这样的头发，指缝现在都能记得那种顺滑感觉的头发。
即使是她不再爱你了。
只要我们在一起，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不，我还要你的头发，你的嘴唇，我要你。
因为我那么那么爱你，那么那么爱你。
李小佳发疯一样用各种东西敲打着换气扇。
我却没有阻止她，我只是站在旁边泪流满面。
那一天我明明把她的头先塞进去，脚朝着这边，为什么留下了这么多头发？
啪嗒，换气扇掉了下来。
我突然发现，其实通风口没有那么宽，而是很窄，可是为什么前天晚上我还看见它是那么宽敞，甚至可以把妻子整个人都塞进去。
现在的通风口很窄，甚至可以看见对面的窗户。
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不见了。”我轻轻地说，突然感觉所有害怕的感觉都随风而去了，心也像被夺走了什么一样空空荡荡。
李小佳颓然地低下头，抬手指了指通风口。
仔细看看，的确也不是完全空空的。
在通风口狭长的管道两边，都有一条长长地抓痕。
爱情是可以超越一切的。
种族，年龄，性别。
有时候甚至是生死。
昨晚我和李小佳又在停尸房里吵了起来。我们害怕外面的人听见，用小声的语气在一具女尸旁边互相指责着。
想一想确实是很奇怪的事情，当女尸被推进来以后，我们之间越来越不正常了。
也许，我们就一直没有正常过。
每一个人和另外一个人，都有一个特别的空间。
一个只属于彼此的世界。
在特定的环境里，发生特定的关系。
我和李小佳也有这样特殊的空间，
在解剖室。
我们共事了三年，交往了两年。
从她第一次走进解剖室，我就喜欢了她。
她呢？我不知道，也许每天在她身边来来回回的人中，只有我是活着的，所以她就选择了我。
自然而然选择了一种生活，然后自然而然选择一个人，自然而然活着直到死，许多人都是这样子。
也许把李小佳放在别的房间里，她还是会这样活着，工作、生活、和独处一室的人坠入爱河。
其实就像尸体们一样，不管放在哪个解剖室，都在被解剖。
女尸被抬进来的时候，是周一的早上，那一天下着大雾。
在世的时候一定是个美人，虽然喉咙被切开了。
案子是一起离奇的凶杀，女人的尸体是在一个小区的木马上被找到的。
当然离奇只是对一般人而言，在我的世界里，每天都在面对各种离奇的死亡状态。
三年之中每天都是这样子，早上准时起床，穿上衣服，洗脸，漱口，出门，坐公交车，在单位门口吃二两面，来到单位，戴上口罩，面对各种尸体，吃中午饭，提交数据，下班，买菜，回家，做菜，吃晚饭，上网，洗脸，漱口，脱掉衣服，睡觉。
久而久之，就会觉得，没有什么事情可以称得上离奇，那只是生命的一部分。
我觉得李小佳有一些不可理喻，她居然会为了一具尸体生我的气。
理由非常可笑，说女尸被抬进来以后，我就有些魂不守舍。
我们平时的空间活人太少，所以她现在开始吃死人的醋。
尽管是很荒谬的事情，我也不敢太多的反驳，就算是争论的时候，也小心翼翼，害怕说错了一句。
我很顾忌我们的关系，就因为一句就完蛋了。
一切都完了，然后李小佳离开我，走进别人的空间，工作、生活、坠入爱河然后或者直到死去。
所以我总是让她骂，让她骂，骂累了她就在解剖室的凳子上斜躺着睡着。
然后我把白大褂披在她的身上，搬过一个椅子在她旁边坐着，她会顺其自然地靠着我。
这个屋子里，有两个女人。
一个我抱着，一个我看着。
一个活着，一个死了。
女尸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台子上。
如果看不见伤口，就像睡着了一样，很多人脑海中会这样想象，很多文字里都是这样形容的。
其实不是这样，她一看就知道已经死亡，身体僵硬，肤色怪异，眼睛睁得大大的。
像拼命挣扎要改变结局的活人。
而小说童话里形容的那种死在恬静中的，是李小佳现在的样子。
是不是我们一直都在自己骗自己？
根本就没有爱情，我们只是被禁锢在一起，在埋在了一起，自然而然地在一起。
这根本就不是爱情，我不过想让李小佳变成尸体，我可以控制她，留住她。
把她变成尸体，我突然意识到这句话的另外一个意思，打了个冷战。
前方，女人的尸体睁大着眼睛，昏暗的灯光下眸子好像侧了过来。
李小佳均匀地呼吸着，
她们都不言不语。
女尸被抬进来的以后，好像真的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我们的话比以前更多了，绕来绕去，好像总想扯到尸体的背景上。
李小佳很关心女尸的一切，她想知道更多背后的故事。
“我怀疑她是被男朋友杀死的，”李小佳指着女尸说。“因为你看，她的眼角的痕迹，那是眼泪，死的时候，她一定很悲伤。”
我如果杀了你，临死的时候你会害怕还是悲伤？
我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有的东西似乎真的会悄悄侵蚀我们的灵魂，不知不觉地，我居然把李小佳和这具尸体做比较。
尸体，算不算可以完全掌控的东西？
随意把他们剖开，分尸，翻过来，倒过去，查出他们死亡的原因。
他们不会反抗，如果泉下有知，他们还会对我感激不尽。
女尸静静躺在那里，胸腔被打开，却影响了不了她的美丽，美丽中有种独特的魔力，越和她呆在一个空间，我就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变化。
真的开始喜欢，这种美得让人安心的死亡。
接触了太多死亡的人，活着的人反而让我不太放心。
那个死了的人你可以整晚对着她倾诉，她不会反驳。
那个死了的人你可以紧紧握住她双手，她不能挣脱。
你放她走的时候，她才能走。
李小佳说这么美的女人要是活着该是多好。
不一样，我们的想法不一样。
你想她活，我想她死。
爱的东西就都应该死。
我掏出结婚戒指的时候，李小佳吓了一跳，记录本丢到了地上。
这确实不是个浪漫的求婚地点，不仅不浪漫，而且令人作呕。
可是这是唯一适合的地方，我是这样认为，因为我们就是属于这样的地方。
这也唯一适合的时机，在我认为把她变成尸体是唯一爱她的方式之前。
我们为什么结婚？
是因为特别爱特别爱特别爱？
还是因为特别怕特别怕特别怕？
这么多天来，李小佳第一次笑靥如花。
她接过戒指，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我虔诚地说，嫁给我吧。
这时候，她突然脸色惨白。
你刚刚干什么？她问。
我说没有啊？
她说你在看她。
谁？
还有谁？那句尸体。
你说嫁给我吧，看的是她。
我的脑子有些混乱？我看了女尸了吗？我自己都不记得。
也许，也许我真的会下意识地看看她。
我和李小佳两个人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上演的喜怒哀乐，女尸的唯一的见证者，因为她是尸体，所以我们什么都不用顾忌。
不对，我顾忌了，就像突如其来的求婚，如此怪异的地点，好像就是做给女尸看的，让她看我做得到。
她什么都知道，很容易让人有这样的感觉。
我应该是看了她一眼，就像想得到她的反应。
下意识。
我居然不动声色中，开始顾忌一具尸体的看法。
你疯了，李小佳冷冷地说，摘下戒指。
她把戒指套在女尸的手上，钻石在青色的皮肤上闪烁着怪异的光芒。
灯光的折射，女尸似乎有了流转的眼眸，对着我微笑。
李小佳的脚步声，关门声。
现在还查不出凶手，只知道在死在木马上，脖子被一根钢条生生划破。
一定有一个和她很相爱的人，然后在她离开的时候杀了她，
现在她变成了尸体，她哪儿也去不了，不用你小心翼翼在乎和她的关系。
即使你们关在封闭的空间里，让她尽情见证你最黑暗的一面。
窗外，一片大雾。
我明白的，我突然明白了。
不能用解剖室的东西，所以我在外面老旧的椅子下面拆了一根钢条。
李小佳会回来的，她的包还在解剖室。
很快，她会倒在我的怀里，手紧紧抱着我，像是爱情。
死亡也不能把我们隔开，我们在生死之间相逢。
等我取到钢条回来，解剖室的门虚掩着，她背对着我。
我从后面抱着她，钢条勒在脖子上。
好像直接就嵌进去了。
正迟疑间，我看见了一只手，
一只戴着钻戒的手。
有什么东西比孤独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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