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幻夜_分节阅读 7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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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抑已久的委屈辛酸,一时无法煞制。有怕姑娘听到,咬着嘴唇,渗出血丝。急急哭完它,好出来上床睡觉。

    我是连哭的自由都没有的。

    自此,我更沉默了。

    我唯一指望是抚育儿子成材。两三年之后,带领他逃出生天,重新做人。

    雪姑刑满,携女出狱。

    其他女犯谈什么,我不理会。姑娘吩咐做什么,我只有服从。有时一天只讲过五句话。有时一晚讲一千句——只同我儿低语。

    我儿渐长,相安无事。

    六七个月大,他开始吃麦粉。

    八个月大,吃粥和碎肉。

    注射麻醉针,破伤风针,百日咳。吃小儿麻痹糖,种痘。

    育婴室中,有一架摇摇椅,小秋千。

    到他蹒跚行路时,姑娘带他到草地玩,骑木马,晒太阳。在这指定范围的草地上,玩一个钟头,然后带回育婴室中。

    于是,他渐渐十分习惯这牢狱生涯,有规律的,受限制的,一切都不可逾越,只有服从。

    渐渐他以为世上每一个人都是这样生活的。

    姑娘指着一座座灰白的监仓,一个个木然的犯人,教他认识:“屋屋,人人。”

    我被编排到缝纫室开工。

    天天车缝一样的直线。如同我的生活——连洗澡也限时的。

    见到姑娘,保持礼貌,与儿子一起微微鞠躬。我是有罪的,应该受惩罚。但儿子,他以为是一种程序。——这对我而言是极大的惩罚。

    晚上是我至盼的时刻,可以与儿子在一起了。

    姑娘给他一盒粉彩笔,他用来画画。他画树,屋,人。但全是他眼中所见,他只动用灰白黑三种颜色。对其它的颜色,显得十分陌生。

    我忽然痛恨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个世界一再对不起我!

    我激动地拿起红,橙,黄,绿,青,蓝,紫,金,银和粉红,把他十只小指甲都涂上不同的缤纷的色彩。叫他高高举起,我欣赏着。摇撼着他。

    他长到一岁多,接近两岁了。

    我第一次发觉,他一双手好漂亮。可以做大事。他妈妈以前卖书,他不止的,他一定可以写书,或者画画,或者弹钢琴。

    我唱一首歌给他听。一首很久很久之前,我曾经听过的歌:“请你告诉我,高原青年在何方?

    请你告诉我,高原青年在何方?

    他在前方打仗,保卫祖国把名扬。

    我永远纪念他,希望他为国争光。“

    我的希望。

    他听着,不明所以,但很用心。试唱着,五音不全。未几,突然地狂咳,气喘,脸色苍白起来。

    旁边有个新女犯给孩子喂奶。

    婴儿正吃饱,朦胧入睡了,被我儿的咳声所扰。她狠狠瞪我一眼。

    她说:“你唱的歌不好听。”

    于是她吟唱她的歌。当她入女童院时,学会这歌。据说是女童院的“院歌”。

    一个女童思念她的哥仔,自己填了词,唱到一半便想自杀。

    自然,谁都不会为了谁死。岂有如此容易的事?活着比死难。

    这女子从来不提她为了谁入狱。这个男人,在偶然间,夜静更籁的时候,便无端出现在他思潮之中。她想的,也许是第一个,也许,是最近那个。我不知道。

    她唱道:“……铁窗红泪影,往事怕追认……”我认得这曲子。

    当我小时候,我便已经知道,这是新马师曾的首本名曲。第一句,便是:“怨恨母后……”光绪皇夜祭珍妃。

    一个儿子,在怨恨他的母亲。

    ——这是多么离奇的感觉。

    在我差不多已经把往事忘记的时候,它又无端出现在我思潮之中。

    我抱着第二个儿子,忍不住,把第一个儿子的故事告诉他。

    一切都是场梦。也许当初只是我的幻觉。

    “你有一个哥哥。比你大一年,但他懂得照顾自己,一点也不用我操心。他现在很远的地方,或者已经成为另一个孩子的哥哥了。多可惜你见不到他。”

    他现在落在睡家户?

    突然,儿子定睛望着前方,好象发现什么。

    他充满惊诧,好奇。

    一个小孩不会造作。他一定见到什么了。

    他没有作声。

    我捉住他小小的肩膊,摇他,叫他。

    他不理会我。

    他在点头。

    然后摇头。

    然后微笑。

    然后扑入我怀。

    然后挥手。那染了十种颜色的小指甲。

    我浑身泛起寒意。

    “你看见什么?你看见什么?”

    他狡猾地一笑。

    “你看见什么?告诉妈妈!”

    他说:“哥哥。”

    不!

    “哥哥湿。哥哥带我去冲凉。”

    不可能的。他还在!

    他没有走。他在我俩的身边偿佯。目睹一切。等弟弟长大。

    “弟弟你看错了,没有哥哥。”

    “有哥哥。”

    他强调。如果我再说没有,他便会哭。

    我尖叫着:“有鬼!有鬼!我儿子已见到他了!”

    吵醒了婴儿室所有的婴儿和母亲,值夜的姑娘。

    我歇斯底里地尖叫。儿子被我此举吓得大哭。一室噪音。

    没有人相信我。

    因为,有过很多先例,不习惯坐牢的人,夜里歇斯底里狂哭狂笑。有人比我还疯。

    他们认为我神经不正常,一时弄哭孩子,一时弄哭自己。

    第二天我和儿子一起排队看医生。

    有些女犯,是因为病,有些,是因为装玻所以队伍较长。

    有女人说肚痛。

    医生检查,用听筒听她肠子活动情形,很正常,医生明白:“没事。”

    她强调:“医生,我整个肚都痛,请你写纸说我重玻”说到最后,变成哀求:“我不想坐牢,……我想入院。”颓丧得很。

    医生教训她:“不要作状,作状要罚延期,坐多几天,你想不想?”

    终于他放人一马。

    慈爱的医生。

    轮到我。

    “什么地方不妥当?”

    我说有鬼。

    他无法相信。终于我只好息事宁人:“他咳,我失眠。”

    医生转向儿子:“不用怕,有事我会帮你,乖乖听妈妈话。”

    我很感动:“在此他见过的男人很少。世上只有你一个男人对他好的,简直象爸爸。”

    儿子蓦然回首,问:“‘爸爸’是什么?”

    我道:“——你不用知道。”

    他未见过爸爸,他若有机会见到,爸爸的脸将不是他在肚子中所见的一样了。

    医生写纸我休息一天。

    望出医院窗外。窗外有铁栏。

    铁栏外有铁栏。

    铁栏外有重门深锁。

    下午,阳光悠悠照射进来。大概经过多重门与闸,象探监一样。它照射得很真心。

    入大榄这么久,从没有人来探过我。

    第一,我没有亲人;第二,若有,我是因为划花他的脸而入狱,他永永远远都不会来。每当他照镜子时就憎恨我。

    得不到他的爱,得到憎恨也是好的。——憎恨所动用的感情更多!

    我长日只好这样嘲弄自己。

    但,真的,从没有人来探过我。

    “下午将有人来参观。”

    姑娘这样说。

    是谁呢?是谁呢?

    我喂儿子吃烂饭,姑娘指指他:“时不时有外国监头和太平绅士来参观。你儿子第一次见到不穿制服的人时,眼光光。”

    啊,他未见过的,何止不穿制服的人?还有丝袜,戒指,汽车,地下铁,叉烧包,唱片,学校,同学,蜡纸,手套,爸爸。

    姑娘兴致高:“一次见到外国男人,全身都是金色的毛毛。男人来逗弄他。

    他想摸毛毛,又怕,男人对他笑,格格地笑。他竟然扁嘴要哭了。”

    对一切铁门以外的来客,我儿顶是一个“大玩具”了。牢狱中出生,牢狱中长大的孩子。是什么样的孩子?如何成长?心态,个性,言行,举止。

    他们很快要抓他去解剖研究,制成标本。——我有受辱的感觉。最大的侮辱莫如我儿被玩弄。

    我仇视着着侃侃而谈的姑娘。

    “啊,电视台的人要来了。”

    电视台的人?我的心狂跳,钟鼓齐鸣。

    他是不是仍然在电视台做呢?

    他是不是仍然与电视台那个女孩在一起呢?

    在这小小的育婴室内,所有的母亲都去了开工。有些在洗衣房,有些在缝纫室,有些在厨房,有些去种菜。

    也有一些去了上课,一干人等,坐在课室中,听那八婆导师教授“香港常见的花卉”。

    所有婴儿饭后午睡。

    只有我一个人,因为“脖,医生写纸准我休息一天。

    就在这天下午,有人参观本地的女子监狱。此中若没有他,会不会有一个半个,知道我底细的人,追问我一番?

    我垂下了头,望也不望来人。

    基于礼貌,或者规例,要点头打招呼。

    自眼角一瞥来人,是一个导演,一个助导,两个编剧。

    他们煞有介事地,左顾右盼东浏西览。一男一女,尚掏出本子来作摘要记录。

    “你的儿子很可爱。”女的说。

    门面话。

    我“嗯”一声,懒得搭腔。

    一个又过来摸他头发。

    “他乖吗?”

    门面话。

    孩子都可爱都乖,你们何不自己生一个来玩弄?

    他们又向姑娘询问一些资料。例如,每天的生活程序,起居习惯。

    那个女编剧,还热情如火地说:“可以让我坐牢两三天,好体验一下生活才写剧本吗?”

    其他的同僚便在半取笑半钦佩地道:“你真肯为艺术牺牲!”

    我很反感。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嘴脸?“可以让我坐牢两三天吗?”一个温饱的人在变相的嘲弄一个饥饿的人,谁又真正希望来坐牢?来玩?

    这些写剧本的真讨厌,他们的工作,便是多方打听他人隐私,搬弄八方是非,回头去制造半真半假的故事,搬上荧幕。他们本身难道没故事吗?叫他们卖自己的故事去。

    耀宗,他不就是走这样的路吗?但,他肯把自己的故事贡献出来吗?

    我怕这个女编剧再问我什么。我的反感满溢。亏她一脸诚意,体验生活:“晚上睡得可好?”

    又是门面话。

    一定是上头嘱咐过,他们不可问的过分,永远无法得悉真相。

    “可以入睡。”我答。

    “你最渴望什么?”

    我渴望他们快快走。

    我没有答。她以为我在思索。

    “——如果放监后,你第一件是会做什么?”

    我忍无可忍,金星乱冒,你们且去饱暖思淫欲吧。各家自扫门前雪,拍什么戏?

    “我不知道!”我十分负气。

    她怔住了。姑娘盯着我。我忍无可忍:“我不知道!你不要烦我!我很久未见过外面的世界!”

    其实,我一点也记不起我答过什么。只是眼前闪过外面世界的一幕:他拖着她下楼……。我憎恨一切电视台的人!

    姑娘十分不高兴我的无礼。我因“无礼”,被囚于水饭房。

    天忽然下起雨来了。

    我被囚于九座。水饭房是隔离室。一张床,一张台,一个便桶。

    天牢长恨。

    最令我坐立不安的,不是这小室,不是饥饿,而是我记挂我的儿子,他没有我的保护照顾,如何过日子?晚上他见不到我,如何入睡?还有,他会不会又见到什么?

    我呆坐着,但心如平原跑马。

    雨势开始大。

    望出九座外,有灯光的照射,就看到雨势,如银白色的惊叹号。没灯光照射之处,一片黯然,不知道有没有鱼。像在幽暗的烛影下播放一张唱片,唱片在转动,有时见到条纹,有时见不到。

    ……我们还会送你四张古典名曲唱片,有贝多芬,莫扎特,小施特劳斯,巴赫等作品,一共五十五首,唱片是供成人欣赏的……书记在门外看我。

    ……请你告诉我,高原青年在何方……

    ……三天之内仍流血是正常的……

    ……一个星期后还流血,你要回来检验…………我要回我的儿子……——忽然我见到一个闪闪的光。

    这不是回忆,也不是闪电。

    室内,一下闪闪的光。

    那是一双眼睛。

    先见到一双眼睛,再见到一张脸。啊,这是弟弟的脸。弟弟为什么跑到这里来?

    他怎会跑到这出育婴室,走过广场,走过医院,洗衣场,戒毒中心,课室……逐间房间找我?他怎认得路?

    谁带他来?

    突然之间。我见到他身畔的“哥哥”。

    这是第一次,我那么正面地注视着他。

    我见过他多回,不是一闪而过,便面目模糊。但,今晚,他长大了,他比弟弟高一点,其实,他只是个小孩子。弟弟差不多两岁。他三岁,他的脸,我很陌生,从来未曾见过,他木然地站在我眼前,也不走,也不动,也不言语,也不笑。

    反起眼睛瞪着我。

    他一身湿淋淋,穿了件红背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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