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幻夜_分节阅读 20 首页

字体:      护眼 关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几碟小菜和烧鱼。郑敏先夹一块小梅。

    “你下回来,可以帮我带些新鲜的荔枝吗?”

    “好吧,你真馋呢。”

    “这里买不到。罐头极贵,也不多。”丽子说:“物离乡贵,人离乡贱。”

    郑敏发觉宫本丽子身边没有男人。

    她也没问。

    夜晚那幽怨的歌声,或者是她所哼。

    丽子很喜欢找她聊天。一个寂寞的女主人。她掀着她的中文书本,努力地看,很多字看不懂。郑敏问:

    “你的中国话哪儿学来的?”

    “在中国。但久了,都忘了。”

    “你到过中国?哪里?北京?上海?”

    “长安。”

    郑敏纠正她:

    “你是说西安吧?”

    “长安。”她固执地。

    算了,日本人眼中的长安抑或西安,都一样,只有中国人把地名换来换去,例如北京抑或北平。

    丽子中日语夹杂说:

    “京都太像长安了。都棋盘似的分区,中间一条大道,也叫朱雀门大街,同长安一样,遣唐使都学上了。京都可是缩小的长安。——不过,到底也不一样。”

    末了她有点黯然。

    “我没到过西安,不,长安。”郑敏告诉她:“以后去吧,那儿有兵马俑、半坡村,还有华清池。我看到图片,池子像足球场大呢,我不想念杨贵妃光天化日下洗澡。”

    “皇上赐浴华清池内浴池。”她忙解释:“他们传言不负责任!”

    郑敏奇怪她那么好管闲事。

    六月十四日那天,宫本丽子神秘的邀约她:

    “我带你到一个地方去。”

    她上了粉红色的脸粉,仔细化好妆。松松的挽个髻,穿着素淡日式宽袍,无钮,只打个结。看上去怪怪的,郑敏想,怎么一个人只一张脸有颜色,遗容一样。她问:

    “是——参加些什么聚会吧?”

    一路上,有点忐忑,又有点好奇,随她左右,丽子气定神闲的走着,很肃穆的样子。

    计程车停在斜路下。

    有个木牌子:“御赐泉涌寺。”

    又是一座庙!

    不上呢。循此斜路上去,都是什么即成院、法音院、戒光寺、悲田院、善光寺……。树影蔽日,不时撒落一些红色的小果子,有灰紫鸽来啄食。

    不久来至目的地。

    丽子一言不发,径到一间小小的观音堂。原来她今日来拜神。

    郑敏一进去,见观音像,颇为惊诧。

    这是一座杨贵妃观音!

    杨贵妃什么时候成为日本人参禅的观音?

    细看那佛像,是个美女,垂目微笑,头戴雕塑透明的宝冠,手持极乐之花,端然安坐,雍容华贵。

    因为它栩栩如生,郑敏看得呆住。

    “你,以前见过她吗?”

    “没有。”

    “她是杨贵妃。”丽子提醒。

    “这有说明。是贵妃在马嵬坡被缢死,唐玄宗为纪念爱妃,以香的白檀木雕塑坐像,由高僧湛海从中国请来泉涌寺供奉。”

    郑敏撇撇嘴:

    “身为皇帝,把儿媳妇据为妻,末了连保护一个弱女子也做不到,再长情又如何?无补于事!”

    丽子竟听得泫然:

    “只恨安禄山作乱,六军不发无奈何啊。”

    “历史是这样说的,但我总觉得杨贵妃笨,这样窝囊的男人怎值得为他而死?”

    “她没死!”

    丽子望着那观音像:

    “她在马嵬坡下的佛堂被内侍缢至气绝,但未毙命。玄宗与六军走后,复苏,随从及宫女隐瞒了,让她偷偷上了遣唐使的船,自日本山口县登岸……”

    真是匪夷所思。

    郑敏目瞪口呆,丽子低回:

    “走吧。说了,你也不明白。”

    “怎么会?”

    “——所以,这是传说。”

    在以后的十天内,丽子的话显然少了。她只淡淡跟郑敏道:

    “人家的感情,我们不必多话。”

    郑敏只觉丽子远着她了。

    到回港时,结了帐,在木门外道别:

    “要我帮你买新鲜的荔枝吗?”

    她道:“随缘吧。”

    郑敏有句话在口边,吞下去。终又按捺不住:

    “——你是谁?”

    她眯缝着一双媚眼,微笑:

    “宫本丽子。”

    九月。

    新学期开始了。

    藤原信三先生是有名的汉学家,他出版过十多本书,主要是唐诗、宋词、金瓶梅和新旧唐书的论文。他还打算退休后,把水浒传译成日文。他懂呢,强调,是一百二十回那版本。

    今年开的课程,也包括了白乐天的研究。藤原先生是白居易的诗迷。

    他精研《长恨歌》

    因为日本人锲而不舍的精神,在郑敏及其他十三位同学的面前,展现了一个中国爱情故事的谜底:

    “天旋地转回龙驭,

    到此踌躇不能去。

    马嵬坡下泥土中,

    不见玉颜空死处!“

    ——他在马嵬坡下,只见紫褥,不见尸体,而香囊仍在。

    “上穷碧落下黄泉,

    两处茫茫皆不见。

    ——天堂和地府都找不着,她当然仍在人间。

    “忽闻海上有仙山,

    山在虚无缥缈间。“

    ——海上仙山是蓬莱,蓬莱即东瀛,她来了日本。

    ……

    藤原先生还道:

    “位于山口县,向津县半岛的久津,有一座‘杨贵妃之墓’的五轮塔。“

    郑敏当日下课后,即乘车到东山区去。

    如果杨贵妃没死在中国,她便生生世世,都漂泊在异乡吗?

    重回这民宿,重见这木门。

    木门敞开了。

    那不是宫本丽子。她搬走了。房子卖给一位丸风先生,同样作宿泊的经营。但她搬走了。——不知她落脚何处?

    人海茫茫。

    也许只是巧合。

    也许她神经过敏——她应该改名,唤郑过敏。

    三个月后的某一天。

    黄昏,天开始下着初雪,以为是雨,但细碎有声。原来又近耶诞。

    郑敏在河原町附近的新京极买冬衣。回程车子走四条通,过祗园。她见到她!

    宫本丽子丰腴的身子裹在一件茸茸的毛裘中,雪容花貌参差是,一如复苏的牡丹。

    她挽着一个男人,娇娇地说着话,仰面睨着他,待说我不依……。

    那男人,并不年轻,看来五十岁多了吧,鬓发有点花白,笑眯眯的,非常从容。

    两人走过,比翼鸟连理枝,委婉承欢,全无历史包袱。什么叫“三千宠爱在一身”呢?大概是这样子。在兴旺繁盛的祗园。

    郑敏想,那男人的魅力,必然因为他的权势、金钱、江山,添他气度。要是一切都没有了,也不过是年逾半百,低首下心,护花无力的糟老头子而已。——就如“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

    千年后的杨玉环,如何与李隆基遇上了?天长地久有时尽,她还要他?

    难怪她搬走,跟定他。

    但她仍在京都徜徉。即使回不到故国,再没任何一个地方比京都更像魂牵梦萦的长安了。——连中国的西安也不像长安。

    若是一双闹市的男女,即使爱情命运多么曲折迂回,相信不会致命,没有六军大喊,催逼落难的皇上绞杀贵妃方肯听令。

    作为局外人,旁观者,人家的感情,我们不必多话。

    不管她是谁。

    但我是谁?郑敏通宵失眠。

    ——她在唐史上找到一个似曾听过的名字。

    “谢阿蛮,四品女官,宫中舞姬,与贵妃合,交情莫逆。曾赠以金粟装臂环。……”

    《白花花的皮肉》

    “要四吨死猪,下个礼拜一……”肉贩子老陈忽然地盯着他的脸,又不敢骇笑,只是咬着舌头问:

    “老卓,你的脸——怎么回事?”

    精瘦黝黑的老卓,最近有点烦,脸胡楂子长得如扎手的乱草也没工夫去刮刮。怕照镜子。

    不知为何,最初是前臂、手,然后是脖子,还长到脸上去了——那些白斑,忽然之间皮肤褪了色,不小心被漂染到了似的,硬是变白了。先圆一点,后一块状,逐渐向四周扩散。有相邻的,融合成不整形的大块。

    本来老卓不以为然,以为过几天就好了,谁知这几天还长到了嘴角——绕着长,几乎便环了一圈。

    不是过敏。

    白斑侵蚀着他的肌肤和血肉。

    这处不但温度比正常皮肤略高些,还冒汗,还越来越白。看来并无停止发展之意。当然亦不会自行消失。

    无奈去找大夫。

    村子只有一家医务所。大夫小许是城里来的。刚念完专科。“嘴上无毛,说话不牢”。

    小许问老卓:

    “最近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没有?”

    “没有!”老卓答得很快,“一般的鱼呀肉呀菜呀,我吃什么家里人人吃什么。就只我一个这样。”

    “有没有擦过什么药?”

    “哪有?我一直在室内办事。还有空调。好好的擦什么药?”

    “那可能就是遗传了。”

    “这是他妈的什么怪病?”

    小许解释:

    “不是怪病,它学名叫‘白癜风’,又称白驳、白斑、白骏、白藓……”

    “什么?一股劲儿的‘白’?”

    老卓眼中闪过惶惑:“能治吧?”

    “诊断不难,可目前为止,还没有治疗良方,那是说尚未能有效治愈。”

    “吓?我会不会变成白人?”

    “少数患者若不严重,一段日子后可自动消退。遗传者多是二十岁以前发病,你也快五十,所以应该不属于这类。”

    “就是嘛,我都没听过老爸和爷爷长白斑的。”

    “问题也许出在你身上。”小许皱眉,“病因有待研究。”

    “小许大夫,你可有治病经验吗?”老卓不大相信。但也不能太过露相,“可有些药涂抹一下?”

    “我给你一些白斑酊,是紫荆皮。川椒加入酒精浸出液。局部外用,忌食。擦在白斑处三十分钟后晒晒太阳。”

    “唉,我干的就是见不得光——”

    “什么?”小许诧异。

    “冷藏库嘛。”老徐眼神闪烁地回答他,“你以为什么?那么大声唬我一跳。”

    “那你一个礼拜后来复诊。”

    “我这阵子正忙着呢。”

    “活是干不完的。”

    老卓没回答。

    近日忙的除了干活,还有生孩子。

    他来这村子七八年了。因为老婆超生了三个都是女娃,不得不出逃至此。靠着亲戚落脚。干粗活、搬运、种地、也养鸡。本来没什么赚大钱的机会。

    ——谁知他就在这里发达!

    生意火红了,自然希望得个儿子继后香灯。财能通神,千方百计搞到“准生证”。

    努力多年,老婆报喜了。

    “日夜求神拜佛,给卓家生个儿子,给三花添个弟弟,才算功德圆满。”女人的心理负担多重。

    对了,这阵子送她到江西娘家去——不想她在此地生,怕秽气。自己生意也忙,贩子隔三差五来要货,应接不暇。

    谁料得在此当儿沾上这怪病?

    堂堂一个老板,嘴上白上一圈,成何体统?如何见人?

    老卓是干甚行呢?

    他是个“卖肉”的。

    经营肉类批发生意。

    小许大夫来不久,不清楚他的底。他也不告诉太多。因为赚的是昧着良心的钱——他靠卖死猪肉成了大款。

    村子里养猪的农民多,谁家的猪得了瘟死了,都把尸体埋在地里,或扔到屋外了事。

    最初,老卓到处晃悠乱钻:茅坑、垃圾堆、田边、废墟……捡便宜。把死猪搬回去,洗洗刷刷干净,又搬到集市上卖。

    七八十斤重的死猪肉,是白捡的钱。

    后来,买卖做大些。客路渐广。

    老卓骑着自行车四下多收购几头死猪,来应付客人。

    做顺了,县城里的订货来了,还有,湖南、贵州甚至广东,都有人要货。反而猪不够供应。

    村里哪来这么多病死的猪?收购业嫌慢。养猪的人家,活猪是宝,养壮了养胖了,可卖好价钱。

    老卓灵机一触:“投毒!”

    先把耗子药喂猪,猪死了,再以低价收购。

    耗子药够呛,猪吃了都闹,不久就不明不白归西——还来不及归西,老卓闻讯而至(根本他就是发讯者),给唉声叹气怨倒霉的农民开个缺德的价钱……

    就这样,老卓在这穷地方大翻身。他不但盖了房子,拥有货车,还有加工作坊。冷藏库,还请了六七个工人,应付各方贩子。“一条龙”服务。

    一天还来了个老广。

    “老卓,我们广东人爱吃狗肉补身,你不如先卖我两三吨狗肉吧?”

    “狗的货源比较紧,你老兄要,我保证三五天给准备好,不过得贵一点了。”

    “现在

本文链接:http://m.picdg.com/48_48162/6983447.html
加入书签我的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