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应该回答,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对。
——要回答谁呢?
——我说不上来,大概是对这个世界吧。
——不可以复仇喔。复仇之后必得报应,那是一种负面的连锁。而且做那种事一点好处也没有,就是令妹在天之灵也不会高兴的。
——啊,住持你误会了。我很遗憾你会认为我因为妹妹的事对这个人世心怀怨恨,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呢?
——现在世界正丢给我一个问题。针对如此渺小的我,世界竟丢给我那么大的问题,而我却沉默以对。这件事让我无法接受。我该给世界什么样的答案呢?是因为这样,我才觉得现在的自己背负着重大责任。
——责任?你说的责任是什么?发生那个事件并非你的错。很多人被不幸事件卷入,然后不由自主地产生了罪恶感,但其实并不是他们的错呀。你完全没有必要感受到任何责任的。
——也许是吧。可是实际上,被卷入的人是我,不是别人,被选中的人是我呀。所以应该有什么理由吧?所以世界才要求我的回答吧?
——哈哈哈,这么说来,我也明白了喔。
——嗄?
——托你的福。
——什么意思?
——大概是因为你的关系,我才会回到这里来吧。
——因为我的关系?
——比起你所遭遇的苦痛,我的经历就跟屁一样不足挂齿。但我对世界所抱持的疑问,和你是一样的。我生于寺庙,身边就有佛教教义的存在,可是我却心生反抗,年轻时到处流浪,企图寻找答案。虽然我后来对流浪感到疲惫,于是回来乖乖地继承父亲的工作,就像这样,气定神闲地与人说教,不过也是因为这样才能和你相见。那就是因为你应该接受佛教教义的关系。
——我?
——没错。躺在你隔壁的是教佛教艺术的老师,想来也是佛陀的指引吧?就因为你是需要佛教教义的人,所以才会那样。你出现在我面前也是这个缘故吧。
——是吗?我不相信命运这个字,也不相信有什么佛陀的指引。
——要用什么样的字眼是你的自由,只不过我碰巧应该待在这里,你也刚好该在这里接受佛教教义。
——既然住持这么说,也许是真的吧。总之,我现在感觉到有责任,我希望有这只眼睛,这个第三只眼。为了不再有这种痛苦感受,我希望自己能从不同的境界、从更高处,看着这个世界。我只是这么希望而已。
“你的朋友们应该已经聚集在一起了喔。”
住持很唐突地结束话题,催促小老板留意正在走廊那头呼唤他的同学。大伙儿正要往附近的外送饭馆移动。虽然同学会吃素菜有些奇怪,但彼此都到了顾忌成人病的年纪,这种聚会方式倒也是不错。
忽然间,小老板的目光被贴在走廊柱子上的一张照片所吸引。
那是身穿鲜黄色袈裟的僧侣正在走路的照片。
“这是什么地方?”
“嗯……应该是斯里兰卡吧?我已经搞不清楚了。说来丢脸,我年轻时曾经盲目地到处闲晃游荡。”
看来那是住持自己拍的照片。
“刚刚我所说的话,无论如何都请保密。我之所以告诉你,是因为发现你对那位施主似乎很有兴趣。请你千万不要打扰他,也不要将他的事告诉别人,拜托你了。”
住持神情严肃地低头致意。
不用说,小老板丝毫也没有想跟男子直接说话、或将他的事告诉别人的念头。
他若无其事地回头看着绣球花,幼稚园的庭院里已不见任何人的踪影。
阳光消失了,听不见小朋友的嬉闹声,白衬衫的男子身影也消失无踪。
2
住持那番令他心情沉重的话语,随着时间经过逐渐淡忘。但是小老板和那名男子的缘分却还没有断绝。
第三次遇见那男子是在梅雨季节即将结束的一场大雨中。
说得正确点,他们并没有直接相遇。
参加业界聚会的回程上,雨势突然变大,小老板手上的纸袋底下破了一个大洞,所以只好跑到认识的香烟铺避一下雨。
要来一个新纸袋将东西放进去时,大雨依然淅沥哗啦地下个不停。
忽然,他感觉附近有人走过。
抬头。透过毛玻璃拉门,可以看见区隔着店面和住家之间的小路上有人走动的身影。是个年轻男子。小路似乎通往很里面,人影慢慢地消失了。
看见小老板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送上茶水出来的香烟铺老板娘低声说:“那是住在后面的房客啦。”
“原来如此,后面有公寓出租呀?”
“隔壁的五金行是房东。”
老板娘面有难色地看着拉门。
“还很年轻却没有做事,好像是身体不太好的关系。”
“噢。”
“情况好的时候,他也会到公车路上的超市帮忙送货。最近则是整天窝在屋里,很少看他出门。感觉有些怪怪的。”
老板娘用手遮着嘴巴。
“噢。”
“也不是啦,他其实外观看起来是个很规矩、很老实、很有礼貌的人,长得又很英俊,总是打扮得干干净净的。”
老板娘好像怕被误会是在说人闲话似的,赶紧加上这些话。
听完这些特征,小老板的脑海里忽然浮现记忆中那名男子的身影。
该不会是他吧?
“奇妙的是他很有小孩子缘喔。我的孙子也常跟他说话,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小老板确定了。一定是那名男子。眼前浮现他在寺庙庭院里被小朋友围绕的情景。
果然他还是没有从痛苦中站出来。
小老板不禁感觉心痛。住持说的那些话鲜明地在耳边响起。竟然发生了那种不幸,使得他失魂落魄、精神恍惚,终至生病……
“奶奶,后面的哥哥是不是刚刚回来了?”
只见一名健康活泼、穿着雨鞋的小男孩跑进来,大约是小学三年级生吧?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他大概打从老远便看见那名男子走进小路时的身影了吧。
老板娘板起了脸孔告诫小男孩。
“人家才刚回来,身体好像不太舒服喔。不可以去打扰病人。”
“可是哥哥说好要教我怎么组装收音机的呀!”
“那就等人家身体好的时候再去。而且今天雨又下得那么大。”
“就是因为下大雨,所以才要在屋子里面组装收音机啊。”
这种年纪的小孩,说起道理来还真不输给一般大人。
小老板微笑地看着老板娘招架不住的样子。
“而且哥哥最近都不陪我玩,不是在房间里读经书,就是出门寻找莫名其妙的东西。今天总算是被我给逮到机会了。”
你应该接受佛教教义——小老板想起了住持说的话。至少他还有心向佛——老板感到安心许多。
向还在跟孙子争论的老板娘道过谢后,小老板走出了香烟铺。
大雨还是猛烈地下个不停。
人的缘分还真是奇妙,但不知这到底能不能算是一种缘分呢?然而住在同一个城镇,有那么多终生不曾交谈过、甚至连其存在都未曾留意过的人们;却有也为某些小事而发现其存在、进而开始在意对方的人。
该如何形容他的存在呢?明明平常完全不会出现在自己的生活或意识之中,偶尔又会因某种因素突然浮现心头,扰乱自己心思的那名男子。
梅雨季节已经结束,天候转为酷暑。
每年都是一样,天气热得就像是置身于蒸气浴室一样,路上行人为了避开阳光直射,都尽量走在阴影下。
小老板今天出门商量事务用品的进货事项,归途中也是受不了太热,一看见前面挂着“冰”的旗子,赶紧冲进了冰果室里。
他毫不犹豫地点了草莓冰,然后摘下眼镜擦汗。
完全敞开的窗户外面吹来一阵凉风,令他不禁吸了一口气。
这时,窗外传来小学生的对话。
“——他最近说的话,我越来越听不懂了。”
“他的头脑有问题吧?那个哥哥。”
咦?小老板连忙转过头去,看见两名少年走了过去。
那声音他有印象,就是那个时候的……
“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两样,教我算术的时候也很正常呀。哥哥的自然和数学教得比老师还要好耶。”
“那……那个什么呢?就是他说的第三只眼。”
“不知道呀。他从以前就说要去找第三只眼。说是谁告诉他的,还一个人嘴里不断重复说他找到了有第三只眼的地方了。我觉得很无聊,就回家了。”
“好奇怪哟。”
“就是说嘛。”
“对了,二班的那个……”
声音逐渐远去了。
心情有些奇妙。
很明显地,他们说的就是那名男子。
他找到了有第三只眼的地方。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简直就像是街头算命——小老板按着因为吃草莓冰而隐隐作疼的太阳穴思索着。
遇到困扰时,站在人多的路上或街头转角等待突然听到的话语,就叫做街头算命。
刚才两名少年说的话能带给我什么指示吗?为什么有关那名男子的事总是会传进我耳里呢?
这时他才发觉,是因为自己很想知道有关那名男子的事情所致。一个连姓名都不清楚的男子。不,名字是什么不重要,他想知道的是那个很像叔叔的男子心里在想什么?背负许多不幸的男子今后将如何度过人生?
吃完草莓冰,滚烫的身体总算降温了。
确定太阳已经逐渐西下后,小老板决定去一个之前没有打算去的地方。
就是让他换新纸袋的香烟铺。
那名男子就住在店后面。连名字是什么也不知道、也没有交谈过,只是几度偶然见到面的男子。
世界静寂无声,暴露在阳光下。尽管已经爬过天顶,火热的阳光依然持续不断地烤焦世界。
小老板站在熟悉的香烟铺前。
路上安静无声。店头没有人,大概因为太热而躲到店里面了吧?不,别说是店头了,感觉整条街上都不见人影。
小老板暂时停留在香烟铺前。
旁边就是那条小路。走入里面,弯进后面的转角,就能见到那名男子。年轻却老成的那名男子。好像圣人的那名男子。
我究竟站在这里要干什么呢?
尽管感觉汗如雨下,小老板依然站在那里。
不过,他终究没有移动脚步。他没有走进狭隘的小路里,而是死心断念转过头,找寻离他最近的公车站牌。
夏天移动着沉重的脚步。
看着毛豆荚、玉米芯、西瓜皮、冰棒枝的数目增加,听着杂货店老板搬运空啤酒瓶时碰撞的声音,夏天慢慢地走过。无视于因为喝太多冷饮而搞坏肚子、一边挨大人骂一边吃正露丸的孩子们,夏天离去了。
夏天感觉就像是永远不会结束似的;真正发觉下一个季节已经悄悄走近,是在听见收音机播报台风来袭的消息的时候。
那天,一早起来就觉得家里弥漫着一股闷热的湿气。
不用说,虽然连续好几天的最低气温都超过了二十度,但这很明显就是低气压逐渐靠近的征兆。刚起床的瞬间就发觉自己浑身是汗,着实不是件愉快的事。那一天是小学生的返校日,孩子们和整个屋里都显得闹哄哄的。
一开店门,闷热湿黏的空气就扑鼻而上,令人心情忧郁。
看来今天的天气很快就会变坏。
到附近诊所拿药的母亲,口中念念有词地回到家。
“居然临时休息!”
“哇?高野医生他出了什么事吗?”
“是我给忘了呀。上次去的时候医生有说什么今天是以前照顾过高野医生的大人物家中喜事。走到医院门口我才想起来,真是气人呀。要是能早点想起来就好了。”
原来母亲口中抱怨的不是医院没开,而是自己的记忆力不好。
“风变大了,我看你还是早点去送货比较好吧。”
母亲一边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一边对小老板说。
他也有同感。于是便放下习惯在早上理货的工作,决定先出门。
路上吹着讨厌的强风。还只是上午,天空已经变得暗沉。不受控制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打在骑着机车的身体上,似乎还没有夹杂着雨丝,但他的身体已经又湿又黏了。
人们忙着做好下午的防台准备。尽管吹着强风,闷热的气温却变本加厉。出门前换穿的衬衫,早已经因为流汗而贴在皮肤上。
在心中口出恶言的他,突然因为什么而停下了。
不对,是他眼睛看到了什么。
黄色的袈裟。
脑海中清楚地浮现在寺庙中所看到那张照片。
僧侣从正面走来。
是那名男子。那名男子身上披着袈裟。
不知不觉间他放慢了速度,但男子的身影依然在眼前越变越大。当然男子并没有注意到有人在看着他。
他误以为是袈裟的,其实是黄色的雨衣。男子头戴黑色棒球帽,低着头快步走来。
依然是脸色不好、五官端正。脸上的肉又少了一些,露出线条锐利的轮廓。
因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而显得惊慌失措的街头上,只有他还是散发出冰冷的寂静。年轻和老成已融为一体,令人难以判断他是年轻还是年老。果然看起来还是像个身披黄色袈裟的僧侣。
这样子观察他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很快地,男子的身影便消失在后。
照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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