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天之眼_分节阅读 46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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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年秋天的一个早晨,阿月在给青菜浇水。

    弃儿突然隔着篱笆叫道:“阿爸!”稚嫩的声音传过篱笆。

    阿月一愣,以为听错了。

    “阿爸!”弃儿又叫。

    艾西瓦娅抱着弃儿,在笑。

    阿月随手丢下浇水的家什,飞奔到篱笆边:“弃儿!弃儿!叫阿爸!叫阿爸!叫啊……”

    “阿爸!”弃儿再叫。

    阿月喜极而泣,转身跑到自己的菜园,选择了一株长得最好的西红柿连根拔起,高举着跑回来,隔着篱笆递过去……

    “阿月……”艾西瓦娅轻唤。

    “嗯?”阿月隔着篱笆看艾西瓦娅。

    “阿月,你要教他说苗话。弃儿长大了是要出去的,他要会说苗话才能和人交流……”艾西瓦娅说道。

    “嗯,嗯!”阿月似乎除了点头已经想不到其他的表达方式。

    从弃儿会说话开始,艾西瓦娅便开始教他唱一首歌,一首很长很长的歌,一首她自己也不懂的歌。几乎每一个夜晚,空旷的山野中都会有歌声回荡,传得很远。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弃儿转眼就长到了七岁。

    七个春秋,阿月一直守在篱笆墙的那一边,从春守到夏,从夏守到秋……月缺月又圆,花开花又落。阿月没有守到他梦想中的那一天。他的病情非但不见好转,反而一天比一天加重,体力好像是流水一般渐渐消失,四肢开始出现畸变。但却坚持着每天都走出来,隔着篱笆看艾西瓦娅和弃儿。坚强地挤出所有的笑容。

    细心的艾西瓦娅看到了篱笆那边的变化。阿月在户外的时间越来越短,那些青菜也因为缺水而蔫头耷脑。她问阿月怎么了?是不是病了?阿月总是笑笑说,我很好。

    1945年9月13日,农历乙酉年八月初八。夜,月上中天。

    阿月躺在床上,他的皮肤已经没有感觉,不知道冷热,也不知道痛痒。那是一种让人绝望的感受。一束月光透过小窗照进来,刚好落在阿月的枕边。枕边,一束野草,翠叶黄花,娇艳欲滴。有泪水从阿月的眼中溢出。阿月用尽气力在唱那首神秘的长歌。

    歌声飘荡。

    那歌声让艾西瓦娅心中惶然。那歌声并不是第一次从阿月口中唱出,但这一次似乎和任何一次都不相同。歌声时断时续,时强时弱。浸透着无尽的思念、迷茫、挣扎、绝望……

    弃儿躺在艾西瓦娅身边,扑闪的小眼:“阿妈,阿爸怎么了?”

    艾西瓦娅蓦然坐起,披衣下床:“弃儿乖,自己睡觉,阿妈去看看阿爸。”

    弃儿赤条条地钻出被窝:“我也要去看阿爸!”

    艾西瓦娅二话没说,拉起弃儿来到院子里。

    月光下,一道篱笆墙横在两座茅屋之间。

    艾西瓦娅双手撕扯着,直到篱笆墙出现一个缺口。

    阿月的歌声越来越弱,一直弱到没有任何声音。

    艾西瓦娅撞开了阿月的门。

    阿月躺在床上,已经气绝身亡。

    艾西瓦娅看到床边散落的几朵黄花—那是剧毒的断肠草。艾西瓦娅沉默良久,没有哭,甚至没有流泪。只是默默地捡拾那些散落的黄色花朵—阿月采集了太多的断肠草,那些花儿足以毒死一头牛。

    “阿妈,阿爸怎么了?”弃儿问。

    艾西瓦娅抚摸着弃儿的头:“阿爸睡着了,我们也去睡。”说完拉起弃儿的手走回自己的茅草屋。

    第二天早晨,弃儿睁开眼睛,却没有看到艾西瓦娅。“阿妈!”弃儿喊叫,却无人应答。弃儿起身跑到院子里,扶着小鸡鸡撒尿。然后大声喊:“阿妈!”还是没有人答应。弃儿大着胆子钻过篱笆墙的缺口。

    阿月的草屋里,艾西瓦娅和阿月并排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床脚。

    茅草屋前,一座新坟。阿月和艾西瓦娅就地合葬在山坡上。

    出殡那天,弃儿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唱那首神秘的长歌。

    “六十一年了,时间过得真快。阿爸阿妈死后,我被人领下山,在教会的资助下上了学堂。慢慢地学会了说汉话。但是,自始到终我却一直不懂阿妈教我的那首长歌。虽然我能从头到尾地唱下来,也能感受到它的悲伤与快乐,只是我从来不知道歌词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这歌和我的身世有什么关系。所以,我一直在唱,一直在等,等能听懂这首歌的人……从我七岁那年算起,我整整等了一个甲子,直到去年,才有人对我说—我能听懂你的歌。这个人,他说他叫夏青。于是,我完完整整地唱给他听,他录了音。他说他要慢慢地翻译,等翻译完就来找我,对我说歌里的事情。可是,一年了,一年多了,他却一直没有回来。你们说,他死了,是真的吗?”怪歌何用混浊的眼睛看着沈默。

    “您能再为我唱一遍吗?我是夏青老师的学生,我能为你破译这首歌。”沈默看着怪歌何沧桑的脸。

    “唱就唱吧,我已经年近古稀,没几年好活了。年轻人,只要你能翻译,我给你唱一百遍都没问题。”怪歌何感叹道。

    夏晓薇拿出手机,准备录音。

    怪歌何稳了稳心神,亮开歌喉。

    “……

    贾亚希玛的泪水滴进恒河流走了。

    贾亚希玛的叹息随着风声飘散了。

    诸神啊,请见证贾亚希玛今日的誓言—

    山再高,高不过双脚;

    水再长,长不过双桨。

    不管山有多高,

    不管水有多长,

    我定要将佛眼迎回故乡……”

    神秘的长歌讲述的是贾亚希玛和佛眼之间的渊源,这是一个近乎湮灭的奇迹,这是一段过于离奇的故事,这是一个若隐若现的历史符号……

    1753年8月13日,在宫里雁的城堡里,贾亚希玛见到了雍容华贵的囊占夫人和美丽可人的疆提小姐。囊占夫人在听了贾亚希玛的故事之后,决意要帮贾亚希玛,答应劝说大土司宫里雁归还佛眼。贾亚希玛如释重负般的离开城堡,一心一意地等待着囊占夫人的消息。不久,囊占夫人也设法让贾亚希玛以调香师的名义随时出入土司城堡。

    不料想几个月之后,缅甸局势大乱。一场征服与被征服的战争一打就是五年,而且越来越惨烈。

    1758年3月8日,腊戍之战。在与翁藉牙殊死对决中。罕底莽和宫里雁节节败退。两天两夜的激战之后,木邦失陷,罕底莽战死。宫里雁带桂家男妇共计二千余人落荒而逃。

    就在1758年3月10日那天晚上,疆提乘乱跑到贾亚希玛的住处,对贾亚希玛说:“你想得到那颗钻石吗?如果你想,现在就有一个机会。就看你有没有胆量了!”

    “什么机会?”贾亚希玛木木地看着突然而至的疆提。

    “挟持我!用我来和我父亲交换—换回你的佛眼!”

    “为什么帮我?为什么背叛你的父亲!”

    “不是帮你,是帮我们桂家部族。对我父亲,不是背叛,是拯救!自从我父亲得了那颗不祥的钻石,我们桂家部族就陷入无边的灾难之中。我的母亲,准确地说是我的继母,她多次劝说我父亲放弃那颗钻石。可我父亲很固执……这样说,你明白了吗?你想方设法得到的那颗钻石,对我们来说不是财富,是灾难!你明白了吗?”

    “小姐,我必须纠正你—那不是钻石,那是佛眼,大梵天的眼睛!任何企图占有或者亵渎它的人都将受到诅咒……”

    “少啰嗦!我自己送上门来让你绑架,你干还是不干?”

    “干!为什么不干?!”贾亚希玛决绝地说。

    其实,贾亚希玛干与不干都没什么两样。就在疆提找到贾亚希玛的当口儿,宫里雁的城堡里已经乱作一团。各人自顾收拾细软逃命,无暇顾及其他。只有囊占夫人发觉了疆提的失踪。

    “疆提,疆提……”囊占夫人一声声的呼唤淹没在一片嘈杂之中。

    “夫人,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身边的兵士催促着。

    囊占夫人依然疯了似的狂呼着疆提的名字。

    被恐惧吞噬的人们已经无法顾忌土司夫人疯狂的念头。

    何猛风风火火跑过来:“夫人快走!”

    “何猛!疆提不见了,快,快帮我找到疆提……”囊占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何猛犹疑。

    “快走,再不走谁都来不及了!”是宫里雁的声音,昔日威风凛凛的大土司此时也是盔歪甲斜。

    何猛突然将囊占夫人强行架上一辆马车,疾驰而去。

    宫里雁兵败如山倒。

    翁藉牙的军队以疾风扫落叶之势掠过木邦和桂家的领地。

    贾亚希玛和疆提侥幸躲过了兵戾,却无可避免地沦为难民。贾亚希玛并不缺少钱财,从摩梯拉尔身上搜到的那两万两银票足以让他买到任何东西。但到处兵荒马乱,那些银票和废纸并没有什么两样。二人循着桂家部落溃逃的路线,一路餐风宿露,历尽千难万苦,但却和桂家部族渐行渐远。直到1762年初,二人打听到宫里雁带领桂家人一路向北,大概是进入了中国的地盘。贾亚希玛和疆提便向着大理城的方向迤逦而行。

    1762年3月5日,云南大理。

    一辆木笼囚车在重兵护卫下行过街道。

    众人纷纷驻足,贾亚希玛和一身男子装扮的疆提混杂在人群中。

    囚车里的犯人镣铐加身,蓬头垢面,口里塞着刑具,只能发出呜呜的低吼。即便是这低吼,也像雄狮一般有力。

    行刑台上,一名刽子手红帕缠头,手握钢刀,赤裸着上身,健硕如罗汉一般。

    行刑台下,囚车打开。几名兵丁连拖带拉地将犯人弄上刑台。行刑官早就端坐在临时搭就的监斩台上。

    刽子手大碗喝酒。

    犯人昂首,甩发,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大土司宫里雁一脸的桀骜不驯。

    “父亲!”疆提失声叫道。唬得贾亚希玛赶紧捂住疆提的嘴巴,并四处张望。幸好人们的注意力全都被行刑台上的宫里雁吸引过去。没有人注意他们,也没有人听得懂桂家话。

    两名兵丁一人一脚,全都踹在宫里雁的腿弯处。

    宫里雁不由自主地跪倒。

    贾亚希玛死命拉扯着疆提在拥挤的人群中向外面走,疆提挣扎着回头。

    一支令箭掷下。

    刽子手手起刀落。

    寒光闪处,血花飞溅。风云一时的桂家土司宫里雁身首异处。

    人群中,疆提呜咽、挣扎。

    贾亚希玛诚惶诚恐,挟持着疆提挤出人群,迅速逃离。

    一条僻静的小巷,贾亚希玛停下脚步,喘息。

    疆提倚着石墙慢慢瘫软在地,双手掩面而泣。

    贾亚希玛的拳头绝望地捶打着墙壁,墙壁上,渐渐出现斑斑血迹。

    宫里雁死了,那颗佛眼在哪里?贾亚希玛再度陷入绝望。

    疆提目睹了父亲被杀,但却无能为力。巨大的悲痛之后,她决定要寻找桂家部落的去向,寻找自己的继母囊占。她要召集人马给父亲报仇—杀死吴达善!

    在大理城,贾亚希玛身上的银票终于派上用场。吴尚贤虽死,但吴氏家族的茂隆记银号并没有倒闭。贾亚希玛付了一笔银子,委托一个当地人为宫里雁收了尸体,找地方埋了。为自身安全起见,从收尸到埋葬,贾亚希玛和疆提都没有露面。

    1762年3月9日,清晨。

    安静的大理城开始醒来。

    街头,一个小食摊,火盆上放着一张铁丝网,盆里是红红的栗炭火。摊主是一个中年男子,正在翻烤着一块块白色的圆饼,吆喝道:“饵块哩……饵块咧……热豆粉哟!”

    烤熟的饵块渐渐飘出香味。

    摊主将烤熟的饵块放在一个粗陋的瓷盘里,端向旁边的矮桌。

    矮桌边的矮凳上,孤零零的两个食客—贾亚希玛和疆提。

    “佐料自己放。”摊主说。

    贾亚希玛在饵块中裹上一根油条。

    疆提则将饵块掰成小片后放到热豆粉汤里,动作很机械:“小和尚,你如果能帮我找到桂家部落,能帮我杀了吴达善,我一定给你找到那颗钻石。”

    贾亚希玛狠狠地咀嚼着食物,咽下:“放心,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你是我的人质,我还要用你换回那颗佛眼呢!大土司死了,还有土司夫人呢!我们去找土司夫人,也许她知道佛眼在哪儿。”

    “佛眼佛眼,就知道你的佛眼!”疆提发怒。

    摊主看过来,以为小哥儿俩在吵架,没有在意。忙着向街上越来越多的行人招揽生意:“饵块哩……饵块咧……热豆粉哟!”

    贾亚希玛压低了声音:“我这辈子就是为佛眼而活的。”

    两个月之后,囊占说动孟艮土司率众掠边,从畹町入境,一直打到德宏。扬言要杀死吴达善为宫里雁报仇雪恨。

    贾亚希玛和疆提滞留在客栈里,正在四处打探桂家部落的消息。听说囊占夫人来杀吴达善,二人兴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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