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曼珠莎华（上）

    悯柔正心下思量，绿翘却正好从里边走了出来。

    “柔妃娘娘，你怎么在这站着那？皇后娘娘正要派我去问问柔妃娘娘您怎么还没到呢，不承想您就在外边。快请进吧。”

    悯柔本还有些事想问张延年，可现在也只好先进去看看情况再说了。

    安婕妤的寝室并不算太大，但也还宽敞。靠里放着一架雕花水木床，挂着桃红的帐子，中间是一张红木嵌大理石面圆桌，四周几个一式的圆凳。西面墙靠着黄花梨多宝格，上面摆着些古董玩意，东边上便是红漆描金彩绘镜台，供平时梳妆之用。

    皇后此时正坐在桌边，红阑侍立在一旁。安婕妤的近身侍婢素绫正在床边焦急盼望。而床前站着的则是叶御医。

    秦桑见是叶御医，不觉眼神一亮。

    叶御医名叫叶淳风，是这两年新晋的御医。虽说资历尚浅，但医术却着实高明，几乎与张延年不相上下，并且敢于打破常规，不拘泥于古人之言，所以常能出奇制胜，治愈一些一般御医都束手无策的疑难杂症，可谓是年轻有为。杏林馆的那些老御医们无不叹服。再加上其人温文尔雅，俊逸非凡，风度翩翩，不知勾走了多少痴情宫娥的心。

    悯柔同叶御医倒也并不陌生，自己的病大多都是他医好的，所以悯柔对叶御医的人品医术都深信不疑。

    此时他正背对着所有人专心替安婕妤检查脸部。他的左边还站着一位医女捧着银盘，上面放着些纱带，金针以及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

    悯柔本想向皇后行礼，皇后却摆摆手，用眼神示意悯柔直接上前去看看安婕妤。

    悯柔见皇后一脸严肃，不敢怠慢，悄悄地走到叶淳风身边，看了一眼正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安婕妤。

    虽说早已知安婕妤的面容有损，但当亲眼所见之时，却还是深深地震惊。

    安婕妤原本俏丽的鹅蛋脸已经充血浮肿，面色漆黑，前额，鼻尖，嘴唇，脸颊等处都已经溃烂化脓，散发出腐臭的气息。此情此景，简直是惨不忍睹。

    悯柔心下骇然，这岂止是面容有损，完全是容颜尽毁啊……

    秦桑跟着悯柔也望了一眼，尽管她一向沉稳，也几乎忍不住要惊叫出声，连忙用手掩了嘴。

    悯柔移开了目光，实在不忍心也不敢再多看一眼。谁知回头却见叶御医仍然很认真专注地在替安婕妤诊脉，查看脸上的溃烂程度，似乎是丝毫不受影响。

    再看旁边的医女，早已扭过头去了。

    悯柔心中不禁对叶淳风又多增了几分欣赏。

    医者，本当如此。

    不因贵贱折腰，不为美丑易志，常怀一颗仁心，医天下可医之人。

    如此方才担得起“救死扶伤，悬壶济世”这八个字。

    皇后走上前来问道：“可查出安婕妤到底是中了什么毒么？”

    叶淳风转过身来，忧虑地说道：“依微臣所见，安婕妤……恐怕是中了一种名为‘曼珠莎华’的奇毒了。”

    “曼珠莎华？”皇后蹙眉，她从没听过天下间竟有如此的毒药。

    “是的。”叶淳风慢慢地说道，“此毒产于西域，中原甚是少见。医书上也只有寥寥数笔的记载罢了。但微臣曾机缘巧合见过一位恰是中了此毒的病者，因此略知一二。”

    第八章 曼珠莎华（下）

    听到这“曼珠莎华”四字，悯柔几乎惊在当场，犹如当头被淋了一盆凉水。

    秦桑的脸上本已飞起两片红霞，眼中只有叶淳风。此时一听“曼珠莎华”，立时回过神来。

    若果真如此，安婕妤怕是活不得了。

    悯柔心间泛酸，耳旁仍听得叶淳风道：“此毒乃是一种无色液体，嗅之有一股奇异的清香，但却是剧毒无比，无药可解。若是有人服了此毒，几乎是立时毙命。若是落在了身上，则会……”

    “会怎样？”皇后略为心急地问道。

    叶淳风不忍：“皮肤逐渐脱落，三日后，血肉模糊而死。”

    纵然是坚强如皇后也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天下间竟有如此歹毒的药！

    悯柔默默闭上眼。

    曼珠莎华的厉害，父亲早就和她说过。

    这种西域奇毒竟让纵横疆场的父亲也谈之色变。

    曼珠莎华，鲜红如血的彼岸花，接引灵魂进入轮回。

    她的美，是妖异的美，死亡的美，灾难的美。

    用她来命名的毒药自然是狠毒异常，回天乏术。

    “但是……”叶淳风又有些犹豫，“微臣观察了婕妤娘娘的脸上的伤势，似乎并没有那么严重……想来应该是所受的药量较轻，也许，还能有一线生机吧……”

    “那她的脸还能……复原吗？”悯柔虽知希望渺茫，但心底还是盼着叶淳风能够像以往那样妙手回春。

    叶淳风苦笑：“微臣才学浅薄，只能尽力保住婕妤娘娘的性命，能否成功还要看天意。至于修复容颜……只怕是华佗再世也无能为力了罢……”说罢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亦知容颜对于宫中女子，甚至比性命更加重要。

    虽说后宫从来不乏美女，而生得美也未必就能得到皇帝的垂青。

    但是，容貌却是女子能够在宫中生存下去的基本条件。

    若是没有容貌，那就是连竞争的资格都失去了。

    所以，即使安婕妤能够救活，也是废人一个了。

    悯柔听见了秦桑在身后轻轻地叹息。

    素绫早已在一旁低声啜泣。

    “如此，倒还不如不救。”皇后淡淡地说，面上没有一丝表情。

    “可是……这人命关天啊……”叶淳风为难。

    皇后看了叶淳风一眼，没再说什么。只示意悯柔和她出去。

    悯柔同情地最后望了一眼床上的安婕妤，低声对叶淳风说：“还请叶御医尽力。”

    叶淳风微微点头：“微臣自当全力以赴。”

    秦桑似有不舍地最后望了一眼叶淳风，便跟着悯柔出去了。

    悯柔随皇后走至正厅，御医们已不再争论不休，宫婢们都静静地立在两边。外边乌云密布，而里面却更加阴暗沉寂，令人压抑。

    突然一声惊雷打破了沉默，紧接着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了阴沉的天空，厅内众人的脸瞬间一亮，其中大多写满了惊恐，宫女们几乎愣在当场。

    皇后却丝毫不受雷声的影响，皱着眉头，对宫女们不悦道：“现在这是怎么了？你们主子还没死呢，一个个哭丧着脸做什么？难道这衍庆阁里就没个管事的么？也不去掌灯，没瞧见这屋里都暗成什么样了么？”

    见皇后斥责，长春宫的掌事姑姑秀宁这才回过神来，惊慌失措地领着宫女们跪下。立时就有人掌了灯来，厅里总算又有了光亮。

    皇后也不去看地下跪着的宫女们，径直走到张延年面前问道：“张御医，可商量出什么法子了么？”

    张延年饶是年事已高，仍然跪了下来，无奈道：“安婕妤的情况着实棘手，恐怕凶多吉少……臣等，实在无能为力。”

    话音没落，身后的御医们早也都跪下了。

    眼看着屋子里跪满了人，安婕妤却仍是九死一生。眼下唯一的希望便只是寄托在叶淳风的身上了。

    第九章 疑窦丛生

    悯柔和皇后走出衍庆阁，大雨已倾盆而下，不时伴随着滚滚的雷声。

    悯柔心情压抑，却听得皇后在一旁道：“终于下雨了……下得好啊！”

    悯柔未及深思，只道是连月滴雨未下，如今总算盼来了一场喜雨，想必对旱情有所缓解，以致皇后感叹吧。

    绿翘早已在门外备好了两乘流苏软轿，一乘为暗红色，另一乘则是藏青色。红阑打着一把特制的大油纸伞，将皇后遮得滴水不漏。

    待皇后上了暗红的软轿，秦桑也打了伞将悯柔送上了藏青色的轿子。

    接着绿翘吩咐起轿，一路行至皇后的栖凤殿。

    待皇后和悯柔下了轿，却见殿外有两个身影正跪在雨中。

    是赵蔓菁与赵兰芷两姐妹。

    悯柔吃了一惊。如此瓢泼大雨，她们却跪在这做什么？莫非安婕妤的中毒却与她们有关？

    皇后并不看赵氏姐妹，径直走向殿内。

    悯柔也只好跟了上去。

    进了殿，皇后才吩咐绿翘道：“去让她们进来吧。”

    眼看绿翘出了正殿，皇后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向殿上的凤座，从容坐下道：“柔妃妹妹也坐吧。”

    悯柔在左首坐下后，皇后接着道：“柔妃妹妹可知安婕妤是如何中得毒么？”

    “听张御医说，是敷了有毒的脂粉。”

    皇后微微点头，从袖中拿出一个用流霞锦帕裹着的物事。打开一看，原来是一个精巧的葡萄藤纹琉璃小圆盒。

    皇后将锦帕连着盒子一起交给红阑道：“妹妹瞧瞧吧。”

    红阑将盒子递到悯柔手中。

    秦桑紧张地忙又拿出自己的丝帕抢先放在悯柔手中，这才让红阑将盒子放下。

    悯柔仔细地看了看手中的盒子，穿过透明的琉璃隐约可见里面盛着多半盒的脂粉。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只见那些粉色泽鲜亮，粉质细腻，远不同于一般的铅粉。并且还带有一种沁人心脾的清香，甚是少见。

    若不是里面掺了致命的毒药，这些应该是难得的极品。

    “哎……”悯柔叹了口气，复又将盒子盖好交回给了红阑。安婕妤本想用这些脂粉让自己更加美丽，没想到最终却反而毁在了这些粉上。可怜可叹。

    “妹妹恐怕并不知道安婕妤是如何得到这盒子的吧？”皇后将身子偏向左边倚着凤座，左手扶额，望着殿外的雨帘。

    “还请皇后娘娘明示。”

    “是从赵家姐妹那得的。”皇后表情慵懒，似乎并不在意。

    恰在此时，绿翘引着赵氏姐妹走进殿内。

    本来湿透的两人此时已换过了衣服，只是长发仍是带着水珠，双眼通红，面容也憔悴了许多。

    姐妹俩一见皇后便倒头下拜，一边流泪一边还连声喊着“冤枉”。

    皇后不动声色：“你们有何冤枉？”

    赵蔓菁先抬头道：“皇后娘娘明鉴。那日安姐姐来旖霞阁串门子，正巧我们姐妹刚制了一盒新粉，正欲先试，哪知安姐姐一见也爱上了，我和妹妹便作了个顺水人情将粉送给了安姐姐。没想到……没想到……”

    赵蔓菁说着已是泣不成声。

    赵兰芷拭了泪接着道：“皇后娘娘，我们姐妹确实不知那粉竟是有毒的，若是早就知道，岂还会把这等害人不浅的东西留在身边？可怜我们姐妹本还想着将那粉留作己用……若不是安姐姐，恐怕今日遭难的便是我和姐姐了!”

    眼看着这姐妹俩情真意切，梨花带雨，楚楚可怜，一口一个“安姐姐”，直说得人不得不相信她们的清白。

    可是悯柔心里却是疑窦丛生。

    第十章 初露端倪

    虽然赵氏姐妹极力说自己与此事无关，更冒雨跪在栖凤殿外以求清白，但这有毒的脂粉到底是从她们那来的，要说一点干系没有，恐怕很难令人信服。

    更何况，她们又是如何得知安婕妤是用了她们送的脂粉才中毒的呢？

    皇后一早便到了衍庆阁，收起了有毒的脂粉，更下令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一般的人根本不可能得知安婕妤到底是因何而中毒的，连悯柔也只是从张延年处得知是脂粉之过，直到方才皇后说起也才明白这脂粉是从何而来。而且，之前在衍庆阁外也并没见到旖霞阁的人，长春宫同重华宫之间的路途也并不近。

    而看她们的样子，应该在殿外已跪了有一段时候了，那么这赵氏姐妹难道有千里眼，顺风耳，安婕妤一中毒就立刻赶来了么？

    悯柔心中虽然怀疑，但是一时间也没有什么确切的证据，更何况赵氏姐妹一向同皇后过从甚密，难保不是……有人授意……

    但是悯柔却又想不出皇后或是赵氏姐妹有任何针对安婕妤的理由，只觉得一切宛如一团乱麻，不知从何入手。

    悯柔正暗自思索，皇后又问道：“你们说那粉是你们新制的，那你们自然是知道那粉里有些什么，如何还在此狡辩？”

    赵兰芷泪流满面，一脸无辜地道：“皇后娘娘明察，此粉不过是我们姐妹家中秘传的法子，唤作‘神仙玉女粉’，不仅可以上妆，更是美容滋润的佳品。所用的材料也不过是些川穹、白芷、杏仁、桃花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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