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地指着一扇在角落里的小门惊叫起来：“就是那！小姐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悯柔和燕草彼此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向那扇不起眼的小门跑去。

    三人奔到门前，燕草二话不说，便“砰砰”地砸门，还大喊着：“快开门！”

    感觉到屋子里的人似乎都沉默了一会，于是从门内传出的那微弱的呻吟声便显得更加揪心。

    之后似乎又有人一阵冷笑，接着门突然“吱呀”一声突然打开了，倒让悯柔有些措手不及。

    而此时呈现在悯柔眼前的场景才真正令她不寒而栗，以致于之后的一段日子这番景象都是她的梦魇。

    原来不大的一扇门后竟是一间并不算小的屋子，只是因为站了太多人而略显拥挤。屋子里没有一扇窗，因此光线十分昏暗，更显得面前的一切宛如阿鼻地狱。

    左边是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面坐着盛气凌人的荣贵妃，宝成殿的宫女们基本都在此处，一列列整齐地站在荣贵妃身后，只是神色大多是惊恐畏惧的，眼神闪躲，全都缩头缩脑，不敢抬眼直面眼前的一切。

    而右边则是一个木架，遍体鳞伤的梅若莘正被沉重的铁链锁在上面，头低低地垂着，没有了一丝生气。而四周则摆满了各种骇人听闻的刑具，熊熊燃烧的火盆里还有通红的烙铁，火光映着周围的人无不面容狰狞，边上一个内监的手中还握着血迹斑斑的皮鞭。墙上被放大的畸形影子不断晃动，好似群魔乱舞。

    最初的惊骇过后，悯柔只觉得胸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就要撕裂她的胸腔冲出来，太阳穴一阵阵突突地跳，眼前金星乱冒。

    林宝臻！林宝臻！她竟敢这样做！

    而自己，竟来的这样晚！

    宸宇，宸宇他若是知道这一切……自己又该如何面对他！

    想到宸宇心痛的神情，悯柔的心便仿佛被扯掉了一瓣，无边无际的愧疚蔓延开来。

    她终究还是不能令他心爱的人毫发无伤……

    “林宝臻，你当真好大的胆子！”悯柔对着荣贵妃这个罪魁祸首，怒目圆睁，厉声喝斥道。

    荣贵妃毫不在意地上下打量了悯柔一会，唇边浮起一丝病态的笑意，慢慢地道：“挡我者死，这向来是我们林家的道理。”

    悯柔气得浑身发抖，然而转念一想便又冷笑道：“你家自然是显赫的，只可惜这天下并不是你家的，纵然眼下皇上不在，可这宫中自有做主的人，私自刑囚宫妃，这罪名你怕是担不起吧！何况梅妃是皇上心头第一等的人，你这般待她，等皇上回宫，自然同你计较，到时你必会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

    第十二章 天长地久终茫茫（上）

    此时的悯柔已被愤怒和愧疚冲昏了头脑，来不及细思眼前这可怕的一切。荣贵妃敢这样对待梅若莘，自是一开始便已想到了后果，可她竟毫不畏惧，这其中只怕有不为人知的缘由足以令她有恃无恐。

    果然，荣贵妃听到悯柔这番话，不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

    悯柔终于意识荣贵妃今日的反常，一颗心直往下沉。

    以往她再怎么飞扬跋扈，也只是欺压那些宫女和低等的妃嫔，对梅若莘，虽然恨得咬牙切齿，但始终有些顾忌。而今日竟像疯了似的，似乎天下间已没有什么事是她不敢做的。

    但是一旁的梅若莘已经气息奄奄，也容不得悯柔多想，还是救人要紧。

    香叶一早便已扑到了梅若莘的身边，死命地拉扯着那些铁链，可是任她怎么拉扯，那些冰凉的枷锁还是纹丝不动。

    燕草见状也赶去帮忙，一边的内监们自然不允，两边已经推搡起来。

    燕草对着那些助纣为虐，麻木不仁的奴才破口大骂，对着那些靠近的内监迎面就是一拳，脚也没闲着，瞅准机会就狠狠地踹了过去，但终归是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她和香叶就被七八个内监围在了中间。燕草情急之下，随手拿起了火盆中烧得通红的烙铁挥舞起来，那些人这才不敢再上前一步，暂时陷入了对峙。

    荣贵妃不紧不慢地拿起手边的一杯茶，仿佛在看戏一般。

    猫在吃老鼠之前，总是要先玩弄它一番，这样方才有趣么...

    反正鼠无论如何都是逃不出猫的手掌心的...

    悯柔看得焦急，心中想着自己来之前便让晚晴去栖凤殿找皇后了，可怎么如此久却还不见皇后驾到呢？

    荣贵妃见悯柔望眼欲穿，似乎还在等待着什么，不禁觉得更加可笑。

    事到如今，任谁也是回天乏术了...

    荣贵妃放下茶杯站起来向悯柔走去，脸上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柔妃妹妹这是在等谁呢？”

    悯柔不去看她，更不想回答她，视她如无物。

    荣贵妃并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加得意：“不过不论你等谁，都是等不到的了！哈哈哈哈哈……”

    悯柔回过头来看着这个疯狂的女子，心中的阴霾愈渐浓重。

    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荣贵妃终于止住那一阵歇斯底里的笑声，故作神秘地凑到悯柔耳边，眼中闪烁着嗜血的残忍，一字一句地道：“皇上早就驾崩了。”

    这句话来得太过突兀，尽管字字清晰，但在悯柔耳中却像是一句没有意义的话。

    驾崩？？不，这不可能！这是不会发生的，也是绝不可以发生的！

    本能地抵制，悯柔抗拒这句话进入自己的心里，她不要相信，她不能相信。

    “荣妃你也太胆大包天了，竟敢造这等谣言！信马每日回报俱是皇上平安无事，更无一点病痛，何来‘驾崩’之说？！”悯柔瞪着荣贵妃，然而眼神中却有掩饰不住的绝望。

    从她知道宸宇将父亲留下，而与丞相同行之时，她便有了不安。

    从一日日千篇一律的等待中，她便有了担忧。

    从眼前这番可怖的景象，从梅若莘的伤痕累累与狼狈不堪，从林宝臻无法无天的狰狞笑容里，她便知道了。

    一切只怕都是真的。

    可是，就如快要溺死的人总不会放过最后一根稻草一样，没有谁会心甘情愿地承认残酷的事实。

    希望只是场梦吧！梦境就算再可怕也不要紧，因为终会有醒的那一天。

    第十三章 天长地久终茫茫（中）

    或许人有时候有一种病态的残忍，当自己的希望破灭时，便也想亲手摧毁别人的希望。

    荣贵妃看着正处于崩溃边缘的悯柔，眼睛愈加闪闪发亮，闪着疯狂的光芒。

    “三日之前，父亲就已经于泰岳起兵，皇上早就死于乱军之中了！哈哈哈哈哈...天下已是我林家囊中之物，任你什么大将军，皇后，还有那个贱人...”荣妃说着又回头恨恨瞪了一眼早已半死不活的梅若莘，接着道，“还有你，你们全都会是我的阶下之囚，我，我就是后宫的主宰！哈哈哈哈哈...”

    那一刹那，悯柔突然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先是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整个世间一片寂静。

    接着四周的景物也开始逐渐褪去了颜色，变成了黑白，又转成灰，最后全都模糊起来，也消失了。

    就像落尽了一个深渊，黑暗而永无止境，竟然感觉不到痛苦。

    原来，从那一刻起，心就已经离开了自己的身体，飞去了他所在的地方。

    一个没有心的人自然是感觉不到痛苦的。

    荣贵妃看着悯柔那木然的神情，心中快活得简直要开出花儿来。

    原来，亲手打破别人的希望竟真的是如此有趣的一件事。

    她知道在所有人眼中，自己似乎已有些神志失常了...

    是的，是的，自己是疯了！

    是无数个期盼落空的不眠之夜以及宸宇那永远冷漠的眼神把她逼疯的。

    纵然自己的地位一升再升，纵然自己的一次又一次想要靠近，纵然自己也曾自欺欺人地以为宸宇有天会把心放在自己身上，然而痛苦的等待和尝试最终得到依然是孤独。

    从开始到最后，自己竟从没得到过一次真心的对待。

    他不爱自己。他为什么不爱自己？！他甚至不屑于多看自己一眼！

    她依然记得那个雨夜有多么寒冷，她站在崇德殿外苦苦守候了一个时辰，只为得见他一面，替他盛一碗自己亲手煲的人参乌鸡汤...

    后来他终于出现了，可却只是轻描淡写地敷衍了自己几句，便摆驾去了沁香殿，将自己抛在了凄风苦雨之中...

    她永远记得那漠然的眼神，没有一丝温情。

    从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自己的良人，而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既然你不要我的爱，那么就承受我的恨吧！

    毁掉他的江山，毁掉他的美人，毁掉他的一切，与他同归于尽...这就是林宝臻活着的目的。

    可是当听到他终于死在了父亲手中时，心底一个隐秘的角落却依然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哭泣……只不过这个声音很快就被复仇的快感给湮没了。

    听到荣贵妃这番惊世骇俗的话，众人无不心惊。珍儿暗道不妙，主子竟如此耐不住性子，把老爷的叮嘱全都抛在了脑后，竟将这等话也说了出来……

    而燕草见悯柔双眼已然无神，竟好像被抽走了魂魄似的，心中又急又怕，一时分了神，便被一旁的内监钻了空子夺了手中烙铁，而其他人也一拥而上，将她和香叶都押了起来。

    二人急得大呼悯柔，可悯柔却好像听不见似的，只是软绵绵地倚在门边，眼神呆滞着。

    第十四章 天长地久终茫茫（下）

    荣贵妃惬意地笑着，缓缓走到挂满刑具的墙边，手指上套着的镂金菱花护甲轻轻地划过那些冰冷的器具，发出一阵阵瘆人的声响。

    “再过几日，父亲就会兵临城下，等到攻下了皇城，你们就再也没有翻身之日了...呵呵...你们若是求我，我兴许还会给你们留个全尸...不过梅若莘这个贱人，我是决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她的！”荣贵妃已经走到了梅若莘的面前，眼中溢满了恶毒与不善，手上尖锐的护甲缓缓地在她苍白的脸上划下了一道红痕。

    她对这个抢走她夫君的女人已经恨入骨髓，宸宇越是喜欢她，她林宝臻便越是要折磨她。

    香叶在一旁哭喊着，哀求着，可惜没有人敢同情她，更没有人敢同情梅若莘。

    荣贵妃转过身，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看着他们对自己的畏惧与屈服，心里似乎有什么正在膨胀。

    她就是要他们睁大眼睛好好看着，敢于同她作对，同她争抢的人都是什么下场！

    燕草气得满脸通红，高声怒骂，荣妃看也不看她一眼，只随意地挥了挥手，就如同驱赶一只烦人的蝇子一眼。

    一旁的内监会意，登时便上前狂风暴雨似的甩了燕草二三十个耳光。

    燕草的脸肿得厉害，发出的声音也含混不清起来，可依旧骂声不止。

    荣贵妃不屑地瞥了一眼了燕草，一副唯我独尊的姿态。

    “你...你干着这等大逆不道，伤天害理的事...你早晚...会有报应的！你...不得好死！”燕草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荣贵妃听到此处，猛然转过身来，对着燕草挑衅地笑道：“当真是‘死鸭子嘴硬’。只管瞧着罢，究竟是你们不得好死，还是我林宝臻不得好死...哈哈哈...我便是现在就要了梅若莘这个贱人的命，你们又能奈我何？”

    一语惊醒梦中人。

    似乎正是她自己的这几句话提醒了自己，恍然如梦初醒。

    杀人？亲手杀一个人的滋味又会是怎样的呢...林宝臻玩味地看着依然昏迷不醒的梅若莘。

    手刃仇人应该是十分痛快的吧...

    自己不是一直就盼望着有一天能把那个女人的心掏出来喂狗么？如今人为鱼肉，我为刀俎，岂不正是大好的时机......

    这种疯狂的思绪一旦萌发，就再也无法收回。此时的林宝臻正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已然失去了控制，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任谁也不能阻止了......

    突然，林宝臻一个转身，从一边的众多刑具中一下抽出了一把开了血槽的剔骨尖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握紧了刀柄，直直向梅若莘的心口刺了过去......

    殷红的液体慢慢地从衣裳里面沁染出来，渐渐地晕开，好似一大朵艳丽的蔷薇花在胸前盛放。

    所有人全都呆住了。

    燕草的泪一下子便汹涌而出，哭喊着：“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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