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一句示下，只是隐约有些碎裂的声响。虽然有些顾忌，裴兆还是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头，这一看几乎没把他惊得魂魄出窍。

    只见宸宇铁青着脸，手中紧紧攥着的那只茶杯早已粉碎，鲜血汨汨地顺着他的指缝流下，又沿着桌檐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正在裴兆惊慌失措时，宸寞平静地走了进来，看了看宸宇，什么也没说，只是示意裴兆暂且退下。

    裴兆如蒙大赦般地快步退了出去。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辰，宸寞依然平静地走了出来，告诉裴兆即日起将林宝臻迁往离宫待产，待诞下皇子之后再另行处置。

    这一场几乎倾覆江山的劫难就在这个不受欢迎的生命出现之后到达了尾声。

    尘埃落定。

    一切都慢慢地回到了正轨，国泰民安，四海升平。

    来势汹汹的暴风雨已经过去，但是宸宇的心中却不曾有一日放晴，放佛一场没有尽头的绵绵细雨正不断飘落在那颗疲倦麻木的心上，悲悲戚戚，冷冷清清，淅淅沥沥，点点滴滴。

    这天地似乎一下子都空了，世间万物竟也变得如此乏味。

    每日都有各式各样不同的人在他身边来来往往，忙忙碌碌，宛如过江之鲫。百官，宫娥，内监，妃嫔......光怪陆离，形形色色，只是在他眼中却都不再有任何差别，只是一个个被操纵着一举一动的傀儡。

    每日都有许许多多的事物正在等待着他的停留，临朝，理政，廷议，论功，善后......千头万绪，百废待兴，但是这一切也不再令他介怀，不过是一页页的白纸黑字，乏善可陈，千篇一律。

    原来，没有了她的存在，她的一颦一笑，她的一举手一投足，这世界竟是会失色的啊......

    究竟是天下为了她而存在，还是自己是为了她而存在的呢？

    曾经以为，自己若是失去了她必定会痛彻心扉，深入骨髓。

    原来自己还是错了。

    疼痛有时恰是实实在在活着的证明，倘若连痛也感觉不到，那是不是意味着死亡？

    自己是依然活着还是已经死去？

    抑或是迷失在了梦境的彼端？

    宸宇弄不清着一切，只觉得天地一片混沌，而自己竟也变作了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同其他的傀儡一样，每日游走在这世间，却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第二十六章 人生自是有情痴（下）

    白雪纷纷扬扬，冬意愈加深了。而宫里也愈发地忙碌起来。

    新年就要到了。

    人人都面带喜色，毕竟一场劫难之后，还能平平安安地迎来新的一年，又有什么理由不高兴呢？

    皇城里也是处处挂红，家家供神，每一位店家都喜气盈盈地将最新最好的货物摆在门前，大声吆喝着招徕客人。每一个孩子手中都拿着烟花，爆竹，纸风车，而嘴里也似乎总塞满了栗子和果脯，含含糊糊地唱着民谣。每一户人家都忙着打扫屋子，置办年货，熬着腊八粥，蒸着粘米糕，酿着屠苏酒，擀着长寿面，拌着扁食馅。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尽管北风呼啸，大雪纷飞，然而皇城的每一条街道上依然熙熙攘攘，酒家茶肆，旅店布庄，乃至路边的小摊，每一处都充满了人们的欢声笑语和善意祝福，每一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与满足。虽是寒冬，人人却都如沐春风。

    良辰美景，举国同庆。

    流落在外的游子，离家多年的异客，死里逃生的士兵全都回到了家中，家人团聚，骨肉相亲。那些失去了亲人的人们也为亲人的牺牲感到荣耀。大家都在庆贺着这即将到来的崭新的一年，庆贺着这个国家的新生。

    在这一片欢乐与祥和之中，唯一心如死灰，毫无生气的便只有站在这王朝巅峰的俯视着这一切的人。

    已经记不清时光的流逝，只是每天路过同样的风景，重复着同样的事，一如每一天都只是昨天。

    只是每一天走进那熟悉的宫殿，踏上那条熟悉的回廊，心里都不由得会有那么些许的期待，期待着奇迹的到来，期待着今天会不同于昨天。只是每一天映入他的眼的却都是那张亘古不变的沉睡容颜，仿佛已经被岁月沉淀了千年，而自己也苦苦等待了生生世世，只是再多的轮回也无法打破这无情的魔咒，更无法泯灭她在他心中永恒的存在。

    当他落入最凶险的境地时，曾经暗暗许下誓言，若是大业得成，平安归来，那么他一定不会再如往昔般刻意疏远她，因为怕她受到伤害便畏缩不前。

    以为是为她好，其实这只是他一个人一厢情愿的想法，毕竟他没有问过她是否愿意接受他这种懦弱的保护。

    因为经过这一番生死，他才深刻明白，谁才是支撑他勇往直前的动力，到底是谁才能在他几乎一无所有，性命堪虞之时不断激励他披荆斩棘，绝不放弃。

    在他还未亲口告诉她，到底她在自己心中有多么重要之前，他又怎能让自己就这样死于非命，留下她独自面对这世间丑陋的一切？

    他要给她一个无忧的天下，而不是朝不保夕的乱世。他要将她庇荫在他的羽翼之下，不受到来自任何人的任何伤害。他要将她身边所有的黑暗丑恶全都阻挡，只让她看到世间美好的一切。

    之所以全力以赴，甚至不惜拼上性命也要夺回属于他的天下，是为了能够重新回到她的面前，恳求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只是没料到，当他终于又回到这柔仪殿，回到她的面前时，她却已再也无法听到自己的懊悔与牵挂，心痛与哀伤。过往的种种，他竟也再没有机会去补偿，去挽救。

    原来，一切真的会太迟。

    命运让他们在寂寂深宫里相遇，让他无法自拔地爱上她，但是他却用着种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去逃避，不去正视这于他来说最为珍贵的情感。于是上天决定收回他的恩赐，而给予他最为严厉的惩罚。

    他真的不甘。不甘心没有说过那句话就离开这人世，更不甘心她还未听过那句话便永远地沉睡下去。

    就算她要死，也要先听到他对她说出那句话埋藏已久的话。他绝不会让她就这样永远带着自己的遗憾。

    若是还能再重来一次，他一定会告诉她心底最深的思念，对她的思念。

    若是还能再有一次机会，他一定会认真地看着她，告诉她：

    “你是我今生的挚爱。”

    第二十七章 魂归何处为情牵（上）

    无喜无乐的日子似乎总是特别漫长，然而再漫长也抵不过岁月的脚步。

    人生不过数十载，所谓功成名就，其实不过是一时荣辱，而天长地久，说到底也只是缘分一场。

    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点，遇到了正确的人，这大抵就是命运的真谛。只不过，若是错过了眼前所拥有的，便只能再等待下一次未知的邂逅。

    所以，有时瞻前顾后，倒不如放手一搏，因为很多你以为理所应当的事说不定明天就会改变，而有些习以为常的人也很有可能在不经意间消失，只留下一地的懊悔与惆怅。

    平静的日子一天天流走，人们在翘首企盼之后，终于在一片爆竹声中迎来了一年的终结——除夕。

    清晨时分，皇后便带领着众妃来向宸宇请安。

    满眼皆是珠围翠绕，姹紫嫣红，笑靥如花，娇声俏语，而在喜悦与欢乐之下，人人却都带着期待与急切的心情望着宸宇。

    大概都在猜测着除夕之夜，他会与谁共度吧......

    虽然依着规矩，这一年的最后一夜，帝后是应该一同叙旧迎新的，这样方才有始有终。只不过这旧例却也曾是破过的，大概三四年前的那夜除夕，宸宇本是要往栖凤殿去的，却不知为何食了言，白白让皇后等了整夜。事后宫中都在猜测皇上除夕之时究竟去了哪位妃嫔的殿阁，可是细究下来，竟没有个头绪，而宸宇竟像是在那夜平白失踪了似的，任谁也不知他去了何处。

    虽是个无头案，但自此便在宫中众人心中种下了根。即便知道这样一来，必然是与皇后公然为敌，他日恐有后患，但是，除夕本就是家人团聚的日子，既然进得宫来，便早已同家人咫尺天涯，所能倚靠所能期盼者，除了夫君之外更有何人？

    形单影只本也无妨，只不过心中明知那宫墙外的每个女子此时都必然有良人相拥，甚至儿女促膝，那么自己心中的清冷孤寂便就蔓延成了无边的悲哀。

    世间所有不平皆是从别人之幸而自己之不幸而起吧。

    宸宇环视了一周，所见到的都是相同的目光，心中自然明白，只不过今夜他早已有约，恐怕今年陪伴众人的依然是失望与凄清了吧。

    想到此处，宸宇又不自觉地望向了皇后，迎向他的依然是那样热切的眼神。宸宇心中顿时有了些许歉疚，但也只能在心底轻叹一声，无奈道：“皇后今日就不必等朕了，朕另有要事，”接着又望向底下陡然升起了希望的众妃，平静地道，“你们也尽管聚在一处玩乐吧，好歹比独自一人热闹些。”

    如同数九寒天倾下的一盆冰水，由头至尾，由内而外皆是刺骨的寒。

    皇后更是震惊的无以复加，连往日里一向镇静端庄的姿态也抛在了脑后，瞪大了双眼盯着宸宇，手中紧紧绞着那条紫绡帕，几乎将它撕裂。

    这是第一次，他如此公然地拒绝了自己，以一个她从没想到的方式。

    宸宇只能选择忽略了身边那表明了一切，也预示着什么的目光，眼神飘忽地望向殿外苍茫一片的天地，心中的决心依然坚如磐石，不可动摇。

    虽然失信于你，但她却从更早之前就开始等待那个承诺的兑现，所以，宁可对你说一声抱歉，也绝不让她再在孤独中彷徨。

    第二十八章 魂归何处为情牵（下）

    冬季总是昼短夜长，常常一回过神来，便只见落日余晖，凄凄暮色。

    雪早已停了，而天边竟有晚霞万里，艳若锦缎，灿如桃李。而宸宇便在这漫天璀璨之中来到了再熟悉不过的柔仪殿。

    “回禀皇上，一切都已经准备停当。”裴兆躬着身子向宸宇道。

    宸宇微微颔首，淡淡地道：“走吧。”

    两乘软轿被徐徐抬出了柔仪殿，其后跟着一众宫女，内监，一行人踏过满地的白雪，缓缓走向暗香园。

    还未临近，便已闻到阵阵清冷的梅花香气，再行过几步，转过一处假山，便可望见许多或殷红如血，或洁白若玉的寒梅，边上兀起一座形状修长的玄武岩，由上至下镌刻着秀丽而端正的“暗香园”三字，旁边还两行小字，刻的则是林逋的咏梅绝唱，亦是这园名的由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一行人经过那石碑，继续在梅林中穿行，不久便来到了园中的一处别致小亭，亭上一匾，上书“岁寒”二字。

    亭中早已打扫干净，冰凉的石桌石凳上也铺上了裘皮与绣垫，桌上只温着一壶酒，阵阵水汽升腾，酒香飘至，应是玉堂春。

    众人停下，晚晴和燕草领着几个内监将一张藤椅安置在了亭里，又铺上厚厚一层锦褥，周围又燃起了几个炉子，晚晴细心地用钎子将炭火拨旺，顿时亭中卷起了一阵暖流，暂时驱走了严寒。

    宸宇见一切安置妥当，便走到另一乘轿前，裴兆掀起轿帘，宸宇探身进去将轿中的悯柔抱了出来，一步一步地走向亭中，小心翼翼地将她安放在藤椅上，仿佛他怀中的并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而是一件经不住任何碰撞的珍贵宝物，稍不留心便会碎裂得不复如前。

    不用宸宇多言，裴兆与晚晴已领着一众婢仆们退出了园子，亭中只剩下宸宇与悯柔二人。

    宸宇在藤椅与石桌之间坐下，顺手拿起了已经温热的酒壶，自斟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竟有些苦涩。

    一阵北风掠过，天空中竟又飘下了晶莹的雪花，混着被吹落的红白花瓣一齐在风中飞舞着，幽香四溢。

    突然风向一变，几片花瓣悠悠扬扬地在空中转了几圈，飘进了亭中，恰巧落在了悯柔的发间，却竟又令人惊奇地相得益彰。

    悯柔虽已昏迷了将近两月，但此时看来竟依然面若桃花，唇色红润，仿佛真的只是睡着了一般，或许是炭火太过于温暖的缘故吧。再加上如云的青丝间点缀着几星红白花瓣，便更显妩媚。

    宸宇凝视着悯柔，似乎想要将她的一切都深深地印在脑中，刻在心上，永志不忘。

    突然他被那几枚偶然的花瓣吸引了目光，禁不住抬手轻轻拾起一枚。

    花瓣看似雪白，但在花蕊的那一端竟又有几分如血的红晕，白里透红，妖娆婉约。

    既不同于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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