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作家啊,这一行我不大熟悉,具体来说你的工作内容是什么呢?”
“好比和杂志社签约写文章,或者是当‘影子作家’。”
“‘影子作家’?那是什么?”
“不是有很多艺人会写自传或散文之类的吗?其实都有人在幕后帮他们捉刀。”
“你在干那种工作啊?还满有趣的嘛。”白滨露出洁白的牙齿微笑,看样子他终于解除戒心了。
“我想请教您那位妇人的职业是什么呢?”岛崎问。
“她没提到,名片上也只写了名字。你要看吗?”
“嗯,麻烦您了。”
“好。只是看看名字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白滨很吃力似地站起身,拉开纸门进屋里,很快又回到缘廊。
“这张就是了。”
圆角的名片中央印着“尾崎爱”三个字,没听过。名片上既没住址也没电话,也没印职称,就只有名字而已,作家们常会使用这种形式的名片。岛崎将名片翻到背后,发现有手写的电话号码,似乎是匆忙中写的,字迹有点潦草。
“她说那个号码联络得到她。”白滨脸上浮现诡异的笑容,“她说啊,如果又想到什么就打那个号码找她。”
“这样啊,那我也来联络看看吧。”正打算背下电话号码的岛崎,心脏突然猛地跳了一下,“这……”岛崎只说了这个字便说不出话了。
“怎么了?”白滨眼睛一亮。
“没、没什么。”岛崎慌张地呑了口口水,喉咙仿佛长了息肉卡着,很不舒服。
这位名叫尾崎爱的妇人为什么会在名片背后留下岛崎住家的电话号码呢?是恶作剧?还是为了妨碍岛崎的工作?岛崎怎么也想不透。
“我大概心里有数,应该是我认识的某作家吧。”
眼前的白滨好歹也当过刑警,要是谎言编得不够高明可是会被看穿的,于是岛崎急中生智捏造出满象样的谎话。
“哦……这样啊。”
岛崎其实没把握这个解释是否说服得了白滨,而且岛崎递给白滨的名片上还印有岛崎住家的电话号码,要是白滨突然想到拿两张名片互相对照,大概会发现和尾崎爱所写的号码一模一样吧。
“嚼,这样我也不刁难你了,我会把已经告诉尾崎女士的事全盘地告诉你。”
“不好意思,麻烦您了。”
岛崎将白滨诚之助所说的话录了音,郑重地答谢后便离开了白滨家,然而在回家的路上,他的背脊又逐渐泛起之前感受过的那种刺痒感觉。
有人在跟踪他。
12
岛崎一边感受着背后的视线一边走进小松原公馆。哼!有办法就跟上来吧!我可是有深入小松原家调阅资料的特权,你不过是根据我得手的资料进行调査罢了。
总之岛崎占了绝对的优势,其实不必那么在意跟踪者,自乱阵脚只会让对方趁虚而入,对他一点好处也没有。
对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能确定的是,她并不是要袭击岛崎或妨碍岛崎的工作,只不过……无论如何,岛崎在采访白滨诚之助之后便决定尽可能亲自保管与携带数据。
一如往常,岛崎跟在宫野静江身后走进玄关上到二楼,接着便在小淳房间内査阅资料。
好不容易调査到国小高年级时期的档案,却还看不到全部数据的一半。想到这里,岛崎整个人都提不起劲。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项工作呢?尽管过程中接连遇到许多惊奇,以工作层面来看的确很有趣,然而自己的心理负担愈来愈重也是事实。
岛崎开始翻阅小松原淳十一岁的档案夹。
他发现一张褪成红褐色、破破烂烂的纸,破掉的折线部分还贴了胶带修补,然而陈旧的胶带也已脆弱不堪,岛崎小心翼翼捏起这张纸。
摊开一看,原来是一张油印报纸,上头幼稚的字体写着“六年一班班报”,以及大大的“追悼小松原淳同学特辑”字样。
“小淳死了!?”事情完全出乎意料,岛崎不禁惊叫出声:“怎么可能!”
若眞是如此,他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在调査的小松原淳算什么?
“不可能。如果小松原淳在这个时期就死了, 一直活到今日的小淳又是谁?”
后面不是还有中学时代和高中时代的档案吗?如果主角在国小时代就死了,根本讲不通啊。
“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岛崎痛苦地低喃着。
我到今日所做的一切努力算什么呢?
-------------------------------
〔小松原淳的肖像〕5——葬礼
-------------------------------
小松原淳年表(十~十一岁)
一九七四·四
(十岁)小淳升上国小五年级,成绩依旧保持全年级第一名,却仍然无法与班上同学融洽相处,总是独来独往,放学后都是一个人紧锁在房里热中于创作,同时拚命地阅读江户川乱步、梦野久作、小栗虫太郎、芥川龙之介、谷崎润一郎等作家的作品。
一九七五·六
(十一岁)小淳升上国小六年级。班上流行“幸运信”,小淳被怀疑是始作俑者的寄信人,之后便收到大量的幸运信。小淳将来信一一撕破,不幸开始降临他身上。
这段时间里小淳不断遭到欺负。
发生举办小淳葬礼的事件。
〈试胆量〉成为其遗作?
-------------------------------
●三宅浩一郎(昭和国小同班同学,二十八岁)
那时候我是小淳最要好的朋友,我们两个身体都很虚弱,家又住得近,或许这就是我们合得来的原因吧。
是啊,小淳常被欺负。他上课从不听老师讲课,都在做自己的事,成绩却总是第一名,大概是因此遭人嫉妒吧。
我想老师一定觉得小淳很难管教,因为他老是看一些连老师也不看的书,而且对汉字的认识也到了高中生程度。有一次老师发现小淳在上课时间读小说,小说就被没收了。
“小松原,你在读什么?”
我们级任老师叫峰松正彦,是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性,教学也很无趣,班上同学都瞧不起他,他可能是想扳回一城吧,便挑了小淳当牺牲者。峰松老师没收小淳的书,接着将书亮在全班同学面前。
“大家看,小松原在读这种书哦。”
那是一本很厚的文库本(注一),当时即使看到书的标题还是不大懂那是什么玩意儿,现在回想应该是谷崎润一郎的《痴人之爱》(注二)吧。
注一:文库本:日本一种小型规格的平装书,常见尺寸为a6 ,比一般版本售价便宜,也较易携带。
注二:《痴人之爱》(痴人の爱),谷崎润一郎(一八八六—一九六五)代表作,从女性崇拜的角度发扬官能的美感。
“这不是黄色书刊吗?你这小鬼,不准看这种书!”
峰松老师破口大骂,当场将那本书从正中央撕成两半,何必呢?结果你猜怎么着?小淳满脸通红站起来说:
“太过分了,老师没有权利这么做!”说完小淳突地朝老师撞了过去。老师没料到小淳会反击,摔了一屁股,头还撞到前面学生桌子的桌角。
“你这个混账!”老师一气之下抓着小淳的衣领,使劲举起他那瘦巴巴的身子,“你以为你在跟谁讲话!”
教室里每个人都屛息盯着接下来的发展。
“老师也有错不是吗?”小淳毫不返让。
“你这家伙,敢跟老师顶嘴?”峰松老师放下小淳,接着拎住他脖子把他拖到黑板前,“你给我在这里站到下课!”
小淳咬紧嘴唇忍受屈辱,头垂得低低的,手臂止不住颤抖。
“我看你有点自以为是哦,不准你回座位,给我乖乖站在这里!”接着老师对着其他同学说:“大家不要像他一样光会读书!这种人将来不会有出息的!”
后来班上同学开始戏称小淳是大色狼,而且因为他运动神经不发达,上体育课既不会吊单杠,跑步又慢,打躲避球时全部同学都集中攻击他,小淳成了大家欺负的对象,后来他好一阵子不肯上学,学校里就看不到他了。
由于我是少数和他比较知心的朋友,他不上学的那段时间我曾去他家一次。他家在六义园附近,是栋相当豪华的公馆。
好几名花匠在他家庭院里工作,我在门外听见剪刀的喀嚓喀嚓声响,那声音听起来还满舒服的。我战战兢兢地摁了门铃,小淳马上出来应门带我进屋里。
小淳的房间在二楼,他收藏了大量的书籍。
“哇!小淳……这些……你全读过了吗?”我吓了一跳。
“还没全部读完,不过大部分都读过了。”
“这里面都是很难的汉字耶,你好厉害,都读得懂啊!”
“那当然。”
小淳一脸不在乎的神情,接着很自豪地拿出一本发了霉的古书给我看。我心想,也难怪峰松老师会勃然大怒了。
“你也该回学校上课了吧?”
“是老师叫你来的吗?”原本心情很好的他突然垮下脸。
“不是啊,是我很担心你,而且只剩我一个人很寂寞啊!”
“我不会去学校的,除非峰松来向我道歉。”小淳望着窗外忿忿地说道。
当时他那毅然的表情,我到现在还印象深刻。
“你爸爸没说什么吗?”
奇怪的是,小淳不肯去学校,他家里的人好像也没意见。
“我可是拥有‘治外法权’的。”小淳说。
当时的我不懂什么叫“ㄓˋ ㄨㄞˋ ㄈㄚvㄑㄩㄢˊ”,不过倒是隐约知道这个词用在这里不是什么好的意思。
突然房门外传来窃笑,回头一看,一名穿着鲜红裙子、大约国小一年级的女孩站在门口。
“哥哥,一起玩吧。”女孩话说完才发现我,“那个人是谁?”
“是我朋友,叫三宅浩一郎。小雪,我现在很忙,待会儿再找你玩。”
由于小淳平常不大会表现出喜怒哀乐,我头一次看到他露出开心的表情,而我也为这个女孩天仙般的美貌惊鼸不已。现在想想,或许那就是我的初恋吧。
“哼,眞不好玩。”
女孩嘟着嘴走出了房间,红色迷你裙飘动,露出雪白的腿,那幅画面一直烙印在我脑海;小淳则是冷淡地看着我的反应。
“那是我妹妹小雪啦。”小淳粗鲁地说。
为了不让他直盯着我发烫的脸颊,我故意拿起桌上的一本书转移他的注意力。
“啊,这是那本被峰松老师没收的书。”
那本书很旧,内页由于日晒已褪成了深褐色,正中央被撕破的部分以胶带修补过了。
“这本书其实一点也不色情哦。”
小淳小心翼翼地将《痴人之爱》放回书柜,又拿出一本叫《家畜人鸦俘》(注)的书让我看,现在当然能够了解书的内容了,但当时根本搞不懂那是什么,小淳才国小五年级,那些书却好像全读过了。
注:《家畜人鸦俘》,日本小说作家沼正三(一九二六— ?)所写的一部sf/sm小说,三岛由纪夫盛赞本书为“战后最大奇书” 。
“你读这些书,将来想要做什么呢?”我很单纯地有了这个疑问。
结果,他一脸“那还用问吗?”的表情说道:
“当然是小说家啰。”
小淳若无其事地回答,接着还让我看他写在稿纸上的小说,小说的标题我倒是记不得了。
后来过了一阵子小淳才回来上学,但他深锁在自己世界里的状况却变本加厉,完全不和任何人说话。我升上六年级后搬到千叶,之后就没再见过他了。
如果他一直持续阅读、好好地写小说,现在或许已经成为小说家了吧。
-------------------------------
●田所勉(昭和国小前教师,四十岁)
小松原淳同学我就是想忘了也忘不了啊,很少见到那么特殊的小孩,只不过当时我还年轻,又刚当上老师,对工作充满热情,反而没有余力照顾单一个案。像小松原同学那么出类拔萃的儿童,今日我已经能够冷静地看待并给予公正的评价,可是在当时我却连他的存在都无法接受。
是的,我是他六年级的级任老师。当时新学期一开始我就从峰松老师那里听说了小松原同学的事迹,峰松老师几年前往生了,大概是因为他的建议一直留在脑海里,导致我一开始就对小松原同学有了先入为主的偏见,这一点我也深深地反省着。
像小松原同学那样的儿童或许放任他自由发展就行了,若硬要遵照指导手册去教导反倒会扼杀他发展的可能性。
可是看在当时年轻的我的眼里,小松原同学只是个狂妄不驯的臭小鬼。由于他体型纤弱,常遭同学欺负,可是他从不掉泪,总是一声不吭地忍受着。
本来班上还有一小部分同学满同情他的,然而那个事件之后,全班同学都视他为敌人了。
那就是“幸运信”事件。
所谓的“幸运信”您应该也晓得吧?游戏规则就是接到这种信的人一定要转寄给特定数目的其他人,否则就会发生不幸,说穿了不过是恶作剧,所以接到这种信只要撕掉就行了,可是一旦自己眞的成了收信者,其实还不大能做到这一点呢,大家多少会害怕要是丢弃会不会遭什么报应,也就跳进了寄信者的圈套了。听起来的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48_48341/700188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