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位置向吉普车开枪,吓走了给我送资料的人。
“陈风,还是把照片看完吧,不管结果是好是坏,总得狠下心面对才是啊?”顾知今在屋里慨叹着招呼我。
我摇头轻叹:“顾叔,你误会我了。无论什么样的结果我都能承受,就是不想被神鹰会设套戏弄。你大概也注意到了,那个送资料的人身上颇多疑点,更像是那京将军派过来刺探咱们反应的。仁吉多金和杰朗说过的每一个字我都仔细推敲过,其中看不到任何破绽,那么跟踪拍摄这些照片的人也会目睹当时骇人的一幕,然后再表现在那摞照片上。两相印证后,夏雪的诡谲失踪便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但我们得到的却是一个再清楚不过的悖论——湖水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急涨急落,除非是在好莱坞的科幻版动作片里。”
当一件事以某个悖论做结语时,就等同于成了无头悬案,失去了探索的意义。
“千百年来,神秘的藏地文明之中,本来就是存在着无数匪夷所思的悖论的,连数以千计的考古学家、人文学者们都论证不了的问题,咱们又有什么办法?就算沧海兄自己在这里,可能也是搔首无计吧?”顾知今连叹三声。
他们这几位老前辈对叔叔最为推崇,所以才会在几十年里一直众星捧月一样围绕在他身边。
“顾叔,那大树上有人。”我瞥见了枝叶间有狙击镜头上的镜片反光一闪,位置是在大殿屋脊再向上五米的地方,一个轻松俯瞰罗布寺四面的绝佳狙击点。
“我看到了,宁吉也说过,是他的人。他们也知道尼泊尔神鹰会在三地交界处的势力极大,爪子也伸得很长,所以提前戒备。陈风,先进来吧,别家的闲事少管,咱们的麻烦已经够多了。”顾知今的话里有明显偏袒坎普土王那一方的意味,毕竟他刚刚收了人家的厚礼。拿人手短,吃人嘴短,这是人之常情。
我退回房间里,顾知今挥手摊开下剩的约五十余张照片,像葡京大赌场里的一流荷官在墨绿色天鹅绒台面上展开一副崭新的扑克牌一般,手法娴熟而幽雅。他是几位老前辈里唯一嗜赌的一个,曾是澳门赌王何氏家族的座上嘉宾,在港岛的医学界也有“医术赌术双枪将”的雅号。
夏雪站在罗布寺前,她在跟杰朗交谈;夏雪走向湖边,身边是仁吉多金;夏雪登船,仁吉多金解开缆绳;夏雪举着望远镜向正南面的湖中心眺望……到此为止,一切都很正常,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仁吉多金也会跳上船,启动马达,驶向湖心。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有人在房门玻璃上急急地弹了十几下,竟然是宁吉麾下的那名刀手,毫无礼貌地将半张脸贴在玻璃上,向屋里张望着。
呼的一声,顾知今拉过旁边的一张报纸,飞快地盖在照片上。
我走到门口,沉着脸开门。
那刀手倒退了一步,指着脚下的一个单层朱漆食盒:“宁吉大总管请两位尝北方邦土王府大厨的拿手好菜,并且还有一封信,是给你的。”
这个人非常没有礼貌,大剌剌的,仿佛送东西过来是对我和顾知今莫大的恩赐。
“是什么好菜?”我淡淡地冷笑。
“是——”他正想摇头晃脑地卖弄几句,我猛的在暗地里腰间发力,气贯双腿、双脚,然后从脚掌心里涌出一股巨大的推动力,震得食盒的上盖自动弹开,落在台阶上。食盒里面摆放着两个纯银圆盘,一盘是红红绿绿、清香扑鼻的凉拌菜,一盘则是浓油赤酱、香气醇厚的红烧羊蹄。
刀手吓了一跳,但随即明白我是在用内力震慑他,马上不屑地撇了撇嘴:“你们中国人的内功都是从我们印度偷师回去的,像这种任意改变内力散射方向的武功,不过是印度瑜珈术的变种,雕虫小技罢了。信在那里,自己看吧?”
银盘旁边的确放着一个素白的信封,四面镶着银边,看上去非常精致。
“有什么话,要你主人来说。”我摇摇头,目光从刀手头顶傲然越过,凝视着西天的最后一抹余晖。
“这封信是莲娜公主亲笔写的,是给你们中国人大面子,要知道,连北方邦最勇敢的猛士、最聪慧的智者都没这种殊荣。公主的美貌全国皆知,有多少年轻人为了一睹她的芳容而争得头破血流,你还敢——”他弯腰捧起信封,看样子是想硬塞到我手里,但却突然间撒手,吐着she头咝咝地吸气,气急败坏地在台阶上蹦跳着。
信封在半空里打了个旋,蓦的自动起火,等到落地时,已经变成了一团蜷曲的焦黑灰烬。
“你……你敢烧了公主的信?你是想找死吗?”刀手看着自己已经被灼烧起泡的十指,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转眼就要发作。
“这种武功,也是传自印度吗?”我故意用“火焰刀”的内家功夫燃烧信封吓退刀手,为的是打击宁吉等人的嚣张气焰,以免他们错误地把罗布寺也当成了北方邦。这里是中国人的地盘,无论来自何方的外国人,都必须得遵守中国人的行事礼仪和待人规矩。
刀手跃下台阶,双手抄向腰间,并且扭头向大树方向连望了几眼。如果我跟下台阶,失去了廊檐的庇护,百分之百就会暴露在狙击手的瞄准镜十字丝里。
“陈先生,请息怒。”宁吉步履匆匆地出现在通往中院的门口。
按照常理,顾知今早该赶出来做中间人调停了,但直到宁吉现身,他才慢吞吞地从屋里踱出来。
“陈先生,手下人不懂事,请多原谅。”宁吉一步向前走,一边连连拱手。
忽然间,我感受到了一股无以名状的古怪杀机,正悄悄地随着暮色一起将这座三十米见方的古老院落笼罩住。那是一种庞大而又邪恶的力量,就像我跟夏雪等人进入“九曲蛇脉”山腹深处,第一眼看到那条九头蛇魔时的震惊感觉。
我长吸了一口气,迅速提聚内力,将头顶、前额、太阳穴、喉结、胸口、两肋、下阴等各个要害部位布满先天罡气,封闭自身最容易招致攻击的软弱点。之所以如此,是我无法判断敌人究竟身在何处,要以何种方式发起雷霆万钧的进攻。
“夏雪的确是消失在漩涡里,漩涡深处有一朵硕大的白色莲花,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顾知今在我身后低语。
我的心头掠过一种亦喜亦悲的复杂情绪,知道真相是喜,遭遇瓶颈是悲。夏雪在湖水急退时消失,那么要想追踪她的下落,单靠银骷髅的潜水打探无异于大海捞针,终归是无济于事的。
“要找她,就得等湖水再次退却。唉,不知道那机会什么时候才能再次出现?”顾知今哀叹着。
“陈先生,顾先生,这完全是一场误会。莲娜公主得知陈先生是全球闻名的‘盗墓王’陈沧海前辈后人,非常仰慕,希望能有机会请教,才派下人送东西过来。如果两位没有时间,咱们可以改日再约,打扰了,打扰了。”宁吉见风使舵,陪着笑连连道歉,带着刀手和食盒赶紧离去。
“刚才我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见的杀机,顾叔,咱们有麻烦了。”等到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我才松了口气,明确地感知到杀机已经退去。但是,当我回头望向屋里时,突然发现,满桌子的照片全都不见了。
13特洛伊
“一定是……一定是宁吉的人在搞鬼!”顾知今跃进屋里,四下打量,然后仰头对着屋顶上洞开的天窗。宁吉带着刀手、枪手还有轻功高手山鬼同来,趁着刚刚院子里的混乱偷走照片是可以想像的连环行动。
我弯腰捡起那团纸灰,轻轻一弹,灰烬飘飘洒落,但里面的信签却只是烧糊了一小半,字迹清晰可辨。
“午夜时,寺门前石阶。”这行娟秀的中文小字就是全部内容,没有称呼,也没有落款。
直到此时,我跟莲娜没有过半句交谈,不知道她是如何认定我是最佳合作对象的。在中国人的礼仪里,看也不看就毁掉别人的信件是非常没有礼貌的,我在激怒状态下用信封自燃来惊退刀手,心里总是有点惭愧。为了表示歉意,我会提前赴约,顺便听听莲娜要说什么。
“陈风,照片没了,要不要现在就去找宁吉的晦气?”顾知今有些焦躁,绕着桌子团团乱转。
“不必了顾叔,你把那些照片的情况简要说一遍就好。”越是遭遇突发事件,我反而越沉得住气,因为敌人抢先动手,只会暴露出他们实际上已经无牌可出,耐性尽丧。
“好吧。”顾知今挠了挠头皮,在桌前坐下,使劲清了清嗓子,“夏雪乘坐的那条船起初是被急促后退的湖水卷走的,所以拍摄者根本来不及调整焦距,连续几张照片都有些发虚。湖水退掉一半后,漩涡的力量越来越大,船的陷落轨迹变成了绕着中心旋转。拍摄者的镜头拉近到极限,主角不再是夏雪和小船,而是漩涡里暴露出来的一朵巨大的莲花。以人和船做参照物,能够粗略估计莲花的直径在十到十五米之间,材质应该是某种白色的石头。最后一张照片上,湖水只剩下很小的一部分,直径约等于十个船身的长度,那莲花已经完全挺立于水面之上。”
暮色四合,房间里已经暗下来。
顾知今双手互握,指关节发出嘎叭嘎叭的动静。我们谁都没有开灯的意思,仿佛是共同沉浸在那段诡谲莫测的情节里。
“完了?”良久,我平静地问了一句。
“对,只有这么多。我猜是那京将军留了一手,因为拍摄者不可能放过湖水落尽再猛涨的变化。他是在钓咱们的胃口,逼迫你跟他签订城下之盟。陈风,我看得比较仓促,还不能确定照片是不是电脑合成的,可惜转眼间就被别人偷走了——那张信签上说什么?”顾知今没有放过任何细节,老江湖们擅长眼观九路、耳听八方,其洞察力真是可怕。
“有人约我午夜密谈,就在寺门之外,可能就是莲娜。”我把信签放在桌上,并且制止了顾知今要开灯的动作,“别开灯,让监视者摸不着咱们的步调。顾叔,我刚刚回想一件奇怪的事,上次在后院里第一次与土王的人遭遇时,罗布寺的僧人们只用油灯照明,并没有使用电灯或者电筒之类的,难道是出于某种奇怪的禁忌?”
罗布寺这边的电力系统是与羊卓雍措湖那边联成一体的,全年供应充足,藏民与僧侣都已经适应了方便实用的电灯。所以,当晚僧人们的表现非常可疑。
“藏地的每个教派、每一座寺庙都有各自的禁忌,对先进文明、电灯电器的接纳程度各不相同,我觉得没什么可奇怪的。今晚好好探探莲娜的口风,看看罗布寺这边到底藏着什么惊天大秘密。陈风,沧海兄不止一次说过,二十一世纪是年轻人放胆打天下的时代,好好干,我一直都很看好你。”顾知今否定了我的想法,但是,直觉告诉我,年轻僧人不用电灯、只用油灯的举动是与那棵大柏树有关的。
“既然湖底有巨大的莲花,银骷髅的探索行动就有具体的目标了,大概就是绕着窝拉措湖的最低点做环形排查,直到发现莲花为止。”我的心里稍稍敞亮了一些,那种摸不着头脑的迷茫与悒郁也减轻了些,忽然间有一种想要喝酒的冲动。不过,顾知今已经回自己房间去了,时间也不知不觉指向午夜,这绝对是个不合时宜的想法。
滴的一声,放在桌角的卫星电话屏幕蓦的亮起来。我抓过电话,等着铃声响起,但接下来却没有下文了,直到十五秒钟后,屏幕重新归于黑暗。这种情形,通常是一次失败的电话拨入造成的,也即是说,刚刚有人拨了我的号码,线路却因为某种意外自动断开了。
我心里有个颤栗的声音反反复复地冒出来:“是夏雪的来电,是夏雪的来电,是夏雪,是夏雪……”
这只黑色的摩托罗拉铱星卫星电话质量很好,不会无缘无故出错,屏幕上的信号标识也处于满格的状态。剩下的唯一可能就是,拨电话的人位于一个屏蔽度非常高的地方,话机与卫星连接很不顺畅。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我一直死死地盯着屏幕,期待电话再出现任何反应。但是,尽管我已经虔诚地默祷了几百遍,它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夏雪,帮帮我!”我咬着牙起身,在房间里反复踱步,籍此来平复内心深处油煎火燎般的痛苦。
突然,我记起了一个极少联络的朋友,马上用颤抖的手指拨出了一个长达二十一位的号码。听筒里一共响起了九次不同节奏的程控交换机自动跳线转接信号,证明这次拨号正在通过层层络驳接,最终抵达了印度洋中心的某座无名小岛上。
那号码本身就包括了三段极其晦涩的字符验证密码,所以才能直达我要找的那个朋友案头。
“哈啰,大探险家陈风怎么有闲心半夜打进电话来,有什么差遣?”那是一个珠圆玉润的年轻女孩子的声音。
“大事——我记得你曾说过,你们那个组织的力量能够监听到全球任何一个角落的无线电传播信号是不是?现在请帮我个忙,扫描一下中国藏南窝拉措湖中心地区的卫星电话信号,具体经纬度位置是——”
我拉开背包,去拿自己随身携带的全球地图册,对方已经口齿清晰地回应:“具体数据是东经九十点四、北纬二十九,地表位置在羊卓雍措湖、江孜县、普莫雍错湖、措美县四点连线的正中间。”
对方所在的组织是全球第一超级大国的核心情报机构,曾无数次出现在好莱坞的间谍动作片电影上,当它的英文简拼符号出现在电影字幕上时,几乎所有中国公民都能立刻叫出那组织的正式全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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