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走向寺门。
我注意到轮椅左侧扶手的下面,吸附着一块纽扣大小的金属物体,那是仁卓刚刚弯腰问候老僧时瞬间留在那里的。
“窃听器?传声器?”我自嘲地冷笑起来。承蒙仁卓看得起,要偷听我和博拉多杰大师的谈话,但我也许要让他失望了,因为自己对乃琼寺的宝藏一无所知,只是过来恭听大师教诲的。
哲蚌寺的钟声、诵经声随风而来,仰面望去,重重殿宇掩映在群峰之中,各色经幡因风起舞,那座以白、红、黑三色构建出的巍峨建筑以深绿色的大山为背景,无时无刻不显现出数百年藏地古寺卓尔不凡、尊贵威严的仪态风范来。
在西藏建筑中常用的白土、红土、黑土,都产于西藏本地。白、红、黑三色的应用,集中体现了世界的三个层次,即天上、地上、地下,每一种颜色都是献给一位神的。
西藏建筑应用白色,一方面来自对原始神灵家庭之一的“天上神”(即“白年神”)的崇尚,一方面来自佛教的影响。佛地崇尚白色,藏传佛教也视白色为神圣、崇高,他们生活在皑皑雪山之中、喝白色奶、奉献白色哈达、住房也用白色。从科学意义上来讲,白色可抗拒高原上强烈的紫外线辐射,所以,主、客观因素都决定了传统藏式建筑应用白色,从古至今,历久不绝。
西藏建筑应用红色,是来自对“地上神”(即“红年神”)的崇尚,也与西藏古老的苯教有关。“苯教”为一千三百年前雪域高原的原始宗教,它把宇宙分为“神、人、鬼”三个世界层次,为了避免鬼的侵犯,就在人们的面部普遍涂上褚红色染料。随着时代的发展和信仰的变化,这种红色不再往人们的脸上涂,却在建筑中保留了下来,一般用于宫殿、寺庙、贵族庄园外墙装饰,以示威严。
西藏建筑应用黑色,则是来自对“地下神”(即“黑年神”)的崇尚,民居院内矮墙,门、窗边饰都使用黑色,院外墙也用黑色做装饰。
哲蚌寺作为藏地黄教六大寺庙中规模最大的一座,其建筑风格对于其它寺庙有极其深远的影响,远远望过去,被巍峨山体簇拥着的大群白色建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这些话,我只对你一个人说,听好了——”老僧的嘴唇微微动了几下,一段清晰无比的声音便传入我的耳朵里。我骇然发现,他用的竟然是类似于中国高深武学中“传音入密、隔空发声”的一种说话方式。
“仁卓不是坏人,他只是太想了解我心底的秘密了,过度的贪欲蒙昧了他的视听和思想。所以,就算格培乌孜山上下全是珍宝,他也无法看到。作为藏传佛教的修行之人,真正的宝,是佛心的顿悟、佛理的深研、佛性的潜化以及向佛、学佛、成佛的渐进过程。世人皆以金银珠玉为宝,而我藏传佛教弟子以无贪欲、无嗔憎、大慈悲、大智慧为宝,彼宝非此宝也,顾彼而失此,岂不是缘木求鱼,虽活于世上百岁、百二十岁、百五十岁而终不可得也……”博拉多杰用这种方式跟我交谈,仁卓就是再放置十个窃听器也白费力气。
“恭听您的教诲。”我用同样的“传音入密”功夫回答。
“为什么是听我教诲?到这里来,难道你还看不明白那口井下藏着的秘密吗?”这个垂死的老僧眼睛里忽然有火花跳跃闪动着。
我俯身看着这口直径五步的圆井,井底的水光荡漾着,像一块被打碎的水银镜子,只剩满地闪光的碎片。珍宝坠井的故事仅仅是个动人的传说,因为哲蚌寺从上到下没有人承认这一点,而且寺里代代相传下来的藏品、金银器都在,毫无缺失。也就是说,即使在历史上的战乱动荡时期,哲蚌寺等著名寺院也得到了非常完善的保护,远离战火洗礼。
“井下的秘密?”我凝神观察井壁上的苔藓。如果有人下井,鞋尖一定会碾碎并碰落青苔,留下无法遮掩的痕迹。但是,目光所及之处的苔藓都是完整无缺的,不像是有人触动过。
12圆寂
“年轻人,你先静下心来,听听万古长青的藏地群山正发出什么样的心音吧。用心去听,你就会发现这片广袤而沉寂的土地上,有一根无影无形的血脉将东南西北全部山麓联系在一起。只要你跟大山站在一起,无论是在最北面的昆仑山、最南面的喜马拉雅山还是最东面的梅里雪山、最西面的古格王国遗址,都能听到来自冥冥虚空中的召唤。它一直在说,到这里来吧,到这里来吧……”
他的双手哆哆嗦嗦地按在自己的胸膛上,两只耳朵缓缓地竖起来,全神贯注地聆听着。
“三十年前,我在日土县班公措源头的山洞里闭关修行,大约在第三十五天上,忽然顿悟了‘天眼通’、‘天耳通’,眼前出现了一道万丈深谷,而后有个声音召唤我去那里。于是,我起身向前,沿着山崖上凿刻出来的小道下去,到达了遍地黄金的平坦谷底。那声音仍然在响着,指引我走到谷底尽头的绝壁前面。虽然前面已经无路,那声音依旧要我前进,我不知道如何才能翻越绝壁,便停在原地,继续打坐,持诵六字真言两万多遍,终于听到那声音说……”
他的叙述与燕七的遭遇有近似之处,只不过燕七的运气好些,下了谷底又能翻上对面山崖,并且有了一段诡奇的艳遇。
博拉多杰大师所说的“天眼通、天耳通”,是佛家六通之一,意思是眼根所具有的特殊视觉能力,即天眼智证通,又称为天眼智通或天眼通证。
《大毗婆沙论》卷一四一云:“天眼智通缘欲、色界色处。”
《大智度论》卷五云:“天眼通者,于眼得色界四大造清净色,是名天眼。天眼所见,自地及下地六道中众生诸物,若近若远、若覆若细诸色,无不能照。”
《佛门秘传》中又说:“神通境界,非散心凡夫所能测度,定力深者始克知之。内容区分六种,一天眼通、二天耳通、三他心通、四宿命通、五神境通、六漏尽通。第六之通,惟成佛与阿罗汉而后能。其余五通,上自菩萨,下迄外道,苟能刻苦修定,皆可发其功用。”
藏传佛教高僧经过长年累月的密室苦修后、瞬间破除思想屏障、进入神通境界——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
“那声音说,破除屏障,直抵三眼族魔女心脏,而后将藏王松赞干布留下的刀插入她的心窍汇集之处,截断她的血脉,彻底灭绝后患。大唐文成公主与尼泊尔尺尊公主的英魂已经依附在刀刃上,只有她们才能消灭魔女的灵魂,把《西藏镇魔图》上明示出来的要诀付诸于行动。”博拉多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慢慢地转过头向着正西,一动不动地凝望了很久,仿佛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
我只是静静地听着,不想也不敢打扰他。
自入藏以来,种种疑惑如同蛛丝,密密地缠绕在我周围,始终无法跳出这个圈子,高屋建瓴地回顾这一切。于是,我唯有多听、多看,等待重重迷雾散去的那一刻。
“黄金谷地与魔女有关吗?海市蜃楼与魔女有关吗?燕七的反常与魔女有关吗?那么,魔女究竟在哪里?在克什米尔高原东侧的山谷里,或者就是博拉多杰大师说的日土县班公措源头的大山里?”我控制着自己的胡思乱想,努力集中精神,听大师往下说。
罗布寺一战,我已经消灭了三眼族魔女的肉身,下一步是要追踪她的灵魂盘踞之地,将其全部消灭,让她灰飞烟灭,才算完成护法神使者交付我的使命。
“忽然之间,又有一个声音响起来。之前那个低沉的男人声音响在右耳边,这次的却响在左耳边,而且是一个柔媚得像暗夜里的号角一样的成熟女人的声音。她窃窃私语地告诉我红尘俗世中许许多多的诱惑,比起青灯黄卷、古刹晨昏那样的单调生活来,她说的一切无疑是声光色影、肉体欲望的天堂。她告诉我,回头吧,带着那些黄金回去,回红尘十丈中去享乐、放纵,做所有男人都喜欢的事。然后,一觉醒来,忘掉大山里的一切,放弃苦行苦修,做回一个真正的男人。我依照她所说的回头望去,满地黄金散放出万丈光芒,仿佛一块巨大无匹的磁铁,吸引着我一步步倒退。此刻,之前的声音又响起来,两种声音的舌战、舌辩交织成了一种澎湃的山谷回声,震得我的耳朵嗡嗡作响,眼前一黑,昏厥过去。等我醒来,黄金和山谷、男声与女声都消失不见了,我仍旧盘膝在闭关的山洞里,只是身前多了一柄小刀。你看,就是这一柄——”
博拉多杰拉开衣领,一柄仅有两寸长的小刀被一条细长的藏银链子挂在他的胸前,刀鞘是用棕褐色的藏牦牛皮缝成,刀柄上缠着一层厚厚的乌黑丝线。
“拿走它吧,这就是给你准备的。”他抓住刀柄,用力向下拽,但他实在已经老得没有力气了,连拽了三下,都没弄断银链。
“我还没听懂,大师,你闭关结束后又发生了什么?”我不想无功受禄,因为但看那只刀鞘上镶嵌的几颗纯净完美的绿松石,就知道这是一件历史悠久的宝物,价值最少也在十万人民币以上。
“那个男人的声音已经在我心里留下了很深的烙印,他指引我到哲蚌寺来,然后告诉我,必须在乃琼寺修行,一直等你到来,把小刀交给你。那时,就是我死的日子,未来的一切,都会由你完成。当然,那女人的声音也让我的半生修行化为乌有,每次闭关参悟时,脑子里都会冒出她所描绘的声色犬马、红男绿女世界来,根本无法与藏传佛教上师们做灵魂沟通。这么多年来,我的思想在两股大力的扭曲争夺下,已近油尽灯枯,无法在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只有失望地离世。年轻人,我希望你能赎我的罪,完成那件事。我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到乃琼寺来,却明显感觉到秘密就在这座极小的寺院下面。仁卓只想到黄金和宝藏,你呢,会想到什么?”
博拉多杰举手摘下银链,与小刀一起交到我的手里。
此刻的仁卓监听不到任何声音,但应该能看到我们的动作。
“我会努力持守下去,以大师为鉴。”我不愿过多信誓旦旦地承诺什么,面对几十几百个疑团,谁都没有绝对必胜的把握。
“年轻人,你说的对。做任何事都要懂得‘持守’二字,人活着,必须要有自己的原则,我自从那次‘天眼通、天耳通’的顿悟后,潜心修行,佛性没能精进,但也不曾后退过。希望你也一样,就算不能完成任务,也要好好地将它传给后来者,永远相传下去。”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艰难地露出了一个微笑,“藏王松赞干布、大唐文成公主、尼泊尔尺尊公主当年指点藏地江山,绘制《西藏镇魔图》,筹建拉萨大昭寺的壮举,永远值得藏地人民敬仰拥戴。我始终相信,正是因为藏地有许许多多虔诚向佛拼死护持的僧侣、前赴后继赶来朝拜三位大人物留在大昭寺的英魂的藏民,才用千古正气压制住了魔女的三眼邪气。年轻人,你虽然不是藏地人,但只要心中有佛,就一定能帮助藏地人完成这一壮举——”
他猛地抓住轮椅的扶手,发力一撑,竟然一下子站立起来,飞起一脚,将重量接近二十公斤的不锈钢轮椅踢飞出去。
我本想伸手扶他,他却稳稳地迈步,绕着舍身井石栏转了一圈后,哈哈大笑着向乃琼寺走去。
仁卓从门后跳出来,扎煞着双手,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愣在当场。
博拉多杰大师一边前行一边高声诵念六字真言:“嗡(weng)、嘛(ma)、呢(ni)、叭(bei)、咪(mi)、吽(hong),嗡嘛呢叭咪吽,嗡嘛呢叭咪吽,嗡嘛呢叭咪吽……藏传佛教密宗莲花部,莲花生菩萨祈往极乐世界,谨以此佛教秘密莲花部之“根本真言”。佛部心,身应于佛身,口应于佛口,意应于佛意,身、口、意与佛成一体,终获成就;如意宝,宝部心,入海无宝不聚,上山无珍不得;莲花部心,法性如莲花之纯洁无暇;金刚部心,祈愿成就,依赖我佛,得正觉,成一切,渡众生,以成佛……”
当他跨过乃琼寺后门的高大门槛时,突然高高地扬起双手,向前扑倒,跌入仁卓怀里。
就在那一刻,我手中的藏刀骤然发出铮的一声激锐鸣叫,嚓的弹出半寸,雪亮的刀刃上散发出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寒光。
博拉多杰大师圆寂离世了,其实之前在他弥留之际,乃琼寺里的僧众已经准备好了一切殡葬用品,而且能够抑制住悲痛的心情,坦然面对这个结局。
日落黄昏时,我向仁卓告辞,准备返回拉萨城去。
“大师告诉过你什么?舍身井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他怎么能突然抛开轮椅大步走路……”他的困惑不比我少,而且那柄一直挂在博拉多杰胸口的藏刀,他一定也反复观察过很多次。博拉多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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