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我大叫一声,按住夏雪的手腕,阻止他扣下扳机。
叔叔说过,读心术是非常神秘的传统文化,如果能善加利用,差不多有起死回生、预知未来的功效。至于读心术的最高境界,则有点像古代江湖上的内力传递,一个此中高明之士能够通过掌心将自己的功力传给另一个人,让他得窥读心术的门径。我希望方东晓此举是没有恶意的,否则他将死得非常难看。
啪的一声,方东晓的五指重重地搭在我的头顶上,一股热辣辣的巨大力量瞬间传来,把我的顶心百会穴、后脑玉枕穴灌得满满的。当那力量在我七窍内盘旋、身体里乱撞时,我断断续续地看到了一些东西,其中包括以下几种:一群穿着古代服装的人正挥舞着大刀长矛与漫山遍野的士兵展开肉搏战;一个足有十几米长的平躺着的巨大青石佛像,佛像身上盘膝坐着许多人,每一个都垂着头,死气沉沉地双手合掌于胸前;大块大块的黄金裸露在夕阳西下的山谷里,放射着令人疯狂的金色光芒……
“善加运用你们的脑力,看陈沧海留下了什么。不要担心忧惧,他们只不过是将不敢面对的东西掩埋在脑体深处,从不说,从不做,但那些就像万年古莲的种子,永远都清醒地活着,时间一到,种子就会破土而出,抽出嫩嫩的叶芽。思想也是会自由发展的,像一泓发自深山幽谷的泉,水满而溢,流向山石缝隙之中。看,他曾遇到什么?他曾恐惧什么?他曾憧憬向往什么……”
方东晓的声音渐渐远去,我的鼻孔里传来淡淡的寒梅香气。
当我在迷茫中轻轻抬头时,不见藏地小屋的简陋屋顶木梁,而是一树怒放的白梅,正挟着扑鼻的寒冬冷香不由分说地覆盖下来。向四周看,千棵梅树枝杈交错着,满树白花,犹如夏夜银河里的繁星,美不胜收,无法用语言形容。
“我不能那么做,他待我那么好,那样纵容我,给我自由的世界,让我能够尽情地做自己想做的一切。所以,我不能背叛他,今生不会爱上另外的什么人,你走吧。伏藏师的世界离我太远,请不要来打扰我的正常生活。”一个女子的声音隔着身边的梅树传来。
我转过身,她身上的白衣一闪,轻盈地躲到树后去。
“夏雪。”那是我熟悉的声音,看不见她的脸,也能听出声音。
“不是,是我。”她露出脸来,眉清目秀,不施粉黛。
我怔了怔,努力地回想,终于记起那是九曲蛇脉一战中殁去的香雪海。
“陈沧海,你走吧,我们的世界没有交集。你仍旧做你的伏藏师,去游历藏地山水,寻找此生活着的真正意义。而我,宁愿躲在港岛,忘掉思想中那些不切实际的、虚幻古怪的片段,安心地相夫教子,将来做一个合格的贤妻良母。我说过,自己生命中已经有了爱与被爱的人,不会再敞开心扉,接纳其他男人。”香雪海的五官比寒梅更精致,当她的长睫毛上下扑闪着侃侃而谈时,我的心弦像被琵琶圣手的快速轮指急骤地拨动着,连呼吸都变得紧迫起来。
“留在这里,你是不会幸福的,因为你的心根本不在这里。身为千百伏藏师中的一员,你本来就该是藏地千仞雪山、万丈深谷之上的铁翼飞鹰,而不是梅花江南、帘下抚琴的翩跹燕子。听我说,三眼族人正在雪山深处蠢蠢欲动,你我的任务是去消灭他们,保卫藏地的和平安宁,与爱情无关。”当我发觉有些事远比爱一个女人更重要、不得不放下私人情感去面对的时候,心更痛了,一阵阵流血不止。
我知道,这时候我是叔叔陈沧海,正在演绎着他脑子里的一段陈年旧事。
“三眼族、东女国、《西藏镇魔图》、黄金谷海市蜃楼……那些东西听起来好陌生呵!陈先生,我说过了,我不是伏藏师,你的确找错人了。还有,不要试图打扰我的家人,特别是小雪。她是我和他的生命结晶,未来一定有非常美好的生活,谁要碰她,一定不会有好下场。”香雪海的语气无比决绝,忽然扬起手臂,掌心里收集到的梅花落瓣忽的飞向天空,再纷纷扬扬地落下,如同一场梅花雨。
“妈妈,妈妈,妈妈……”一个甜甜的小女孩的声音奶声奶气地响起来。梅林深处,身着绣花白袍、披散着齐肩黑发的她蹒跚地跑来。
“小雪。”香雪海衣袂飘飘地迎上去,抱住那小女孩。
“为什么不让战火和饥荒在我们这一代结束,让下一代尽情享受完美的生活,而不是要时时刻刻担心三眼族人的复活?听我说香雪海,消灭三眼族魔女是伏藏师活着的唯一使命,不管你承认不承认这一点,我们都是为此而降生于这个世界的,‘识藏’早就铭刻在我们体内的每一块骨骼上,永不磨灭。放下孩子,跟我走吧,只有身在藏地雪山,你才明白自己是谁,自己要干什么。至于你的孩子和爱人,是今生不得不割舍、不得不面对的创痛,就像我强迫自己不看你、不爱你那样。伏藏师的世界里,唯‘识藏’为重,唯‘使命’为重,其余都可抛下,诚如史上先烈所说——‘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只有消灭古东女国三只眼余孽,让《西藏镇魔图》没有完成的事业继续下去,把魔女碎尸万段、粉身碎骨,我们的一生才会圆满无憾。”我比她更痛苦,明明看到自己所爱的人就在眼前,却不得不用理智的铁闸挡住喷涌的情思,强迫自己从爱情中剥离出来,为镇魔大业而献身。
“不不,我不要接受那样的结果,我不能离开小雪!”香雪海抱起小女孩,大步走向梅林深处。小女孩从她肩上露出头来,顽皮地向我微笑着挥手。
“那是你的宿命,永久的、不可拒绝的宿命,而这一切,不是由今生的某个人决定,却是从几千年的藏地历史中积淀下来的必然结果。我会在藏地等你,克什米尔高原以东、班公措源头的日土山谷……”我向着她的背影大声呼喊着。突然,眼前的世界剧烈地震荡了一次,我的臂弯里夹着的书和地图一起跌落在地上。在一幅展开的黑白地图上,藏地最西端的日土县城、班公措流域被一个粗大的红圈围住。我知道,那里就是叔叔、香雪海、燕七发现海市蜃楼的地方,也是一切神秘事件的起源点。
38燕七的暗袭
“你们……一定要看清大事件的脉络,不要辜负了陈沧海与香雪海抛离一切付出的巨大牺牲。我猜只有你们才能进入他们各自的思想,所以采用读心术冒险一试。陈风,好好照顾夏雪,她几乎就是香雪海的化身。我曾经……那么迷恋香雪海,她那么美,美得如同大昭寺壁画里的绰约仙子。她是属于天上佛界仙界的,世上没有一个男人能配得上她,在他面前,就连英雄一世的陈沧海也变得那么渺小了,更何况是我?所以我只能卑微地活在她的目光关注之外,渴望将来有一天用自己的毕生所学为她做些什么,了却她的某一个小小心愿。那样一来,我的人生就是无比幸福完美的。”一大口鲜血从方东晓嘴里喷溅出来,他的身子如一个被瞬间抽空的气球,倒下的同时,急速干瘪缩小。
我从幻觉中清醒,看到方东晓后脑上的一个弹孔正汩汩地流血,不但濡湿了头发,连衣领和后背都被渲染成了触目惊心的鲜血地图。
“告诉我更多,告诉我关于《西藏镇魔图》的事!方叔,方叔,方叔,你不能就这么走了,告诉我该从哪里下手去剿灭古东女国的三眼族人?”我蹲下来,摇撼着他的肩膀。浓重的血腥气又一次在屋里飘浮起来,同时出现的还有幽灵一样无声无息的燕七。
他的脸上胡子拉碴,嘴唇上也起了许多白色的小水泡,面黄肌瘦的,一看就是拼命熬夜与连轴工作的结果。燕七手上,赫然握着一柄装了消声器的短枪,正用一种异样冷漠的眼光盯着我。
“不用叫了,超常规达姆弹会在他的脑部造成无法预测的创面,除非时间倒转,否则他是绝没有可能活过来的。陈风,我必须得提醒你,现在一切由我做主,你乖乖地后退,跟夏小姐站到一起去。”燕七晃了晃短枪,小心地移动脚步,站在一个最不容易被我和夏雪左右合围的角落里。
毫无疑问,是燕七枪杀了全神贯注实施读心术的方东晓,所以才造成了幻像世界的巨大震动。最可惜的是,我原以为方东晓能告诉我和夏雪更多“怎样消灭三眼族人”的事,而不是听叔叔对香雪海的表白。在我眼中,夏雪接近完美,所以永远不觉得别的异性有多么惊艳,也绝不会被其他人吸引。相反,听方东晓的口气,他同样痴爱香雪海,却自卑地退随在后面,不敢表露出来。如此看来,香雪海身在红尘俗世中时,一定具有磁石般的致命吸引力。
“为什么杀他?”我没有退后,右掌伸到方东晓背后,源源不断地将自身内力输送到他体内去,希望尽可能地增加他的抵抗力。
“凡是与三眼族秘密有关的人都得死,这已经是追踪黄金宝库的各方势力都在遵守的游戏规则。我不杀别人,别人也会杀我。今日的拉萨,就像一个水草杂生的巨大池塘,各种凶猛鱼类浮沉游弋,互相噬咬并吞,我不得不谨慎行事。对了,你不也是在联络51号地区的人马意图向尼泊尔神鹰会开刀吗?所以说,黑道白道只是叫法不同,大家的所作所为并没什么根本的不同,不是吗?记住,永远不要轻举妄动,我的枪法再加上达姆弹的霸道,你不可能有反击的机会。”燕七在角落里坐下来,身子抵住后墙,握枪的右臂、右肘全部平放在桌子上。以这种动作扣动扳机的时候,从右肩到枪口不会有丝毫的震颤,保证了百分之百的射击精准度,由此看得出他绝对是一个玩枪的老手。
“可是,我们毕竟救过你,对不对?你不会像寓言里被冻僵了的蛇那样,一旦苏醒过来,就咬死救它的农夫吧?”夏雪长叹。她的口袋里也有短枪,却已经失去了拔枪的机会。
“所以我才没有直接开枪射杀你们俩,呵呵,否则的话,这间屋子里的活人就只剩下我一个了。”即使在冷笑的时候,燕七的右手也不见晃动,枪口永远指向我的左胸心脏部位。
方东晓缓慢地睁开了眼睛,颤动着嘴唇说了几个字:“内力虹吸……读心术给你……传给你。”蓦地,他的后背一阵猛烈地痉挛,一股平和温暖的力量倒攻入我的掌心,,然后沿着手臂经络回溯到我的膻中穴,随即直达丹田气海。这种高深的“内力虹吸”过程,实质上是他向我传功导气的过程,将会把毕生修炼所得尽数奉送给我。当然,内力输送完毕后,就是他生命的终结点。
几秒钟后,那力量消失了,方东晓吐出了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我不该爱上……沧海兄头脑中的……记忆,呵呵,他遇到了海市蜃楼,我比他的运气还差,是爱上了那个留着他记忆里的……万花丛中一握手,使我衣袖香十年。香雪海,命运如此安排,可惜……可惜……可惜……”
我这才明白,原来是读心术令他的人生走上了无法解脱的不归路。如果仅仅是爱上现实世界里的香雪海本人也就罢了,无论是单相思还是长相思,总有解决的办法。他偏偏爱上了深锁在叔叔记忆里的女人,只是看到她、听到她、爱上她,却没有任何办法可以表白。这种体验,就像《人鬼情未了》里的那对男女,在阴阳隔绝、人鬼殊途的鸿沟面前,纵然痛苦得肝肠寸断,也只有默默承受,面对这个永世无法解开的死结中的死结。
方东晓的尸体渐渐冰冷,他的痛苦煎熬也一定能随着死亡而结束。我忽然觉得,身边能有一个最爱的女人相伴,彼此眷恋,未来可期,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啊!
“夏雪。”我放开方东晓,回过身,温柔地低声呼唤。
“我在这里。”夏雪不顾燕七手中黑洞洞的枪口,几步走上来,投入我怀中,背对燕七,双臂用力环着我的腰,仰起头来,用唇语告诉我,“子弹上膛,拔出就可发射。我挡住他第一颗子弹,你动手。”
我凝视着她,慢慢俯下脸,用一个意义复杂的深吻封住了她的唇。此时此刻,我真的很想告诉她这样一句:“今生有你,一切足矣。今世相约,别无所求。”或许,我们该迅速结束在拉萨的一切纠葛,携着手回港岛去,构建属于自己的小小家园,然后生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儿,在平淡而不平凡、简约而不简单的时间流逝中,牵手走完这一生。
那一刻,我的心被对于爱情的无限神往弄得“散”了,战斗力也正在被对幸福的巨大憧憬而瓦解。
“陈风,你怎么了?”夏雪从我的唇下挣脱出去,右手绕到我背后,拇指用力地按在我的大椎穴上,“快做深呼吸,你好像又一次被什么人催眠了,对不对?”
我马上觉察到了情况不妙,连续轻咬舌尖,才将冲动情绪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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