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如果不是博拉多杰大师留下那块磁石引路,让我读懂了香雪海走过的历史之路,咱们怎么会闯入这里来?唯一遗憾的是,我只能看到开头,却无法洞悉吉凶未卜的结尾。陈风,我想再次提醒你,如果即将面对的是我的母亲香雪海,你也不要放松哪怕是一丝一毫的警惕。越是修行到了精神极顶境界的伏藏师,其内心深处被压抑的魔性就会变得越发强烈,犹如一个储存了足够多烈性炸药的军火库,一旦爆发,天地共受其害。”
她能这样说,证明已经将正义道德看得比感情伦理更重,或许历史上那么多大义灭亲、永垂青史的大人物等到必须做决定的那一刻,也是这样想的。
“我知道该怎么做。”我淡淡地回答,轻轻地把她鼻尖上那绺被汗水濡湿粘住的头发捏住,慢慢地掖回到耳后去。
“谢谢。”夏雪语带双关,既是谢我在危机重重中还能如此关爱呵护她,又是谢我任何时候都能明了她的真实感情,“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谢谢你。”
此时此刻,我们两的脸上都已经不再有笑容,只剩看透生死、超越阴阳两界的淡定豁达。
56黑色莲花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我蓦地记起了当初的西楚霸王被困垓下时所作的《垓下歌》,低声念了出来。霸王项羽能在百万军中取上将人头如探囊取物,却无法带着心爱的女人杀出重围,所以才有了“霸王别姬”的千古绝唱。
“我的力量可以举起山峦,我的呼吸可以遮蔽四海。虽然败局已定,乌骓马,你却不曾离开,但即使你不离开,我仍旧无力回天。虞姬呵,虞姬呵,我该将你们怎生安排……”夏雪借着我的手臂扶持重新站起,将《垓下歌》的意思翻译过来,忽然用无比坚定的语气告诉我,“陈风,这不是你我的垓下之战。记得吗?我们在游历藏地各大寺庙时,在每一座千年古刹前都曾虔诚地许下心愿,要渡尽劫波,重回港岛,开辟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新生活。你说过,将来的某一天,要牵着我的手走过红地毯,在玫瑰花盛开的圣洁教堂里一起宣誓,共度此生,然后再生一个美丽如花仙子、聪颖如一休和尚的乖女儿……”
我随着她的话一起说下去:“让她骑在我的肩膀上,去看海洋公园的海豹表演,去迪士尼公园坐水上过山车,去吃遍港岛乃至全世界每一家美味的餐厅,还要看着她一天天长大,像水晶瓶里孕育的一支带露玫瑰,由种子到嫩芽、由花苞到花蕾、由含苞待放到枝头绽放,然后在她脸上寻找我们的影子。”
同样的誓言,我们在拉萨市的大昭寺、哲蚌寺、色拉寺、甘丹寺前说过;在日喀则市的扎什伦布寺前说过;在萨迦县的萨迦寺、江孜县的白居寺前夜说过,当时的情形、语调和彼此的笑容仍旧历历在目。
“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我们再一次用这句闪耀着智慧之光的话做了结语,就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样,心中再次充满了自信。
自从方东晓用读心术唤醒了我脑海深处的记忆后,我常常记起叔叔在藏地边峰高唱着汉高祖刘邦的《大风歌》突入敌阵时的情景。
“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这也是叔叔的日记簿上出现最多的一句话,出自于大文豪鲁迅先生的《纪念刘和珍君》,平生所见,真正称得上“勇士”的,亦只有我的叔叔“十三省盗墓王”陈沧海而已。我的最大愿望,就是像他那样经历一场“空前绝境中寻生机、生死须臾间断敌首”的酣畅淋漓之战。
那朵黑色莲花其实是用纯黑的页岩砌成,直径十步,高约八尺,所用的材料与乃琼寺后的墨泉砌石一模一样。仰面向上看,一道细如垂帘的泉流正从十几米高的石室缝隙间滴落下来,正好落到莲花中心,再向上看,石室是没有屋顶的,像一道无限延长的烟囱一样向上收紧,在末端形成一个月白色的圆形光斑,而我们面前的亮光就完全来自于这条奇怪的“烟囱”。
绕过莲花向前,是另一条幽深的微微泛着白色雾霭的隧道,通向更深的地心处。从莲花中溢出来的流水,也无声地进入隧道,毫无声息,无休无止。
“继续向前吗?”夏雪在洞口止步,淡淡地问。
石室里立刻响起了一阵震荡的回声:“向前吗……向前吗……前吗……前吗……”
就在那时,黑色莲花正中忽然传来了一阵清幽渺茫的藏语歌声,夏雪吓了一跳,嚓的揿亮了电筒,抬高手臂,向莲花里照过去。我们在极度疲累之下,都忽视了对莲花的搜索,万万没想到里面会藏着一个人,而且是一个近乎赤裸的、长发曳地、腰细如柳的美丽女人。
当她背对着我们立起时,粼粼水光映射在她的光洁后背上,泛出一种羊脂白玉般的滑腻圆润,让我的脑海中情不自禁地浮出“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的句子。唯有淡淡寒意中出浴的女子,才会再现大诗人白乐天笔下的千古名句,那两句诗配眼前的事,简直恰当到了极点。
藏歌仍在若有若无地响着,女人静静地立在黑色莲花之上,肩头发梢上的水滴纷纷跌落,渐渐透出一阵诡谲到无以复加的杀机来。
“你是谁?”夏雪并没有移步到女人的正面去。如果对方要现身的话,自然会转过脸来。
“我是你们……一直在寻找的那个人啊?”那女人用很流利的汉语回答,但语调却毫无人气,仿佛是用一架留声机播放出来的陈年大戏里的道白。
夏雪长吸了一口气,挺直胸膛,一字一句地再次发问:“不要装神弄鬼了,我从磁石里看到过你的样子。你不是魔,更不是神,藏匿在这里只不过是利用这种被称为‘黑蜘蛛’的黑色页岩里释放出的毒气加强修炼,以期达到三眼族魔女昔日的恐怖威力。但是,你为什么不想一想,连真正的三眼族魔女都被藏王松赞干布、大唐文成公主、尼泊尔尺尊公主与吐蕃第一智者禄东赞镇压在藏地群山之下,千年不得解脱,终归被陈风与大唐孙将军、天龙八部高僧把她的肉体粉碎成灰,你呢?一介凡胎肉体,就算在墨泉之下修行百年,又能做什么?难道还想凭一己之力拯救东女国三眼魔族的未来吗?”
稍停,夏雪连续做了三次深呼吸,身体挺立如一根尖锐的标枪,终于说出了最重要的一句话:“香雪海,你觉醒吧!”
那三个字是她母亲的名字,九曲蛇脉一战中,她与大哥小弟踏遍藏地千山,只为见自己的母亲香雪海一面,其间遭受的辛苦煎熬无法言说。最终,她见到了母亲,也亲眼所见香雪海为完成“识藏”任务而献出生命。现在,她不得不面对的一个事实是,原来香雪海并没有死,而是变成了三眼族魔女的化身,站到了伏藏师阵营的敌对一方。
这是一件很难让人面对的事,就像一场噩梦临近苏醒的时候,忽然发觉其实自己正在坠入另一场更为惊怖的噩梦里。梦梦相接,永无尽头,纵有千般豪情壮志,也被一一消磨殆尽了。
“什么?”那半裸的女人抖了抖身上披着的轻薄黑纱,又一次重复,“你叫我什么?”
“香、雪、海。”夏雪的声音开始打颤。
我及时地伸过手去,握住她的右手,期望能给她坚持下去的力量。
“香雪海,我知道是你,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由一名信奉护法神玛哈嘎拉的伏藏师,忽然变为三眼族魔女的拥趸?其实,我希望自己的判断是错误的,但事实却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所以,我不得不下决心了断一切,哪怕是无法活着走出这个肮脏的地穴。”夏雪凄惨地冷笑着,陡然抬起头来,向着那“烟囱”尽头的白色光影,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啸。
57 黑色莲花之战
回声乱荡中,那女人倏地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凝望着我和夏雪。
我猛地吃了一惊,因为她的五官相貌与香雪海真的极其相似,眉眼与肌肤精致得如同一尊源自能工巧匠锤凿下的极品玉雕,泛着月白色的玉光。
“看,是我,不是她。”她的嘴唇动了动,不食人间烟火一般清幽淡漠地笑着。
电筒的光柱落在那女人脸上,她的眼睛居然不怕强光的刺激,仍旧自自然然地睁开,任由夏雪反复地照着。黑纱从她双肩垂下,恰到好处地挡住了数处隐私部位,只留下能引起好色之徒无穷无尽遐想的湿润肢体。
“不是她,是我。”她微微点点头,举手接住半空落下的泉水,任由水珠四溅。
“果然……你果然不是她!陈风,我错了,我看错了……”夏雪突然喜极而泣,抓住我的手臂用力摇晃着。她的额头上早就满是晶莹的汗珠,可见刚刚那一刻心情有多矛盾。
“莎拉多丽,那就是我的名字,世间已经没人记起。这其实是三眼族魔女的名字,她赋予我统领东女国三眼魔族的力量,同时赐予了我这个名字。至于我的真名‘仁吉卓玛’,亦早随着藏地的雨雪风霜散佚了,就像我身上曾经具有的那些伏藏师的力量一样,不断地失去,不断地忘记。唯有失去,才能新生,就像现在,你们也陷入了这样的转化过程,失去原有的伏藏师世界,进入三眼魔族的荣耀光环里。我以伟大的三眼族魔女莎拉多丽之名,欢迎你们的加入。”那女人身姿摇曳着,声音时断时续,越发缥缈。
“是仁吉卓玛姨妈?怪不得跟我母亲一模一样。您不是因先天性聋哑而早就化身为阿姐鼓,为伏魔护法而牺牲了吗?怎么会来到这里?”夏雪的声音也变了,思想追随着那女人的话题,似乎已经渐渐被对方控制。
“伏藏师的身体之内,魔性与人性各占一半。我以人性化鼓,以魔性皈依莎拉多丽,这根本就没什么可矛盾的。正如你们,当体内的‘识藏’全部苏醒后,效忠护法神玛哈嘎拉的力量也就发挥到了极限,无法更进一步,那时体内的魔性就会突然迸发,幡然悔悟,痛恨自己为什么要辛苦一生为他人做嫁衣裳?我看过、你们也看过,伏藏师的一生,只不过是‘识藏’的肉身载体,生命中的每一天都要苦修苦行,直到认识到‘识藏’的存在。那时,就是伏藏师的死期。我正是看穿了这一点,才回到放任、自由、无忧无虑、无牵无挂的三眼魔族这里,为自己而活,直至修炼到永生不死的崭新境界。那么多伏藏师死了,我还活着,这就是最大的胜利。”那女人轻弹水珠,溅射在我和夏雪的头上。
“三眼魔族存在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呢?”夏雪仰着头,目光直视那女人,浑然忘却了我的存在。水声之中,前面那更黑暗的隧道里隐隐约约地传来一些古怪的声音,像是无数团燃烧的火焰正在随风而舞。
“随心所欲,为所欲为,做藏地雪域的主人,将敢于反抗的敌人赶尽杀绝,如同万年雪峰顶上那一群群翱翔天际、俯冲扑击的秃鹫一般。只要你到我身边来,就拥有三眼魔族亘古不衰、越来越强的黑暗力量,三眼族魔女莎拉多丽即使被囚禁于四大超强伏藏师的《西藏镇魔图》之下,仍然能用她不灭的精神帮助我们,将一统雪域的使命进行到底。来,到我身边来,在这朵黑色莲花的承托之下,看到三眼魔族的未来……”那女人慢慢地昂起了头,向头顶无限高远处的光影眺望着,犹如站在圣坛上的祭司,面对脚下的信徒,神圣而不可侵犯。
“把心交给你,就能得到黑色世界的永生吗?”夏雪向黑色莲花靠近了一步,脚下牵牵绊绊的,一个踉跄,扑到莲花的花瓣上。
在藏地传说中,白莲花象征着纯净祥和的香巴拉世界,被千万藏民们歌颂拥戴着。眼前的黑莲花却处处透着诡谲和邪恶,令我如临大敌。我不知道前面那隧道里存在什么,只凭声音判断,像是有几千个巨大的火炉一起熊熊燃烧,要将空气一起点燃似的。
“夏雪?”我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大声叫她的名字。
“不要出声,我在聆听来自雪山深处的教诲声!”夏雪粗暴地甩头,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狂飙与野悍。
“夏雪,不要听她说话,一切都是幻影,不管她是谁,都是护法神玛哈嘎拉的敌人。我们身为护法神教诲下的伏藏师,必须要分清敌我,将三眼魔族全部消灭干净,让藏地百姓获得安宁祥和的生活。”我感到头顶飘落的雨滴转眼间就变成了沉甸甸的冰珠,要把我生生禁锢于原地,然后冻成巨大的冰柱。
“是吗?”夏雪的眉峰激烈地颤抖着。
“当然不是,藏地每一族的人民无不喜爱自由生活,三眼魔族杀出雪山后,带给他们的是无比丰饶的生活世界,黄金、牛羊、草地、帐篷、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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