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

    “大嫂……”廖奉霆有些傻愣愣地喊了一声。

    “哎？奉霆奉霆，来得正好，快来帮我尝尝！”脸上一块白一块黑的溯央，一把抓起勺子，勺起一口羊杂碎汤，“啊——”

    这，这是什么情况？廖奉霆惊吓之余不由倒退了一步，但嘴还是下意识地微微张开：“啊——”

    “怎么样，好吃吗？”溯央两眼放金光地问。

    “唔，不错。”廖奉霆很中肯地给出了评价。虽然比不上娄大娘的技艺，但身为堂堂郡主，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是很不错的了。

    “呵呵。”溯央笑成了一朵花。看着她的笑容，廖奉霆的心脏不明缘由地噗通噗通起来。仿佛是怀里揣着一只小小的白鸟，轻轻扑打着翅膀。

    “奉霆，你为何一直呆着这里呢？不回家吗？”溯央有一搭没一搭地问。

    “我父母已经不在了。这次班师回朝，皇上念我家中无人，便要我在表兄家住一段时日。”廖奉霆答道。

    “原来是这样……”溯央沉吟片刻，小声嘀咕，“看来皇上是要保下陆家了。”

    “什么？”廖奉霆没听真切。

    “没什么……对了，奉霆你是来要早膳的吧？”溯央一边洗锅子一边用手指指一旁的桌子，“娄大娘跟我说了，那些她都准备好了，你快吃吧。”

    廖奉霆正要应答，厨房门一开，溪宁的脸庞露了出来。见到两个人，脸上划过一抹诧异之色。不好……她该不会误会什么了吧？廖奉霆心下一急，张口正欲解释，溯央已经笑着说道：“溪宁妹妹来了。我正在给婆婆做早点呢，正巧奉霆表弟也在，我要他尝尝合不合婆婆的胃口，他只知道说不错，到底是认生。溪宁妹妹帮我尝尝可好？”

    便不过自自然然的几句话，立时拉开了和廖奉霆的距离，一句“认生”摆在那里，容不得人多想。

    溪宁拿一双含愁的俏目觑了溯央一眼，淡淡道：“老夫人不爱吃那些油腻的。”

    溯央笑了：“多谢。”便挑出那些不油腻的装入托盘之中。一旁的廖奉霆还为那句“奉霆表弟”呆在原地，忘了去取他每日的早膳。

    不多时，跟在陆老太太身旁的婆子领了螓希进来，向溯央福了一福：“少奶奶，按规矩该给老太太请安了，请随老奴来。”

    “好。”溯央让螓希将托盘带上，向廖奉霆和溪宁示了意，便跟着婆子去了陆老太太房。

    陆圣庵正在门前守着。着一身轻便的牙白长衫，衬得一张清隽的脸更是飘逸出尘。他乌墨般的眼睛凝视她，却又仿佛根本不在看她。溯央向他笑了一笑，唇齿间有如昙花绽放：“早，陆公子。”

    他怔了怔，随即沉声道：“在奶奶面前，请不要这么叫。”

    溯央点点头：“我有分寸。”

    陆圣庵带溯央进了房。溯央嘴甜地叫了声奶奶，便叫螓希把食盒送上前，火烧、豆腐脑、豆浆、煎饼、切糕、豆面卷、茶汤、绿豆粥、芸豆粥各色早点摆开，一边撒娇说：“这都是媳妇儿自己做的，做的不好，奶奶多担待。”

    这般甜言蜜语把老太太哄得十分高兴，只说了句“下次不要这么铺张”，便叫溯央和陆圣庵二人上前来，一同用膳。

    陆圣庵不情愿地尝了一口绿豆粥，便一脸嫌恶地道：“哪里有娄大娘做的一半好吃！”

    “痷儿！”陆老太太板起脸来，“媳妇自来娇贵，能做成这样已经实属难得。”

    溯央脸上笑眯眯地：“相公说的是，往后央儿会好好向娄大娘多学学。”

    眼见老太太露出了欣慰之色，娄大娘也拿一副“人家多懂事，你陆少爷实在是太不懂事了”的眼光看自己，陆圣庵恨恨地放下汤勺，瞥了眼脸上咪咪笑，眼睛里却贼溜贼溜的小女人。她的确没有溪宁的温婉静好，一双灿亮的眼睛极大，毫不掩饰狡黠与乖觉。红软的嘴唇带着笑，虽无恶意，却也没有几分对他纯然的好感。这是他的妻——向来波澜不惊的他不禁有些惶惑——一个不将他放在心上，不费力讨好他，只是做着他的妻的小女人？

    三人外表和乐融融，内心却各有思量地用着早膳，表面的平静不久便被一声惊呼打断了——看门的老俞帽子歪斜，衣衫不整地扑了进来，直道：“少爷，有人在门前生事，廖将军前去探看，这会子已经打起来了！”

    “什么！”老太太先站了起来。陆圣庵连忙将老太太扶住：“奶奶莫急，待孙儿前去一看。”说着就要跟老俞出去。

    “且慢！”溯央突然道，“老俞，那生事之人，是什么模样？”

    老俞喘着粗气答道：“是个衣饰华丽的公子哥儿。”

    溯央眉头微微一皱，螓希“啊——”了一声，不由掩口。陆圣庵瞧出端倪来，皮笑肉不笑地问：“娘子认识？”

    溯央直视他，看出了三分挑衅之色。她毫不示弱，回敬笑脸一个：“这人恐怕相公摆不平。还是让央儿来吧。”

    8.第一卷 卿本佳人-第五章 故人来

    陆圣庵与溯央，带着螓希老俞走到陆府大门口时，门前已经聚拢了乌压压的一群人，不少是些惹是生非，无事也要生非的闲汉，一边瞧着一边闹闹地起哄，这会子已经消停了下来，圈中两人也胜负已分。穿华服的男子被廖奉霆制住也依旧凶神恶煞，一见到溯央出来，立刻变了一张脸：“央儿！我好痛哦，呜呜呜……”

    廖奉霆两个眼睛瞪得像铜铃——这人刚刚明明那么横，这会子怎么跟个女人一样哭哭啼啼的？

    溯央无奈地抿抿嘴：“奉霆表弟，你且将他放了吧，他是我的义弟。”

    “奉霆表弟？”华服男子一愣。

    “义弟？”廖奉霆也一愣。

    陆圣庵衔着三分笑上前拱手：“小王爷，失敬了。”

    溯央眯眼看他一眼。他竟猜到了……莫非之前他的不慧，都是自己看错了？

    “嗯哼，”听到人家叫小王爷，华服男子收起了脸上的羸弱之色，整整衣冠，“你认得本王？”

    “今日才认得。”陆圣庵答道。

    “哦？你是何人？”小王爷开始对他有了点兴趣。

    “在下陆圣庵。”

    “什么？！”小王爷几乎惊跳起来，一只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廖奉霆，“你是陆圣庵，那他是谁？！”

    “他是在下的表弟，廖奉霆廖将军。”陆圣庵依旧不亢不卑。

    “这这这……”小王爷脸憋得通红。

    一旁的老俞跳出来，很老实地说：“是小王爷你来陆府门前，说要找当家的，正巧老奴匆匆回府找人时碰见了廖将军，廖将军听说有人生事，便要老奴带他看看，小王爷也不问青红皂白，见老奴带了人出来二话不说便打将上去……

    眼见小王爷脸一阵青一阵红，保命要紧，老俞赶紧跳到自家少爷身后。陆圣庵陪笑道：“原来是场误会，小王爷若不嫌弃，里面请吧？”

    “误会？”小王爷面色一变，极是凌厉地怒瞪了陆圣庵一眼，“这不是误会！你，就是你，出来跟我单挑！”

    “噢？”陆圣庵闲适地围起胳膊，“为何我要迎战？”

    “因为你抢走了我家央儿！”

    面对小王爷的怒火，陆圣庵不急不躁，只拿一双桃花眼瞟了瞟一旁的溯央。溯央见他把皮球踢给了自己，虽然有气却不能不上前：“义弟，还是请回吧。你想让央儿守活寡吗？”

    好毒的一句话……陆圣庵的嘴角不着痕迹地抽搐了一下。

    小王爷没瞧出这里头的风起云涌，还以为溯央护着自家夫君，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姓陆的，你躲在女人后头算什么，有本事就来与我大战一百回合……”

    陆圣庵朗声一笑，向他道：“你问问廖将军，我与他的武功孰高孰低？”

    廖奉霆道：“我与表兄自幼一起习武，师父说表兄的武功在我之上。”他的言辞极恳切，而且做派憨实，此番话由不得人不信。溯央流波一转——这个男人原来文武双全，这也难怪太后如此防备了。直觉告诉她这个男子深不可测，但回想成亲时他的行为，她不禁惑然——到底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他？倒不是她对他有兴趣，只是若他果真是人中龙凤，凭她一个小小郡主，真能牵制得住他么？

    她颦眉的同时，小王爷嚣张的烈焰也缩回去了一半，悻悻地哼了一声，竟使起了街头无赖的手段：“央儿央儿，我不管，你随我回昱王府好不好？”

    哦——围观的众人这才了然，敢情这就是传闻中的昱王父子同争郡主的活体版，不过看这昱王孩童般的模样，传闻版本一俊男熟叔同争萝莉是不成立的了；再看这郡主大家闺秀的举止，传闻版本二狐媚妖姬红颜祸水也是不成立的了。看来待到明日，京城两大茶楼的说书先生都可以回家吃自个儿了。

    溯央心里也是酸疼，但是如今在人前不能不做出个样子来——颦起眉头，正色道：“小王爷，央儿已经成亲了，以后这里就是央儿的家，央儿不会随便离开。”

    小王爷发了狠，上来就拽溯央。溯央要躲，背后却先圈来一只手。陆圣庵将她搂在怀中，眼睛笑眯眯地，口气却不怎么好：“小王爷，既然你想要调戏在下的妻室，那在下就陪你大战一百回合吧？”

    那边的众人轰然喝彩，这边的一小撮人却五味杂陈。溯央忍住心底想把这个男人一脚踹开再连环踢的冲动，脸上带着无死角笑容迎向辨别力为零的芸芸众生，一边无端端地感慨起京城的民风淳朴来。小王爷被这比自己更无赖一百倍的招数给憋了回去，眼瞅着占不着便宜，加上周围起哄的百姓，只好撒了要抓溯央的手。

    眼看着危机解除，腰上那只毛毛手还是原地不动，溯央有些急了——涵养再好，她也是个纯情少女，被这样一搂只觉得浑身不对劲，几乎就要对陆圣庵翻脸。此时此刻，极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央儿？”

    溯央立时板起脸，挣脱束缚恭敬地行礼：“义父。”

    哦——围观的众人又是连连点头，敢情今天来得巧，正主儿都到齐了。凡是孤身来凑热闹的闲汉都是一个念头——自己婆娘错过了这一桩，回去一说，保准气死她。看看这派头，啧啧，要不说是王爷谁信啊？虽说已经是小王爷的父亲了，年近不惑，可那保养得极是得当的脸颊依旧水当当的，鹰眉虎目，凛然有威。一身石青色绣五爪金龙四团的补服，头戴冬朝冠，端的上是风度翩翩，成熟持重。

    陆圣庵的双目眯了一眯，似乎笑得更深。昱王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溯央感觉到尴尬的磁场，清了清喉咙：“义父出行，怎么不带些随从？”

    “呵，猖狂宵小，奈何不了本王。”昱王说着，一双深邃的眼睛却钉在陆圣庵身上。陆圣庵却不怯场，只似随即地伸了一下懒腰，顺势把一旁的溯央拽回了自己身侧：“大王爷，小王爷，在下有些乏了，与贱内先告退了，两位请。”

    这招真贱……溯央有些闷闷。

    再贱也罢了，谁让你是我的贱内？陆圣庵瞟她一眼。

    小王爷还想说什么，昱王摆了一下手，极肃然地道：“陆公子，请你好好对待央儿，她乃是圣上亲封的郡主。”

    “在下还记得，”陆圣庵懒洋洋地道，“贱内嫁入陆家的头一天，便说自己不再是郡主，而是陆家的媳妇……”

    眼见昱王脸色一变，陆圣庵话锋一转，正色道：“既然是陆家的媳妇，为夫的又如何不会好好对她？”

    昱王怔愣了片刻，“哼”了一声，随即示意自家儿子跟上，便拂袖而去了。

    昱小王爷还想分辨什么，却还是跟着他父王走了。临走之时看了一眼溯央，眼神里有与年龄不相称的心酸和歉疚。

    溯央的眸子微微颤抖了一下。她如何不知道，义父和义弟是在担心她，担心她嫁入太后政敌的手中，会遭人欺凌。尤其是昱小王爷，一定会以为她所以被仓促嫁来，是因为她与他们之间的流言蜚语。其实哪里能怪他们呢，这不过是个契机。太后要嫁她，就算毫无缘由，结果也是一样的。

    见他们离去，陆圣庵朝围观的众人抱了抱拳，便搂着她回了府。似乎能感应到她情绪般的，他的手扣得很紧，很紧。

    9.第一卷 卿本佳人-第六章 七王至

    进了陆府，老俞关了大门，溯央看了一眼陆圣庵依旧搁在自个儿身上的禄山之爪，忍不住低低提醒说：“戏做得足够了。若是做得久了，便算是相公不累，央儿也会腻的。”

    陆圣庵一时没料到她会这样说，松了手，脸上的笑顿时意兴阑珊起来：“夫人这么说，为夫岂不伤心？”

    “伤心？相公的心既然都给了溪宁姑娘，哪里还会为央儿的一句话伤心？”溯央脸上依旧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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