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怒吼,久久不肯离去。华生的几任太太都吓得落荒而逃,宣布与华生离婚。据说第一任或第二任太太,因精神官能症加剧而被送入精神病院;福尔摩斯也曾住过那所医院。怎么样?夏目,有兴趣去拜访福尔摩斯吗?”
“让我回去一个人好好想想再说。”
“这样的话,我预先替你写一封介绍信给福尔摩斯吧。如果决定去,不如明天就去找福尔摩斯,请记住他的地址:贝克街221号b座。”
我匆匆道别,逃一般地离开克雷格先生的家。
不用说,那天白天,我绝对不会想去拜访怪人福尔摩斯。但在那天晚上,我又听到亡灵讨厌地唱起歌,心情突然产生微妙的变化。我在伦敦无依无靠,既然见福尔摩斯不用付咨询费,那何不向他请教亡灵的难题?再说那位叫华生的医生非常能干。总之,不论结果如何,情况不可能比现在更糟糕了。
隔日我搭地铁去贝克街。一走上地铁车站出口,很快就看到221号b座的房子。临街有金属栅栏围住,大门上贴有写着夏洛克·福尔摩斯和约翰·h·华生的两块铜牌。推开门就是楼梯,看样子,福尔摩斯的房间在二楼。
楼梯尽头又有一扇门,此刻房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我敲敲门,里面起码有三个男人齐声说:“请进。”
我怯生生地推开门往里望,这是一间贴着深红色壁纸的豪华房间。坐在左边书桌后方的男士,衣着考究,蓄着胡子,他合拢一本大概正在阅读的书,抬头注视着我。房间最里边有暖炉,炉子前有一位个子很高、身躯肥胖的男士直挺挺地呆立着。旁边的安乐椅上则坐着一位手足特长、白皙的脸上长着鹰钩鼻的男士,他正吸着烟斗。三位西方绅士的悠闲聚会,似乎被不合时宜的东方来客打乱了。
我问谁是福尔摩斯先生?那坐在安乐椅上手足如蜘蛛般长的男士举起樱木烟斗,说道:
“是我。天气寒冷,往暖炉边靠吧。请华生拿一杯掺苏打水的白兰地来。”
情景有点像演员们在排戏。我说了声好,便径自往里走,福尔摩斯示意我在暖炉边的长椅就座,那个胖男人费力地挪动身体让我通过。
福尔摩斯一边拖着自己的安乐椅往那叫华生的男人座椅的方向移动,一边用西方精神错乱者常见的亢奋语调说道:
“请坐!克雷格先生,一会儿我会仔细聆听你的说法。你的原籍应该是巴布亚新几内亚吧?最近坐船去过苏门答腊,你的体质看来不太好,曾经染上黄疸症,幸好已经治愈,目前正致力于橡胶树林的培植工作。除这些之外,我对你的情况就不太清楚了。”
我不自觉地向后望,以为屋内还有一位新几内亚的土人。
被叫做华生的那位医生,一边递兑水白兰地酒给我,一边双眼发亮、兴奋地对福尔摩斯说道:
“嘿!厉害的福尔摩斯,为什么你不但知道客人的姓名,还能洞悉客人的经历?”
“不就是观察嘛,华生。我多次对你说过,确立我侦探术基础的,第一是观察,第二仍是观察。对一名资深侦探来说,不可能不发现他所戴帽子的帽檐内侧用金线绣着克雷格的名字。然后……”
我赶紧取下帽子观看,果然如福尔摩斯所说。昨天匆忙离开克雷格先生的家,竟错戴了克雷格先生的帽子。福尔摩斯意犹未尽,继续说道:
“其次不可忽略的是他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在这隆冬的伦敦城如果有人被太阳晒得这么黑,那么此人肯定刚从外国旅游归来。那么旅行的目的地在何方呢?对患病初愈者来说,乘船旅行的最佳目的地应该是东方。而去苏门答腊旅行的人,大抵都会带橡胶树的树苗回来。”
“高明!”华生对福氏的胡说八道发出由衷的赞叹。
“嗯,可是夏洛克,对此人应该还可以引出许多其它事实呀。”
站在我旁边方才一直沉默着的胖男人插嘴道。关于此人的模样,读者不妨想象血色很差的西乡隆盛,大致上就不会错了。
“大哥,那倒要看看你的本事了。”疯子侦探说道。
“他本来是古董收藏家,后来献身于英国西部的煤矿开采事业。”这位西乡老兄语出惊人。
“患蓄脓症和脚气病。”福尔摩斯懒洋洋地附和着。
“曾经在中国马戏团里混过,是钻火圈的高手。”胖男人不甘示弱地补充道。
“第一次婚姻失败,第二次婚姻被老婆骑在头上。”
“子女四名。不,或许更多,但在十八名以内。”
“是一个酒鬼兼鸦片成瘾受害者。”侦探微笑着说道:“不过如今迷上大海了。”
“说到重点上了,夏洛克。他本来就是一名水手,七大洋是他的眠床喔!”
“噢,华生先生。”
我觉得太无聊,摆出准备起立的样子,说道:
“我打扰你们的欢乐时间了,非常对不起,我该告辞了。”
听到我这么说,侦探停止与胖子的舌战,打断我的话说:
“啊!都是大哥不好,冒犯稀客了。对不起,克雷格先生。在下的名字想必你已知道,现在介绍一下我的兄长吧,他叫迈克洛夫特?福尔摩斯。”
精神病侦探用手指指看起来头脑同样不大正常的西乡隆盛。被叫做麦克罗夫的胖男人大概不方便弯腰和握手吧,只是向我点头示意。
“这边这位就是传记作家,为我在江湖上赢得薄名的华生了。”
只有华生医生正经八百地伸出手来与我握手。福尔摩斯继续道:
“方才我们开的玩笑务必请克雷格先生原谅。现在就听你的了,希望能尽快挑战令你烦恼的事。”
但我不想把自己的烦恼讲给这个疯子听。我把视线转向华生医生。如果有可能,我倒愿意与他对话。侦探见此场面,又笑嘻嘻地说道:
“你不用理会华生,他对事件往往充耳不闻。家兄马上就会离开,他要去戴奥津尼斯俱乐部玩文字接龙游戏。”
说完,从帽架上拎起一顶帽子,往胖男人的方向掷去。胖男人没能接到,帽子飞落楼梯下,胖男人像大笨象般缓缓追出室外。福尔摩斯重新坐到安乐椅上。
“我实在有点难以启口,但事实是……”我提心吊胆地说道:“我的名字不是克雷格,我姓夏目,来自日本。”
听我这么一说,只见福尔摩斯按住额头、低声呻吟。不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手枪,砰、砰朝天花板开了两枪。
我大惊失色,赶紧躲到椅子背后。但华生似乎早已习惯福尔摩斯这种歇斯底里的行为,他一个快步上前抱住福尔摩斯,把他手上的枪夺下。
福尔摩斯翻着白眼,开始乱舞拳头。我觉悟到自己已身处险境,蓦然想起克雷格先生给我的忠告。先生确实对我说过,置身于危险状态时只需要说出某种毒品的名称便能化险为夷。可是我因害怕而慌了神,刹那间竟说不出毒品的名称了。我焦急万分,但越急越是想不起来。
“可……可卡……”
终于想起部分名称了。
“可卡、可卡。”
但还是想不起完整的名称。
我唯有可卡、可卡的嘀咕着,却起了火上加油的反效果。眼看福尔摩斯就要怒不可遏了,单靠华生一个人恐怕没办法。
“喂,先生。”华生先生朝着我喊道:“你的名字应该是克雷格才对呀。”
一瞬间我感到莫名其妙,但很快便明白华生的意思。
“对!我的名字叫克雷格。”我赶紧说。
“再大声一点!”华生催促道。
“我的名字是克雷格!”
我用尽吃奶的力气大声喊叫起来。这一来,福尔摩斯的火气终于慢慢平息下来,他重新坐回安乐椅,让我继续把话说下去。
我勉勉强强地介绍了来到英伦后所遇到的不可思议的事情。在中途福尔摩斯又开始呻吟起来,并用头撞击墙壁。那是我不留意提到公寓房东叫我夏目的时候。我本能地感到危险,嘴巴里又不知不觉嘀咕起可卡、可卡来。福尔摩斯面露愠色,说道:“华生,这位绅士的脑子是否不正常?方才他都在念叨些什么呀?”
对我的困扰置之不理,反而说出那种话来,我对侦探的印象坏极了。但稍后侦探又补充一句:“夏目先生,我想幽灵不会再出现了。”
我觉得惊奇,正想问他理由,这位侦探却又撞起墙壁来。我大惊失色,连告辞的客套话都来不及说,匆匆逃回佛罗登街的公寓。
第02章
与老友夏洛克·福尔摩斯长年相处期间,由于他独特的侦查方法,在处理很多事件时往往需要我扮演助手角色。这些事件当中,既有悲剧,也有喜剧;既有极其错综复杂的事件,也有非常老套的案例。
通常,我向读者展示这位老友的智力特性时,总希望选择曲折离奇而且最能突显福尔摩斯破案能力的事件。
但在多数情况下,一旦事件往没有先例的奇怪方向展开时,很可能令我的老友手足无措。反之,在他大显身手的场合,事件的性质往往又很平凡。所以,要选出满足以上条件的案例,其实是难上加难的。
不过其中也有理想的例外。下面我向诸位介绍的“普拉奥利路的木乃伊事件”,就是一个典型的案例。无论是事件的复杂程度,还是对道具的巧妙应用,以及福尔摩斯所表演的惊险技艺,堪称绝配。
这案件发生的当初,任何人都会断言那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即便与福尔摩斯一起工作的人,对他的分析方法所蕴含的真正价值都认识不足。
事件始于对维多利亚女皇风光大葬的印象还历历在目的1901年2月份某个寒冷的早晨。
我们所住小房子前面的马路铺满白雪,往来的载客马车摇摇晃晃地在雪地上移动着。
自从处理了前年的松桥事件1以来,我们闲得发慌。对于坐在暖炉前就不想动的我来说,自然求之不得。但对上了年岁依然精力充沛的福尔摩斯来说,则大呼无聊,咒骂罪犯们因怕冷而变成缩头乌龟了。就在此时,一封来信送到。
注1:见福尔摩斯全集之《福尔摩斯档案薄——松桥探案》。
“啊,这封信寄自贝克街喔!”
福尔摩斯照例用他一流的绵密观察方法调查这封信。
“但是,写信者却不是贝克街的居民,多半是外国人吧。这封信颇有特色,你不妨也来看看做一番分析吧。”
福尔摩斯把信纸抛给我。
“写信者惊恐万状哟!”我模仿老友的口气说道。
信写在常见的长方形便笺上。但它从左上角开始写起,然后是右横侧,接着是下方,再接着是左横侧……如此这般绕着信纸团团转,亦即呈漩涡状书写。除非是惊惶失措的写信者,正常人不可能采用这种写法。
“分析得很正确,继续说下去。”
福尔摩斯照例用嘲弄的眼光看着我,身子陷入安乐椅中。
“我的分析只能到这个程度了。为什么说这封信的主人可能是外国人呢?”
“道理很简单,这封信寄自贝克街,如果写此信的本人就是委托者的话,他根本不需要写信,直接来拜访我就是了。
“换句话说,这封信是由住在贝克街的第三者代笔的。那么为何要代笔呢?此事说来话长,恐怕有七个理由之多,但从信的字面上来看,写信的人最大可能是外国人。这很快可以确定,因为我相信委托人迟早会莅临。”
正在此时,听到有人上楼梯的脚步声。福尔摩斯看起来是太感无聊了,他罕见地跑到门前,待叩门声响起,亲自开门。站在门口的客人一看就知是东方人,他的个子甚为矮小,身高不及福尔摩斯的肩部。
福尔摩斯越过他的头部,环视楼梯一带。然后说道:
“啊,奇怪呀,华生。我确实听到敲门声,但什么人也没见到。”
福尔摩斯的幽默感非常离谱,有时候不刺伤别人他决不罢休。我明显感觉到门口的东方绅士非常不自在了。
“请问福尔摩斯先生是哪一位?”
东方绅士用略微冷淡且不大纯正的英语问道。
“在下就是。天气太冷,请到暖炉边就座吧。现在请华生替贵客倒一杯掺苏打水的白兰地来。”
我的老友不理对方的不快情绪,依然愉快地说着。东方绅士在沙发里坐下,掏出名片,自称名叫k?夏目,是来自日本的留学生。
福尔摩斯瞥了名片一眼,把它置于暖炉上,说道:
“方才失礼了,夏目先生。有什么事情令你困扰呢?我看你每天读书和写字至很晚,烦恼事或许与此有关吧。”
福尔摩斯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似乎令日本人大吃一惊。
“先生在何处打听过我的事情?”
“哈哈!在老练侦探的眼中,能看到一般人看不到的事物。”
福尔摩斯说罢,一面笑一面吸起烟斗来,但日本人保持沉默。稍后福尔摩斯继续说道:
“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如果不是写字到深夜的人,上衣的右边袖口和肘部就不会磨得这么光亮。而喜欢写字的人,当然也不可能完全不读书。”
这一来不得不使夏目露出佩服的神态,他连连点头两、三次,赞道:
“说得有理。”
但福尔摩斯似乎并不领情,他轻蹙眉头,说道:
“做这类说明没有什么意思,你还是把烦恼事快快道来。刚才我正和华生哀叹伦敦的犯罪界已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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