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强奸玛丽·贝斯后,莱姆和所有人一样,都为此感到高兴。对于纸巾上的血迹,加勒特倒是说了实话:当她待在小屋地下室的时候,被加勒特吓了一跳而突然站起来,头部撞上一根较低的横梁。他虽然的确有生理上的反应,但那只是十六岁少年的荷尔蒙分泌在作祟。加勒特除了扶她上楼,为她包扎、擦拭伤口外,其他时候并没有多碰她一下。他还因为自己不小心让她受伤而连声道歉。
现在,玛丽·贝斯对莱姆说:“我是来向你道谢的。如果没有你,真不知道我的下场会怎样。至于你的朋友——那个女警的事,我很难过。我敢说,要不是她,我可能早就死了。那些人一定会……呃,你应该想象得到。请你代我向她致谢。”
“我会的,”莱姆对她说,“你可以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棒槌学堂·出品
“我知道你已经把详细情况都告诉吉姆·贝尔了,不过我还是想印证一下在黑水码头发生的事,理清一些不明确的地方。你愿意告诉我吗?”
“当然……我那时去河边,清理一些我发现的先人遗迹,结果我一抬头,就看到加勒特站在那里。我很不高兴,不希望有人来打扰我。因为他不管在哪里看到我,都会过来找我说话,好像我们是好朋友一样。
“那天早上他很激动,说了些‘你不该一个人到这种地方来,这里很危险,黑水码头死过很多人’之类的话。他想把我吓走,我告诉他少来烦我,我有工作要做。但他竟然就抓住我的手,想把我拉走。这时比利·斯泰尔突然从树林跑过来,向他喊‘你这狗娘养的’这样的话,他拿起铲子想打加勒特,结果铲子反而被加勒特抢去,就这样被他打死。后来他又抓住我,把我拖上船,带我到那间小屋。”
“加勒特跟踪你多久了?”
玛丽·贝斯笑了起来。“跟踪?不,不。我敢打赌,你一定找我妈谈过了。大概在六个月前,我到镇上去,看见一些学生在捉弄他,我就把他们骂走了。我猜,因为这样,他就把我当成他女朋友了。他经常跟着我,但仅此而已,而且只会躲得远远的。所以我才确定他不会造成威胁。”她的笑容消失了。“直到那天为止。”玛丽·贝斯看了一下手表,“我该走了。不过我能不能把那些骨头拿走?”
此时莱姆正凝视窗外,脑海想的全是阿米莉亚·萨克斯的事,但听见玛丽·贝斯最后这句话,便缓缓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骨头?”他问。
“在黑水码头的骨头啊!就在加勒特绑架我的地方。”
莱姆摇摇头。“你在说什么?”
玛丽·贝斯皱起眉头,一副急切的样子。“那些骨头……那些我发现的遗物。加勒特跑来绑架我的时候,我正在挖掘剩下的骨头。这些东西很重要……你该不会说它们不见了吧?”
“没有人在犯罪现场发现任何骨头。”莱姆说,“现场证物报告里根本没有这些东西。”
她猛摇头。“不、不……不可能不见了!”
“什么骨头?”
“我找到失落的殖民地罗诺克先民的一些遗骨,是十六世纪末留下来的。”
莱姆对历史的知识仅限于纽约这块地方。“我不太清楚那时期的事。”
虽然她详细解释了罗诺克岛的居民,以及他们神秘的失踪事件,但莱姆只点点头说:“我记得在学校里好像学过一些。你为什么认定这些骨头是那些人的?”
“那些骨头真的很老,都烂了,而且它们并不是在阿尔贡金【注】的丧葬地或殖民者的墓园里。它们全被埋在地下,没有任何标记。这是典型的战士做法,用来埋葬敌人的尸首。你看这些……”她打开后背包,“在加勒特掳走我之前,我已经收集了一些。”她拿出几根骨头,全裹在包装袋里,这些骨头已经变黑,开始有腐烂分解的现象。莱姆认出这些骨头是一根桡骨,一块肩胛骨残片,一根髋骨和几英寸长的大腿骨。
【注】北美的一个印第安族。
“那里还有好几十块,”她说,“这是美国考古学史上的一次大发现,它们的价值珍贵非凡,我一定要找到它们。”
莱姆盯着那块桡骨——前臂的两根手骨之一。一会儿后,他才抬起头来。
“能不能请你到走廊那边的郡警办公室去?去找露西·凯尔,并请她到这儿来一下。”
“是和骨头有关的事吗?”她问。
“很有可能。”
阿米莉亚·萨克斯的父亲曾这么说:“如果你一直移动,他们就逮不到你。”
这句话的含义很广,但最重要的,这是存在于他们之间,存在于父亲和女儿之间共同的人生观。他们都喜欢开快车,喜欢当警察在街头值勤,害怕在封闭空间里失去生活目标。
但现在,他们却抓住了她。
永远地抓住了。
她宝贵的汽车,她宝贵的警察生活,她与林肯·莱姆在一起的日子,她未来想有孩子的计划……所有的一切都毁了。
萨克斯现在被关在拘留所的牢房里,可以说是已被放逐了。端食物和咖啡给她的警员,一句话也没对她说,只是冷冷地看着她。莱姆已请了一位律师从纽约飞到这里来,但是,和所有警察一样,萨克斯对刑法的了解程度不亚于任何律师。她很清楚,不管这位从曼哈顿来的超级律师怎么和帕奎诺克郡的检察官讨价还价,她过去的生活都不会再回来了。现在的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就像林肯·莱姆的身体一样,已经完全麻木僵硬。
在囚室地板上,有只虫子奋力从这面墙爬向另一面墙。它为什么要移动?为了觅食?寻找同伴?还是寻找一个可能庇护它的地方?
/如果明天所有的人类突然消失,这世界还是好好的;但如果昆虫全死了,其他生命也很快跟着完蛋。植物会先死,然后是动物,最后整个地球又变回一个大石头。/
通往主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她不认识的警员出现在门口。“有你的电话。”他打开囚室房门,替她戴上手铐,带她到一张小铁桌前,桌上放有一部电话。一定是妈妈,她心想。莱姆也许已经打电话给她,告诉她这个消息。也有可能是艾米打来的,她是她在纽约最好的朋友。
但当她拿起话筒,在粗重铁链的叮当声中,她听见的是林肯·莱姆的声音。“那里还好吧,萨克斯?酷不酷?”
“一切都好。”她喃喃地说。 棒槌学堂·出品
“律师今天晚上就会到。他很厉害,干这一行已经二十年了。有一次他把我逮住的一个被控抢劫的人给洗清了。你也知道,任何有办法处理这种案子的人,都是厉害的角色。”
“你这又是何苦呢,莱姆。我协助一个杀人犯越狱逃跑,还杀了一个本地警察。现在再找什么人都回天乏术了。”
“晚些时候我会跟你讨论你的案子。我还会再问你一些其他的事。你跟加勒特一起相处了这些天,你们聊过什么别的事吗?”
“当然聊过。”
“什么事?”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哪方面的。昆虫。森林。沼泽。”他干吗要问她这些?“我不记得了。”
“我需要你想起来。我需要你告诉我他跟你说过的一切事情。”
“这又是何苦呢?莱姆。”她又重复道。
“好了,萨克斯,就当是迁就我这个老残废。不行吗?”
第四十章
林肯·莱姆一个人待在临时实验室里,两眼凝视着证物表。
主要犯罪现场——黑水码头
/沾血的纸巾
石灰岩粉末
硝酸盐
磷酸盐
氨水
清洁剂
莰烯/
次要犯罪现场——加勒特房间
/臭鼬味
切断的松针
手绘昆虫图案
玛丽·贝斯和家人照片
昆虫图书
钓线
钱
不明钥匙一把
煤油
氨水
硝酸盐
莰烯/
次要犯罪现场——矿区
/旧麻布袋——外部字迹模糊不清
玉米粒——饲料用?
袋子上的炭灰
鹿野苑牌矿泉水
农夫牌奶酪饼干/
次要犯罪现场——磨坊
/裤子上的棕色斑点
毛颤苔
泥土
泥煤苔
果汁
纸张纤维
臭球
糖
莰烯
酒精
煤油
酵母粉/
他接着看向地图,目光沿着帕奎诺克河河道移动。这条河来自迪斯默尔沼泽地,流经黑水码头,在地图上蜿蜒向西延伸。
硬纸做的地图上有一道凸起——这张纸的折痕,让人种有种冲动想去抚平它。
这就是我过去几年来的生活写照,莱姆心想:有痒难挠。
也许,要不了多久,我就能办到了。在韦弗医生动手术切割缝合,并注入她神奇的药水和鲨鱼胚胎之后……也许到时候我就能把手伸向地图,把这种小折痕抚平。
这只是个不必要的动作,完全没有意义。但是,它代表的成功性却如此巨大。
有脚步声传来。莱姆听着鞋声,判断这是一双靴子,有硬跟。从脚步的间隔,可得知此人的身材一定很高大。他希望走来的是吉姆,果然是他。
莱姆小心地朝吹吸式控制器吹了口气,转动轮椅离开墙边。
“林肯,”警长说,“你有什么事?内森说很紧急。”
“你先进来,把门关上。不过……走廊里有人吗?”
这种有要事密谋的气氛让贝尔微微一笑,他探头看了一下走廊。“空空荡荡。”
莱姆想起吉姆的堂兄罗兰,他总会用一种南方式的话语回答。“如发薪日的教堂般安静。”这是他最常从那位北方的贝尔口中听见的话。
贝尔警长把门关上,走向大桌,身体靠在桌边,双臂交叠在胸前。莱姆稍稍转身,继续看着墙上那张本地地图。“这张地图还不够大,无法完全呈现北边和东边的迪斯默尔沼泽地,是吧?”
“你是指运河吗?它还长得很呢。”
莱姆问:“这条运河你很熟?” 棒槌学堂·出品
“也不能这么说。”他认识莱姆的时间虽然很短,但已知道何时该实话实说。
“我已经做了一点调查,”莱姆说,歪头指向电话,“迪斯默尔沼泽地是内陆水路的一部分。你知道吗?你可以从弗吉尼亚州的诺福克郡乘船,一路航行到迈阿密,途中完全不必经过大海?”
“没错。卡罗来纳州的人都知道这条内陆水路。不过我自己倒从未去过,我不太喜欢大船,连看‘泰坦尼克号’都会晕。”
“开凿这条运河花了十二年,它全长两千英里,完全靠人工开挖。很惊人吧?……放轻松点,吉姆。我说这些话绝对是有目的的,我保证。你看这条路线,介于田纳斯康纳和帕奎诺克河之间,地图上g-10到g-11的这段地方。”
“你是指我们这里的运河,黑水运河?”
“没错。现在一条船只要能开到帕奎诺克河,就能开到德雷德大沼泽,然后——”
又有脚步声传来,由于房门突然被打开了。莱姆立即闭嘴不说。
梅森·杰曼站在门口。他看看莱姆,又看看他的上司贝尔,然后说:“我到处找你,吉姆。我们得打电话到伊丽莎白市去。对于在酿私酒小屋发生的事,德克斯特队长想弄清楚。”
“我在和林肯先生说话,我们刚才说到——”
但莱姆立即打断他的话。“喂,梅森,你能不能给我们几分钟时间谈事情?”
梅森又看了他们两个人一眼,才慢慢点了头。“他们想马上找你讲话,吉姆。”不等贝尔回答,梅森就离开了房间。
“他走了吗?”莱姆问。
贝尔再次把探头出房门,看了走廊一眼,点点头。“林肯,你到底有什么事?”
“请你检查一下窗户好吗?确定梅森走了没?对了,还要再请你把门关上。”
贝尔照做了。他走到窗户前,向外看去。“走了,他正往街上走去。你为什么要这么——”他双手一摊,以手势代替言语,完成这句话。
“你有多了解梅森?”
“我了解他就像了解我自己下属的所有警员一样。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他是杀害加勒特·汉隆一家人的凶手。”
“什么?”贝尔笑了出来,但这个笑容很快又退去。“梅森?”
“梅森。”莱姆说。
“可是,他又为了什么?”
“因为亨利·戴维特花钱雇了他。”
“等等,”贝尔说,“你说得太快了,我完全跟不上。”
“我现在还没办法证明,但我确定将来一定可以。”
“亨利?他为什么也会卷进来?”
莱姆说:“这全都和黑水运河有关。”他摆出一副讲课的架势,两眼紧盯着地图,“十八世纪挖掘这条运河的目的,是为了建造一条可靠的运输通道,因为当时陆上的交通情况还不发达。但到了后来,公司和铁路系统越来越完善,人们便不再利用水路来运货了。”
“你从哪里得来的知识?”
“洛利市历史学会,我和那里一位名叫茱莉·德维尔的小姐聊了很久,她真是个迷人的女性。根据她说,黑水运河在南北战争后就封闭了,已有一百三十年没有再使用,直到亨利·戴维特出现,重新利用这条水道航行运货。”
贝尔点点头。“那是五年前的事。”
莱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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