癖也有很好的出于直觉的认识。
我自我介绍时略去了医生这一段。我告诉萨娜坦格勒女士——她给我的感觉不像是那种愿意让下属或是我这样的到访者称其为“诺拉”的上司——我是鲍勃的朋友,我们约好昨晚见面,但他没赴约,也没接我的电话。
她有些不信:“你是他的朋友?我怎么不知道他有朋友。”
萨娜坦格勒女士直击要害。
我费了好大的工夫才让她重新关注这样一个事实:我不知道鲍勃在哪儿。“今天早上我打过电话。接电话的人说他生病了没来。但他也不在家。我很担心。”
“好吧,坦白说,我也是。我还没打过他家里的电话——鲍勃不会……乐意的。2003年春天那场暴风雪,他有一天也没来上班,但在我的印象中,那是惟一的一次。”
鲍勃上次没去上班有着毋庸置疑的理由:2003年3月的那场暴风雪至今让人难忘,博尔德的积雪几乎有四英尺厚。“他今天没来过电话吗?”
她摇头。“昨天也没有。鲍勃总在自己的桌上吃饭,埋头看书或者玩网络游戏。有时玩拼字游戏。有时下象棋。他从不和其他同事一起玩。从不。但是星期一那天怎么样呢?那天上午11点左右,他告诉我他要出去吃午饭。他直接进了我的办公室,直接走到我桌前,说:‘萨娜坦格勒女士,我要出去吃午饭了。’我很惊讶,也很高兴——我让他好好放松,玩上个一小时。”
“他出去了吗?”
“这小子肯定出去了。他根本没有回来,也没打过电话。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是这样啊,”我一边说,一边回味这句话。这星期鲍勃的这出失踪戏开场得甚至比我预料的还要早。
我和萨娜坦格勒女士一起站在她的办公室里。我发现,她管状的体形正在逐渐分散我的注意力。我发誓,她的大腿、臀部、腰部、胸部和肩膀完全是同一个尺寸。她不是特别胖,看上去像是发育时被迫在一根香肠套子里冬眠了很久。
“听着,”她说,“鲍勃……很特别。很特别——很特别。我从赫尔姆斯转到这儿后就成了他的新上司——赫尔姆斯是历史系。以前我觉得学历史的家伙古怪,但这些物理学家呢?别让我说起头;他们是另类的。而鲍勃,他更是怪胎的典型。我有话直说,请见谅,但如果你了解他的话,你应该早知道。他喜欢和别人保持距离,周围的人很难与他相处,尤其是那些对他的——也许可以这么说——脾
性毫无察觉的人,但他会完成工作。没别的了,我告诉你,真的就这么多了。他只干自己的活。后来我又把他安排到一个实验室,他在那儿和别人相处得还可以。我说这些的意思是鲍勃和这儿的一些人不一样。他比较自由。但不管他……怎么不受约束,我都不会因为这解雇鲍勃。”我注意看了看她的表情,她似乎想到了一些先前没想到的事。“当然,这很合情理。”
“萨娜坦格勒女士,您似乎挺了解他。您能告诉我,在哪儿也许能找到他吗?”
她想了一会儿,摇头。“抱歉。”她边说边往门口迈了一步。“但你只要有消息就会通知我的,对吧?我很担心。鲍勃就靠你了。”
就像是蘑菇。我想。或是块菌。那些寄生类的。
“当然。”我在身后的桌上看到了可再贴便条纸,便在上面飞快地写下呼机号,递给她。“您有消息了也会告诉我吗?”
她说她会的。我朝门口走去,快出门时我停下来,转身看着她。“鲍勃有没有带走他的秋海棠?您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她冲我微笑。“我当然明白。你的确很了解他。但我知道你问题的答案。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去他的办公桌看看那棵可恶的圣诞秋海棠?”
她领着我穿过大厅,走向鲍勃的办公区域。我想,萨娜坦格勒女士年轻时嘴巴一定不饶人,只不过她雄心勃勃,自我约束力又强,才能从一个满口“他妈的”、“该死”的年轻女子转变成一个只说“见鬼”、“可恶”的中年妇女。
那棵圣诞秋海棠在鲍勃桌上的一角,他上司说鲍勃一直把它摆在那儿。我从这棵植物身上知道了一点,萨娜坦格勒却看出了两点。她告诉我,如果鲍勃知道自己会连续几天不在办公室——她说的那几天应该要比大周末还要长——他会小心翼翼地把秋海棠搬回家。搬运的过程复杂至极,包括要用一个啤酒箱底,还要套上棕色的食品袋。她还说如果鲍勃会有一至三天不在办公室,他会把秋海棠和鹅卵石托盘从桌角移到屋子最末端的齐腰高的书架上,就在朝东南窗户边。
“总是这样吗?”我问。
“总是这样。”她毫不犹豫地确认了我的话。“他从不把秋海棠放在阳光可以直射到的地方。他总是从下面开始浇水。你知道,就是从鹅卵石托盘开始。他知道该怎么养。这东西在鲍勃的打理下一直开着花,从每年的感恩节到春分,都好些年了。人们看了它,总要夸两句,从不例外。”
我早就注意到这棵秋海棠长得很好,花瓣很大。我说出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鲍勃本来没打算离开这么久,是吗?”
萨娜坦格勒女士弯下腰,摸了摸秋海棠娇嫩的花蕊。“是的,他没这个打算。我想我应该把它移到书架上,这样鲍勃不在时,它也可以有光照到。鲍勃会这样做。我知道他会。我只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让我这样做。”
我的视线跟着她的手指移到桌面上,我迅速扫了一眼,看看有没有线索可以知道鲍勃星期一去哪里吃饭了。然而除了圣诞秋海棠,他的桌上找不到任何私人物品。我问:“鲍勃玩游戏时,用的是这台电脑吗?”我指的是那台占了他桌上三分之一空间,根本谈不上走在时代前沿的机器。
“不,他不用这台。他有台笔记本电脑。他每天带着它来上班。很早的时候,他问我是否可以在午饭时间连到校园网上玩游戏。我说可以。鲍勃不骗人。要是他对哪条规章不是很清楚,他就会问。”
她的回答让我有点泄气。“他带着笔记本电脑去吃午饭吗?”
“见鬼,我也不知道。”说着,她开始在鲍勃的抽屉里翻找起来。从我的角度看过去,这些抽屉就像是被神通广大的壁橱管家收拾过似的。
“别看了,”她说,“他肯定带走了。”
“你知道什么能帮我找到他吗?随便什么,只要有助于找到他的都行。”
“我希望我知道,”她说。“真可恶,我真的希望我能知道。”她双手握拳,顶着下巴。“我有些手下非常可靠。你知道我的意思吗?但剩下的那些?我行我素,特立独行。如果他们像鲍勃这样离开一段时间——离开几天——我
理都不理。我会觉得这很正常。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是鲍勃?他不属于任何一类。他不中规中矩,也不标新立异。他……”
“你猜我要说什么?我只能说:虽然我不是非常非常喜欢鲍勃,但我还是……喜欢他的。你明白吗?我真心希望他没事。”
我明白。
我挤进了百老汇大街马斯特塔德以卖热狗为主的餐馆,在美国各地都有连锁店。,稍微停留了一下。享受着热狗的香气,我心里稍稍有些不安。回到办公室时,离下一次预约只差几分钟。
37
这个由我一手拼凑而成的下班后的计划算是个好主意吗?很可能不是。但当我一天的工作接近尾声时,我发现自己想不出一个好点子,于是只好拿这个漏洞百出的先凑合凑合了。
原以为要等上一两天才能轮到我走进多伊尔的房子去看房。但我错了。我打了个电话给那个代理人,问她能否带我去看房。她如今已是卖家的全权代表。显然是想到说服我成为买家后的光明前景,她的眼里开始闪动美元符号。她问我什么时候下班。我说6:00。一秒都没犹豫,她就问我6:15是否合适。“您一定想像不到后院的水景,”她连声说。“光水景就值这个价。相信我,它们……”
我没告诉她我早就知道了。
我打给我们的钟点工保姆韦弗,她告诉我劳伦也会晚回家。韦弗让我放心,说她很愿意多陪格雷斯一会儿。我已经打算除了每月的工资,再加给她一小笔奖金。我又打到劳伦的办公室留了语音信息,告诉她晚饭我会带泰国菜外卖回去。
和我见面的女人叫弗吉尼亚·唐纳,她把车停在了多伊尔的房前,这是一辆银色凌志运动型多功能车,豪华型的,从头到尾活脱脱就是另一辆梦幻般的陆上巡洋舰丰田旗下最具盛名的一款车型。。我隔了几户人家把车停在了更北面的地方,然后下车走了几步,在前门的走廊附近遇到了她。
“格兰戈里医生?”见我走近,她绽开笑容。“您马上会彻底爱上这儿。浴室稍微打理一下就可以。不过哦,哦,将来这儿的……”她
又高又瘦——让我想到了“苗条”——穿着优雅,稍带口音,可能很小就移民到美国的。即使不考虑她的姓,我也会猜她来自巴西。她衣柜里的衣服很少会为冬天做调整,她不穿大衣,踩着高跟鞋,来去生风。一句话,一点也不像博尔德人。
“唐纳女士?”
“是的,是的。我很抱歉。我一兴奋就忘了礼节。这栋房子,它……”她伸出手和我握了握。“抱歉,能等我一会儿吗?”她按下了手机上的快速接通键。“是的,是的,格兰戈里医生在这儿。我们正要进去。好的,好的,是。我很确定。格兰戈里医生。没错,在第十二大街。谢谢!”唐纳女士转身面向我。“考虑到丹佛某些倒霉代理人的遭遇——我相信您听说过——我们不得不在个人看房前先确认您的身份。我希望您能理解。这是……”
“当然。”
她很快走到上锁的信箱前,取出前门钥匙,打开门,让我先进去。“我很不愿意像现在这样房子里还没摆放什么家具,还没怎么布置,就拿出来给人看。但……”她叹口气,“我已经尽量想办法让房子的主人去租点东西,你知道,只不过是为了……有了合适的家具,整个屋子就会让人眼前一亮……”
唐纳女士显然习惯了说话只说一半。但不管怎样,我很感激她讲起了多伊尔。我立刻问道,“房子的主人住在市区吗?换了套大房子吗?”
她领着我穿过狭窄的房门,进入卧室:卧室里的红橡木地板上满是刮痕,窗户仍是旧式单页铁框的,壁炉也不起眼。“住在市区?不,不。不是这样的。但我们经常联系。经常联系。我向他保证只要一降价就会有回应,顶多等上一天。他松口了,事实上——他已经降过一次价。别误会,我完全是为他好。您住在博尔德吗?”
这个问题明摆着希望我回答“是”,然后我就能为她创造轻松赢得房产交易三连胜的机会:买主从代理人手上把房子买走,接着授权该代理人负责销售他现有的房子。三重委托——卖家,买家,卖家——和如瀑布一般源源不断的房产交易会。
“是的,我住在西班牙山。不过我在市中心商业大街附近工作,就在沃尔纳特。想想最近的交通,开车真是越来越……”想了好久,我最终敲定一个合适的词,“累。”
听到我透露的信息,她按捺不住兴奋。西班牙山的单子?如果说出一个比这更值钱的小区名称,她的反应也会近乎疯狂。但在博尔德,没有一整块地皮能比西班牙山更让当地房地产供应商激动不已了。在西班牙山,“有存货”一般是指那儿只有一间待售的房子。在我宣称自己住在山谷另一边很珍贵的一块地上之后,我瞬间感受到屋里的气氛有所改变。
唐纳女士知道她必须把手头的房子脱手给我,但又不能触动我离家的感伤。她不动声色,伪装得很好。“我能不知道吗?”她说。“这就是住在这儿,住在希尔的好处。离哪儿都近:肖托夸美国纽约州肖托夸市。,市区,绿化带,山区,收费公路,购物中心。这个地段真是太……”
完美?
我见她眼睛盯着我的左手,于是猜出了她的下一个问题。“您结婚了?”
“是的。”
“有孩子吗?”
“一个。”
“西班牙山?”她沉思。“山上很美。我有些客户等了好几年想……那儿视野非常……”
开阔?那儿的房子也很……贵。我可没勇气告诉她我住的是整个居民区为数不多的普通房,即使按博尔德的标准也是最普通的那种。她会失望至极的。
“是的,那很不错,”我说,一边打量着这间普通客厅的墙壁凹陷处,一边纳闷:我在多伊尔的空房子里乱逛到底想找什么。我从客厅走到同样很普通的餐厅里。唐纳女士跟在我后面。
“大小正合适,不是吗?”她说。“这儿有足够的空间来……”
放一张桌子?办一次家庭聚会?
厨房最近刚整修过,一个小角落被专门辟出作为吃早饭的地方,而且靠着大窗,正对着院子,很不错。一间食品储藏室本来就不大,却硬要辟出一小间洗衣室。重修后房子的质量和它的要价并不相称。那些新的细木家具和家用电器都可以在博尔德租借服务公司的仓库里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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