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发作的。但列农居然把头低下了。黄叶眼中瞬间滑过两滴泪,她迅速地用餐巾沾了沾眼窝。看来列农与那个女孩已经--她端起杯子,咖啡原来这么苦哇。
他们漫步在傍晚的街市中,根本没有方向。夜凉如水,初秋的寒夜让他们心里一阵阵发紧。灯光摇曳,人影婆娑,眼前的世界如同一片虚幻。再有十天就是我们约好一起去登记结婚的日子了,前几天我接到了妈妈的来信。黄叶说,也许我们都该理智一些。我不想骗你,我现在很爱很爱天妮。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更不是拯救。列农双手插兜,昂着头,仿佛正努力抵御突袭的寒意。你可以把我当成无赖、伪君子、流氓,但你别把天妮想得那样坏。你跟我都是一样的人,所以我们更适合做朋友。列农用力跺了跺鞋跟儿,纷繁的思绪逐渐清晰起来。你怎么跟你母亲说呢?关于我们两个人的事。如果她来到雨城,看到我们这种样子,她会怎么想?
她不会来雨城的,而且你也没必要把我想得太悲观。黄叶把左肩的背包换到右肩上,重重地吐了一口气。如果妈妈来了,我会带一个男人去见她,当然不是你。再说她根本就不知道你是谁,即使随便换一个男人,对她也是一样的。黄叶忽然停住了脚步,很认真地看着列农。我很高兴,我们选择了心平气和的分手。我也很高兴,在我们相处的近一年的时间里,并没有犯那种错误。
我会把你那一部分买房子的钱尽早还你。还有你放在那儿的东西……列农忽然不作声了,瞬间的悲伤将他吞蚀。等他清醒过来,黄叶已不见了。列农仍然向前走着,步履蹒跚,茫无目的。
他从步行街拐到另一条街上,心仿佛被冻僵了,一点感觉也没有,只是脚步还在机械地向前运动。先生,先生进屋坐一坐啊。一个四十多岁胖嘟嘟的女人站在一个大门口,向他打着招呼。列农木然地望着她,女人紧贴过来,暧mei地说:我这里女孩很多,要不要陪你唱个歌儿,跳个舞啊?列农看着大门上方闪亮的招牌,是夜未央歌厅。正在犹豫,胖女人已连拉带拽地把他扯进屋里。
门廊里吊着一盏紫微微的灯,神秘幽谧的光线投射下来,两旁的长条沙发上,坐着十几个神彩飞扬、淡妆素面的女孩子。火一样的目光一下子将列农包裹住。胖女人抓着列农的手轻轻地松开了,随即一只绵软、温柔的小手抓住了列农。先生,欢迎你到夜未央来。跟我到二号包房吧。迎上来的女孩子二十出头,面孔鬼异,神态妖艳,声音狐魅,浑身散发着挥之不去的香脂气。列农茫然地问:你叫什么名字?女孩嫣然一笑:我叫艾丽。列农在女孩的牵引下,穿过一条曲折、漆黑的走廊,推开一扇隔音的大门,一下子陷入到另一片黑暗中。这里是什么地方?他茫然无措地问。
他只在夜未央歌厅里呆了五分钟,就仓惶地逃了出来。胖女人鄙夷的辱骂声像风一样在身后尾随着他:从没见过这么假惺惺的人。好像什么都不懂似的,别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假男人吧。列农几乎是小跑着来到另一条街上。他要回海温斯公寓去,他不想做一个无家可归、随意放纵的男人。他要看着天妮,他不想让天妮作贱自己。他现在终于知道在歌厅里当小姐是做什么营生的了。
当他急不可待地回到海温斯公寓,急不可待地推开房门,却发现天妮正悠闲地坐在小桌旁,用一脸家居小女人期待的神情瞅着他。怎么才回来呀?我都急死了。天妮一边说着,一边掀开桌子上铺的报纸,下面摆着几样做好的菜。天妮撅起嘴巴,生气地说:早就凉了,我再给你热一热吧。尝尝我的手艺。列农这时才觉得自己真的饿了。他平静了一下,随手带上了房门。你女朋友今天来了,来跟我谈判。吃饭的时候天妮说。天妮把一件东西放在列农的手里,一丝冰凉沁入肌肤。列农低头看去,那是一串门钥匙。一串黄叶能随时开启海温斯公寓家门的钥匙。
大厅里的人很多,摩肩接踵,挤挤擦擦。燥热的空气仿佛在不断地膨胀,喧嚣嘈杂的声音象无数个引线,可以随时引发哪个地方爆炸似的。黄叶觉得再这转悠一会儿,自己就会被点着,自己也像个导火索呀。她只好一个人先出来,坐在大厅外面的草坪上,耐着性子等小曲。
参加雨城电脑周活动的,多半是大中专学生和楞头青脸的年轻人。他们对信息现代化的狂热,构成了本次电脑周的最大亮点。黄叶想:自己真不该陪小曲来这里,混杂在一大帮年轻人中,多像一个蹩脚的角色。她知道小曲对电脑的热情,她也知道小曲对自己的热情,所以她不能拒绝他的邀请。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上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男人,那感觉有点如痴如醉,有点半梦半醒,有点浑浑噩噩。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呢?
炫目的阳光在黄叶的头顶上,晴朗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黄叶用手遮住眼楣,随随便便地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一个奇怪的念头忽然跳出来:如果还是在和列农朝夕相处,两人绝不会到这种地方来的。列农基本是个保守而又传统的谦谦君子,独处一室,聆听古典音乐或乡村音乐是他最大的僻好。那个堕落的小女人闯入他的生活,真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也许我和列农太像了,像一张纸的正面和反面,还有比这更好的解释吗?奇怪的是,离开列农后,除了一点淡淡的苦涩忧伤外,什么感觉都没有。他们真的谈过恋爱么?真的想要结成同床共枕的夫妻?真难想象。
一个身材魁伟、面孔稚嫩的男人在向这里张望。他穿着最普通的t恤衫、牛仔裤和旅游鞋,手里捧着一大堆赠品和资料,脸上汗津津的。那男人正向这边看,目光中的清澈让人一览无余。他看见了黄叶,急三火四地走过来。喂,黄叶,你不是说在大门口等我吗?
黄叶说,那边人太多了,你看完了吗?小曲。
小曲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夸张地喘着粗气。不看了,不看了,看了让人上火。你瞧瞧现在电脑的报价,非把你气晕菜了不可。他把收集来的资料摆在黄叶面前,手指在上面戳戳点点。这才几天呢,硬盘和内存还有显示器,全掉价了。连配置很高的奔三品牌机,也突破了六千元最低限额。我自己组装的那台686,现在白扔到大街上恐怕都没人要。赔了,陪了。黄叶对电脑硬件和相关配置一知半解,她只好随声附和。小曲说:我得拼命赚钱了,非弄台千禧品牌机不可,馋死我了。黄叶打断他:你要是急着买电脑,可以先拿我的钱。凭你现在的收入,恐怕--黄叶脸上带着善意的笑容,她用温情的眼神直视着小曲。小曲抓起她的手,微微地一用力。你误会了,黄叶。我想多赚点钱,为咱们以后用。我想自己开一家广告公司,我还想让你来做经理,我仍然作美术设计。你当我领导,怎么样?黄叶不无欣慰地说:我看行。
小曲只关心现在的黄叶,他对黄叶以前的事很少过问,再说黄叶和列农以前也没有什么。当小曲突然提到往事的时候,吓了她一跳。这时他们正坐在一家中餐店临窗的座位上,等着服务员往上端盘儿。小曲很随意地说:刚才我看见你男朋友了,和一个女的。他们上楼去了。黄叶很惊讶地问:你怎么会认识他?奇怪。小曲用两个手指在餐桌上敲出嘭嘭的鼓点儿。在广告公司我就见过他。再说,我总要对你有所了解吧。黄叶更加惨然。饭菜端上来了,黄叶觉得胃口大减。
一直到钻进计程车,黄叶心里还堵得慌。小曲把嘴巴凑近她的耳朵:对不起,你还在生我的气吗?黄叶的声音不大:我很想把以前的事告诉你,我跟那个男人之间本来就--黄叶不知道怎么说下去,有些事情是能说清楚的,但另外那些事情呢?她索性缄口不语了。你别生气,我没说别的呀。小曲柔声细气的声音在她耳畔萦绕。看得出来,列农是个不错的人,比我有经济实力,比我有情调,而且特成熟。黄叶知道前面的司机也能听到小曲的话,随手在小曲的胳膊上掐了一把。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小曲咔咔地干咳了两声,把脸转向别处去了。
他们在小曲住的地方下了车,这段日子黄叶已不只一次来过这里。她记得最初认识列农时,列农也是住在一处租来的房子里。她曾问过小曲:跟你合租的那两个朋友哪去了,小曲一脸得意忘形的样子:他们知道我交了女朋友,卷铺盖走人了。黄叶站在小曲的房间里,一种莫名的温馨扑面而来。男人永远是女人的杰作。她想。小曲为什么这么让我着迷呢?她又想。如果公司里的人知道我和小曲之间的事——她不再想了。
房间正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彩色喷墨机打印出来的三维立体画,是一男一女,两张侧面的脸。他们既象是在对视着,又像是在越过对方,看着别处。男人的脸暗红,女人的脸白皙。单看男人的目光是沉思般的坚毅,单看女人的目光是无助般的忧郁,背景是犬牙交错、密不可分的或绿、或蓝、或黄、或红的图案。像海浪又像是麦穗,像森林又像是城堡,像人群又像是鸟兽。这幅画的名字就叫做《爱情》。黄叶每次来都会屏住气息,站在那里研究三五分钟。小曲说,在画的四周有两组不同的图案。一组是男人女人在亲密的接吻;一组是男人沮丧地低着头,女人怅然无助地眺望着远方。黄叶就是看不出来,小曲说她很笨。小曲又说她眼睛好,只有会练对眼儿和斜眼儿的人才能看见里面隐藏的东西。爱情不是那么容易就搞明白的,他说。好像你什么都懂似的,小破孩。黄叶反唇相讥。我不懂,所以我才天天研究嘛。尤其是研究那一幅画。小曲指的是下面的一个小镜框,那是小曲手绘的黄叶的画像。
黄叶觉得画像中的女人不是自己,自己没那么年轻,更没那么漂亮。黄叶想着,身体已被小曲拥在怀里。这时的小曲高大而有力量,宽大的肩膀像是一片避风的港湾。他们在房间里陶醉地转着圈子。没有音乐,但是瞬间的忘我仿佛把他们带进一场优美的华尔兹。你还怪我吗?在饭店里,我说了那么多让你生气的话。小曲目光灼热地看着黄叶。你是男人,不这样才怪呢。黄叶说。你跟列农到底怎么样了?说心里话,那人真是不错的。小曲说。列农是谁?黄叶把头柔顺地靠在小曲的肩上。听见自己说:别再跟我提这个男人了,我正在努力忘记他。
黄叶帮小曲刷碗筷的时候说:今天晚上我不想走了。
小曲犹豫地说:还是走吧,一会儿我送你。
黄叶突然想到,不知在什么时间,不知在什么地点,自己也跟列农说过同样的话,列农也做过同样的回答。黄叶知道,只要愿意,一切都会朝想象的方向发展。黄叶也就很犹豫了。也许小曲和列农本就是同一类的人,他们想象着,但从来不说;他们渴望着,但不让自己的渴望泛滥成灾。这样的好男人,在世界上已经是屈指可数的了。
几天之后,公司的所有人员集体去了黄山,黄叶与小曲的关系也被其他人知道了。
世界上屈指可数的好男人列农,最近感到忧心忡忡。市政府及市职机关正组织在职人员考试,教材、参考资料、模拟答卷发了好几摞。因为牵扯到竞聘上岗、工资福利、人事调动等敏感问题,政府机关大院里,上上下下几百号人都把这当成头等大事,随处可见的紧张气氛溢于言表。
列农并不担心考试,几年的工作经验告诉他:雷声大雨点小的事是经常发生的。以自己年富力强的充沛精力,以自己扎实、牢固的知识储备和看似不错的人际关系,应该不会阴沟里翻船的。当然教材他也看,资料他也读,模拟题他也做,但他的心思不在这里。
列农知道天妮患过贫血症,最糟的时候体内只有三k血。除了正常的补血外,合理的营养、饮食和有规律的生活习惯是非常重要的。长期流离在孤独与动荡中的天妮,根本就是个无拘无束、无人管教的野孩子。列农越是整天整天地把她关在家里,越是担心她迟早会走掉。他想给天妮找一份适当的工作,像营业员、收银员、复印、打字、办公室招待等,天妮总会借故推掉的。有的嫌收入微薄,有的嫌工作单调,有的则是明显的身体不适应。列农只好瞒天过海式地安慰自己:只要天妮能戒掉坏习惯,只要天妮能和过去的生活彻底告别,只要天妮能把羸弱的身体和受伤的心灵照顾好,他每个月一千多元的工资也够花销了。对于更远的将来,他不敢奢望。
咱们刷刷屋子吧。有一天天妮发现了阳台上两筒涂料,她煞有介事地在房间里走了两圈,然后几乎是用央求的口吻跟列农说:咱们给你的房子来个彻底的翻新,怎么样?列农恍然想起,涂料还是黄叶选购的呢,一直搁着,也没派上用场。再不利用一下,没准就过期失效了。于是就欣然答应下来。列农说:房子收拾完了,咱们就结婚。天妮说:跟一个国家的正式公务员结婚,我可没敢想过。到时候再说吧。列农就想:那就到时候再说,也正好把那考试对付完。
两天的休息时间,列农把里里外外五六十平的房间都粉刷了一遍,天妮当然是搭下手。她看着列农戴着用旧报纸叠的战斗帽,满脸满身浆浆水水的像个脏猴,就嘻嘻哈哈一个劲儿地笑。列农看着天妮也是一副灰头土脸的熊样儿,也就故意把浆水溅到她的身上,逗她开心。等到天妮躲到卫生间里,用湿毛巾擦身子的时候,他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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