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啊!
又是很久的沉默后,他敛下眉,折过身,决然离去。
伴随着他的脚步,最后的话语回荡在寂静的大厅里,“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起身,若再犯,决不轻饶!”
于外人来看,这个惩罚一点都不重,一点也不符合他那狠绝的个性。可是只有两个当事人才知道,实际上他是做了一个选择——在兄弟与女人间,而他偏向了后者。
第三十八章 不堪的往事(下)
回到麓阳宫的时候已是亥时,桑佑辰遣退了侍者,独自坐在案前托腮沉思着,另一手揉着太阳穴,眼眸闭阖,似睡非睡。
总有一些事情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一旦经人提起,回忆就会排山倒海地涌来。就像那段往事,尘封了许多年后,此刻又清晰地在他脑海里回放起来。
他的母亲,也就是先帝的文心王后,是当时名满全国的才女,诗词歌赋,堪称绝代。她并没有倾世的绝美容颜,但就像常语说的——腹有诗书气自华,在她的身上,由内而外地散发着一种浓郁的华美气质,举手投足间尽显风韵,加上她本就生得端庄秀丽,所以追求者也是趋之若鹜。
可谓是惺惺相惜,在众多的追求者中,文心喜欢上一个名叫黄岳的同样满腹经纶的才子,很快两人便坠入爱河,从此双双吟诗作曲,好不风流,已及谈婚论嫁的地步。
然而,一次以诗会友的‘群芳宴’开始了她人生的转折,彻底改变了好些人的命运。
在那次宴会上,她独占鳌头,无限风光,她的才情被底下微服出巡的先帝尽览眼底。先帝爱才,举国皆知,这次偶遇令他顿生‘百闻不如一见’之感,于是他记住了这样一个如诗般优美的女子。查到她经常出席各种以诗词书画为名义的宴会,他便也常去参加,只为一睹芳容。
她的身边总有一个男子相伴,先帝知道他们俩的爱情,但他不以为意,仍找尽各种机会与文心搭讪,与她谈诗,与她论词。这个女子却一次次地给了他惊艳的感觉,不为貌,为其才,心也一点点地为她折服,一种名为爱的东西悄悄滋长。
真正下定决心要她是在佩瑶的成年礼上,佩瑶是他姑姑的女儿,刚满十六,他去参加她的弱冠之礼。而文心,作为佩瑶的琴艺老师兼好友,自然也去参加了。
众人纷纷献上礼物,而文心的礼,是一支水袖舞。曲终舞毕时,却是炫了众人的眼,包括先帝的。原来,所谓仙女下凡就是像她那样的;原来,她的舞姿比她的才情更令人销魂。
回宫后,先帝就下了一道旨——宣文心进宫。如果文心知道这道旨意会让她从此失了自由会让她与爱人分离的话,她就是宁死也要抗旨。可她当时只以为是寻常的召见,于是她跟着宣旨的人去了。
文心没想到王的召见地点是在他的寝宫,也没想到王为她准备了酒菜,看样子是要对酌一番,更没想到这个王就是平日里总爱和她聊天的那个男人。
之后他这样对她说:“做我的王后!”
她拒绝,“我有喜欢的人了,我们不久就会成亲。”
“那可惜了。”
她以为他是说做不成他的王后可惜,但他的下一句却听得她怔愣当场,他说:“可惜啊,那个黄岳看中的是我的女人,你说他到时去和谁成亲?”
她想回去,却被他限制了自由,她出不了宫,见不到朝思暮想的爱人。她反抗了,挣扎了,也欲逃跑了,但换来的却是黄岳被抓的消息。先帝用他来挟制她,让她不再轻举妄动。
先帝相当宠纵她,也不再软禁她,除了宫门,其他地方都可以去。于是,她去了宫里的地牢,也终于见到了心上人。她命令狱卒打开了牢门,只一会,两人便相拥在一起。
这一幕却被随后赶到的先帝看在眼里,那一天的他很不对劲,满身的酒气,血红了一双眼。他粗鲁地将文心拽了出来,命狱卒将牢门重新锁好后遣退了他们,然后,就在黄岳的面前,狠狠地强要了她。任她如何哭喊求救,任黄岳怎样谩骂告饶,他都没有停下。
事后,他懊恼于自己的行为,也向文心解释了他的反常,可她就像木偶一样不说也不动,他不得不再次拿黄岳来要挟她。也就是那一次,她怀了桑佑辰,她不想要的,可是她又受到了威胁,他说,“如果你不要这个孩子,那么我便要了黄岳的命。”
再后来他娶了她,立她为后,给了她一个盛大的婚礼,代价是放了黄岳。终于,他硬生生地拆散了一对鸳鸯。
文心从此不再吟诗,不再作画,不再弹琴,任何他感兴趣的,她都不再去触及。包括她的儿子,她也拒在心门之外,对他冷言冷语,恶脸相向。是的,她恨他,只要一看到他的脸,就会让她想起被羞辱的一幕,那是她一生中最痛苦的回忆。
荣华富贵锦衣玉食算得了什么,她是个为爱痴狂的女人,她要的只是与心仪的男子白头偕老执手共看夕阳西下。她的幸福已经没有了,生活也不再有所期待,既然不能和黄岳在一起,那么苟且地活着也只是为了保全他的性命,只是为了守护他的自由。
第三十九章 爱(上)
一天,两天……五天,对于桑佑辰来说,即使难熬,日子也还是这么过去了。
这五天里,他寝食难安,脑子里浮现的都是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他让自己忙碌起来好暂时忘却那个身影,但只要一停下来就会想到她,会想她在干什么,有没有想他,哪怕只是偶尔的一瞬间。
天知道他有多想见她,把她抱在怀里。如今他的心里空荡荡的,像是缺了一块,当初的愤怒早已冷却、沉淀,只剩下相思。冷静过后,他很庆幸那天没有强要了她,庆幸在最后关头及时住了手,同时他也后悔拒绝听她的解释。冲动果然是魔鬼,伤害了自己,也伤害了她。
他拼命忍着去见她的欲望,好几次徘徊在甘泉宫门口都没有进去,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更怕会看到她在见到自己时可能出现的厌恶表情。软禁她,其实也是软禁他自己,软禁自己的心啊。
他想知道她过得怎么样,于是,他把歌儿找来了。
“她好吗?”千言万语汇聚成这句话。
“回陛下,小姐很好。”吃得香也睡得足,歌儿心里忿忿地想:没心没肺的小姐,看陛下都憔悴成啥样了。
她很好,那就好,他应该满意这个答案吧,可是在他心底是多么希望她能像他一样被思念折磨,被想见却不能见的无奈折磨。没有他的日子她是不是觉得更安心,再不用敷衍他。
除了去议事厅以外,其他时间他都呆在自己的寝殿里。通常会站在左边的窗口出神地凝望,进入他视线的是不远处的甘泉宫。白天他能透过开着的窗户隐约看到里面的摆设,偶尔会看到她,然后他会会心一笑;晚上那些窗户会被侍女关上,他会看到跳动的黄色烛光,然后等到烛火被熄灭,那说明她要睡了,他也会躺上自己的床,然后辗转反侧。
此刻,他仍旧倚靠在窗边想要攫获她的身影,一阵脚步声打扰了他。
“陛下。”进来的是东斯。
桑佑辰瞥见他手里的一叠纸张,于是收回视线改看向他,“查到了?”说着踱步到圆桌旁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啜了一口。
“是的,”东斯跟着走了过去,简单概括到,“他名叫夜殇,是夜玄宫的现任圣君。这些是关于他的具体资料,您可以看一下。”
桑佑辰接过那叠资料随意地翻看着,夜玄宫,他正要对这个组织展开行动,没想到它竟先惹上了自己。圣君?来头倒是不小呢,溪儿真的喜欢上那个可恶的男人了?哼!总有一天他会让他好看,已解当时心头之恨。等等,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眉微微蹙起,手指顿时凝滞。夜玄宫!制毒和用毒一流的夜玄宫!
“大哥他给我下了药,我的语言和情绪都被他控制了,我不是真的要跟他走。”
难道溪儿说的是真的,难道她真的不是要跟那个男人走,难道他真的冤枉她了?!
想到这里,他一把扔下资料,他要去见溪儿,立刻、马上!然而刚抬起的屁股在不经意间瞄到一行字后又重新坐回了椅子里。桌上,被他扔下的资料散落开来,有一行文字好巧不巧地映入他眼帘,彻底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将那张纸拿了起来,一字一字地认真看下去。随后又在那堆纸张里查找翻阅着,脸上始终挂着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眼睛越睁越大,表情越来越严肃。
突然记起刚见到那个男人时从他眼里散发的明显的莫名的仇恨光芒,此刻一想,原来……如此……
过去的事情是要一件一件被揭开了么,桑佑辰沉沉地闭了下眼,再启眸时霍地站起。他现在无暇去想这些,他必须立刻见到溪儿。
第三十九章 爱(中)
甘泉宫的后花园里,三色堇已经发出了芽,嫩嫩的,在太阳下迎风摇摆着,满是生气。
堇若溪和侍女们在玩躲猫猫,闷在宫里实在无聊,也就只能拖着她们玩这些低级的游戏打发打发时间了。和这些小侍女的感情倒是突飞猛进,大家都不再唯唯诺诺的,很放得开,玩起游戏来也就没有什么身份顾忌了。
就在刚才,若溪被小玉抓到了,小玉解下蒙住自己双眼的丝巾,仔细地系上她的眼睛,继而在脑勺后牢牢地打了一个蝴蝶结,然后跑了开来。
“准备好了吗,我要开始抓人啦……1……2……3……”一数完,若溪便张开双臂向前跑去,众人四散开来,在花海里穿梭,嬉笑着奔跑着。她的眼前一片漆黑,只听得四面八方而来的声音,她会朝最近最清晰的那个声音跑去,而那声音的主人会故意等着她靠近,然后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的时候弹跳开来。如此反复,你追我赶,好不热闹。
这些臭丫头们可真机灵,她明明已经碰到好多衣袖了,愣是一个人都没抓到,倒是听见许多幸灾乐祸的笑声。长时间下来都跑得有些累了。若溪开始显得急躁,双手在空气中胡乱挥舞着,一阵笑声又因为她抓到袖子没抓住的人的结果而荡漾开来,“不许笑!不许笑!”
在她大声说着这话的时候,她没有察觉到气氛有了一瞬间的凝滞,更没有察觉到喧闹的声音突然停止了,再起时已失了原先的自然与和谐。
“小姐,我在这儿呢,快来抓我啊!”歌儿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若溪立刻朝声音的来源奔去,她以为这次又会像之前那样扑个空,她以为自己又将徒劳无功,没想到那歌儿就站在原地任自己抱了个满怀,“哈,被我抓到了吧。”她笑得好不开心,终于可以解脱了。
不对,这感觉不对,歌儿的腰怎么可能这么粗,而且这个怀抱给了她一种久违的熟悉感,还有不容忽视的压迫感——桑佑辰!
与此同时,蒙住她眼睛的丝巾渐渐被解开,她缓缓启眸,一张俊美的憔悴中透着灿烂笑容的脸庞映入眼帘,果然是他。
他不是在生气么?他不是气得不想见自己了么?若溪下意识地撤开抱住他的双手。
“不准放,是你自己抱上来的。”他的气息迎面而来,夹杂着有点无赖的话语。双手也随即环上她的腰,将她稍稍退离的身体紧紧按入自己的胸膛。
有多久没见到他,没听到他的声音了,五天了吧。他瘦了,胡渣也不听话地冒了出来,还有重重的黑眼圈,看上去很颓废的样子。若溪心里泛疼,望着他,垂下的双手复又用力抱住了他。
那一瞬间,就在那双手重新抱住自己的瞬间,桑佑辰觉得他的世界复苏了,他的心又活了过来。
第三十九章 爱(下)
“溪儿,对不起。”他轻轻地呢喃出声,眼里是满满的诚意,“我不该不听你的解释,更不该不相信你。”
“那你现在相信我了?”
“相信,相信你只把他当大哥,相信你不是真的要跟他走。”凡是她说的,他都愿意去相信,他都不要再怀疑了。“可是,你为什么要离开我呢?”
停了一会,没有等到她的回答,他急急地继续往下说:“如果你不喜欢我动不动就吻你,那我以后尽量克制;如果你不喜欢我抱着你睡,那我就睡你这里的木榻,只要能看到你;如果你觉得无聊,我会经常带你出宫散心。”只要她在身边就好。
若溪听着他这席话,闻到自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好闻的麝香味,几乎溺毙在了他温柔的深情里,半天没回过神来。
桑佑辰见她不语,心里又急又乱,“溪儿,你可以怪我,可以骂我,也可以打我,但是不要不理我。”他受不了她的静默。
“那个……”她闻言立刻抬起头,对上他如黑曜石一样美丽的眼眸,“我有话问你。”
“什么?”
该是坦诚相对的时候了,总这么藏着掖着折磨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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