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往事_分节阅读 40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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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内寝伺候,甚至都来不及打伞。没人再顾得上什么仪容,庄重,稳妥,恭谨,永寿宫已经完全乱了套,和着这如泪一般的大雨,慌促急怆地奏着一阕属于深夜的悲歌。

    心珠拖着已经快麻木的一双腿,失魂落魄地跑在长街中,满脑子映着的却还都是刚才那震荡人心的血红色,那漫过双眼让人惊栗得不敢置信的景象。她一路跑到长春宫的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在进进出出的宫女里寻找着庆兰和内膳房的人。这里和永寿宫一样忙乱,但到处都洋溢着的都是浓烈的喜气,虽然已经是深夜,又下着雨,但明烛高照,宫灯环绕,阖宫都如白昼一般,上下都在庆贺着小阿哥的降生。心珠这一路淋得像个水人似的,这时找了个能躲雨的地方,不知所措地站着,眼前现出的一会儿是这喜气洋洋的灯火,一会儿又是那令人绝望的血红,眩晕之中几乎都已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哪里,更分不清自己眼前的湿润是雨还是泪。

    待到庆兰侍奉着掌事的嬷嬷看见她时,心珠才算彻底回过神来。她知道自己犯了不小的错,可是她实在顾不了那么多了,恨不得去告诉每个人永寿宫的急事,可掌事的嬷嬷没容她解释,便已直接责斥了下来:“你还知道过来?越长越不知道规矩了,谁允许你一个人乱走的?做奴才的,连自己的本分都要忘了是不是?”。

    嬷嬷的声音异常严厉,心珠无助极了,焦急而苦楚地看向庆兰,却见庆兰也不为她说一句话,索性便自己直接道:“姑姑,您听奴婢说……”那嬷嬷面带不快地瞥了她一眼,只说:“还说什么说?老规矩,宫门外头跪着去,别跟这寻晦气,脏了这长春宫。不罚你你还就不长记性了!”

    心珠意外地望着她们,掌事的嬷嬷留下这吩咐便走了,她急不过,刚要追过去再解释,一下子却被庆兰拉住了,她挣了一挣,只见庆兰无奈道:“别在这节骨眼上和姑姑回嘴,私自行走本来就是大过,我那时候朝你怎么喊也没用。皇后娘娘这刚迎了喜,可不兴有人在这里生事。跪着去吧,总归是到了白日,我求求情,姑姑消了气,你也就回去了。”。

    心珠几乎是一脸惊愤地盯着庆兰:“你怎么能这样?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们令嫔娘娘的事?你为什么不说……”庆兰也一下子急了,打断她说:“你怎么那么傻呀!咱们坐奴才的,本就不该过问不相干的事,更不许多管闲事。你知道那令嫔娘娘是怎么摔的?大夜里的,娘娘去那里干什么?你连自己的差事都做不好,怎么还能管得起旁的?这种事咱们可招惹不起,别说了,你快去吧!”

    心珠跪在长春门外的墙角下,因是被罚,不许披衣不许打伞,只能活生生地任由雨水打着,时辰一长,整个人都哆嗦不止,可也只是单单地哆嗦,内心深处却早已比自己身子冷上、颤抖上数十倍。她从来都不会想到,自己第一次和静如重逢,竟会是这样一个情景。她怎么抹也抹不掉脑海里那触目惊心的画面。她想不透,为什么贵为令嫔的静如会在雨夜中孤身摔倒,为什么别人嘴中那般得宠的静如,也会流泪,也会遭受到这样的折磨。想着她奄奄一息时的那一声“心珠姐姐”,心珠莫名地一阵酸痛,无法克制地就呜咽了出来,为了那躺在床上生死未卜的昔日伙伴,也为了跪在这里前路渺茫的自己。她受不了,她接受不了……这些人,这些事,这些规矩,这些惩罚,这可怕的皇宫……再一次见到地位悬殊的好朋友,却是眼睁睁地看着她向死亡走近,自己没有任何力量去救他,却反而还要为那根本没有意义的罪名跪在这里,在惊颤中想象着那些温暖的血在一分一分地流逝,想象着那美丽的身体会渐渐地变冷……心珠不停地打着冷颤,根本不敢再想下去了,心里的悲乱与委屈却是无以复加,一时禁不住,歪着身子倒在墙上,像个小孩子一样号啕地大哭起来。

    御用的暖轿已经在长春门外候着。因是已经过了子正时分,整整一日的担心受怕,惊喜交加过尽,别宫里的嫔妃主仆也渐渐地散了。乾隆仔细看过了刚出生的小皇子,许久才吩咐起驾回寝殿。早有人回养心殿取来了羽纱雨服和油衣,乾隆换上了那专门在雨天穿的石青羽纱服后,由胡世杰擎着伞,吴书来掌着灯,在御前太监的簇拥下走出长春宫。才出长春门,正碰上提前出来喝道的太监在拉扯门口的宫女。乾隆本来是一脸的悦色,突然见着这情景,不由一愣,皱眉朝身边的太监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正训斥心珠的太监慌忙跪下道:“回万岁爷,这丫头在这里哭了半天了,奴才瞧她这么平白无故地寻晦气,正想要问问缘由……”

    乾隆的眉皱得更紧了。他连遇得子降霖之喜,一时高兴顺畅还来不及,身边的一众人等没有不跟着喜庆的,谁都想趁着这个时候再添些吉祥,迎些吉兆,没想竟会有宫女在皇后宫门口哭。他又是惊怒又是不解,没顾理那太监的回话,直接走到心珠跟前,俯视着这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宫女,眼中闪着复杂的光,愠怒的声音在雨中显得冰冷而震人:“你是哪宫的宫女?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为什么要在皇后宫前这样放肆?”

    第 44 章

    心珠看见乾隆,就像见到了救星一般,都没有听到他的问话,只是一边哭着一边说:“万岁爷……求万岁爷去看看静……去看看令嫔娘娘吧,娘娘……娘娘她快不行了……”

    乾隆听见这个,脸上骤然失色,一时分辨着她的话,仿佛没有听清似的,半晌回过头,对身边的人大怒道:“这是哪来的宫女?在这儿胡说八道什么呢?”

    立刻便有太监走过去,要将心珠拖走。乾隆不由伸手止住,颤抖着嘴唇道:“你们等等,让她再说一遍!”

    心珠挣扎着哭道:“奴婢不敢,奴婢没有胡说,令嫔娘娘摔倒了,流了好多好多的血,奴婢亲眼看见的。是太医说的,说她……她快不行了……”

    乾隆一失神,禁不住往后退了几步,脑中一阵晕眩,胡世杰连忙扶住皇帝,只见他自言自语地念着:“不可能,静如怎么会摔倒?不可能,不可能。朕这就去看她,她不会有事的,她一定是在睡觉呢……”说着又对其他人发狠地道:“让人把这宫女看好了!竟敢随便造谣生事……等一会儿把事情查明了,朕就杀了她!”

    本应是回养心殿的舆轿在雨夜中急匆匆地赶往令嫔居住的永寿宫。乾隆刚一下轿,人就完全呆滞住了,那完全敞开的宫门,那些面带慌乱却啜泣有声的宫女和太监,还有那一盆盆从殿里端出来的血布血水,全都直接映入眼中。他脑中“嗡”地一下,一把甩开身边的太监,快步穿过院子,走上台阶,抓住一个正往外走的宫女就吼问道:“令嫔怎么了?你们主子到底怎么了?”

    那宫女本来就惊慌失措,这时候吓了一跳,手里端着的水盆一下子便掉在了地上,混着血的污水洒了一地。乾隆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推开那说不出话的宫女,又往里走。章嬷嬷匆匆忙忙地迎了出来,焦急紧张的神情早已被哀伤的眼泪所代替:“万岁爷……娘娘大出红,根本止不住……”

    乾隆脑子里一片混乱,来不及多想,抬腿就向内寝走去,胡世杰看见了,赶紧跑过去跪下将他拦住,更有太监宫女过来拉住要往里冲的皇帝,乾隆气急败坏,一脚便踢过去:“都给朕滚!”

    章嬷嬷见状也慌忙跪下,拼着命拦道:“万岁爷,不行啊,血房不吉,您万万不能进去啊!”太医也急匆匆地从内寝出来见驾,乾隆见到太医,这才抑住要进去的冲动,死盯着他们紧张地问:“令嫔怎么样了?事情严重不严重?”

    胡成云不敢欺瞒,跪在地上一字一字地说:“回万岁爷,掉下的是个已经成型的阿哥,娘娘……娘娘本来身子骨就弱,这会儿恐怕是……”

    余文仪窥了窥乾隆的脸色,擦了擦汗,颤着声音低沉道:“万岁爷节哀,娘娘出血太多,实在是止不住。臣等无能,现在只赖上天能逢凶化吉,保佑住娘娘的性命……”

    “节哀”两个字深深地刺激到了乾隆,他心口猛地一塞,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几个经常在静如身边侍候的宫女再也忍不住,全都哭了起来。乾隆颤抖着身体,不敢置信地望着内寝门外藕色织金的锦帘,两眼仿佛要将那门帘看透,可却什么都看不到。这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道帘子,仿佛隔着千山万水,重重阻碍,他连静如的声音都听不到。不过是一天……昨天晚上,这是还是那样温馨,她还在和他说话,清甜的气息那样分明,娇美的笑容那样深刻,他是看着她睡着的,看着她——还有他们的孩子,那样甜谧地睡去。她的小手紧紧地握着他的,掌心中的温暖现在还能感受的到。可是现在,太医竟口口声声告诉他,屋内的那个人,他心爱的女人,已经处在弥留之际了。

    乾隆生硬地转过头,看着章嬷嬷,恍惚般地问道:“是什么时候出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章嬷嬷擦了擦泪,断断续续地把前后的事情大致地讲了一遍,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令嫔到底是怎么摔的,最后只得说:“娘娘是在崇敬殿附近被人发现的,许是因为天黑,又下着雨,迷了路也不一定……”乾隆已经没有耐心听下去,张口就问:“那个宫女呢?”

    旁边的奴才听了,连忙惶恐地答道:“晓玉就在明间跪着,一直在谢罪呢。”乾隆粗重地喘着气,疾步走到明间,看着跪在地上的晓玉,问别人:“就是她?”晓玉已经哭着爬到乾隆跟前,一声又一声地说:“奴婢该死,万岁爷恕罪,奴婢该死,是奴婢没保护好主子……”乾隆听都不听,一脚就踢了过去,直把晓玉踢倒在地上,不等她爬起来,抬腿又是一脚。屋内的太监宫女大惊,一时全都哆嗦地跪倒在地上,章嬷嬷眼见晓玉的嘴角已经流出血来,不禁说:“万岁爷息怒,万岁爷息怒,万岁爷息怒……”

    乾隆眼中满是苦痛与恨恼,扫了这些奴才一眼,冷冷地吩咐道:“把这宫女拉走,打死算数,让她给朕的儿子殉葬去!让人看着打死她!要是让朕知道她还活着,你们谁都别想再留在宫里!”

    几个太监不敢违旨,马上就走过去把弱声求饶的晓玉拖下去了。乾隆眼中再没有半分神色,无力地跌坐在一边的炕上,将脸埋入双手间,听着窗外的雨声,久久不说话。他这些天本来就已身心俱疲,国事家事没有一样不牵扰着他的神经。他本来以为皇后的难产是上天给他的最大的惩罚,万万没想到,在获子得雨,一切安顺之后,最突然最让人撕心的事,竟然在这等着他。他怎么也想不到,他根本就想不到,想不到。

    吴书来从外头走进来,本是要奏事,一看见这场景,到了嘴边的话一下子也说不出来了。所有的奴才都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一声。乾隆许久才抬起头,眼中的痛苦余存不退,人却已经清醒许多。他用一只手揉了揉额角,然后对几个太医说:“尽力给朕保……保住令嫔,朕……朕不难为你们,尽力就是了。”

    太医们一听这话,都不禁松了一口气。那些宫女,连带着章嬷嬷,虽不敢出大声,却都不由啜泣得更厉害了。乾隆见吴书来在边上欲语又止的样子,不禁叹了口气,又问:“有什么事?”

    吴书来赶紧走近道:“回万岁爷,老佛爷这会儿还没睡呢,派人过来打探消息了,问皇后娘娘和小主子的事呢。”

    乾隆一怔:“这么晚了,太后还没有安寝?”吴书来答道:“慈宁宫的人说了,老佛爷睡不下,一直在等着信儿呢。”

    乾隆只觉得脑子里痛得厉害,一下子发生这么多事情,他的心里梗着一口气,一直是混乱紊杂的。他闭上眼,勉强把各种事全都理了理,强忍着不再睁眼,强压着心里刀割一般的痛楚,半晌,咬着牙挤出一句话:“现在就起驾吧,朕得去慈宁宫问安。”

    轿子转到慈宁宫,在台阶前停下。乾隆脸上透着浓浓的疲惫,出了轿子走在伞下,还不忘先召太后跟前的太监过来,边走边问:“太后知道朕是从永寿宫来?”

    那太监答道:“之前传信的人是从永寿宫回来的,回来以后老佛爷问,他就如实说了。”吴书来见状,明白乾隆的意思,不禁道:“万岁爷,是奴才见的那报信太监,奴才怕他乱说,没敢讲当时殿里头的事。令嫔娘娘的事,老佛爷应该还不知道。”

    乾隆点点头,说话间就已经走到了殿门口,他停住匆忙的步子,立在门口深缓了一口气,褪了雨服,又理了理衣袍冠带,转换着脸上的神色,刻意让自己显得精神好一些,然后才徐步走进殿里。

    太后手里执着一串佛珠,正坐在里屋的炕上祷念有声,听了宫女的禀报,还未站起身来,便见乾隆由太监引着,一脸笑容地从外边走进来:“儿子给皇额娘请安。”

    太后一笑,不禁吩咐宫女说:“赶紧去搬椅子倒茶来,伺候皇上坐下。”又仔细看了看乾隆,然后道:“这么晚了,又下着大雨,皇上怎么还亲自过来了!有什么事,叫底下人来说一声不就成了?”

    乾隆笑着道:“额娘言重了。”又说:“一听他们过来禀报说您还没有歇下,儿子哪放心得下?都是儿子不对,应该早点过来亲自告诉您喜信儿的。”

    太后已经笑不拢嘴:“我也是高兴,这时候倒睡不着了。看见你那新得的阿哥没有?长得是什么模样?这个小祖宗呦,让整个宫里的人都不安宁了一天,非要过了子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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