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则一直看着朝里走的吴书来。吴书来掂了掂手里的银子,随即藏在袖口里,进了养心殿,放轻脚步,先站在西暖阁门口观望了一会儿,找着个空当儿,才赶紧进去,直接走到乾隆身边,忐忑不安地低声奏报起来。
乾隆正写着朱批,听到吴书来的话,手上一滞,朱砂瞬时洇在了纸上。那深沉如潭的眼眸,刹那间泛起一丝让人看不到的微澜,但很快便又平静如常,神色也聚集回折子中的字上,嘴上只说:“让她先下去,朕现在没时间见她。”
吴书来的一颗心不禁放了下去,走出西暖阁,不着急不着慌地回到养心门外。静如看见他出来了,急忙快步迎上去,一脸期待地问:“吴公公,我可以进去了吗?”
吴书来赶忙把袖子里了银子都掏了出来,一时都归还给了惜吟。静如心里凉了一大截,只听吴书来无奈地说:“万岁爷确实有事,您不知道殿里边跪了多少朝廷大员,一个个都等着奏事呢!万岁爷现在没时间见您,您也不方便进去。”
静如惨白着脸站在那里,呆滞了好半天,见吴书来要走,不禁回过神,又跑过去恳求道:“我……我不会耽误皇上很多时间的,我就和皇上说一句话,一句话……麻烦公公再去问问吧,我就说一句话,就一句话……”她的声音发不大,到后边只是无助地喃喃重复着,悲凄之中已经带起了啜泣之声。吴书来没想到她会哭,傻站在那,一下子也没了辙,苦着脸劝说着静如道:“我说令嫔娘娘啊,这可不是您掉眼泪的地方,您千万别在这闹,您开开恩,万岁爷不见您,奴才能有什么办法?您也为奴才们着想着想,是不是?”然后又瞅着惜吟说:“你这丫头别跟个木头似的,还不快劝劝你们主子!”
惜吟却也满脸难色,福了福身,只低低地说:“吴谙达,我替我们主子求求您,求求您再去问问万岁爷……”
吴书来算是彻底没办法了,见静如根本没有要走的意思,心里一急,叹了好大一口气,最后豁出去似的说:“娘娘再等一等吧,奴才再去试一试。”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也不太敢敷衍,转身就又往养心殿里走。上头的事,其实他们奴才哪揣摩得清楚,宫里大大小小这么多位娘娘,谁都摸不准皇帝心里真正在意谁,今天这个受宠,明天那个又冒了上来,都是说不清的事。承恩也好失宠也罢,不过都是家常便饭,他们都看习惯了的。除了皇后这个正经的后宫主子,御前的人也不会真正去逢迎恭敬谁,不过是就时论礼,按旨意办事罢了。吴书来胡思乱想着,眼看着就又走到了东暖阁,他平了平心神,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硬着头皮去继续请旨。
河道总督本来在奏事,看见吴书来这么一出一进的,以为是有什么要事,心里一思量,不禁谨慎地停下了话语,恭恭敬敬地候着。吴书来也以为是捡着了空当儿,赶紧去请示,而乾隆正听到黄河疏流事宜的关键部分,这时候猛地被打断,脸色倏地就是一沉,听都没仔细听,朝着吴书来就喊道:“她怎么这么没规矩?知不知道这里是朕理政的地方?真把养心殿也当成后宫了?让她回去,朕不见!”
吴书来一尴尬,赶紧“嗻”了一声,匆匆地就退了下去。静如等在养心门的门口,一脸憔悴地倚靠着惜吟,唯有一双眸子还带着些光亮,望眼欲穿地瞧向里边,却眼睁睁地看着从殿里出来的吴书来在朝自己摇头。她眼神一滞,人也不由跟着一歪,惜吟吓了一跳,赶紧牢牢扶住她,急着道:“主子……主子要当心啊。”
静如半天才缓过神来,轻轻挣脱开惜吟,眼中带着几分痴意,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衣裳,然后抱着最后一线希望,走过去,朝吴书来低声道:“吴公公,这是我给皇上做的衣裳,皇上之前知道的。既然皇上不愿意……没时间见我,那麻烦公公,把这衣裳交给皇上,告诉皇上,这是如儿亲手为他做的,让他……让他留个纪念。”
吴书来明白她的意思,可还是连接都没有接,只是苦笑着道:“娘娘回去吧。刚才奴才进去,已经把万岁爷惹恼了。娘娘听奴才一句劝,今天先回去,至于这衣裳也好,别的东西也好,等以后娘娘有机会再面圣,亲自交给万岁爷多好,也省着奴才两面为难,还不一定能传达对意思,要是被四执库的人直接给送内库里,娘娘的东西,也算是白递了。”
静如听完了这些话,满眼凄楚抱紧自己做的衣裳,脸慢慢贴着这曾经被乾隆珍视和抚摸过的绸面,怔怔地摇了摇头,喃喃着说:“没机会了,明天就要走了……没机会了。”
吴书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也不知道这时候该劝些什么,许久,却见静如泪光莹然地抬起头,颤着声音认真地问:“吴公公,皇上到底生我什么气了?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就一直不去看我,也不愿见我了?现在……现在还要把我送到畅春园去……为什么……为什么……吴公公,你告诉我,皇上到底生我什么气了?要是我做错了什么,我一定会改的,求公公还能告诉我……”
那虚弱的执着让人无端地就有些害怕。吴书来惶恐而为难地摇摇头,正不知道该说什么,却远远见遵義门外,一顶属于嫔妃的轿舆,由前后的宫女太监随侍着,已经迤逦而入,缓缓而停。那喝道的太监看见吴书来,已经匆匆地跑了过来,吴书来顾不上理静如,也赶紧走上去,只听那太监报说:“吴谙达,舒嫔娘娘到了。”
轿帘轻轻一掀,从里边下来的,正是精心打扮过的舒嫔,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织金福寿如意花袍,鬓发间点翠饰缀,珠钗流苏轻轻晃动着,矜贵而美丽。吴书来表情一变,立时生出几分笑容,亲自迎上去道:“奴才给舒嫔娘娘请安。”
舒嫔脸上一红,像是还有几分羞涩似的,低着头由宫女扶着往前走。吴书来一边跟着一边说:“娘娘往这边走。万岁爷正召见大臣们呢,奴才先送娘娘去围房,晚一会儿的时候,娘娘再去侍驾。”
舒嫔遵旨般地点了点头,继续往养心门走着。静如站在养心门的门口,看见这情景,脸色煞白,嘴唇紧紧咬着,双腿一时就像生了根一般,都不会挪动了。舒嫔由吴书来引着走过来,看到站在一边的静如,脸上骤然一愣,又是吃惊又是好奇,就像是看见了什么古怪的东西似的。静如本能地低下头,颤抖着地避着她的目光,吴书来不禁笑着对舒嫔道:“ 娘娘,咱们赶紧进去吧,别在外头耽误时间。”
一行人说话间就往院子里去了,只剩下静如和惜吟被孤零零地撂在外头。静如这时才抬起头来,直直地望着那些人的背影,看着那即将去伴驾侍寝,和他一起度过缠绵夜晚的女人,心里的痴与念,一时全都化作成强烈的痛楚,无可抑制地涌了上来。心口一涩,喉中猛地泛起一阵陌生的血腥,淡淡的味道,让几乎要呕出来。惜吟见她难受地用帕子捂着嘴,连忙慌乱地问:“主子要不要紧?咱们……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静如轻轻蠕动着嘴,许久才发出了干涩而低楚的声音:“走吧,咱们走吧……”
朱墙之上,阳光明媚而温暖,碧蓝的天空依然纯净而澄澈,就像是曾经谁在望着谁的眼神,毫无杂质,盈盈欲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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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
乾隆十二年五月。畅春园。
后湖夹岸的桃花已经落了,轮到了紫白相间的丁香花正及岸烂漫地绽放着。穿过这还在康熙年间就已是园中最美丽的地方——桃花堤和丁香堤,走过曲折的雕栏石桥,就到了湖中央的鸢飞鱼跃亭上。
平日里幽怡静谧的畅春园,这一日却格外热闹。堤岸之上的树荫花丛中,充斥着三三两两在说笑散步的高贵的少妇身影,莺声燕语中,只显得四周一片如花似锦。而湖心亭前的石桥上,六名宫女相间侍立,沿着栏杆恭敬地垂手静候,直到亭阶之上,依着宫里的规矩,穿的都是一例的浅碧色暗花绸袍,远远看去,就像春日里最娇嫩的一抹柳色,横亘在湖水之上,干净明媚。
亭中站着的,是园中这些女子中最尊贵的三个人。
“姐姐,自从你嫁了人之后,我总觉得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婉儿悄悄注视着佳姝的神情,轻掩着嘴,笑着说道。站在她身旁,静静看着湖景的端庄而美丽的女子,正是已经被封为固伦和敬公主的佳姝。
玫瑰紫的衣袖上,用绯色的线绣了极精致的团花纹,白皙的手指自袖间伸出,轻轻地搭在栏杆之上。因为还在新婚中,所以即使是着便袍,纹饰也无一不是喜气奢丽的,牡丹,菊花,茶花,兰花,月季,荷花,百合……十二色的节令花,团团簇簇遍及在袍服之上,繁密细致。佳姝本来和她额娘一样,衣着颜色上都偏好淡雅,如今穿着这样的衣裳,虽然纹色艳丽了一些,倒更显出了一种不凡的傲然高贵之气。
佳姝还没有说话,便听一旁的端柔公主笑着问婉儿:“婉儿倒是说说,哪里不一样了?”
端柔公主是先帝爷的养女,乾隆名义上的妹妹,也便是佳姝与婉儿的姑姑。她在十几年前便已嫁到了蒙古,这次是因为佳姝的大婚,得了恩典,特意回北京探亲的。先帝的亲生女儿去世得早,三个养女里,如今也只有这位和硕端柔公主还尚在,其余两个都年纪轻轻地就香消玉殒了。端柔公主便成了与乾隆平辈的唯一的公主,深得太后挂念,此次回京,在宫中的地位自然也是不一般。
婉儿认真道:“我也说不好,可就是总觉得,姐姐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端柔公主不由笑了,看着佳姝,道:“婉儿啊,还是个小孩子呢。”
佳姝脸上微红,睨了一眼婉儿,又对端柔公主说:“姑姑,她才不小呢。还不是觉得以后没有人陪她了,孤单了呗。”
端柔公主不禁说:“小婉儿不用急,我听皇上和皇后说了,接下来,就要该商量给你指婚的事了。姑姑有机会啊,一定会和你皇额娘说说,不许他们偏心,也得给你找一个像你姐夫一样俊朗的夫婿。等你嫁了人,自然就知道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了,也就不会孤单了。”
婉儿一听这个,脸上一时又红又臊,一下子扭过身子,生气地对端柔公主说:“姑姑,你真坏!我……我不理你们了!”
端柔和佳姝都笑了。
这一年的春夏之交,同上一年一样,都是在皇室的热闹与喜气中过去的。四月里有皇帝唯一的嫡子,七阿哥永琮的抓周礼,娇贵无比的小皇子健康活泼地过了周岁,着实是一件值得宗亲庆贺的事情。而不久前的三月里,小阿哥的胞姐,十六岁的佳姝,则是由父皇指婚,以最尊贵的固伦长公主之身,风风光光地下嫁给了科尔沁博尔济吉特的一位最为年轻有为的王公。公主与额驸年龄相当,才貌相配,大婚之礼在乾隆的安排下奢华而隆重,堪称是满蒙联姻的一段佳话。
宫中已经很多年没有办过这样规模的公主大婚礼了。婚礼之后,乾隆为了让太后高兴,也为了让更多的宗亲给女儿的新婚添一份热闹,让从小在宫中长大的佳姝能更容易适应做蒙古的媳妇,特别下了恩旨,所有下嫁到蒙古各部盟的郡主与公主,都准予回京参加皇室的典礼。这一天,正是远从塞外而来的郡主们到畅春园向皇太后行礼请安的日子。
夜色已至,水榭里的太监点起了一个又一个的灯笼。普通的红纸灯罩将已经安静下来的水榭照得犹存热闹一般,那是喜气而朦胧的颜色,映得湖中的水都变得金红起来,反衬着岸上的人与景。越是往太后寝宫的方向走,越是有一盏盏精致富贵的宫灯将那普通的灯笼替代了去。太后身边的宫女引着庄亲王福晋与諴亲王福晋朝凝春堂走去。两位福晋都是太后跟前的熟人,庄亲王福晋是端柔公主的生母,除了这一个幼年就被抱养进宫的女儿,她还有别的女儿也嫁到了蒙古。其他福晋也一样,因此这一次,一是为了看看女儿,二来也是循礼入内请安,几位福晋都来到了畅春园。
“老佛爷说了,畅春园是个养老的地方,不适合女孩子们。公主和格格们都年轻,难得回来一次,也别拘束着,行完礼还是都回圆明园,自己热闹热闹,比留在这里有意思。”宫女宛英微笑着传着话。
庄亲王福晋笑着说:“太后连这个都替她们考虑了。本来我还担心,我家那几个,也没什么大见识,哪能和皇上的公主比,就怕她们讨不了老佛爷高兴呢。”
宛英道:“福晋快别这么说。老佛爷见着格格们,高兴得合不拢嘴,不管是熟的还是不熟的,总归都是自家骨肉,回来一次不容易,老佛爷又没有女儿,就把格格们都当成公主疼了。今天晚上还让皇后娘娘在圆明园设宴,要好好招待一下格格们呢。”说到这,正走到了转弯之处,又不禁小心道:“二位福晋这边走。”
諴亲王福晋随着庄亲王福晋和宫女拐了弯,看见西边隐约还有灯火光亮,不禁好奇地瞧了瞧,半晌问道:“咦,那边也住了人吗?”
宛英朝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点头说:“嗯,那边住的是令嫔娘娘。”
庄亲王福晋经她这么一说,也生起些奇怪,朝西边微微一望:“怎么还有娘娘在这里住呢?也是来随侍太后凤驾的吗?”
宛英摇摇头,轻声道:“不是。是个年轻的娘娘,已经在这儿住了一年了。”
她这样轻描淡写,两个福晋更是稀奇了,畅春园本就是太后颐养天年之地,若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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