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庭院,又回头对两个答应说:“你们先都下去吧。朕今天过来,是有些事要和令嫔说。你们不用伺候着了。”
鄂答应和揆答应便都轻步退下去了。乾隆这才不禁对静如微微一笑,说:“去你殿里吧。”
静如和其他宫女引着乾隆穿过庭院,迎面那两棵海棠树,伸展出的枝桠已是光秃秃的,没有一丝生气,树下的碎屑也早已被扫得干干净净。乾隆一边走,一边问着那亦步亦趋的管事太监:“前后殿的地炕都烧起来了?内务府的炭火供给够不够用?寝宫收拾打扫了没有?能不能住人?”
那太监连忙说:“回万岁爷,地炕和炭盆都烧上了,还是按过去的份例,全都足用。您放心。娘娘的屋子里,现在暖和着呢。昨儿奴才带人连夜将各屋归置了一遍,和娘娘过去住的时候一模一样。”
乾隆这才点了点头,上了月台的台阶,那太监抢先快走过几步,高高掀起殿门的毡帘,乾隆和从前一样,直接往西走进了暖阁,一边走一边注视着殿中的一切。早有宫女在前檐炕上铺了明黄色锦垫,乾隆坐了下来,还在看着周围的摆设与布置,仿佛在检查他们的差事一般。静如跪在脚踏上,绞了热手巾为他擦了脸,然后才开口问:“皇上刚才说有事要和我讲,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乾隆望着她,半晌一笑,说:“没什么事,朕……就是过来坐坐。”
惜吟端了茶来。静如接在手中,将茶盘放在了炕几上,往那特备的御用茶碗里斟了些,然后捧到乾隆跟前,微笑而关切地说:“皇上昨天没睡好,如儿特地让他们新泡了清神明目的茶。在畅春园的时候,太后若是睡不好觉,就爱用这种茶,特别受用。这还是太后赏下来的呢。”
乾隆只是看着她,伸手端起茶碗来,慢慢地啜着。静如开心地笑了,又问:“皇上想用些什么点心吗?如儿去给皇上做八珍糕,好不好?”
乾隆看见了她的笑容,听着她的话,心里一恍然,一时有种说不明的感觉,摇摇头,只说:“不用,你不用忙。”
静如便轻轻站起身,在他身旁安安静静地侍立着。而乾隆也只是静静地喝着茶,暖阁里只是久久的静默,俩人一时似乎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乾隆坐了半晌,却见吴书来笑意盎然地走进来说:“万岁爷,外头下雪了。”
“哦?是么?”乾隆挑了挑眉,不禁随即转身往窗外看去,只见果然是飘起了极小的雪花,虽然小,但确实是在下了。入冬以来京城下雪甚少,哪怕是这样轻而薄的小雪,也让人觉得极为难得了。
吴书来笑着说:“前些天万岁爷不是传钦天监的人问了,除夕之前还会有场大雪。眼下这雪一下起来,过不了几个时辰就该下大了,瑞雪兆丰年,这定是好兆头,奴才给万岁爷道喜。”
乾隆不觉也笑了,过了一会儿才回过头,想了想,看向静如,眼中似是有沉思,但还是说:“你不是最喜欢下雪了么?咱们……咱们出去走走吧,去御花园里看看雪,好么?”
雪虽然并没有下多久,但星星点点间,御花园中已然是一片冰莹的世界,屋檐,栏杆,花树,山石,小径,无不被那稀稀落落的雪霰子所掩覆,连空气也仿佛被这正在下的细雪滤润了一般,格外清新沁人。天是一种淡淡的青色,是阴天独有的那份偏灰的暗青,浅淡而柔谧,没有风,雪只是静静地下着,园子里的亭台楼阁别有一番玲珑剔透,就如放大了的水晶琉璃盆景一样。
琼苑东西二门,早已有专门的太监把守值卫,因是皇帝过来赏雪,便不许再有旁人随便进入。薄薄的雪地上被踏上了接连的足印,整齐的队伍轻缓慢踱,宫女为静如执着伞,单有四个御前的内侍太监随从着她,更多的侍从则是都随侍在走在前边的皇帝身旁。静如则一直在朝乾隆的身影望着,细细的清眸里,漾起一种很久都没有过的安然,仿佛花园中的斯雪斯景,都抵不过那众人丛中的一方背影。
乾隆倒是有些不喜这一如往常的前呼后拥了,管事的太监正地向他报着话,笑着讲着今天哪株梅树开得花最美,哪棵老松又绽出了新绿,哪里登阁观雪景致最佳,乾隆淡淡地听着,过了一会儿,却不禁微微回过头,朝后边的静如看去,只见那伞下的倩影,瘦弱纤细,清清淡淡,如帘珠雪迎伞飘下,半遮半掩着她的秀颊,那本就如玉似雪的娇颜,让人一时更看不真切了。他收回目光,朝身边人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朕不过是随便散散步,有令嫔陪着就行了。”
吴书来会意,便回头递了个眼色,让后边的侍从都不要再跟着了。静如身边的宫女也被止住了步子,只余静如独自接过伞,一个人向前走去。雪声簌簌,轻落在头上的伞与周围的枝叶之上,纤微可听,却还有一种声音夹在其中,是她自己的心,在扑通扑通地跳着。
乾隆站在原地等着她,见她走近了,才不禁眼中一柔,半晌问:“冷吗?”
静如摇摇头:“如儿不冷。”然后带着浅浅的笑意抬起头,也关切地问道:“皇上冷吗?”
乾隆笑了,说:“朕也不冷。”说完,又和她一起继续往前走。雪静静地落着,俩人也静静地走着,平日里在园中欢叫的鸟儿也不知道去哪里取暖了,仿佛万物俱籁。石雕的栏杆轻浅掠过,棕褐色的枝桠落上浅浅的白雪,映在那一片红色的宫墙前,虽然素净,但十分好看,就像那如意馆的画师作出来的工笔一样,有种淡淡的雅静。
乾隆一边走,一边安静地看着园中的景色,眼神中没有一丝波澜,负在身侧的手,半晌却轻轻伸了出来,只在半空中微停了一会儿,便碰在了静如的手上。
静如只觉得手上一颤,却已经让他握紧了。她的那只手还戴着暖手笼套,隔着那绒绒的灰鼠皮,被他攥在掌心,但不能直接触到他的手,更无法与他交握。她不禁夹住伞,伸过另一只手,想摘下那只笼套,却又被他的手臂拦住了,只听他说:“摘下来凉,就这样就好。”
静如心里泛着种又酸又暖的感觉,嘴上噙着笑意,仿佛能感触到他掌间的温热,就像从前一样。乾隆紧紧攥了攥她的手,然后又不由缓缓移向上,寻到了她衣袖中的手腕握住。那抹皓腕也纤细得不成样子,让人圈都圈不住,远不及记忆中的情境。他的拇指轻轻摩挲在上边,抚了又抚,无意中碰到了她的手钏,圆而硬的细木珠子,并不是嫔妃寻常戴着的滑润的玉镯,他不禁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原来是一串佛珠。
静如抬起眼,见乾隆直朝自己腕上看着,不禁轻声说:“是太后赐的。”
乾隆“唔”了一声,然后说:“皇额娘挺喜欢你的,昨天回宫,还和朕夸了你不少话。”
静如低着头,轻轻迈着步子,看着雪地上自己和乾隆的脚印,并没有说什么。许久才又开口道:“能伺候老佛爷,让老佛爷高兴,为皇上分忧,也是如儿的福气。”
乾隆一边听着,一边望向不远的万春亭,看见了那一大片那与竹叶相交映的梅花,莹白幽静,暗香轻逸,和在雪中,更是如诗如画,他却没有赏梅的兴致似的,牵着静如的手,沿着那被雪覆住的青石子小径,转弯绕过天一门,朝园子北边走去。
静如还沉浸在自己的心绪里,良久又是一笑,脸上那营造出来的欣悦,已经分不出是发自真心,还是自欺欺人,微微侧过的脸颊,看着伞下的他说:“是如儿想错了,皇上让太后带我去畅春园,是为了我好。是如儿不懂事,总爱乱想,以为皇上……以为皇上不要我了,其实……不是您不要如儿,那是您给如儿的恩典,让如儿安心养病,给如儿机会能静心体悟太后的教诲,对不对?”说到这里,她笑得更开朗了,甚至还带了几分娇悦:“都是我不好……自己瞎想了这么久……其实皇上没生气……如儿愿意服侍老佛爷,只要皇上高兴,让如儿做什么,都是如儿的福气。”
乾隆并没有接她的话,静默了一会儿,却有些语重心长地朝她道:“以后在宫里,没事的时候多去各宫走走,多和别人打打照面,朕不可能经常在你身边。永寿宫来了新人,你现在也是一宫主位了,要学会和其他嫔妃处理好关系。多向皇后学一学,她的品性与为人,是宫里最难得的,也是最该受底下人仿慕敬仰的,你本来也是长春宫出来的,请安之余,时常回去看看,帮皇后做做事。听朕的话,有利无弊。”
静如只是依恋地听着那低沉的声音,然后点头说:“如儿知道了,如儿听话。”
乾隆仍朝前边看着,见快走到浮碧亭了,不禁说:“去里边走走吧。”
俩人走近了亭子,乾隆为静如收了伞,连同自己的,一并交给了亭外檐下当值的太监,然后携着她上了台阶,走到亭子里。亭下的池水早已结冰了,雪花落在了冰面上,因为不易化掉,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几株石芙蓉,孤独地立在池面上,被裹成了雪作的芙蓉花,而雕在桥上探出头的石蟠,更是像戴了雪白的昭君套一样,十分有趣。
乾隆一笑,恍惚间仿佛有些失望:“都结冰了,也没什么好看的了。”
静如亦在往亭下看,脸上也有些失落:“可惜都落上了雪,不然就可以把冰面当成镜子,就可以在这一池冰镜上,看见皇上和如儿的影子了。”
乾隆听她这样说,不禁又笑了。静如却缓缓转过身,低低向他问道:“如儿……可以看看皇上吗?”
乾隆俯头看着她,这话在旁人听来,似乎总有些奇怪,但他却明白,半晌只说:“可以。”
静如笑着抬起头,盈盈的眼睛,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看着他,他离得这样近,不再是昨晚那让她望眼欲穿的淡漠侧影。她伸过已经摘下笼套的手,慢慢抚上他的面颊,那是实实的触感,从剑一般的浓眉,到深邃莫测的眼眸,滑下挺直的鼻梁,擦过已经蓄起的胡髭和微微抿起的唇,又抚过那刚毅的下颌。和记忆中的相似,但已经不是曾经的他,那时候,他的眉眼会更温柔一些,他的嘴角笑的时候总会带着些宠溺与疼惜。
他们回不到从前了。她心里其实明白,可是她不想去想。再多的难受,也被唇畔的笑容所替代。她还是在笑着,他的貂绒大氅拂在了她的脸上,她微微倾着身,乾隆不禁收过她的手,将她揽入怀中。她久久地闭上眼,过了好长时间才又睁开,就这样在他怀里倚着,看着亭外的雪花。
雪已经渐渐下大了,无数的雪花落了下来,细碎而朦胧,像是织成了一道雪帘。眼中仿佛起了水雾,连空气都是湿的,这样看雪,却像隔了一层水晶玻璃,模模糊糊。静如不觉吸了吸鼻子,只是带着安然的微笑倚着乾隆,只是那样继续看着雪。
“万岁爷,万岁爷……”
吴书来焦急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那匆匆的脚步声,让相拥的两个人不禁轻轻分开。乾隆轻咳了一声,转过头瞥向他,语气中充满了不善:“出什么事了?”
被搅了清静,还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这样,想都不用想就知道皇帝肯定心中不悦。吴书来已经顾不上谢罪,脸上带着少见的慌张与焦急,只报着说:“万岁爷,长春宫刚递来的信,七阿哥突然不好了……”
乾隆听见这话,本是平和的脸上猛地一震,突然就像变了个人一样,让静如也吓了一跳。他转身紧盯着吴书来,眉头一皱高声问:“什么叫不好了?永琮他怎么了?”
“回万岁爷,七阿哥从午后就开始发热,当值的太医全都过长春宫去了,已经看察了半个时辰,递来的信儿说,怕是……怕是……”
“怕是什么?”乾隆听他这口气,脸上不觉也带起了几分慌张,又见他吞吞吐吐的样子,不禁已经怒喊了起来:“你快说,别啰啰嗦嗦的!”
“回万岁爷,太医说,小主子……怕是见喜了……”吴书来颤颤抖抖地说到这儿,再也不敢说下去,况且他也没话能说下去了,只能跪在地上看着皇帝。乾隆满脸震惊,一瞬间连手都发起颤来,静如一下也愣住了,她从来没有见过乾隆紧张成这样,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正不知该说什么,只见他没有片刻犹豫,马上就疾声吩咐道:“摆驾长春宫,朕这就过去!”
吴书来还不忘应着“嗻”,连忙引着皇帝往外走。静如慌张地看着他们,见吴书来接了亭子外太监拿着的伞,伺候着乾隆匆匆而下,而乾隆就像忘了还有个她在这里一样,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只顾带着随从疾步而着急地往琼苑西门的方向走去。
静如一个人呆立在浮碧亭里,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身影,被震撼到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第 53 章
长春宫里已经聚集了四五位太医,在西配殿视诊开方子,整个后殿都是一片严肃凝重。一连串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还不及通报,一听这阵势便知是御驾过来了,宫女太监都忙不迭地跪了下去。首领太监匆匆迎在门口,近前打千儿道:“万岁爷吉祥。”
因为是从御花园直接赶过来,那双蓝彰绒串珠靴的底子上早已沾满了雪水,乾隆也没顾上差人伺候换靴暖腿,一边往里走一边问:“七阿哥怎么样了?确诊是出了花儿了?”
那首领太监跟在他身旁说:“回万岁爷,小主子从上午开始精神就不好,晌午后起了高热,浑身滚烫,呕吐了两次,传了陈世倌,盛明远,刘钟和赵敬文几位大人来,方才陈大人才看过,胸前已经见了疹子了……”
“是什么样的疹子?清水的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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