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娘娘去吧。”
待将这两个柜子的衣物都整理妥当,惜吟便陪了静如去长春宫,探望皇后。静如向在长春门外当值的太监说明了来意,那太监便笑着颌了颌首,说:“还请娘娘先在这儿候一候,奴才进去通传一声。”
那太监朝长春宫里去了,皇后日常住在后殿,所以离长春门较远。静如站在这宫巷夹道中候了一会儿,却见皇后身边的宫女含月亲自出来了。含月先笑盈盈地向静如福了身,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微笑说:“令嫔娘娘,真不巧,皇后主子用过晚膳就歇下了,这会儿连奴婢们也不敢进去打扰。刚才贵妃娘娘和舒嫔娘娘也过来了,都没见成。娘娘的心意,奴婢会转达给皇后主子的,还请娘娘换个时间再来吧。”
静如一听皇后正在休息,不禁也生了几分歉意,连忙自责道:“都是我不好,赶了这个时辰过来,幸好没有惊动到皇后娘娘,不然……不就成罪过了吗。”
含月笑着说:“令嫔娘娘这是哪的话,皇后主子平日里可喜欢其他娘娘们都过来呢,说说话,聊聊天,也图个热闹,只是今天实在是不巧。”
静如点点头,也微笑着说:“谢谢你了。麻烦你代我向皇后娘娘再请个安,问候一声,也让娘娘别太难受,小阿哥一定会早日康愈的。”
含月客气地道:“令嫔娘娘放心,奴婢代也主子谢您吉言了。”静如才又说:“那我走了。”
含月便又是一福身:“娘娘慢走,奴婢不远送了。”看着静如的身影渐渐走远,这才吁了口气,迈腿回到长春门里头。那值守的太监看见了,却不无纳闷地低声问含月:“皇后主子不是好好地在后殿里,你怎么偏说主子歇下了?”
含月也不禁压下声音,说道:“这是万岁爷的旨意,芸香姐姐千叮万嘱下来的。万岁爷说了,除了早晨各宫来定安,其他时候不论谁来了,都悄悄找个借口打发走,还不能让咱们娘娘知道。”
那太监糊里糊涂地问:“这是怎么个意思?为什么啊?”
含月骂了他一声“笨”,又说:“好好跟你们谙达学学,别一点脑子都不长。皇后主子事必躬亲,更不用说各宫的娘娘过来问候了,没有不见的理。可是主子这会儿身子正虚着,一天到再晚见了这个又见那个,还能休息得好吗?再说,那些娘娘们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还不知都揣着什么心思来呢。万岁爷说了,谁都不用见,吩咐咱们一定要让主子歇好身体。”
那太监不禁点头感叹道:“万岁爷可是真疼咱们娘娘。”含月说:“可不是嘛。”她伸手捋了捋自己那系着紫色棉线的辨梢,眼中却渐渐地泛起了几丝忧愁,又小声说:“七阿哥还不见好转,谁都揪着一把心,更不用说皇后主子了。主子心里那份苦,遮着掩着,连每日对着过来看望的万岁爷,也不能表露出来,还得佯装无事,强颜欢笑。万岁爷一定也是看出来了,才私下里有这样的旨意,免去那些俗礼。要我说啊,我也希望娘娘哪怕能着急发脾气,也好过强撑着身子纵容那群嫔妃小主们。”
那太监听她这么说,不禁一笑,道:“真要这样,那可就不是咱们的皇后娘娘了。你这姑娘,嘴就是这么不牢,胡说八道的,也不怕别人都听见。”含月瞪了他一眼:“用你管?你嘴牢就成。好好值着,除了万岁爷,再有谁来,一律都说主子歇了,不用再往里通传了。”
十二月二十九是除夕,这日宫里也终于开始热闹起来,该有的年下习俗,还是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大早乾隆便在保和殿筵宴,宴请入京朝正的外藩、少数民族王公及蒙古台吉和额驸。内廷之中互相拜访的女眷也络绎不绝,再加上公主回宫,嫔妃命妇福晋郡主都要先朝拜过皇后,再由皇后带领着去向皇太后问安,热热闹闹,欢欣至极。
各宫也都要效仿民间,贴春联,挂门神,贴门画,后宫里更是循例挂起了皇帝御笔的宫训图。到了晚间,又都悬点起了灯笼。向例除夕夜的灯火通宵不熄,宫里人人都要“守岁”,即一起等到子时岁更的到来,把旧的一年送走,迎来新的一年。
这一日虽然没有面圣的家宴,但一天下来,又是请安又是行礼又是祭祀又是拜佛,兼之还要与其他嫔妃象征般地说说笑笑,静如也有些累了。赏了永寿宫里宫女太监们些银两和克食,便遣退大家下去了,想让下人们也能轻松一些,只留惜吟在身边。
夜晚的永寿宫,显得有些清静而寂寥。静如静静地朝窗外望着,惜吟关心地问:“主子是不是累了?今晚还要守岁吗?”
静如站起身,轻轻说:“去院子里看看灯笼吧。”
惜吟看了看外头,有些不放心地道:“今晚外边凉,虽是除夕,可是您也不宜吹风……”
静如朝她一笑,却带了几分坚持:“没事,我就是走走。”
她裹了披风,走到门外的月台上,各屋各殿外只都挂了应景的小灯笼,虽然也精致有趣,却看不过瘾,便又走到了前殿外头。那一溜大红灯笼高高地挂在檐下,红纱之下悬着玉佩与流苏,金扉金锁的菱花门两旁,贴着大红洒金的宣纸,宫里都叫它“万年红”,纸上的墨迹饱满而酣畅,正是内务府差人送来的春联。灯笼的光火映着那吉祥的纸墨,明亮的红晖流泻而下,喜气洋洋地照着着这冬夜中的庭院。
静如轻轻推开前殿的门,门扇上都还挂着装裱精致的门神画。是童子门神,两个可爱的胖娃娃,一个穿着红袍,一个穿着绿袍,梳着孩儿发,面容是嬉笑的,手中拿着谷穗,捧着盒子,盒子里盛着桃子,石榴,牡丹和蝙蝠,寓意着福寿富贵,子孙万代。
福寿富贵,子孙万代……
一晃眼,这已经是在宫里过的第五个除夕了。与家人的音讯断了这么些年了,这本是个该阖家团圆的日子,也不知道……额娘现在正在干什么,阿玛的身体还好不好,哥哥嫂嫂,是不是也都在和阿玛额娘团聚呢……
她又望向殿前那两棵光秃秃的海棠树,却安慰自己般地一笑,想那么多干什么,这里就是她的家啊,总好过去年,孤身躺在畅春园的病榻上,连年是什么时候过的,都不知道。
耳边隐隐约约,飘荡起一种声音,静如扶着门,定了定神,本以为是一瞬间的幻觉,却没想到还是能听见。这庭院里都没什么人,宫女太监还有那两位答应都在自己的屋里,她突然有些害怕:“惜吟!”
惜吟就在她身边,听到静如叫自己,不禁问:“主子,怎么了?”
静如拉着她的手,慢慢走到前殿的月台上,凝神又听了听,然后问:“你听,我怎么听见,好像有哭声。”
惜吟便也仔细听了听,还一边笑着说:“这日子里怎么会有人哭呢,主子怕是又听岔了……”正说到这儿,她自己也不由愣住了,因为确实仿佛有一阵呜咽之声,虽不真切,却隐约飘浮着,传入耳中。
她不禁也打了个寒颤,有些害怕,不知这是哪传来的,更不知这是什么声音,可又不敢吓到静如,只是说:“不会的,一定是听错了,怕是别的宫里的说笑声吧。”
静如辨了辨方向,似是从西北边传过来的动静,那声音却是越来越大了,渐渐让人清楚起来,那就是哭声,带着浓浓的悲恸,此起彼伏地不断传了过来。她再次肯定了不是幻觉,看着同样一脸不安的惜吟,不禁吩咐道:“你让人去看看,是不是外边出什么事了。”
惜吟自己也不敢走,直朝那值房里喊“来人!”将一众当值的太监都喊了出来。首领太监带着人,匆匆出了永寿门去打探,过了半晌才见最打头的那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那一脸的慌乱与沉重,让静如越发不解,望眼欲穿。只见他稍喘了几口气,然后伏身跪在地上道:
“回娘娘,是长春宫的七阿哥,刚刚薨了。”
第 54 章
“十二月二十九,万岁爷连夜下谕:‘皇七子毓粹中宫,性成夙慧。圣母皇太后因其出自正嫡,聪颖殊常,钟爱最笃。朕亦深望教养成立。虽朕衷默定,而未似端慧皇太子之书旨封贮,又尚在襁褓,非其兄可比。但念皇后名门淑质,十余年来。侍奉皇太后,承欢致孝,备极恭顺,作配朕躬,恭俭宽仁,可称贤后。乃诞育佳儿,再遭夭折,殊难为怀。皇七子丧仪,应视皇子从优。’
“正月初二,七阿哥遗体入金馆,诸王大臣及公主福晋齐集致哀;正月初四,七阿哥金馆移至城外曹八里屯暂安,沿途以亲王级别设仪位;正月初六,万岁爷破例追赐七阿哥谥号‘悼敏皇子’;正月初十,万岁爷亲临曹八里屯,奠悼敏皇子;正月十一行初祭礼,亲王以下,奉恩将军以上宗室,民公侯伯以下,四品以上官员,公主福晋以下,大臣命妇以上齐集祭所,读祭文,奠酒,行礼;正月十二行绎祭礼……”
纯贵妃本是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现在听都听累了,将茶碗一撂,打断那单调的声音道:“好了好了,不用念了。”
那正一板一眼向贵妃转报七阿哥丧仪的太监,赶紧停了下来。纯贵妃稍稍一顿,倒是和气地笑了笑,又对他说:“劳你打听这么多事来,你也辛苦了。先下去吧,一会儿自会有赏给你。”
那太监连忙说:“谢贵妃娘娘。”正要退下,只听纯贵妃又叫了声:“等等!”便见贵妃极小心地问他道:“皇上这几天……脾气怎么样?”
那太监面一听这个,不禁露苦色地说:“回娘娘,这个奴才实在不敢揣测,别说万岁爷了,就是万岁爷身边的谙达,奴才也都没机会见着。不过按这一连串的消息看……万岁爷……”他右手两个指头轻轻往下比划了一下,并没有再说出声来。
纯贵妃默然了一会儿,点点头,又挥挥手说:“行了,你下去吧。”自己也缓缓起身,却是预备回内寝更衣。盈儿过来扶她,听着她仿佛在小声嘟囔着什么,却又听不清楚,过了一会儿,才见她又恢复正常地吩咐道:“赶紧更衣吧,别误了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
慈宁宫里,各宫主位陆续也都到齐了,大家都请过安后,太后便命人赐了坐。左右两排的洋漆椅子,分别坐着纯贵妃、娴贵妃、嘉妃、愉妃、舒嫔和令嫔。皇帝最疼爱的儿子夭折了,皇帝心绪不佳,皇后抑郁而病,连带着太后脸上也有了几分忧郁之色。几个嫔妃也都反常般地安安静静的,不敢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太后朝自己身边的传话太监说:“去长春宫,看看皇后怎么样了。告诉皇后,她身子不好,这些天不用强撑着过来定省了,她安心为我和皇上养好身子才是正事。”
那传话太监忙不迭地走出去了。娴贵妃看向太后,微笑着说:“人死不能复生,况且七阿哥……不,是悼敏皇子只有两岁,皇后姐姐不会太看不开的。有老佛爷的体疼,佛祖也会保佑皇后姐姐的。”
太后微微叹了叹气,手指慢慢捻过一颗颗沉水的佛珠,闭上眼睛合拢双手,仿佛在默默祈祷着什么。半晌才又看着纯贵妃和娴贵妃,嘱咐说:“皇后身体有恙,后宫诸事,你们二人要多多分担,让皇上和皇后省心才是。”
两位贵妃不敢疏怠,均恭敬而谨慎地应了声“是”。纯贵妃赔笑着说:“您放心,回头臣妾再带着各位妹妹,去钦安殿给皇后姐姐拈香祈福去。这玄天上帝啊,也一定会被臣妾们的诚心感动的。”
太后看着这俩儿媳妇,心中稍稍宽慰了些,淡淡地笑了笑:“你们好好去弄便是了。”然后又朝其他嫔妃说:“你们各自也都要安安分分的,上要佐协好纯妃和娴妃,下要照顾好自己宫里人,这个时候,可不许再出什么事,更不能牵扰到皇上的心,都听到没有?”
众人听了,都赶紧说:“谨遵太后懿旨。”太后这才点了点头。纯贵妃又说:“您也要安安心心的,皇上才能放心。七阿哥没了,可宫里还有那么多阿哥,您要是想孙子了,臣妾让六阿哥和四格格都过来陪您。”
娴贵妃听了,也笑着向太后说:“纯姐姐这主意不错。因着悼敏皇子的丧事,这次过年,家宴您也没怎么过好。今儿可是十五上元节,不如就让各宫的阿哥格格们都过来,中午好好伺候您吃顿饭吧。”
太后却笑着摇了摇头:“皇上未必愿意这样。你们都是好意,我知道,可他这几天心情正不好,咱们也别给他添事了。把孩子们都召来,让他平白想起永琮,又要惹他难过,到时候还不一定冲你们谁撒无名火呢。我无所谓,只希望这悲痛再深,也总有了结的时候。先捱过这头一个月,以后再说吧。”
正说着,便见刚才派出去传话的太监回来了,几步快走进来,却是禀报说:“老佛爷,万岁爷过来了。”
除了太后,屋里的众人一听乾隆来了,一时不禁全都站了起来,宫女太监也都跪了下去。过了一会儿才见乾隆阔步走进殿里,所有人都已经齐声请安,嫔妃宫女们婉婉柔柔的声音,和在一起,仿佛春日里的莺声燕语,十分好听。
乾隆随意颌了颌首,示意免礼。太后笑着说:“皇上来了。”
乾隆微一欠身道:“儿子给皇额娘请安。”一旁早有宫女搬了铺着明黄色坐褥的椅子来,另有太监服侍乾隆褪去了大氅,递上了热手巾。太后说:“皇上赶紧坐下吧。”
静如站在西边最末,这时不禁轻轻朝乾隆那里望去。自从上一次御花园分别后,她还没再能见过他。这样远远望着,只能看见他的侧脸,稍稍绷直的线条,让人微有些生畏。虽然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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