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给她挤奶了。十一月稀薄的阳光洒在这纽约北部小镇树木掩映的山脊和秋日褐色的田野上。逃亡已炔一年,安迪惊奇地发现在自己的恐惧中还掺杂着一种奇怪的如释重负的感觉。他曾听说过当一只兔子被猎狗们追赶时,在它将要被撕裂的一刹那,被激起的原始野性也会使它转过身来面对追捕者。
无论如何,不用再逃亡总是件好事。他站在恰莉身旁,阳光轻柔地照在她金色的头发上。
“噢爸爸。”她吟唤道,“我快站不住了。”
他把胳膊放在她肩上,将她紧紧地搂在身边。
第一辆车在门前庭院前停了下来,两个男人走了出来。
“你好,安迪。”阿尔-斯但诺维茨说道,而且他微笑了,“你好,恰莉。”他两手空空,但外套敞开着。在他身后,另外那个人警觉地站在车旁,两手叉腰。第二辆车停在第一辆车后,又下来四个人。汽车一辆接一辆地停下,越来越多的人走了出来。安迪数了十二个人后便不再往下数了。
“滚开。”恰莉说。在下午清凉的空气中她的声音又尖又细。
“你让我们的追捕变得很有意思。”阿尔对安迪说。他看看恰莉,“亲爱的,你不用——”
“滚开!”她尖叫道。
阿尔耸耸肩,安抚似地微笑着:“恐怕我不能那么做,亲爱的。这是命令。没人要伤害你,或你爸爸。”
“你撒谎!你们要杀他!我知道!”
安迪开口说话了,而且他有些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声音非常平稳:“我建议你们按我女儿说的去做。你们肯定已经知道上面为什么要抓她。你们知道机场的那个士兵。”
奥贾和诺威尔迅速交换了一下不安的目光。
“只要你们进车来,我们可以商量这一切。”阿尔说,“说实话,什么事都没有,只不过——”
“我们知道有什么事。”安迪说。
从最后两。三辆车上下来的人们开始成扇形分开,几乎有些随意地朝走廊包围过来。
“求求你。”恰莉对那个脸色黄黄的人说道,“不要逼我做出什么事。”
“没用的,恰莉。”安迪说。
伊夫-曼德斯走到门廊上。“你们这些人擅入别人住宅。”他说,“我要你们赶快从我的财产上滚出去。”
三个伊塔的人已走上了门廊的台阶,站在安迪和恰莉左边不到十码的地方。恰莉给了他们警告。绝望的一瞥,这些人站住了一一暂时地。
“我们是政府特工人员,先生。”阿尔-斯但诺维茨用低沉礼貌的声音对伊夫说,“这两个人要被带回去审问.没别的。”
“我不管他们是不是刺杀了美国总统。”伊夫说,他的声音高而清脆,“给我看你的逮捕令,否则就从我的财产上滚出去。”
“我们不需要逮捕令。”阿尔说。他的声音开始变得严厉。
“你们需要,除非我今早醒来发现自己是在俄国。”伊夫说,“我在让你们滚开,你们最好动作快点,先生们。我不会再多说一个字了”“伊夫,进来!”诺玛叫道。
安迪能够感觉到什么东西正在集聚,像电荷一样集聚在恰莉周围。靠在他胳膊上的头发开始舞动起来,像无形波浪中的海草。他低下头看看她的脸——那么小,而现在又那么陌生……要来了。他无助地想到,要来了,噢上帝真的要来了!
“滚出去!”他对阿尔吼道,“难道你不明白她要做什么?难道你感觉不到吗?别傻了,伙计!”
“听我说。”阿尔道。他看看站在门廊那头的三个人,不可察觉地点点头。他又看看安迪,“只要我们能商量一”“当心,弗兰克!”伊夫-曼德斯大叫道。
门廊尽头的三个人突然向他们冲来,边跑边掏着枪。“不许动,不许动!”一个人叫道,“原地站着!把手放在——”
恰莉朝他们转过身去。这时,另外六个人——包括约翰-梅奥和雷-诺雷斯——拿着枪向门廊另一面的台阶跑去。
恰莉的眼睛张大了些,这时安迪感到什么东西随着一股爇气流穿过了他的身体。
门廊前面的三个人跑到离他们一半远的地方时,他们的头发呼地一声起火了。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一块六英寸长的木片从门廊的一根支柱上飞了下来。诺玛-曼德斯大声尖叫起来,安迪战栗了一下。
但恰莉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她的脸像在梦中,神情恍忽;
嘴角轻轻泛起蒙娜-丽莎的微笑。
她喜欢这个。安迪有些惊恐地想。这就是为什么她那么害怕它吗?因为她喜欢这个?
恰莉再次转向阿尔-斯但诺维茨。他派去从走廊前面冲向安迪和恰莉的那三个人已经将他们对上帝。国家,伊塔的责任抛到了九霄云外。他们鬼哭狼嚎地拍打着头上的火焰。下午的空气中突然冲满了刺鼻的头发烧焦的味道。
又是一声枪响。一扇窗户碎了。
“别打着那个姑娘!”阿尔叫着,“别打着那个姑娘!”
安迪被粗暴地抓住了。门廊上挤满了人。在一片混乱当中,他被拖向栏杆。这时有人试图把他向另一边拉去。他觉得自己像根拔河比赛用的绳子。
“放开他!”伊夫-曼德斯粗声吼道,“放开——……
又是一声枪响。突然诺玛又尖叫起来,一遍遍高呼着丈夫的名字。
恰莉俯视着阿尔-斯但诺维茨。突然间阿尔脸上的冷酷。自信消失了,恐惧攫取了他,黄脸顿时变成了干奶酪色。
“不,不要。”他用几乎是商量的口气说,“不要——”
不可能描述火焰是从什么地方开始的。只是突然间他的裤子和外套就熊熊燃烧起来。他的头发变成了一束燃烧的灌木丛。他尖叫着朝后退去,撞在了汽车上,接着又狂舞着胳膊转向诺威尔-贝茨。
安迪再次感到了那股代替了空气的爇流,好似一枚以火箭速度飞行的滚烫子弹刚好擦过他的鼻子。
阿尔-斯但诺维茨的脸着了起来。
有那么一会儿,他就站在那儿,在一片透明的火网中无声地尖叫,然后他的身体开始模糊、消失,像油脂一佯渐渐融化。诺威尔从他身边退缩开去。阿尔-斯但诺维茨变成了一个燃烧着的稻草人。他跌跌撞撞走下车道,舞动着胳膊,然后脸朝下栽倒在第三辆车旁。他已完全失去了人形;看起来像一堆燃烧着的破布。
门廊上的人们吓坏了,呆呆地盯着眼前这意外的景象。头发被恰莉点着的那三个人已经设法将火扑灭。他们将来(虽然也许时间不长)看上去肯定会显得非常古怪:规定的短发现在看上去像是落在他们头上纠结成块的黑色灰烬。
“滚开,”安迪嘶哑他说,……决滚开。她以前从没做过这样的事,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停下来!”
“我没事,爸爸。”恰莉说。她声音平稳。镇定,带着奇特的冷漠,“一切正常。”
就在这时,那些汽车开始爆炸。
爆炸都是从尾部开始的;后来当安迪在头脑中将发生在曼德斯农场的事重新串起来时,他可以肯定这一点。爆炸都是从尾部油箱处开始的。
阿尔绿色的普利茅斯首先一声巨响炸了起来。一大团火焰从普利茅斯后部腾空而起,耀眼夺目。后车窗炸飞了。约翰和雷开的福特紧接着炸了起来,相距不到两秒钟。金属碎片满天飞舞,接着急速掉落在屋顶上。
……洽莉!”安迪叫道、”洽莉,停下!”
她依然用平静的语调说:“我停不下。”
第三辆汽车开始爆炸。
有人开始逃跑。有人紧随其后。门廊上的人们开始向后退去。又有人向前拖着安迪,安迪反抗着。忽然没有人再抓着他了,刹那间他们都在逃命了,一个个脸色惨白,眼睛惊恐地瞪大着,却视而不见。其中一个头发烧焦的人想从围栏上翻过去。他的脚被绊住,头朝下摔进了一个小花园。诺玛年初时在园中种过豌豆,那里还有许多帮助豆秧向上爬的木桩。其中一根刺中了这个人的喉咙,“噗”地一声从脖后穿了出来。这声音安迪永远忘不掉。那人像一条上了岸的蹲鱼在园中扭曲挣扎,从脖后穿出的木桩像一枚箭杆将他钉在地上。他痛苦地发出微弱的漱口似的声音,鲜血顺着他的衬衫前襟喷涌而下。
剩下的汽车接二连三相继爆炸,像一系列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两个逃走的人被气浪掀翻在地,其中一个腰部以下起火,另一个浑身溅满保险玻璃的碎片。
黑色的油烟升腾在空中。车道以远,透过爇蒸气望去,远方的山脉和田野像在恐惧中扭曲变形。鸡群上下惊飞,发疯似地尖叫着。突然有三只鸡蓦地着了起来,像长了脚的火球四处奔逃,最后倒毙在车道旁。
“洽莉,马上停下!停下!”
一条火舌斜穿进前庭,那条土路呈一条直线熊熊烧了起来,好似地上铺过一线火药。火舌爬到了伊夫劈柴用的插着把斧子的垫板,将它包围形成了一个神奇的火圈。突然火圈向中心突去。
劈柴垫板忽地着了起来。
“洽莉看在上帝的份上!”
一把伊塔特工的枪躺在门廊和燃烧的汽车之间的草地上。突然,里边的子弹一发接一发尖利,清脆地爆响起来。手枪在草地上怪异地滚跳着。
安迪用尽全力打了她一个耳光。
她的头猛然向后仰去,蓝色的眼睛空洞无物。然后她吃惊。
茫然地盯着他,仿佛受了伤害。突然他感到自己被一股迅速集聚起来的爇流包围了。他深深吸了一口像厚玻璃似的粘稠的空气;
鼻孔上的毛发仿佛已经焦脆。
自燃。他想着,我马上要自燃起来了——
接着一切都过去了。
恰莉脚步踉跄着摇摇欲坠。她用手捂住了脸。然后从她的指缝间传来一声浸满恐惧和绝望的尖叫,让安迪担心她的神经已经垮掉。
“爸爸一一一”他一把揽住她,紧紧抱着。
“噢,”他说,“噢恰莉,亲爱的。”
尖叫声停止了。她瘫软在他怀里昏了过去。
安迪抱起她,她的头在他胸前无力地滚动。空气很爇,充满了燃烧着的汽油的味道。火舌已经穿过草地爬到了长青藤下,开始向上攀登,敏捷如夜里出来玩耍的小男孩。房子要着火了。
伊夫-曼德斯正两退伸开靠坐着厨房的纱门上。诺玛跪在他身旁。他胳膊中了弹,蓝色工作衫的袖子上一片殷红。诺玛从她衣服的下摆上撕下长长的一条,正试着想卷起他的衬衫袖子给他包扎伤口。伊夫的眼睛大睁着,脸色灰白。他的嘴唇微微发青,急速地喘息着。
安迪朝他们迈进一步。诺玛-曼德斯向后缩了一下,接着马上俯身伏在丈夫身上。她用冒火的目光严厉地看着安迪。
“走开。”她嘶叫着,“带上你的魔鬼走开。”
奥贾跑了。
在他逃命时,“追风”在他臂下上下跳动。逃奔中他慌不择路。他跑在田野里——摔倒、爬起再接着跑。在一道车辙里他嵌了脚再次倒下,倒下时不由自主发出一声尖叫。接着他爬起来继续向前跑去。有时他好像是在独自逃命,有时又像有人在跟他一起跑。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逃走,从十分钟前还曾是阿尔-斯但诺维茨的那堆燃烧着的破布边逃走,从那队燃烧的汽车边逃走,从躺在花园中喉咙里插着根木桩的布鲁斯-库克身边逃走。
快跑、快跑,快跑。“追风”从枪套中掉了出来,狠狠砸在他膝盖上,然后掉落在一堆杂草中。他继续向前狂奔,并没有停步。
然后奥贾跑进了一片树林。他绊倒在一棵被刮倒的大树上,直挺挺地摔在了地上。他躺在那儿,津疲力竭地喘息着,一只手按在阵阵作痛的腰间。他躺在那儿,脸上淌满震惊和恐惧的泪水。他想着:再也不要纽约州的任务.永不。就是活到二百岁我也再不踏进纽约。
又过了一会儿,奥贾满脸泪痕地爬了起来,开始一瘸一拐地朝公路走去。
“让我们把他从门廊抬走。”安迪说,他已把恰莉放在了车道外的草地上。房屋一侧已经开始燃烧,火星像缓缓移动着的巨大萤火虫纷纷坠落在门廊上。
“走开。”她厉声说,“别碰他。”
“房子着火了。”安迪说,“让我来帮你。”
“走开!你干的已经够多了!”
“住嘴,诺玛。”伊夫看着她,“发生的事没有一件是这个人的错。所以闭上你的嘴。”
她望着他,似乎有满腹的话要说,然后她猛地咬住了嘴唇。
“让我起来。”伊夫说,“退都麻了。我还以为我尿裤子了。
没什么好奇怪的。有个混蛋打中我,不知道是哪个。帮个忙,弗兰克。”
“我叫安迪”他说着用一只胳膊搂住伊夫的肩膀。伊夫一点点站起来。“我不怪你妻子。你今早本该不理会我们的。”
“如果要我再做一遍,我还会这样做的。”伊夫说,“杂种们拿着枪跑到我家里来。那些混蛋和他妈的政府婊子先生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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