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泉水冲掉嘴里的秽物。我相信我的心从没有那么脆弱过。我小声说,家明,为什么你总会在我最狼狈和无助的时候出现。
他看着我,我看到他眼中无法被一一捕捉的复杂情绪。几次他的嘴唇微微开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最后他依旧是轻轻揽着我的肩,将我带回车里。
中年司机将车开得不徐不疾,我静静偎在家明怀里,思忖着如何开口。
家明。我小声唤。
我在。
你是如何找到我?
上海只有那么大,而吸引你的地方也只有那么几个。推算下来,想找到你并不难。他的声音沉稳平缓。他有自信寻到我,并且坚信我会回到他的身边。那个憨厚的宋家明,在此时显露出了强大而具有昌盛控制欲的一面。我没有选择,至少在此情此景下我没有选择。我头痛欲裂,双脚软得甚至缺少支撑身体重量的力气。
家明侧过头,伸出手盖住我的前额。
小莫,你发烧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淌泪。我知道我终有一天会离开他,但我从未料到我对这个男人的依赖,竟有那么深。
家明的手从额前慢慢滑下遮住了我的双眼。我的泪水交织在他清晰的掌纹中,凌乱的蔓延。
哭吧,我在你身边。就算你哭到天昏地暗我也会带你回家。
平静的话语划破了我心底最后一丝防线。我死死揽住家明的一条手臂失声痛哭。这些眼泪里,充满了五年来对爱情的彷徨和无助,充满了一次一次对未来的希望与绝望。而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叫作宋家明的男人给的。
我明白,我从不怨。我只是太过于爱他,爱到已经无法正常的表达自己的感情。只能在一次一次的彼此折磨与僵持中两败俱伤。
随后的几天,我高烧不退。回程的日期被拖延。
家明始终在床边寸步不离的照顾我。心情平稳时,我会吃一点他买回的粥和小菜。心情不好时,则会暴躁的将所有食物掷到地上。家明从不发脾气,只是默默的收拾好残局。然后缓缓地说。你应该多吃点东西,你瘦了很多。
有时我也会枕在家明的腿上。对他说。家明,我是那么的爱你。
他会捧起我的手,轻轻亲吻我的掌心。
很多时候,他表达情感的方式沉郁内敛且不着痕迹。
但他在我眼中,是最特别的男人。我爱的男人。
一周后,我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家明继续去公司上班。
我没有离开,向公司告了长假。每日做好几味清淡的小菜等待家明下班回家。
周遭邻人常常用质疑的眼光看着我。只因难以把高贵儒雅的宋家明同散漫无常的我联系到一起。在家明的坚持下,我开始戒烟,不再穿着他的衬衫进进出出,调整作息时间,学着习惯中国茶的味道。
他从一点一滴着手蚕食我过去的生活。
我欣然接受,因为只要在家明身边,一切都有着不同的意义。
上海。第三者?
一个月后,我在上海的生活内容并没有太大改变。反倒是厨艺日渐精进,一味西湖醋鱼吃得家明赞叹连连。
公司的电话一通一通打来,mike在电话那端大发雷霆逼我复工。我无奈,有些事情不能再拖,于是一字一句的对mike说。抱歉,我向你正式提出辞职。
mike沉默,轻轻问我。莫,你可是要结婚了?
不,mike,结婚是一件过于郑重的事情。我只是重新爱上了一个人,此时我无法离开他。
那你未来会嫁给他吗?
我不确定,感情的事情很难说。我们之间存在一种难以说明的平衡,一旦这个平衡被打破,我们将无法维持势均力敌的局面。到那时,我或许会离开他。
你对待感情太过于理智了,这样并不好。
mike,世界上永远有一些人,心底是极度自私的。他们对爱有自己的底线,知道一旦越界便会血肉模糊。我的理智只是我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这种天生的特质融在我的血液里,我无法改变。正如你无法让一只猎豹去吃草。
mike的语气很无奈。莫,你咄咄逼人,我不是你对手。
我哈哈大笑。所以谈话也是需要对手的,势均力敌才有乐趣。
你的位置我为你保留,随时欢迎你回来。
外国人最现实,我没有想到mike会说出这样感性的话。不禁有一丝感动。mike,就算你不再是我的老板,我们依旧是挚友,我祝你前途似锦。
小老外同样爱听吉祥话。哈哈,莫,很多时候你还是一个可爱的女郎。
放下电话,我倒在床上。我明白,从此刻开始我彻底一无所有。我甚至再没有能力维系自己的生活。我的全部重心彻底变为了那个叫宋家明的男人。我并没有想在上海重新找一份工作,我的骨子里有好逸恶劳的因子。我不想在恒温的写字楼里穿梭,也不想穿束缚的职业装和半跟鞋。我甚至很少穿内衣,钢圈的轮廓让我感到窒息。
家明在晚饭时回来。我挟菜给他。
家明,我向公司辞职了。
恩,好的。他的眼神和语气没有一丝变化。我欣然,他是个处变不惊的男人。
转天早上待我醒来。桌子上多了一张信用卡的附卡和一叠现金,旁边即时贴上写着信用卡的密码。我相信这张卡的透支金额必然不菲。但是宋家明知道,我不会花的太夸张。
我塞了几张钞票到口袋里下楼出门。对面洋楼的底商被新的主人盘下,正在重新装潢。我没有办法猜出它的经营项目,仰起头,看到了自家的小小露台,轻轻一笑。以后午后,我又多了一项消遣。
我每天关注着对面商铺的装修进程,关注的原因大概只有一个,我感到无聊。进进出出的人,各式材料。不到一周店铺内部已经渐显雏形。我一次又一次赞叹店铺主人的好品味,每一张桌子,墙上的每一块手绘图都让我欣赏。
慢慢的,我注意到了他。
22岁上下的年龄。经常穿着黑色的polo衫和做旧仔裤,身材高大挺拔,偏瘦。头发修剪成当季最流行的款式,金棕色。他每天都会出现在装潢现场,与每个工人都极为熟稔,有时亲自上阵帮忙粉刷,经常搞得狼狈不堪,让我忍不出哧的笑出声来。他的笑容极为明朗,嘴角漾起的弧度让人感觉暖煦。他喜欢喝冰喜力,每次进到店铺的第一件事就是取一瓶喜力来喝。从未见过他吸烟。
等到牌匾挂上的那一天,我才知道,这是一家酒吧。酒吧叫“夜茉莉”。一款香水的名字。香水的味道极具东方风情,感觉像一位午夜漫步在大街上的单眼皮中国女郎。巧合在于这款香水我用了多年。像是毒蛊,无法戒掉。
有时我也会下楼走到店门口向内张望,趁男子不在的时候。不知为何,我对这个笑容明朗的大男孩有一丝胆怯。因为我看到过他的眼神。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我依旧坐在窗前的大藤编摇椅上看男子与同事调笑,大口大口喝着冰喜力。但是突然,他转过身抬起头望向我的方位。我相信他是看到了我,但是震慑我的并非是被他发现。而是我从未见过那样的双眸,如此的漆黑深邃,好似最深的夜泛着最明亮的星,又好似一块凝重而润泽的墨玉。他明明那么年轻,可是那双眸如此沧桑而疲倦。他微微皱眉,那一刻,我竟然不敢呼吸,怕被那眼神吸走精魂,于是连忙避开他的眼光。他很快转回身,继续着之前的动作。
我甚至开始怀疑这一切是否发生过,那几秒太过于短暂,以至于待我彻底回过神来时,我紧张的满头大汗。
但是我依旧默默关注他。直到酒吧的工程完结的那晚,他在深夜独自关掉店铺里所有的灯,锁好大门。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五分钟后,大厅传来清晰的敲门声。我以为是家明结束了应酬回到家来,连忙跑去开门。打开门,我怔住了。门外不是家明,而是刚刚消失在夜色中的男子。他站在门外,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微笑的看着我。我什么都说不出,只是呆呆的怔在那里,我害怕迎向他的眼光。他率先开口。奇怪的发呆女郎,我能被你邀请进去坐一下吗?
我有点手忙脚乱,连忙侧过身让他进来。
哗,这里那么宽敞,几乎没有多余的家具。
我没有应他。你要喝点什么吗?
他随意的坐在地上,因为家里并没有待客的沙发。给我冰水就好。
我家里有喜力。话一出口便知道自己唐突了,于是急忙跑到厨房倒了一杯冰水给他。
他接过玻璃杯,我注意到他的手,骨节分明而修长,大概握住什么都是那样的好看。男子拍拍他面前的地板,示意我坐下。
我坐在他对面。
好啦,奇怪的发呆女郎。他开口。你为什么每天都看着我的店铺发呆。是因为装修噪音影响了你的生活吗?
我一怔,原来他早就注意到了我。
不,我看你们只是因为无聊。而且我喜欢你的店铺装潢。
男子笑笑。从第一个星期我就注意到了你,你每天午后都会坐在那张大藤编摇椅上。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有时在发呆,有时目不转睛的看着工人们作业,有时在喝着白水,有时干脆在摇椅上盹着。我很奇怪,一个年轻的女人为什么有那么多的时间,为什么有那么单调的生活。
我笑笑。这样的生活很单调吗?我倒是觉得很惬意。
可我身边与你同龄的女人每天都有不同的节目。商场,电影院,美容院,ktv,咖啡馆和酒吧。她们显得活泼得多。他喝了一口冰水。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生活状态和人生轨迹。世界上的女人并非流水线生产,她们千姿百态。像我这样生活单调的人有太多太多,只是你不知道。
男子搔搔头,露出不解的神色。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大男孩,你还太年轻。
他不服气。我已经22岁,在法律上,我都可以组建家庭。
呵,我在心底为自己喝彩一声,22岁,我猜的果然不错。
我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我已经27岁,以我的经历我可以告诉你。并没有很多事情是绝对的。最好的方式就是相信你眼前所看到的并且不动声色,不做评价。
他站起身,这时我才注意到他比我高了将近20厘米。于是轻轻后退半步以减轻那种压迫感。
我叫陈林,你呢?男子问。
我轻笑,你的名字可是由两个姓氏拼凑?
是,家母姓林,她是福建人。
我是莫。我微笑的看着他。
莫,我可以约会你吗?
上海。到底谁才是第三者?
我一怔。随即走到门边打开大门。天色已晚,小朋友应该回家去了。
他露出失落的神色。莫,我想我爱上你了,从我看见你坐在露台上的那天开始。我从未见过一个年轻女人露出那么寂寞的神色。我下了很大的决心来敲你的门。你出现在我面前,我就知道我来对了,因为你的身上,是夜茉莉的味道。你是我梦想中的女郎,你的……
陈林停下。我打断他。记住,爱不是你想像的那样简单。你或许只是对我充满好奇,你对我感兴趣只是猎奇心理在作祟,你没有遇到过像我一般无趣冷漠的女人,所以你喜欢我,渴望探寻我。但是不要说爱我,爱是一件太过于郑重的事情,一旦你真爱上一个人,你会发现你有时都难以去适应这个世界……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我依旧害怕面对他的眼眸,哪怕我知道他的心底只是一个大孩子。我呼出一口气,拍拍他的手臂。
陈林,回家去。早点睡,你的酒吧还需要你。
莫,那你会来吗?
我点点头。我会的,我极喜欢那张绘着茉莉和满月的吧台。
他走到门边。随即又转过头,莫,你拒绝我的原因可是因为宋家明?
你认识家明?我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较为镇静。
这附近的人都认识宋家明。因为没有几个人会在这样老旧的街区买下整整一层打通独居,而且也没有几个人同时拥有奥迪和奔驰房车。
那你又为何在这样老旧的街区开新式酒吧?我反击道。
他向我眨眨眼睛。我有我的朋友圈,因此酒吧开在哪里并不重要。我喜欢这里高大的梧桐树。
我无奈。好吧,不管怎样,你现在也应该回家了。
他依依不舍的离开,我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门。
倚在门上,我的双脚竟然有点发软,和他谈话耗费了我太多的精力。我恍然意识到,我和家明每天的交流竟是那样的少。我知道他是个沉默少言的男人,他更习惯于去倾听别人的想法。但我是他的爱人,为什么他依旧如此吝啬他的话语。以至于这两个月来我对他的工作以及社交圈一无所知。我无所事事,只得坐在露台发呆。甚至现在跟陌生人讲话都会觉得疲惫不堪。
时针指向十一点,家明还没有回来。他最近的应酬越来越多,回来的越来越晚。有时他在我睡着后才会回来,待我醒来他早已收拾妥当出门上班。我知道我们之间有很多问题亟待解决,我们需要一个契机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但是我竟然找不到机会。
打开家明的衣柜,一式熨烫好的素色棉麻衬衣。同色系西装有十多套。抽屉里,全部是爱马仕当季的领带。钻石袖扣,巴宝莉的手帕有整整一打。我想起刚刚陈林的话,或许家明真的很有钱,但是我不明白。短短五年,是什么支持他走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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