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可否重来_分节阅读 42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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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面都拿了出来,说:“给你的。”接着又拿出一块花棉绸对我说:“你看,多漂亮啊,做条连衣裙吧。”我贪心地全部收下了。自从离开家以后,每次回家,母亲都要为我准备好几块小花布,不管我喜欢不喜欢,也不论我一大把年纪了还能不能穿。母亲似乎想弥补什么,想找回什么。我却不是很以为然。

    人无情,良心在。假装平静的外表下面是一颗不安的心。人虽离开了,心却牵挂着放不下,总有一种对不起母亲、亏欠母亲的内疚萦绕心头,久久挥之不去。于是,打电话对母亲说,明年春节来我这里过年吧。这确实是我的一块心病,我一直想让父母来我这里住上一段时间,敬敬孝心,了却心中的不安。上次父母来过一次,却让他们挤在一张一米二宽的折叠式铁床上。不仅如此,还没给他们挂蚊帐,让他们喂了好几天的蚊子。

    “妈,来吧,换换环境。”我不知道对于一个癌症患者,半年是一个什么样的时间概念。

    “看我这身体,怕是经不起折腾了。”

    “休养一段时间会好的。”

    “去吧,你妈。”父亲也在旁边劝道。

    “好。”不知母亲是安慰我,还是真的答应了。

    我一高兴,挂上电话就往家具店跑,买了一张结实的大木床。我记得母亲曾经嫌我的铁床“嘎吱、嘎吱”地响。

    秋冬之际,气候异常的干燥。母亲忽于调理,剧烈咳嗽,呼吸困难,无法躺下睡觉,住进了职工医院。

    电话里,母亲声音嘶哑,上气不接下气:“葱儿,我不能睡觉啊,我困啊......”

    电话里,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嘶哑,气息越来越弱,但还是那句话:“我不能睡觉啊,我困啊......”我在电话的这一头却无知地劝母亲下床活动活动。这么多年来,我躲在外面一个人享受清静,家里的事情知喜不知忧,对父母的身体情况更是所知甚少。

    是不是真的不知道母亲病得有多重?总之,我依然准备春节回家,没打算立即回来看母亲。母亲是不可能来我这里了,这一点我还是清楚的。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休息日,接到二妹的电话:“姐,你还是回来一趟吧,妈恐怕不行了。医生说,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匆匆搭上飞机赶回了家。囡囡的表哥也从北京赶了回来。我却没有同意囡囡回来,觉得没有必要浪费她的时间和精力。对于囡囡的缺席,母亲一定有想法,但她甚至没有问一句。

    在照看母亲的一个多星期里,是我有生以来与母亲时间最长、距离最近的一次接触。当然,这仅仅是我自己的感觉而已。我握着她的手,扶着她的头,用身体支撑着她的身体。她已经不能躺下睡觉将近一个月了。眼看着疾病把她折磨得不成人形,两条腿只能像青蛙的两条后腿那样搁在床上。她的指甲已经乌紫,指甲的形状却修剪得很好。

    “妈,谁帮你剪的?这么好看。”

    “自己。”母亲接着又说:“如果再过个五六年就好了......等囡囡结婚以后......”母亲深情地说。我深知她的意思,我想她是在提醒我不要忘记她对囡囡的爱。

    “是啊。”我实话实说了。如此肯定的回答。母亲一定很失望。她虽然也预感到了自己的大限已到,但她一定很想从我这里得到确切却又意外的消息,那就是:“会好的,会等到这一天的。”可惜,我没这么说。

    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这样回答,为什么不让母亲带着美好的期望,不知不觉地离开这个世界,为什么要拿死神来吓唬她,我是多么的后悔。听了我的肯定回答,母亲的心里该有多么的难过,多么的失望,多么的恐惧。

    每当我们帮她变换腿的姿势时,她都会说:“轻点儿,轻点儿。咳,我就算好了,这腿可能也萎缩了。”她依然不敢吃带糖的蛋糕,怕血糖升高,却不相信癌症会真的夺走她的生命。母亲如此留恋这个世界,我为什么不顺着她的心意安慰她呢?为什么要像一个杀人不见血的魔鬼,在母亲的心上狠狠地戳上一刀子呢?

    我不止一次地请求医生,能不能想想办法让母亲躺下休息一会儿?

    “那我不成了杀人犯啦?”医生无情而冷漠的回答令我不寒而栗。

    每天,他们例行公事地发药。母亲坚持不懈地吃药。她希望自己快点儿好起来。

    每天,他们轮番不停地给母亲打强心针、止血针。母亲像一头任人宰割的动物,完全没有了作为人的选择权。她不声不息,任人摆弄,依然希望自己快点儿好起来。

    护士又举着针筒过来了。我问:“这又是什么针?”

    “止血针。”护士说。

    “打止血针干什么?”我生气地问道。

    “......”护士没有回答。

    “不打!”我果断地拒绝了。

    母亲什么也没说,她连说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已经没有力气选择生与死。

    我受不了母亲这样任人宰割,任人欺瞒。我突然想到安乐死是一件多么人性、多么美好的事情。尽管我已经意识到了我的罪恶。

    听四妹说,当初母亲化疗后,医生推荐过一种靶向治疗药物,但不能保证疗效。母亲一听那惊人的价格,就断然放弃了。我听说有这事,马上就和四妹、弟弟往肿瘤医院跑。公共汽车上,我毫无顾忌地对着妹妹、弟弟放声痛哭,重复着母亲说过的每一句话。内心被痛苦、矛盾、后悔死死地撕咬着,觉得只有哭才能减轻这种无法承受的折磨。

    找到了那位主治医生。她开口就说,她不想挣这个钱。我被她弄得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接着她吞吞吐吐地说:“我了解你母亲的病情......”,接下来的话她没有说明,但我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还算是一个医生中的良心人。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医院没有这个药。”她似乎并不平静地说了这句话。

    “当初你不是建议用这种药吗?”我急得直挠头。

    她不出声了,表情漠然。也不再理睬我们了。俨如我眼中掌握生死大权的神。

    “想想办法吧,医生。”我卑微地祈求她。

    “那——你们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打个电话。”直觉让我感到她的举止紧张而不正常。

    她回来对我们说:“要等。下午两点。”

    两点多钟,来了一个民工模样的男人。女医生一见到来人,连看也没看他一眼,更不用说理他了,立即就把我们和他一同轰出了她的办公室。我机械而困惑地跟着往外走。那男人鬼鬼祟祟地把我们引到了楼梯的转角处,偷偷摸摸地从裤兜里掏出了一个小瓶子。

    虽然我已经感觉到了这一切的不正常,但我还能怎么办呢?我已经到了无奈、无助、绝望的境地。弟妹心里也明白,他们也没说什么。

    “三千块。印度产的。”他依然慌里慌张、疑神疑鬼、左顾右盼。

    “我们要美国产的。”

    “没有。”

    我掏出三千元递给他,换回了那个小瓶子。

    母亲此时已病不择药,只要是药就吃。她已完全没有了食欲,但依然坚持着吃点东西,哪怕吃上一口,为的就是饭后吃药。我给她喂药时,见她的舌苔很厚,很腻,已经看不见舌头本身的颜色了,心中不禁泛起阵阵难过。母亲把我买的药当作救命药来吃。真说不准它是救命药还是催命药。我花钱买它,纯粹是为了自己良心上的安慰,明知这药救不了母亲的命。

    母亲一时清醒,一时恍惚。她清醒时,我无法感受到她的温柔,从她的眼神里反倒读出了一丝哀怨,似乎在怨我没有想办法延长她的生命。我在心里对她说:母亲,我何尝不想延长你的生命?但我实在无能为力啊。然而,她神情恍惚时说的话,却句句敲击着我的心,让我触摸到了母亲那生命深处的脉脉温情:“我好冷啊,给我盖上大被。来,你也盖上......”她边说边用无力的手拉被子给我。“这是咱家的大被吧?”母亲用手指着医院的被子问我。我说:“是。”

    “把厨房的门拉上吧。我好冷。”母亲用手指着病房的门。“怎么买了这么多的豆子?”母亲用手摸索着病床上的床单,像是在拨弄一堆豆子。她的头一直抬不起来,把眼睛都控花了,加上将近一个月没躺下睡觉,神智也恍惚了。

    母亲,我知道你太留恋这个家了。你在世的时候,不能躺着离开这个世界,等你能躺下的时候,我一定背着你回家,让你舒舒服服地躺在咱家的大床上,盖上咱家的大被,好好睡一觉。

    母亲,我知道你太留恋这个世界了。孩子们都已长大,生活刚刚开始好转,五妹刚刚给你的房间铺上了木地板,刚刚把厨房的门换上了玻璃拉门,你还没来得及享受......

    母亲,我知道你实在不想离开这个世界。每当身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从你的眼前一闪而过时,你用那仅有的一点儿力气扭动着脖子,用那无神的眼睛追随着他们。你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他们的身上,你相信他们。你曾经一次次地住院,是他们一次次地使你出院回家,重新生活。而这一次不同了,除了面无表情地给你送药、打针,他们不再理睬你。你可能还不知道,他们早已经通知了我们......他们早已通知我们准备后事。

    母亲的求生愿望越强烈,我的心就越难受。她还没有来得及享受生活,我还没有来得及尽孝,尤其还没来得及......眼泪把眼睛泡得又肿又疼,止不住地流了下来。静静的,如山谷里的小溪,只有承载它的河床知道。

    为了控制住颤抖的身体,我紧紧咬住双唇,害怕被母亲感觉到,害怕把悲伤传递给母亲。我后悔对母亲说的那句话。为什么要默认母亲的生命到此结束?为什么要让她的心里如此难过?为什么不给她以希望,安慰她说“会好的”?为什么舍不得说出这三个字......无声的哭泣还是被母亲发现了。

    “你哭了?”我感觉母亲是在用怀疑的口吻问我。我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意思,却多心了。

    轮到我回家吃饭,三妹谈起给母亲穿什么寿衣时,我忍不住大声哭了起来,边哭边述说着心中的悲伤。我不愿意相信这就是真实,我想以我的痛苦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勉强吃了点东西,我又朝着医院走去。一路上低着头,不想让人看见我红肿的眼睛。

    “葱儿。”母亲的好友胡姨刚从病房里走出来。

    “胡姨。”刚叫了一声,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胡姨双手含住我的左手,紧紧地握了一下,说:“快去照顾妈妈吧。”

    母亲依然坚强地坐在病床上,弟弟正用双手托着母亲的头,用自己的身体支撑着母亲的身体。二妹见我进来,急忙迎了上来,无声地引导我出了病房,远离了病房一段距离后,她才开口对我说:“刚才胡姨来看妈,妈哭了。”

    母亲病了这么长时间,我没有看见母亲掉过一滴眼泪。

    氧气越开越大,通过鼻腔,直顶母亲的肺门。

    “还记不记得山丁子?”母亲细声地问我。

    “记得。”看着病得可怜的母亲,我难过地回答。

    “嘴里没味儿......真想吃一口。”

    有一年暑假回家,母亲专门为我和囡囡买了猕猴桃,酸甜适度,非常可口,我才知道它是这么好吃的东西。我让母亲吃,她说怕酸,不想吃。之前之后,我自己在市场上买过几次,却从未买过这么好吃的。后来才知道,这东西不仅分品种,还分国产进口,价钱差别很大,味道当然差得远了。我专挑便宜的买,自然不好吃。

    我连忙跑到超市,买了两个价钱最贵、贴着进口标签的猕猴桃,用小勺刮给母亲吃,母亲静静地吃了几口,便吃不下了。她从来也不知道它的味道,现在就更吃不出它的滋味了。

    我用猕猴桃代替山丁子把母亲糊弄过去了。看来,我对母亲的情不真,意不浓,如果情真意浓,就应该毫不犹豫地飞到东北采一把山丁子回来,哪怕母亲只吃一口,也让她了却最后的心愿。生命属于母亲只有这一次,我不应该如此轻视母亲的生命。我常把孝敬挂在嘴边,摆在心上,却很少付诸行动。有些事情是需要表现的,尤其是情感的事情。否则,也就不是事情本身的含义了。

    母亲昏迷状态时,不时地呼唤她的亲人。呼喊次数最多的,除了她的母亲,依次是她的丈夫和她的儿子。我们五个女孩不在其中。

    一次,听见她不停地呼喊:“妈、妈、妈呀......”,我心里非常难受,便想冒充她的母亲我的姥姥来安慰她。于是,我轻轻抚摸着她的头,一遍又一遍。开始时她很安静,一定是在恍惚中享受着母爱。忽然,她清醒了,发现是我,非常生气地拨开我的手说:“你摸我的头干什么!”

    我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仔细观察过母亲。母亲比我们五个女孩都好看,嘴小唇薄,鼻子细而长,尽管病成这样,还是那么的受看。只是由于头抬不起来,眼皮被拉得很长。由于母亲不爱对我笑,加上我害怕母亲,不敢正视她,几十年来竟然没有发现母亲这样的好看。相反总觉得母亲很丑。小时候只要别人说我长得像母亲,我就认为别人在说我丑,非常渴望别人说我长得像父亲。

    医生一遍遍地催促我们,“就这两天了,快准备后事吧。”母亲一次次地与死神搏斗胜利而归,但她活得很辛苦。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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