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爷爷告诉我,小川夫人是日本第一流的和服师,制作和服是她祖传的家业。小川夫人已年近四十,却仍似我十几年前初见她时,如牡丹一般娇艳富贵,说真的,小时候我一直觉得,爽朗而泼辣的小川夫人,比起和服师更像黑道大哥的女人,不过,这个想法,在我见过美作的妈妈之后就完全改变了。
小川夫人为我拿来她专用的和服型录与布样,我认真的挑选着,时不时征求一下西门的意见,小川夫人坐在条案对面,一脸好奇的打量着我们,“我说,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走到一块儿去了?”
“咳咳……”我险些被口水呛到,不好意思的瞄了一眼西门,又想起那个印在脸颊上的吻,不禁羞红了耳朵。
“我们两家不是一直都有婚约么。”西门看樱雪的头都快要埋到书里面去了,赶紧出生替她解围。
“我当然知道了,我只是不知道这个婚约什么时候落到你们俩的头上了,而且……光是婚约,也不至于脸红成这样吧,啊?小樱。”小川夫人调笑着逗弄樱雪,看她的脸几乎都要贴在书面上了,不禁开怀大笑。
“小川夫人,你不要笑我啦……”我难为情的说着,小川夫人一直都这么喜欢捉弄我,就像美作……很久没有想到美作了,怎么此时脑海里又突然冒出了这个名字么?是因为,我回到了日本,这个离他近一些的地方么?
“又想起什么好事了?瞧你,直出神。”小川夫人轻轻一指点上我的额头,也点回了我的神志,转头望去,西门正一脸温柔的注视着我,深黑的眼眸中似乎有些我读不出的情绪。
“没什么啦,对了!小川夫人,有一件浴衣是我这个周末去箱根温泉想要穿的,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快点做出来啊?”我转开话题,想起这次来的主要目的,赶紧拜托小川夫人。
“可以是可以,不过……温泉啊,你和谁去啊?和你身边这个西门总二郎么?”小川夫人妩媚的眼睛意有所指的在我和西门之间转来转去。
“还还还……还有西门的同学啦!是他们班上组织的集体活动!”奇怪,明明就是集体活动,没什么特别,怎么我却被小川夫人看的心虚了起来,好像真是我和西门两个人去泡温泉一样,暧昧的很。
“还还还……还集体活动,那你紧张什么啊?你这小时候的毛病到现在都没改,一紧张说话就结巴!”小川夫人坏心的故意学我说话,还在西门面前拆穿我,我都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了。
“小川夫人,你不要再逗小樱了,那真的只是我们班组织的活动,很多人一起去的。”西门好笑的看看樱雪,开口解释着。
“哟!这还没娶进门呢,就护得这么严,小樱,你眼光不错么。”小川夫人揶揄的挤了挤眼睛。
“啊!我选好了!我要这件这件和这件……”我在书上胡乱的指着,一心想要转移这个令我无比尴尬的话题。
“咦?你确定?”小川夫人探头看过来,挑起眉奇怪的问。
我顺着自己手指的方向低头一看,心里一惊,险些把手里书扔飞出去,闭上眼睛,彻底地将头埋到了条案下面,我最后指着的居然是……
“这可是白无垢啊!你们这么快就准备结婚啦?该不会……是有意外状况了吧。”小川夫人说着还往我的肚子上瞄了瞄。
神啊!佛啊!上帝啊!真主啊!我的名誉啊!今天,我决心当一只坚定的鸵鸟,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在西门的强烈要求下,小川夫人终于大发慈悲放过了我。我和西门一起挑选了两件中振袖,两间小振袖,还有三件浴衣,周末泡温泉穿的那件我选择了水蓝色,小川夫人答应让我星期五晚上来取,不过条件是要给她煮一杯香浓的蓝山咖啡,我欣然答应。
离开月见坊,我和西门回到他的家里,和他的父母亲一起共进晚餐,然后又陪伯母聊了些巴黎的生活和自己的课业,看天色晚了,特瑞莎打电话来催,伯母才依依不舍的叫西门开车送我回去。
回到酒店,我洗过澡躺在床上才想起来,回日本前,我和罗德爷爷拗了一套瓷器餐具,是想送给美作的母亲做礼物,不过我亲自送……不太合适吧,爬起来打了电话给西门,让他在明天中午上课之前过来酒店跟我拿,帮我带给美作,西门答应了,我这才放下心。
很多人说罗德爷爷脾气很怪,可是我从来没这么觉得,我是在罗德爷爷因为出车祸摔伤腿住院治疗的时候认识他的,他好像觉得我有些做陶瓷的天赋,教导我的时候总会特别用心,但他也知道我心不在做陶瓷上,而在服装设计方面,所以从来也没有勉强过我当他的徒弟,我在罗德爷爷那里,与其说是打工不如说学习来得更为贴切,见我跟他拗餐具,他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可最后还是挑了一套他比较满意的作品给我,高兴的我抱着他跳了半天。
周末的温泉之旅,是否因为小川夫人的话,让我更加期待了呢?温泉,好像本就是件暧昧的事物,氤氲的烟雾,迷蒙的水汽,高热的温度,加快的心跳,这温泉之旅,如果只属于我和西门两个人,该有多美好呢……我沉沉的坠入梦乡。
好不容易熬过了上午的讲座,我和大家一起用过午餐,回房间拿上包装好的瓷器,来到约定的一楼咖啡厅里,坐在位子上加了一杯摩卡咖啡,看看时钟,西门也快到了吧。
听到门口的风铃响起,我下意识的抬眼望去,那站在门口,身材挺拔,手臂上挂着一件铁灰色毛呢大衣,身穿白色精致衬衫,一头微卷的金色长发的人……怎么会是美作?我不敢相信得瞪大眼睛,怔仲之间,美作已转过头看到了我,他狭长的凤眼微眯,然后骤然睁大,他站在原地似乎犹豫了片刻,随即大步走到我的面前……
第二十八章
三年不见,此时,美作这般真切的站在我的面前,四目相视,触手可及,茫然、落泪、欣喜、悸动、悲伤、惋惜……我幻想过所有可能的情绪,却不曾想到,原来,时间真能冲淡一切,我的心除了骤然相见的一丝涟漪,更多的是平静与安然。
“美作,好久不见。”我起身鞠躬,微笑的看着美作。
美作眉间微皱,抿了抿唇,神情复杂的看着樱雪,没有开口。
“坐下来吧,你要不要喝点什么?”我神色自然的招呼着美作,既然来了,就坐下慢慢聊好了。
美作低头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我也坐回原位,拿起咖啡抿了一口。
美作看着樱雪手中的咖啡,凤眼微眯,意味深长的说,“我以为……你只喝蓝山的。”
我怔了一下,心中一动,赶紧端起杯子放到嘴边掩饰自己的笑意。其实,我从没有在咖啡店里喝过蓝山,因为蓝上咖啡豆因产量极少、价格昂贵,一般的咖啡店都以味道近似的咖啡调制,所以我宁愿选择摩卡或卡布奇诺,也不想破坏蓝山咖啡在我心中的完美印象。不过,大概是因为我没有和美作一起去过咖啡店吧,所以他并不知道我这个小习惯。
美作见樱雪低着头没有开口,以为她不想回答,想了想,解释到,“西门说他临时有事,让我帮他来这里找人拿点东西,我不知道这个人就是你……”
哼!就知道一定是西门这家伙故意的,我撇撇嘴,赶紧拿起放在旁边座位上的袋子递给美作,“刚好啊,这个本来就是要给阿姨的,你来了就省得再转来转去了。”
美作挑挑眉,看了看袋子包装精美的盒子,“是什么?”
“是克里斯·罗德的一套陶瓷餐具,不过是我拗来的,不用钱哦!之前答应阿姨要介绍罗德爷爷给她认识的,以后有机会吧,我不会忘记的。”我微笑着说。
“哦……那我的礼物呢?”美作似乎放松了些,微勾起唇角,有些坏心的又想逗弄樱雪。
“耶?我没有准备哦,不过我都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不然你告诉我,我下次补给你好了。”对哦,美作的两个妹妹甚至是妈妈我都送过礼物了,却独独忘记了美作,我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
美作低下头,纤长而卷翘的睫毛轻轻覆住微暗的眼眸,语气有些落寞,“你不知道,我喜欢什么……”
“啊?”这个简单的问题,不知为什么却让我有些尴尬,不过,有些事,早晚要说清楚的,不是么,我敛起笑容,心中有丝沉重,“美作……你知道西门常常挂在嘴边的‘一期一会’,是什么意思么?”
“一期一会?”美作讶异的抬起头,看到樱雪认真的表情,用心的想了想,不确定的说,“好像是,人的一生,仅有一次的相会?”
“嗯!一期一会,难得一面,世当珍惜。人生及其每个瞬间都不能重复,‘一期一会’提醒我们,要珍惜每个瞬间的机缘,并为人生中可能仅有的一次相会,付出全部的心力;若因漫不经心轻忽了眼前所有,那会是比擦身而过更为深刻的遗憾。”我点点头,一字一句清晰的说着。
美作微微转开头,轻叹一声,颦着眉,唇边漾开一丝苦笑,我看了心中微疼,这样真实到残忍的话,我不仅是在告诉美作,更是在提醒自己,忽然想起曾经听过的一首中文歌。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桅子花白花瓣/落在我蓝色百褶裙上/「爱你」你轻声说/我低下头闻见一阵芬芳/那个永恒的夜晚十七岁仲夏/你吻我的那个夜晚/让我往后的时光每当有感叹/总想起当天的星光那时候的爱情/为什么就能那样简单/而又是为什么人年少时/一定要让深爱的人受伤/在这相似的深夜里你是否一样/也在静静追悔感伤/如果当时我们能不那么倔强/现在也不那么遗憾/你都如何回忆我带着笑或是很沉默/这些年来有没有人能让你不寂寞/永远不会再重来/有一个男孩爱着那个女孩
“我知道……是我的错……”美作没有转过头看我,声音泛着浓浓的苦涩。
这似乎是我第一次,看到美作难过的样子,印象中的美作,是张扬的、是妩媚的、是明艳的、是体贴的,总喜欢大声嚷嚷,总是坏心的戏弄我、吓唬我,看到我气愤却不敢反抗的胆小模样,就会得意的哈哈大笑。
可有时候,他又对我那么好,像对待孩子般疼溺宠爱着我,让我坐在超市的手推车里,为我做很多很多美味的食物,陪我一起去人满为患的游乐园,因为我受了委屈而抱打不平,即使生着气仍旧无微不至的照顾病中的我……
“美作,不是你的错,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是我太笨,不懂得努力,不懂得珍惜。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其实,我该谢谢你才对,如果不是你陪伴着我、帮助着我、鼓励着我,可能我永远都没有办法长大,永远都不会有勇气面对现实、面对自己。美作,我不想你难过的……”我的眼眶有些湿润,美作,这个我真心喜欢过的男孩,他为我做了那么多,我怎么忍心看他难过。
美作缓缓的转过头,那么俊雅秀美的容颜,却透着无法掩饰的悲伤,“可是……一切,都已经太迟了,不是么。”
我几乎要痛恨自己,可是,我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只有在病中才能说出真心话的中岛樱雪了,不是么,我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正视美作,“美作,如果说有错,错的只是我们太年轻,相遇得太早,那时,我真得很喜欢很喜欢你,我也知道,你对我的好,可是,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感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错过了就不会再有后来。我已经放下了,我希望,你也能放下,好么?”
美作敛起晶莹剔透的凤眸,心痛的抿紧了唇,是啊,该放下了,不然,他最爱的女孩和最好的朋友都会因此而为难吧。
美作伸出手轻轻覆上樱雪的头顶,微微用力揉乱她黑色的长发,开怀的笑了,笑得有些怆然有些释然,这双手,已经失去了拥抱樱雪的资格呢,那么,能像哥哥一般的守护着她,也该知足了吧。
“樱雪,做我的妹妹,好么?”短短的一句话,已花光全身的力气,美作几乎窒息,可他的脸上却那么淡然,好像刀割般的心痛只是幻觉。
“嗯!好。”我灿烂的笑着,装作没有看到美作因握得太紧而爆出青筋的双手。
美作离开了,直到他孤独的背影完全消失,我才无力的俯到桌子上,放纵忍耐了三年的泪水肆意涌出眼眶,美作,对不起,我学会了如何去爱,却永远的错过了你……
一个瘦长的身影在我身边站定,他伸出手无比温柔的轻抚着、安慰着我因哭泣而颤抖的背,指尖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渐渐平复悲伤的情绪,我抬起头,满脸泪痕,噘起嘴,满是抱怨,“西门总二郎,你这是什么意思!”
第二十九章
回到饭店房间,樱雪坐在床沿上,眼睛瞪得圆圆的,气鼓鼓的看着西门:“总二郎,你这样也不提前和我打个招呼,就把美作叫来,是想怎样啦?!”
在咖啡厅里哭得一塌糊涂已经足够丢脸了,她可不想再在众人面前和西门发生争执,都不知道会被别的客人想象成怎样的复杂关系。
樱雪和特瑞莎住一个房间,刚刚和西门回来的时候,特瑞莎正准备出门去帮导师整理下午会议的资料,看她的情绪不好,也没有多问,反而及时为他们腾出一个安静的交谈空间。
“对不起……”西门坐在床边的沙发上,摊开双手,语气中噙着浓浓的抱歉,“我知道,没有和你商量就擅自安排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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