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斜的斜,无一不让人感到丢脸。说了半天,该来提提他的长相了。我这么说吧:有一次,他夜半噩梦惊醒,下床缓缓走进阴暗的浴室,委靡不振地俯身在洗脸池前,感觉茫然若失,只想冲点冷水平静安抚自己。他发出一声呻吟,在黑暗的镜子前挺直身躯,手伸向电灯开关。这一切全是以光速发生的,但别急,我们还是慢慢来。坐稳点,我们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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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时间箭(5)
我虽然说已作好心理准备目睹一塌糊涂的相貌,但那只是开玩笑而已。没想到,天啊!我们"真的"长得一塌糊涂,根本就是一团狗屎!我的妈呦,镜中出现的真算是一个人吗?你瞧,镜中缓缓成形的是托德的脑袋,两片吉他形的大耳朵对列左右,稀疏的头发横躺在橘皮般的脑门上,像一条条白虫,又油又腻。我早就猜到他的头发是怎么回事了:每天早上,他都把头皮淌出来的油集中起来,装入瓶子,等大概两个月过去,便把瓶子拿到药店换个三四美金。同样,他还收集从松松垮垮的皮肤上抖出的带点香味的粉末……
至于他那张脸-那片毫无特点的废墟和残迹之中,倒是有两圈意义深长的旋涡,围住那双严厉、深藏秘密、滑稽到不可原谅并充满恐惧的双眼。托德熄掉灯,回到床上,继续他的梦魇。他的床单弥漫着苍白的恐惧气味。我被迫嗅闻他嗅到的气味:爽身粉的味道,还有他的指甲被火焰吐出之前的味道-他先用盘子接住这些指甲,然后耗费一番工夫才把它们一一接回他那枯瘦骇人的指尖上。
是我太大惊小怪,还是这种生活方式真的太怪异?举例来说,生活中的一切:所有必需品、所有有价值的东西(这可是好大一笔财富)全诞生自家中的一个普通物件-马桶的冲水按钮。每当一天结束,弄好那杯咖啡之前,我会匆匆走进厕所。此时,那里已弥漫着暖烘烘的难堪气味。而当我褪下裤子,压下那个神奇的钮时,那些东西便霎时出现在马桶里,还掺杂着用过的手纸-你必须捡起来使用,再巧妙地把它接回滚筒上。一会儿,你穿上裤子,等待那股疼痛的感觉淡去。也许,这种疼痛才是整个活动过程的关键之处,怪不得我们在进行之时要呼天抢地一番。无论如何,等我再低头时,马桶里就只剩干干净净的清水了。虽不懂为什么,但对我而言,这就是一种既定的生活方式。随后,是两杯低咖啡因咖啡,然后才是上床睡觉。食物方面也不怎么雅观。首先,我把干净的盘子放进洗碗机里。我认为这部分工作自己还能接受,就像操作其他省事省力的家电一样简单。接着,一些油脂和碎屑开始出现在洗碗机中,被分配到每一个盘子上。再来,你得挑出一个脏盘子,从垃圾堆里收集一些残渣,然后坐下来稍待片刻-这部分工作我也勉强还能接受。随后,各式各样的食材会涌上我的口腔,在用舌头和牙齿老练地加以推拿按摩后,我把它们移到盘子上,再用刀叉汤匙替它们作一番塑形雕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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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时间箭(6)
无论如何,这还算容易处理,若要你弄出浓汤之类的东西,那才是真正的惩罚。此后,你要面对的是辛劳的烹调、重组、分装程序,而后才能把这些东西拿回超市。那里的人二话不说,迅速大方地用金钱补偿了我这番辛劳。最后,你才能拉购物车或提菜篮漫步在商品陈列架前,一件件把每个罐头或食品包放回正确的地方。
关于我的这种生活,还有一个让人严重失望的地方-阅读。每天晚上,当我从床上爬起,是以什么开始新的一天呢?不是书,也不是新闻性报纸,都不是。每天开始的头两三个小时,我与那种八卦小报共度。我从专栏最后一行起始,慢慢把报纸往前翻,查看那些没营养的报道被冠以什么样的耸人标题。《男子产下一条狗》或《小女星被翼手龙强暴》,诸如此类。我读到葛丽泰·嘉宝的逸事,说她转世变成了一只猫。一堆关于双胞胎的报道。一个来自外层空间冰云的超强种族即将诞生在北欧,他们将统治地球一千年。一堆关于亚特兰蒂斯的报道。这种小报都是由垃圾工人带来的,来源非常符合它的内容。我从屋外把这些产自工业暴力-被垃圾车的血盆大口倾吐而出-的塑料袋拖进来,就这样坐在那儿,一边把东西吐进杯子,一边吸收这些智障者的排泄物。我无能为力,我的行动受托德支配,至于这个世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我同样一无所知。除非托德偶尔把视线从报上的填字游戏移开,否则大多数时间,我都死死盯着诸如"小的相反(直三)"或"不脏(横五)"之类的东西。我瞄见客厅里有一个书柜,在布满灰尘的玻璃门后有布满灰尘的书籍,那些书多么令人感兴趣啊。但是,对托德而言却并非如此。他阅读的东西总是《冥王星之恋》、《我是莎莎·嘉宝说的猴子》和《暹罗五胞胎》……
无论如何,随着时间踉跄前行,总还是出现了一些积极正面的事。我认为,里根时代对托德身心各方面而言,都创造出了不少奇迹。生理上,我正处于良好状态,无论足踝、膝盖、脊椎或脖子都不再整天犯疼了-或许不是突然一下子就全不疼,但反正现在已经不再疼了。我移动的速度比以前快了许多,房里最远的几个地方,我还来不及意识到,就已经走到那儿了。我的仪态几乎已完全潇洒从容,那根拐杖也在甚早之前就卖掉了。托德和我的感觉是如此美妙,于是,我们加入了一个俱乐部,开始打网球。刚起头的时候也许有点操之过急,因为连续几次,这运动都让我们的脊背痛到像狗娘养的。我发现网球是一种很笨的游戏,那些毛茸茸的小球跃过球网,或从球场四周的铁丝网围篱外飞进来,而我们四个人轮流拍击它(在我看来,这些动作根本毫无章法),直到它被发球者装进口袋为止。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不停蹦跳喘气,兴致盎然。我们互相戏谑捉弄,嘲笑彼此的疝气带和护肘,吵吵闹闹说些幼稚低俗的话。托德是个受欢迎的人物,那些家伙看来似乎很喜欢他。我不知道托德对他们做了什么,但我可从他内分泌的情况得知,他根本不必刻意用心,可以完全不经意就能达到这样的效果。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待在俱乐部里玩纸牌。我就是在那里看到里根总统的,从高高挂在墙上的电视机里。是的,这些老家伙,这些长满老人斑、人手一杯果汁的老家伙们,一看到总统就有挑剔不完的评语,包括他的皱眉、他在电视上的失言,以及他那世界一流的头发。托德很喜欢待在这个俱乐部,但这里却有一个人让他又恨又怕。那人的名字叫阿特,是个虎背熊腰的老爷子。他总是猛拍他人后背,以强度足以穿透千年的声音和人打招呼。当我们第一次发生冲突时,就连我也几乎吓得半死。那时阿特走到我们桌前,猛击托德颈背,差点折断他的脖子。他以骇人的音量大声说:"你生吞活剥她们!""你说我什么?"托德问。他凑近过来。"别人也许吃你这套狗屎,但是,富兰德里,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哎,那些只是传闻而已。""你还在追求她们?"阿特喊道,然后便走开了。每次我们想悄悄走过阿特桌前时,总先是一阵安静,然后便是阿特那响彻整个俱乐部房间的沙哑嗓音:"老不羞托德,登徒子富兰德里。"托德并不喜欢这样,他一点也不喜欢这样。尽管如此,最近这些日子,托德·富兰德里每次上超市,确实会任目光在那些拉着手推车的闺女身上游移:小腿肚、两片臀部的交界、锁骨下的沟槽峡谷,以及头发。接下来,托德有了一个黑色盒子,里面全是女人的相片,都是一些穿着晚礼服或淡棕色套装的老女人。盒中还有系着丝带的情书、项链坠饰盒,以及种种与爱情有关的小饰物。此外,还有另一些女人的相片摆在盒子的最底层、托德较少去翻动的地方,她们的相貌明显比上层的那些女人年轻多了,而且还可见到她们穿短裤或泳衣的装扮。如果这些东西的意义和我所想的意义一致,那我可真是迫不及待,快要忍耐不住了。我知道这样说根本于事无补,但我已经厌倦与托德相伴了。当然,我和他是一直在一起的,可这完全无助于改善他的孤独状态。他的孤独是全然的,因为他并不知道我就在这里。我们不断出现一些习惯,都是些坏习惯,我认为托德是在孤独的情况下一件件染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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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时间箭(7)
他养成对酒精和烟草的嗜好。几杯红酒,一大根雪茄,他用这种恶习展开新的一天,但这不是最糟糕的。他还出现一种毛病,尽管并不十分热衷,也不是每次都成功,但我可以确定,我们已开始靠自己的力量去做和性有关的事。这种行为总发生在我们醒来的时刻,然后我们便蹒跚站起,捡起地上的衣服,坐下来让酒从嘴里流进杯子,一口口吹吸着雪茄,翻开小报,盯着上头的狗屁文章。
托德是个坏人吗?如果是坏人,行为到底有多恶劣?我很想知道,却又很难搞清楚。他在大街上抢走小孩手中的玩具,他真的这么干了。那些孩子就站在那儿,身边跟着紧张的母亲和壮硕的父亲,而托德就这么走过来,让面露微笑的孩子把玩具交给他。虽然那只不过是个会发出响声的小鸭子之类的玩具,托德还是把它拿走,离开,脸上带着极做作的笑容。孩子的表情突然变得一片茫然,一片空白,玩具和微笑都不见了。托德同时夺走了小孩的玩具和微笑,旋即转到商店去,把玩具换成现金。这样做的代价有多高?不过几美元而已!你相信吗?这家伙还从婴儿手中抢走糖果,为的只是那五十美分的价值。当然,托德也会去教堂这样的地方。每到星期天,他都会戴上帽子,打好领带,穿上深色西装,慢慢徒步到那里。一路上,你见到的都是人们慈善的面容,而托德似乎很需要这种东西,需要像这样的社交保障。我们和大家一起并排坐在长椅上,朝拜一具尸身,但托德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天啊,他竟如此恬不知耻,每次都从奉献袋中拿出好大一张钞票。对我而言,一切都是怪异的。我知道自己处在一个狂暴又神奇的星球上,它散发或摆脱雨水,一抖又一抖地把水气甩掉;它射出闪电金光,以每秒约三十万千米的速度进入高空;它稍稍耸动一下地壳,便在半小时内建造出一整座城市。关于创造……
对它来说是简单、快速的。当然,除了这个星球还有宇宙,有其他群星。我知道它们都在那里,也确实亲眼见到了,因为托德像所有人一样,会在夜晚抬头仰望天空并指点低语。然而,我却无法忍受凝望星空。北斗星、天狼星、大犬座,这些星辰都让我头皮发麻,宛如梦魇的路线图,所以千万别把那些点连起来……
星空浩瀚,但其中只有一颗星我可以不带痛苦地凝视。那是一颗行星,他们称它为"晚星",也称它为"晨星"。那就是最热情的金星1。我知道,藏在托德那个黑盒子里的信都是情书,但我告诉自己要耐心等待。这阵子,我有时会把一些不是我写的信折起来,随便加以封缄,然后再寄送出去。这些信件都是托德制造的,用的是壁炉的火焰。我们会走到屋外,到写有"t.t.富兰德里"字样的信箱那里,把这些信件塞进去。这些信件全是写给我,写给我和托德的,不过目前和我们通信的人只有一个,某位住在纽约的家伙。信末的署名永远一样,而且内容也总是差不多。信是这么写的:"亲爱的托德·富兰德里:愿你身体康健。此地气候依旧和煦宜人。祝福你。"这种信件每隔一年就会来一封,时间大约在过年前后。没几次我便发现它们既重复又无聊,但托德的感觉可不一样。在信件出现之前的一连好几个夜晚,他都明显流露出恐惧,深陷在低落的情绪里。我其实是喜欢观赏月亮的。每到那个月的那个时刻,它的脸总是特别怯懦和优柔寡断,宛如大地上被放逐或降格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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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时间箭(8)
事情的发展是一个接着一个来的。新的住所,开始上班,有了自己的汽车和爱情生活。我忙着从事这些活动和诸多琐事,几乎快没有自己的时间了。这次搬家非常顺利,过程既明快又流畅。几个大汉过来,把我的全部家当都放上卡车,我便和他们一起坐进驾驶室,一路上轮流讲着笑话直到抵达目的地。这地方位于市区。沿着河流南岸的第六街前行,越过铁路,经过几道生锈围篱和残落破败的建筑,便来到我们的新居住地。这里比我们以前住的地方还小,为连体式住宅建筑,上下各有两户,共享一个不怎么大的后院。我很喜欢这个地方,我想,这是因为我乐于见到人类多样性的缘故。美国是个极具多元性的国家,而这里甚至比多元还要多元。不过托德却迟迟拿不定主意搬来这里,我看得出来,他感到十分迷惑。例如说,我们搬家那天,当那些大汉抬着条板箱和大纸盒踉踉跄跄出入时,托德却溜进了花园,溜进那个他花了许多年工作的地方。他跪下来,把头贴至地面,贪婪疯狂地嗅闻着泥土的味道……
花园是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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