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箭_分节阅读 6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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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绪下呜呜咽咽、不清不楚地说着一些祷辞,祈求自己能获得保护。为了证明他的信仰,或为了证明某种信念,他甚至想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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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节:时间箭(21)

    你知道的:用那张椅子,用那条挂在屋梁上的腰带。但不用多说,这是不可能成功的。正如我稍早曾不嫌麻烦解释过的,这是你绝对无法办到的事。只要你一出现在这个世界,你就不可能这么做。

    昨天我们在柳树后面的灌木丛里找到一张相片-当时只是一堆碎片,我们将其恢复还原。相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脸:黝黑、温柔、面露愉悦,一副坦然率直的样子。在这张脸上看不出任何宽恕的表情。我想,相片中的这个人恐怕就是我们的妻子。

    在这间等待室里的心情是多么沉重啊。坐在椅子上,待在桌边,用尽一个人所有的完美耐心,注视着那个烂掉的苹果,看着它渐渐恢复健康。

    "我们帮助的是那些有需要的人,"在我们最后一次拜访时,杜伊尔神甫这么说,"不会过问他们值不值得。""你会尽力去做,"汉米尔顿说,"但这不是你最该做的事。""我会尽力去做。""我不能解释我做了什么,也不该恳求你帮助我。""嗯……

    ""我什么都不是,我是行尸走肉。我只……

    我甚至不……

    "杜伊尔神甫坐直身子,而我也跟着这么做了。汉米尔顿以深沉悠远的声音继续说下去:"我忘记了人类肉身的崇高价值。"于是乎,道理,就这么跑出来了,而且来得又急又猛。过去它已在这里闷了太久,现在正是一股脑儿释放的时候。"怎么说?"杜伊尔神甫说。"我们对人体完完全全失去了感觉,甚至包括儿童。再小的婴儿也一样。"以那个被晒伤的鼻头为核心,杜伊尔神甫的脸向中央皱了起来。接着他才说:"我懂。""你知道我处在何种环境,那时候,种种行为都身不由己。""我明白,我的孩子。""当时的情况是不可思议的疯狂。""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汉米尔顿连吸了几下鼻子,用衣袖把脸颊弄湿。"过去有些事情……

    ""你说吧。""但我仍想得救,神甫。或许……

    我可以多做点好事……

    ""地狱?""我去过地狱。""当然,当然。""我罪孽深重,神甫。""你看起来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我的孩子。"说到这里,汉米尔顿交出我们身上的好几本通行证,而杜伊尔神甫则拿出新的文件交给他。在这么做之前,杜伊尔神甫很费力地看了它们好几分钟,用布满血丝的眼睛专注地检查。接下来,我们进行一场告别前例行的寒暄与恭维,而神甫主要恭维的内容是针对我那一口流利的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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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节:时间箭(22)

    在罗马的最后一晚,汉米尔顿和我住进加里波底路上一家颇为高级的旅馆,那里离监狱的高墙不远。这座监狱的墙壁是如此之高,让你不免猜想里面关的必定不是一般的意大利罪犯。我想象在这堵墙后是一群穷凶极恶、道德沦丧之人,每个人都疤痕累累,身上随时暗藏凶器……

    在这家旅馆,我们甚至拥有专用浴室。我们在浴缸中几乎好好泡上了一个小时,洗刷胸膛,洗净双手。

    本来以为我们的名字不会再有改变,没想到又变了一次。我得说,一开始这个名字还真让人有些惊讶。现在,我们的名字叫奥狄罗·安沃多本1。

    过去的痕迹已被洗净,朝向北方的旅程也获得了庇佑。我们马不停蹄地直奔战场,宛如接力赛跑中运动员手中的短棒。我们坐火车到波隆纳(在那儿我买来一双长靴),又搭卡车到雷韦雷托2。从那时起我们一天约走二十到二十五英里路,而且总有人陪伴或监控。我们从此村庄到彼村庄,从这个农场到那个农场,或徒步,或搭马车,以及各式各样可笑的汽车。我的向导、司机带领我们所到之处是多么如诗如画,那泥瓦房舍,那杂色斑驳的石块,宛如黄昏和煦微风中的碎肉冻。绿草是多么繁茂,森林也如此多姿:此时此刻,无论走到何处,大地皆覆盖着一片繁盛的植被,既厚实又美丽,而其下的土壤也肥美沃腴。不像"那里",不像"过去",全都是补丁和麻点。这块土地是纯真的,它什么事都不曾经历。三月份和二月份我们都在布伦纳罗3度过,在那里住过三个不同的农庄。居住环境虽不理想,但这样的安排倒颇适合禁欲,有助于内心的安顿。就个人而言,我比较渴望和他人打打交道,或找机会做点运动(例如一次尽兴的徒步漫游),但奥狄罗不这么做显然自有他的道理。他这几个星期来啥事也不干,只待在干草棚和牛舍中,盖在一堆毯子下边发抖边祷告,必然也有他的理由。我们清楚听见黄昏和黎明的呢喃,听见狗的吠声,却从未听闻与战争有关的传言。我们再度开始北进之旅的那日,空中漫布雪花。大地上有太多积雪,因此大雪持续了好久,片片雪花自冰霜中复原,像洁白的灵魂般一一升回天堂。借由吉普车和卡车的运载,我们快速越过中欧的城镇和都市。许多城市都是一片焦土和废墟,正在等待战争到来为它们收拾。那些污黑的建筑物,正等待烈焰来为它们着色。至于那些受到伤害摧残的人们,也翘首等待军队的铁蹄。欧洲在夜晚狂烈翻搅,人群如一波波浪涛,围绕在车站候车室的各个暖炉旁。不管我去到何地,总有些人一见到我,脸上便露出充满活力与愉悦的表情,他们还将黄金致赠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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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节:时间箭(23)

    我知道这些黄金是神圣的,而且对我们的使命来说,是必不可缺的东西。因此,在我们停留的最后一站,离维斯杜拉河1不远的最后一座农场(我们在那儿住得又舒服又温暖,那里既有儿童的脑袋可轻拍可抓搔,火炉前也有松软床垫),在那儿,我们埋下了黄金。我们发下最感人最庄严的誓言,把这袋碎金埋在谷仓后的一座肥料堆底下。当然,这只是个象征性的行动而已,黄金只是暂时回归大地-事隔五天,在那座肥料堆消失之后,我们便又把黄金挖了出来。当奥狄罗发誓之时,他召唤来人类的粪便,而这东西正如我们所知,是人类所有有用之物的终极来源。我不知道问过自己多少次:这世界的运行何时才会合乎道理?现在,这个答案已经出现了-它正越过那崎岖不平的大地,快速朝我这里飞奔。

    这世界的运行就要开始合乎道理……

    现在,我,奥狄罗·安沃多本,抵达了奥斯威辛集中营。在摩托车风驰电掣、泥浆飞溅之下,我匆匆来到这里。此时苏联的那些共产党人才刚搭上火车,展开不名誉的撤退行动。现在,还会有秘密的乘客坐在摩托车后座或想象出来的挎斗里吗?不会有了,只有我独自一人,身上穿着全套制服。在拉格啤酒之乡1南部的一个没有屋顶的谷仓内,我脱下粗糙的旅行衣,感伤地穿上黑皮靴、白上衣和羊毛衬里夹克,戴上大檐军帽,佩挂上手枪。那辆让我一路狂飙的摩托车,则卡在附近的一条水沟里。哦,我奔离那里的情绪是多么激昂啊,怀有无比渴望,带着无比胆识……

    现在,我骑在这台大机器上,以戴着手套的手急急催油。环绕我的是奥斯威辛的土地,绵延千里,大小和梵蒂冈完全相反。人类的生活在此全被撕烂扯碎,不过我却是好端端的,为了某个不可思议的原因而来到此处。你的肩胛骨仍在震荡,因为俄国人在匆忙东去时还发射了不少炮弹。他们在这里干了什么好事?他们作出了畜生的行为:当发现大势已去,他们便这么干了。这让我立刻起了冲动反应,而且坦白说,我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我开始大吼大叫(声音听来既痛苦又愤怒),但我在对谁吼叫?对着如挂衣钩和小提琴弦弓的铁丝网?对着这排成长长一串的疑问吗?我向前急行,边前进边狂吼;我越过一座桥梁,沿着铁轨进入白桦树林,来到这个我日后才知道叫比克瑙1的地方。在一间马铃薯仓库内不安地稍作休息后,我走进妇女医院,决心好好检查一番。这个举动并不适当,我马上就看出来了(就像一次不省人事的昏厥),我的到访让那里的少数几个护理员惊慌失措,至于病人们就更不必说了。她们三三两两地挤在一个草袋上,体形离成熟女人还远得很,而这里的老鼠竟然像猫一样大!令人震撼的是,我的德语能力迸发而出,仿佛沉默了千百年的愤怒在此时瞬间爆发。在厕所里,我又见到另一个怪异景象:马克和分尼(德国法定货币)被人用粪便当黏合剂粘在墙壁上。错误,完全不对,这样做有什么"意义"?粪便,到处都是粪便。就连在回病房的路上,在经过溃疡和水肿患者、梦游者和呓语者时,我都能感觉到粪便在我黑皮靴底下饥饿地吸吮。户外全都是这东西,而这属于人类资产的东西,在承平时期(而且是文明的地点)会被很讲究地局限在水管和下水道里,藏在地下,不被看见-不过这东西最后还是会破堤而出,汹涌奔流,向上流至地板、墙壁,抵达生命的上限。当然,我无法立即瞧出它的逻辑和正当性,不明白人类的粪便为什么会在此刻出现在各个空旷处。不过我们会有机会探索粪便这东西的真正要领。来到此地的第一个早晨,有人替我在军官餐厅准备了简单的早餐。他们端来不是由我制造的火腿和面包,还送来冰凉的苏打水。虽然我既不吃也不喝,感觉却相当平静。餐厅里除了我之外,只剩另一位军官,尽管我颇渴望练练德语,可我们却没有交谈。这个人拿咖啡杯的方式像娘儿们一样,用双手紧紧圈住杯子,以求温暖-你可以听见瓷杯和他牙齿敲出的摩斯密码。一连好几次,他起身带着某种平静走向厕所,不久后又匆忙奔回,很不文雅地瞎摸腰间的皮带。关于这点,我很快便发觉这是一种适应水土的行为,因为在开始的这几周,我自己也很难得能脱离厕所的马桶。在我那宁静寝室的床边地上,铺有一块浅橘色的踏脚垫。当我从外面进来时,这块脚垫会迎接我那双微微潮湿的德国脚;当我下床时,这块脚垫也同样迎接我那双微微潮湿的德国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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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节:时间箭(24)

    两星期内,营区里的人开始变多。刚开始是一小撮一小撮出现,然后是一整批、一大群。这些情况我是透过一个窥伺小孔观察到的,这个小孔位于那个面向白桦林的废弃补给小屋里的一个工作台下方。在此我有毛毯、钦梅尔酒1,以及一串念珠-我把它当成算珠用来统计总共有多少人进入这个营区。我回想起,当我往北经过捷克东部时,也曾在那里的欧维科夫和奥斯特拉瓦城看过几个类似的队伍。那生机勃勃的旅行,那令人心旷神怡的气温,都对人有极大帮助,尽管在抵达这里之时,他们的表面状况仍有极大的空缺需要填补。然而,他们的数量仍不够。仿佛一个被尺度折磨、充满悬殊比例难题的梦境,这些人的数量即使成百,甚至上千,也无法填满集中营的豁然大洞。这里极需要其他来源,极需要另一群精力充沛的人……

    在冬日过去一半之后,我离开补给站,出来冒险(我的摩托车仍藏在那里,很神经质地,我会不时过去检查)。军官俱乐部现在比较热闹一点了,而且一直都有新来的人。这种感觉很奇怪……

    不,应该说感觉很好,因为我们全都彼此熟识,好像完全不由自主:我们聚集在此,全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任务。我的德语能力开始运作,仿佛一场梦境,又似一个优良的机器人,你只需打开开关,便可退后一步,欣赏它自动完成艰巨的工作。胆量也正在陆续抵达中,它们藏在各单位人员笔挺的制服下,无论数量或勇气的绝佳性,都正适合支持我们所面对的这个任务。这些人是多么英俊啊,我指的是他们的肩膀和他们那漂亮的脖子。在第二个星期结束之时,我们的俱乐部里已充斥刺耳歌声和放肆狂笑,一片热闹景象。有天晚上,我冲出俱乐部门口,撞倒一位同僚,径自奔进雨雪中。厕所全都有人占据,而当我蹲下来,把脸颊贴在冷冰冰的木板墙上时,我凝视着奥斯威辛烟雾朦胧的影子,看见最接近的废墟正冒着烟,浓度胜过以往,后来甚至开始爆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崭新的味道。一种甜美的气味。我们需要奇迹,才能解开周遭一切的奥义,然而这一切又不允许我们沉思:我们需要一个神般的人物-某位能把这个世界加以反转的人。很快,这个人到来了……

    他的个头不高,仅是一般人的身材;他有种冷酷的美,真实,还有一双自我陶醉式的眼睛;他优雅,举手投足皆流露慑人权威;还有,他的身份是医生。没错,他是一个单纯的医生。他的登场气势非凡,我很乐意陈述那时情景:一辆白色奔驰汽车自白桦林间飞掠而至,他从车上下来,跳进他那件长大衣之中,旋即匆匆走过场院,边走边大吼大叫着指挥下令。我知道他的名字。当我拿着杜松子酒和卫生纸,从补给小屋望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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