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完全倒向那宇宙万物赖以维生和结果的根源。那些光头妓女不会付钱给我们,而我们也不问原因。因为,这里没有为什么。还有一个集中营用语,流传得相当广,而且可用于各种形式:它念起来很像smistig。但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两个德语名词的结合:(垃圾)和(珠宝)。还是同样,这又是一种反讽,smistig的意思是:"结束"、"终止"和"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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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时间箭(29)
我开始和我的妻子通信,她的名字叫荷妲。荷妲的信都是用德文写的,它们不是来自于火焰(dasfeuer),而来自于垃圾堆(derplunder)。我给荷妲的信则是由勤务兵拿来的。一到晚上,在此处,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我奋力一个字一个字把它们擦掉,还原成一张张完好如初的白纸。只是,这是为什么?我的信也是用德文写的,虽然也有一点点英文夹杂其中,但那只是装腔作势开开玩笑罢了。我觉得这样做很有道理,通过这种方式,荷妲和我可以慢慢了解对方。我们的关系是从做笔友开始的。从信中内容看,我的妻子已起了疑心,怀疑我们在这里所做的一切。很明显,这种误会当然必须加以澄清。除了这点,信中还提到关于婴儿(dasbaby)的问题。"亲爱的、我的至爱、我的一切,我们还会有其他婴孩的,"我这么写道,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未来还会有一大堆小婴孩。"我不太喜欢看到这种话。信上说的婴孩-dasbaby,会是"炸弹婴孩"吗?会是那拥有极大能量、权力甚至超过父母的婴孩吗?我并不这么想。我们的婴孩(他有名有姓,叫作"伊娃")所展现的力量仅限于一个"谈论的主题",至于那个黑暗房间里的炸弹婴孩,所展现的则是一种实质性的力量,强度胜过父母、胜过聚集在那里的所有人:超过三十个以上的灵魂。我拿出她那张相片,那张在罗马修道院花园里找来的相片,仔细端详其中的她。夜晚我的双眼总是噙满泪水,白天我则让自己全身心投入工作。我很想知道,自己身不由己被请来付出的这种奉献,会不会有结束的一天。
到处都是"佩皮叔叔"。每当有人提到他,十之八九便会说出类似这样的话:"他好像随时随地会出现",或"这家伙总让人有如影随形的感觉"。甚至,更简单的说法是:"佩皮叔叔无所不在"。不过,"无所不在"并不是唯一一个让他臻于超人境界的特质。为了奥斯威辛,他还保持着超乎众人想象的干净习惯。每当他在场(而他总是无所不在),我总会感觉自己的下巴刮得坑坑洼洼,不够干净,脑袋上的短发不够伏帖,身上的军服不够合身挺拔,还有那双皮靴也擦得不够光亮。他脸型似猫,额头宽大,眨眼睛的方式就像任何一只猫一样缓慢。在月台上,他展现出极富魅力的形象,举手投足皆是一连串优雅动作的组合,流露出一种超凡入圣的感觉。尽管"佩皮叔叔"不常与人接触,但仍能展露出最谦逊的态度,几乎可以说是平起平坐式的-当然,这种态度并不常用在像我这样的毛头小子身上,主要用于对待营里几位资历较深的医官,例如西洛和韦尔思。1不过,我获得的待遇还是与其他人不同-我经常奉命协助"佩皮叔叔",先是在二十营舍的一号房工作,而后又转到第十营舍。我认得一号房,它曾出现在我过去的梦境里:吊在挂钩上的粉红色橡胶围裙,各式实验器皿和真空瓶,血淋淋的棉花,半品脱的大针筒和特长的针头。我曾这么想,在这个房间所进行的肯定是一些恐怖至极的事。但梦境总是靠不住的,总爱逗弄现实,开它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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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时间箭(30)
那些已露出生命迹象的病人,被我们一个个从隔壁那堆人体中抬出来,带进一号房,将他们安置在椅子上。这里果然是个有模有样的健康研究机构,一个充满瓶罐和梦幻的世界。我们有两种使用注射器的方式,一种从静脉,另一种由心脏。"佩皮叔叔"倾向支持后者,为的是它既有效率又人道。我们两种方式都会使用。心脏法:用毛巾蒙住病人眼睛,右手放在嘴巴里以忍住叫声,针头旋即缓缓从最准确的第五道肋骨沟间插入。静脉法:把病人手臂放在桌面小枕上,绑上橡胶止血带,让静脉清晰可见,针头拔出后,再用酒精轻揉。有时候,"佩皮叔叔"会往他们脸上甩几个巴掌,强迫他们快点恢复意识。那些尸体是粉红色的,带有蓝色的淤青。致命的物质也是粉红的,但是略带点黄,被装在标有"石炭酸"的玻璃瓶里。像这样的一天过去后,你穿着白长袍和黑皮靴缓步踏出营舍,带着熟悉的头痛、悲伤的雪茄烟和喉中凝聚的早餐酸气,此时,连东方的天空看起来都像石炭酸的颜色。领导的人是他,跟随的人是我们。石炭酸工作成为首要任务,我们所有人都得投入所有时间去做这项工作。直到后来,我在第十营舍看见"佩皮叔叔"展现出的本领后,这项工作才告一段落。
我的妻子荷妲第一次造访奥斯威辛是在一九四四年的春天。很不凑巧,那时我们正在处理匈牙利犹太人,而且以飞快的速度进行,一天大约一万人。另一个不凑巧的是,由于我几乎每个晚上都得在月台上执勤,结果变得有点机械化,而"挑选"工作这时又是用扩音器进行(因为交通载运量过重),让我们没什么事情可做,只好和同僚们站在那儿,边喝酒边喊叫-所以我无法满足荷妲,无法满足那种每个年轻妻子在久别之后皆有的渴望……
我还是换个方向讲这件事好了。为了她的到来,我把一切事情都准备好了。韦尔思医生还是一样老谋深算,特别为我空出他宿舍旁边的小屋-这是一间很舒服的房子(有专用厨房和浴室),在窗上的蕾丝花纹图案窗帘之外,是一道高大的白栅栏。在栅栏外看不见的地方,才有集中营里那刺耳但无害的声音……
韦尔思医生目前与老婆和三个小孩同住,我希望荷妲能花点时间,陪韦尔思的小孩玩玩,尽管那可能会有一点点触景伤情的问题……
我坐在沙发上,无声地哭泣。我心想,我多么希望奥斯威辛能更美丽一些啊,即便只是一时也好,而不是像这样炙热无风、成群苍蝇在沼泽地上乱舞的模样。就在这时候,有公务车的声音向这里接近,我走出屋外到前院,站在淡棕色的天光下。我在期待什么?我猜,是那熟悉的尴尬场面吧?丑话、责备、哀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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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时间箭(31)
也许,甚至还加上几个发自虚弱拳头的虚弱捶击。在爱情活动的过程中,我们多多少少都得面对上述这些行为,也许在第一个晚上,也许在第二天。爱情这种事"通常"都是这么开始的。我并不指望真相的揭露,真相是我最没作好准备接受的事情。我早该知道的。毕竟,在奥斯威辛这个地方,这个世界已有了一个新的习惯-凡事都合乎道理。当她钻出公务车时,驾驶员的脸看起来一副感伤的样子。她从前院小径一路走来,然后转了个身,以正面朝向我。她看起来和那张相片一点都不像。相片里的那个女孩,那张脸是无忧无虑的。"你给我的感觉像个陌生人。"她说。陌生人,德文是这么拼的:fremder。"求求你,"我说:"我求你,亲爱的。"请求:bitte。亲爱的:liebling。"我不认识你。"她说。ichkennedichnicht。在我替她脱下大衣的时候,荷妲一直低着头。此时,我感觉有某个东西围绕裹住了我,某种为我量身定做、像西装或制服那样合身的东西。这东西不是现在我身上所穿的衣物,却拥有以悲伤制成的衬里。
荷妲疏远的态度果然难以突破。我们默默共享午餐,几乎一句话也没说。她笨手笨脚地使用沉重的金属刀叉和瑞典制的玻璃餐具。等服侍我们用餐的人员一走,她便起身坐在沙发上,盯着地上那块漂亮的地毯。我过去坐在她身边,刻意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向她大献殷勤。她却丝毫不为所动,让我很难和她展开任何话题。坦白说,那时候我感觉自己的身体也很不舒服,而且程度随着晨间时光的流逝而逐渐加重。接下来的情况一塌糊涂,在我急匆匆冲进那间狭小但发着回响、弥漫水流声和臭气的浴室后,我带着一点怨恨的情绪躺上床,连衣服都懒得脱。闭上眼再醒来已是凌晨四点,我发现自己仍穿着靴子,而她则躺在我旁边,整个人紧紧裹在羊毛睡袍里,边挣扎边低声喊着nein,nie、nie:不要、不要。没有任何爱抚或拥抱(或善意的玩笑)可以软化她。于是我翻身下床……
哎哟……
接着又从地上爬起来,而这时荷妲已经睡着了。即使在没有任何思想和知觉活动下,她的脸看起来仍是如此雪白和冰冷-我记得,这是当我踉踉跄跄出门,前往那喧闹的月台时,悬在心中的唯一想法。
我们所进行的是人类的事业,但动物王国也参与了这新秩序的一部分工作。从尸坑中移出的躯体满满装了一车又一车,负责拉运的是骡子和公牛,而它们很愚蠢,竟然连一句怨言也没有。在牧场上吃草的乳牛连头也不抬,漠不关心的态度似乎在说:"这没啥大不了的,根本不值一提。"仿佛从河上的天空召唤大批灵魂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我们也养了兔子,照顾它们的方法差不多和对待那些人一样,方法虽即兴,结果却是空前成功。许多人都拆下大衣内部的衬里,提供皮毛送给这些小动物。除了兔子,我们当然还养了狗,一群拳师狗:它们的脸皱皱巴巴,短而厚密的皮毛上佩挂着随处可见的万字符号。为了对犹太人表示敬意,它们用利齿、鼻息和下颚的颤动,替他们治疗身上的伤口。在军官俱乐部,有人告诉我(我想我的理解应该没错):犹太人是从猴子(menschenaffen)变来的,和斯拉夫等其他民族一样。相对地,德国人的祖先则是太古之初,从亚特兰蒂斯大陆失落之时就被封困在冰雪中的民族。这还真是个好消息。一支隶属于ahnenerbe的气象单位,早已开始对此进行调查。表面上,这些科学家是在研究长期气象预报,而事实上,他们始终想证明的是"冰宇宙论"1。这倒是似曾相识。亚特兰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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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时间箭(32)
双胞胎和侏儒。ahnenerbe是schutzstaffel的一个部门。schutzstaffel:国防部;ahnenerbe:祖先遗产基金会。"佩皮叔叔"收到的那些头颅和骨骼,就是从这个基金会寄来的。
对于女性,我已是个中老手,她们的招数我一点也不陌生。但我很失望,真的非常失望,我和荷妲相处的第二个晚上,并没有比第一天好到哪儿去。甚至,可说完全没有差别。婚姻关系的冰宇宙,难道没有任何办法可以融化吗?缺乏一开始的吸引力,慢慢熟悉起来的理想就不可能实现了。不过没关系,我心想,就等第三天或最后一个晚上,等到我们拥有完整的时间……
荷妲的睡衣挺孩子气的,上面印的是一个个鬼怪和妖精图案。我向这些鬼怪和妖精祈求,一整个晚上,在床上,就这么气急败坏地请求……
后来,等我较为冷静之后,我们总算可以好好讲上几段话。她泪眼蒙蒙地一直提到dasbaby,看来这个婴孩确实为我们带来不少灾难。此外,我还强烈感觉到,荷妲很不赞同我在这里的工作。她愤怒地低语,用了一些我不甚明白的字眼辱骂我。这种行为让她的脸蛋变得丑陋,即便是在昏暗的光线中。为什么我不回嘴?隔天她就离开了,而接下来的那个晚上,我便又回到月台值勤。爱玩耍的丘比特。我仍不知道我妻子长的是什么模样,她从不直视我的眼睛……
不,是我一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情况会改善,她迟早还会再来这里。是不是有人告诉她我和那个光头妓女所做的事呢?月台上,刺眼强光和滂沱大雨里,嘈杂扩音系统发出的links、rechts(左、右)尖厉叫声中,父亲、母亲、孩童、老人各自东西,飘散如风中落叶……
此时我突然有个可耻的想法,让整个人为之震颤。因为一班班列车总是无止无尽又极其可憎,因为风吹来的感觉像死亡的气息,因为生命是生命(而爱情是爱情),但没有人说它们是容易的。我那时的想法是:有些人的运气总是特别好。
战事顺利进行,随着一九四四年的几场大捷,我们的工作量明显开始减轻,信心和福利也开始普遍增长。因此,营里的医生很诧异地发现他们居然有了时间和空闲,得以发展个人的兴趣。那群苏维埃的猿猴已被赶回他们冰天雪地的洞穴,营里的医生或戴上单片眼镜拿出发了霉的教科书,或翻出双筒望远镜和猎人手杖,随各人嗜好进行不同的活动。冬天虽冷,但秋天已经来了-残茎遍立的田野,痴痴傻笑的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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