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去不知为什么,一整天昏昏沉沉的,我很想回家去睡一觉。小芳看到我脸色不好,也劝我回家歇歇,说这课上不上的也无所谓,反正不记考勤。
我回家的路上,我盘算着路过平安里时拐到西四换趟盗版盘,头天买的那几张游戏盘实在太烂了,骑车到平安里时却忘记了,直直地回了家,用钥匙捅开院门,小猫看到我进来,似乎吓了一跳,往里边猛跑。怎么,才几天不见,就不认识我了?我懒得叫它,车推进院子里,我听到厨房里收音机滋滋拉拉的响,这破玩意儿用了几年,声音有些劈了,但母亲不舍得扔掉,总说做饭的时候,一个人闷得慌,听这个解闷。大一的时候,系里卡拉ok比赛马,我得奖给了一个小收音机,母亲却说信号不好。我打开屋门,看见母亲正在打电话,母亲听到房门响,猛然回头,然后对着电话那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就挂断了。母亲盯着我,问:“你怎么这么早回来,晚上不是有课吗?”我没回答她的问题,母亲表情怪怪的,嗓子也有些哑,我问她刚才是谁的电话,她说没什么,只是一个同事。同事?那干嘛一见我进来就挂断呀?我觉得挺怪,想想可能是又有女孩子找我吧,就算这另她不高兴她也总不至于都不让我知道呀!我没追问这些,头确实晕,我只想找张床睡上一会儿。
我走进里屋里,告诉母亲今天很不舒服,不想上课了,回来休息一晚。但母亲坚持要让我回学校,她的眼神闲烁,也不正视我。这让我觉得她似乎有什么事瞒着我。其实旷课对我而言,可以算是家常便饭了,被母亲撞见也从来没有说过我什么,何况现在实在是身体不适。今天为什么一定要我回去上课?母亲这一反常态的行为引起我的疑惑。无论她说什么,我就是不肯走,就这样僵持了十数分钟,外面传来了敲门声。母亲一下子变了脸色,看起来很紧张,我猜测这就是她赶我走的原因了。是谁会来找麻烦?我打算教训他一顿。我和母亲对视了一眼,看到她的眼里尽是无奈。我怒气冲冲地去开门,站在门口的人身一整身的黑西衣服,是张真!大姐大的未婚夫。
我怎么想不到会是他,不由愣住了。他的样子看起来远比我要吃惊得多,瞪大眼睛说,“我……我没想到,你……你在家,晚上怎么……没有课?”
他说话结结巴巴的,和以往的镇定自若判若两人,不用说,他也和母亲一样,有事情瞒着我,我甚至可以断定,刚才打电话的人就是他。可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致于母亲和他这样神情紧张。我胡乱地猜测着,同时也无法抑制住被人蒙在鼓里而产生的那股怒气。
“我说你们今儿都怎么了,说话吞吞吐吐的,有什么事非要背着我呀,说出来怎么啦?”
张真踌躇着,慢慢关上院门,靠在上面,一句话也不说。过了几分钟,他平静下来,我同样从他的眼里看到无奈。但感觉起来,那份无奈 是因为我的出现。
“算了吧,张真,反正这件事儿他早晚也要知道的。瞒了这会儿,他以后也要怨的。”不知什么时候,母亲已经站在了我身后。我回过头看着母亲,她也已经回到了平常的神态,但掩饰不住的是眼里的忧伤。而这份忧伤彷拂也是我那将承受的,张真抚了扶他的眼镜,叹了口气,掏出一盒“骆驼”,递我一支,自己点燃了一支。他是个大夫,外科与骨科皆能,从不吸烟,酒也仅止浅尝。总是劝我戒烟的他,一周不见,怎么也开始抽烟了?我愕然这突然的变化,也深深担忧这变化之后隐藏着的现实。他抽了几口,猛烈地咳嗽,看样子,是刚刚才开始抽的。我说不出话来,心似乎被莫名的恐惧攫住了,只有静静地站在那儿,等着张真开口。
他又抽了几口,看得出开始习惯了。他嘴唇微微开合,吐出两个字:“艾媛……”。
“艾媛,艾媛怎么了?不会是又跑了吧?”我想起几周前,我去看她时,她非要我留宿在大姐大家,我知道她越来越喜欢我,我承认自己并非坐怀不乱的君子。只是我总觉得我们合不来,我等待的是一个拴得住我的女人,让我能彻底放下外面的生活和放浪的性格。所以她的缠绵惹得我心烦,我说了她一顿就走了,当晚张真回来取资料,见她一个人喝闷酒,也不太高兴。张真说话直,让她好好上学,别再抽烟喝酒。第二天,她就留了张条子,出走了。当时把我们吓得够呛,她的父母住住任我们,让她住在大姐大家,万一她有个好歹,让我们怎么向她父母交待?于是,张真不去上班了,我也不上课了。到处找她一个礼拜,最后,才在他的学校里堵着她,带她回家。如果这次她又跑了,我们又得上哪儿找呀。可是,这样解释也不太对劲,张真怎么会这么慌乱,如果只是艾媛出走,也不致于这样,难道还有别的事。
“艾媛,她……”
“她什么,你快点说呀。”
“她死了。”说完这句话,张真的眼里泪水不停地打着旋儿。
“什么?”我的头刺痛,好像挨了一闷棍。自从小的时候父亲带我去太平间看尸体,到后来大一时听闻三哥的死讯,我自觉得对于死亡已经看得淡了,人总要死的,世间万物都不会长驻。我甚至曾想过自己的死,但是却不愿再失去亲人。我对艾媛,就像兄长对妹妹,也像父亲对女儿,我很疼爱她,从不指望什么回报。我对她的付出已经不少了,她好不容易能上大学,家里关系也刚刚和解,她好的怎么会突然死了。母亲和阿真一定都在马匹 ,知道我不甘生活平淡,故意逗我玩儿。但眼前的景象是:张真止不住泪流,而母亲一言不发,静静走到厨房关上那我认为是噪音的收音机。静,周围的一切都没了响动。世界一片死寂,他们没有骗我,他们不会骗我,即是说,事实是,艾媛死了,还不到二十的她,死了,那个漂亮得招男孩儿的她,死了。我一直只像父亲那样注视着她,冷冰冰的,纵然充满了关爱,却始终是一座周像,不敢为她而融化。而到了今天,我突然发现自己是那么的无情,那么的自私。
后面张真说的话,我都没听进去,只是木然地戳着。好半天,才慢慢地回复过来,张真把他刚才说的话重复出来。
“阿叇,艾媛是自杀的,就是今天中午时候,下午他父母发现的,送到北医时已经救不过来。现在通知家属要法检。”
“法检?干嘛还要法检,人死了还要折腾吗?”
“这个我也不很清楚,大概是怀疑他杀的可能性。”
我不想骂人,但还是忍不住还是骂了,在我看来,完完整整地走最好,除非自愿捐献遗体,否则别人没有权利动她。
“她吞了整整两瓶药,是你的药。”这本来我不想说的,但是你总会知道的,你也该知道。“
“我的药?她怎么会有我的药。”
“是‘罗拉’和‘舒必利’,你忘了吗,上个月,我忙着跑护照的事儿,精神亢奋,来找你的时候,你说这是以前吃过的药,抑制神经兴奋状态。你还嘱咐我一定别多吃。后来我忙过了,好多了,就没有吃,地直扔在家里,没想到被她拿去了……”
他没有再往下说,但我的心腔里仿佛溢入了很多东西,很痒,很难受。高一时那段羁伴仍神经质的纠缠着我。先是因为它,我遇到白云,到现在,又是它,间接要了艾媛的命,越旬难过我的眼就越是难受,合上眼,我感觉天旋地转的,只得又把眼皮张开。
进了屋,我一下子靠在沙发上,屋里很暗,我不想开灯,不想让他们看见我的样子。
“是她母亲给我打电话,叫我过去的。她留下了一张字条,我看了,上面一半是给她父母和我的,另是半是写给你的,叫你不要再抽烟了,也别为她难过,以后会碰见像她一样难你好的,也值得你爱的女人,她会很高兴的,只是她看不到了,她还说她的死与你无关,你用不着自责。”他顿了顿,也看不到我的反应,就接着说,“不论是自杀还是他杀,你都要想开点儿,人已经死了,没办法补救了,况且你做得并没有错。你不说,但我知道,你觉得自己放了许久,不会带给她幸福稳定的生活,你也希望她找个可靠的男人,过真正意义上的生活。不能怪你。谁也想不到事情会这样,但是已经这样了,你再难过也没用了,说实话,你没哭,多少让我放下点儿心。”
不哭?那是我不能哭,不会哭!我的泪已经流光了。这一双干涸的眼还有什么用。我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在口袋里摸索着,张真赶紧递过来一支烟,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没有吐出,咽了下去,接着便是猛烈的咳嗽。咳得面红耳赤,但是却咳不出一滴泪来。
我反复地想着他刚才说的话,拿它来自欺欺人。努力让自己相信这一切真的与我无关。我所帮的,不过是我应该做的,眼前发生的都是命里注定的。我想想了句话:我们都是命运的奴隶!
“我也从来没遇到这样的事,忍不住哭了。她是个不错的女孩,就算有些孩子气。但是命运太不公平。你别再多杨了,一切都会过去的。我打电话和伯母商量,都觉得还是迟些再让你知道。现在她家里都知道咱们俩,我还没多大关系,关键是你。她的遗言大部分是留给你,我估计她家里也许会认为你与艾媛的死有牵连。所以伯母和我本不想让你现在知道,去看看遗体比较好。但是没想到你没有去上课……”
“她现在在北医吗?”
“在,而且法检也快开始了,七点半。”
“我想看看她。”
张真站起来,走到一旁的母亲面前。母亲点点头。 “好吧,那就咱俩去,你一定得挺住。”
“我没事。”
“那就好,不过,我得告诉你,今天她家的亲戚可能也到了,你别冲动呀。”
“你放心,我还有什么脸。”
我嘲笑命运弄人,就是在北医,我第一次见到美若天仙的她;就是在这儿,我冲开人流,认识了她;也就是在这儿,我永远失去了她,甩下我一个人,她静静地走了。
在北医的大门口,我不知怎么迈动双腿。张真拽着我,我几乎上是被他搀进去的,我仿佛到时候,第一次走进人生的终点站,只不过这次不是父亲陪我。两次的心境却大为不同。
停尸间的门外,站了一群人,我一眼看见艾媛的父母,他们分虽被自己的亲属包围,我没有看其他的人,我和张真站在了离他们三五米的地方。她母亲两眼红肿,看见我们来,点了点头。而她父亲根本就没搭理这边,艾媛母亲和那边的一个中年男人说了几句话,那人走过来,很客气地与我和张真握了手,说他是艾媛的舅舅,很感谢我们这段时间对他外甥女的照顾,至于他后面的客套话我无心去听,全靠张真应付。远处站着个女孩儿和两个男孩子,其中有个男孩一直瞪着我,我低下头,看自己的鞋,人家仇视我也是应该的。那女孩子一直在劝她的舅妈,说的什么,我听不到,这里的环境很压抑,压得我喘不上气来。她的父亲与她叔婶呆在一起,她母亲和舅父,姨站在一起,我们俩隔开他们几米,这样状态持续约有十几分钟,护士小姐来通知说家属最后见死者一面,然后法检开始。
他们一群人缓缓地走进去,我和张真跟在后面。她母亲扶在床边哭泣,姨赶紧过去拉。我看她的父亲,在擦拭眼泪,那个女孩子跪在床边。张真的嘴唇微微拦动,咽下了眼泪。而我什么也没有,如果流出来什么的话,才只可能是血。我慢慢向床边走,两条腿好像不是我的,不听使唤,艾媛的家人靠向两边,让开一条路,走到床边,我就膝盖一软,跪了下来,看着艾媛的脸,只比平时显得更白、平静、安详些,如同睡着了。只不过这次却再也不肯醒来。我见过她熟睡的模样,那时是她上大学不久,和高中同学聚会,她特别高兴,就喝多了些酒,我躲在沙发上看电视,直等到十二点多她回来。看着她灿烂的微笑和因喝酒而徘红的脸庞,不由得心动。她说那是她一生中第二次最高兴的时刻,我问她第一个是什么时候,她狡黠地眨着眼,就是不肯告诉我,一边又撒娇地靠在我身上,说今晚就睡在我物身上,我不忍心把也推开,索性就抱着她,让她躲在我怀里,再问她的话,她都含含糊糊的,说不清了。我低下头盯她的眼,她一下子清醒了,说:“我第一次最高兴是你把我带出来,在大马路上,那么冷的天儿,你用大衣裹着我,让**在你胸前。你的烫伤让我很不安,很担心。欠的胸口那么宽厚,那么温暖,我觉得特别幸福。这一次,又是你帮我才让我上了大学,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呀?”说宛这些话,她合上眼,呼呼地睡着了。我的心扑扑地跳,好在她觉不到。我克制着冲动,告诉自己已经错过了一次,不能再错。大姐大在一旁偷偷地笑,我瞪了她一眼,抱起艾媛回到那属于她的房间,把她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然后在床头坐了好一会儿。所有曾经一切历历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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