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三）

    大学毕业后，项雪菲的妈妈正好心脏病犯了，住进了医院。在爸 妈的一再坚持下，项雪菲终于放弃了考研的计划。

    那是一个夏日的黄昏，尽管日头即将西下，可城市的大街小巷依 然像下了火，人们像是被关进了蒸笼，即使一动不动，汗水也会不停 地淌。

    此时的项雪菲正待在家里，边吹风扇边看书。这时，手机忽然响 了，是张谦打来的。

    自从回到家，张谦居然玩起了人间蒸发，他已很久没有联系项雪 菲了，就连电话也少得可怜。项雪菲给张谦打过几次电话，每次都是 关机，给张谦在 QQ 上留言，也不见回复。近些日子，张谦不会有什 么事吧？想到此，项雪菲赶紧按下手机的接听键。

    电话那头，依然是播音员一样美妙的声音 ：“菲，你出来一下，我 有事要和你谈。”

    项雪菲懒洋洋地说 ：“有事在电话里说不行吗？非要出去，外面太热了。”

    “还是出来说吧，好吗？” “近些天你忙啥了？打你手机，老是关机，不会有什么事吧？” “等见了面再说吧。” 项雪菲猛然觉得张谦在电话里的声音有点儿怪怪的，她暗想 ：“难道张谦真的遇到了什么事？”

    想到这里，项雪菲连忙说 ：“好吧，我一会儿到，老地方见。” 张谦回答得很简单，只有三个字 ：“我等你。”

    项雪菲穿了一件白色的套裙，背上小包，就急匆匆地出了门。刚 出门，汗水就淌了下来。天太热，她没有骑自行车，出了门就打了辆 的士车。

    在月河公园门口，项雪菲见到了张谦，这是之前两个人约好见面 的地方。两个人已有近一个月的时间没见面，见面后，张谦脸上却没 有半点别后重逢的惊喜。

    见了项雪菲，张谦勉强咧嘴笑了一下，说 ：“这里热，咱们换个地 方聊吧。”

    项雪菲见张谦满腹心事的样子，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因此 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表示同意。

    张谦和项雪菲又重新打了一辆的士，去了一家比较高档的酒店。 酒店里的空调正疯狂地喷着冷气，一走进去就感到凉气逼人。项雪菲 嘀咕着说 ：“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还要来酒店谈，这里消费很贵的。” 张谦一声不吭，径自和项雪菲走进一个装饰得非常华丽的包间。

    项雪菲挑了靠窗的位子在圆形餐桌边坐下来，张谦草草地点了几个菜后，在距离项雪菲较远的位子上坐了下来，仿佛故意躲着项雪菲似的。 服务员给两人每人倒了一杯上好的绿茶，然后走出了包间。

    张谦的举动一反常态，项雪菲预感到准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于是 项雪菲抢先开了口 ：“有啥事，就直说吧。”

    张谦用手抚摸着摆放在杏黄色桌巾上的白瓷茶杯，沉思不语，过 了许久，才说道 ：“菲，我爸想见你。”

    项雪菲白了张谦一眼，问 ：“什么时候？” “现在。”

    “现在？” 虽说项雪菲和张谦同住在一座城市，两人的家相隔不足二十公里。

    自二人相恋以来，项雪菲和张谦还真没有到过彼此的家中见过双方的 父母，尽管张谦曾不止一次地对项雪菲说，找个时间带你去我家玩吧。 可张谦始终没有正式邀请项雪菲去他家见他的爸妈。

    向来开朗、健谈的张谦，今天却一反常态，在项雪菲面前变得沉 默寡言，项雪菲心里原本就有气，这么热的天，为了这事约自己出来， 她气就更不打一处来，于是她沉着脸说 ：“不见！”

    张谦低着头，一言不发，他愣愣的样子，像童话剧里的木偶。 见张谦没说话，项雪菲愤愤地说 ：“为这事，有必要约我出来吗？” 张谦面露难色，说 ：“我爸已经来了，就在外面等着呢，还是见见吧。”

    张谦的话让项雪菲大吃一惊，张谦的爸爸已经来了！事情来得太 突然，她没有丝毫的心理准备。项雪菲忽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大声说 ：“张谦，你事先怎么不和我商量一下呢？”

    张谦难为情地说 ：“这全是我爸的意思。”

    项雪菲刚要再说什么，门开了，从外面走进一个男子，来人一进 门，就笑呵呵地说 ：“雪菲，别生气了，这全是我的主意。要怪就怪我 吧，都是我不好。来，快坐下。”

    张谦急忙起身用手指着刚走进来的男子，说 ：“雪菲，这是我爸。” 眼前的一切来得是那么突然。项雪菲愣愣地望着张谦的爸爸，只

    是尴尬地笑了笑，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好了。等张谦的爸爸在位子上 坐下来，她才说了一句 ：“伯父您好。”

    三个人边吃边聊。说话间，项雪菲仔细端详了一下张谦的爸爸，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穿着极其讲究，肤色保养极好的男人有一些面熟， 似乎在哪里见过他。可她又一时想不起来。

    张谦爸爸仔细地打量了一下项雪菲，笑呵呵地说 ：“听小谦说，你 的爸妈都是纺织厂的工人，对吗？”

    项雪菲没吭声，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在市政府工作，平时事务较多，对于小谦我关心得很不够啊。” 这句话一下子提醒了项雪菲，她终于想起来了，面前的这个戴金丝眼镜，穿着白色 T 恤衫的男人，是市政府的领导，叫张军。昨天晚 上在市电视台的新闻联播里，项雪菲还见过他呢。

    项雪菲的脑袋“轰”地响了起来，原来，张谦的爸爸是张军，他 为什么没有如实告诉我呢？还说他爸只是一个普通的公务员。今天， 他父子俩急着见我到底有什么事？项雪菲心里乱成一团麻。

    沉默片刻，张军笑眯眯地说 ：“过几天，张谦就要去美国了，所有手续已经办妥。”张军说话的声音虽然很低，可对项雪菲来说却如同响了一个惊雷。

    项雪菲这才想起，几个月前张谦曾和自己说起过出国的事，看来 那天张谦并非是和自己开玩笑。

    不等项雪菲反应过来，张军眯着那双老鼠眼，又开口说话了 ：“雪 菲，我知道，小谦是爱你的，你也是爱小谦的。可你们在一起，是不 会有幸福的，你还年轻，你俩还是分手吧。小谦说，他实在没有勇气 和你提出分手，为此我才专门约你出来。”

    直到这一刻，项雪菲才完全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原来，张谦 约自己出来，是为了告诉她，张军不同意她和张谦继续来往下去，让 她和张谦分手。

    是啊，张谦的爸爸是市领导，而项雪菲则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工人 家庭，门不当户不对。这时候，项雪菲才清晰地知道，她和张谦的相 识，只不过是一个美丽的错误而已，最终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其实，项雪菲并不在乎张谦的父母是干什么工作的，她在意的是 张谦这个人。项雪菲原本是想立即起身离开这里的，她平静了一下思 绪，暗想 ：“分手的事，也不知道张谦持什么态度？”毕竟项雪菲在张 谦身上付出了太多的感情。此时的项雪菲只想知道，这件事是张军个 人的意思，还是已经征得了张谦本人的同意。确切地说，她是想知道 曾经信誓旦旦的张谦，现在是否还爱着自己。

    项雪菲勉强控制了一下愤怒的情绪，问 ：“伯父，这件事张谦同意 了吗？”

    张军微微一笑，说 ：“虽然张谦是爱你的，可经过深思熟虑、权衡再三后，他还是同意了和你分手。”

    想起昔日的海誓山盟，项雪菲绝不相信，张谦会当着她的面说出 “分手”二字。项雪菲的嘴角抖动了几下，质问张谦 ：“分手的事，你 已经决定了，对吗？”

    此时的张谦已没有了往日的风度翩翩，他把脑袋深深地埋在胸前， 一言不发。他沉默许久，才嗫嚅着说 ：“雪菲，我们还是分手吧！”

    张谦说的每一个字，像一根根锋利的钢针狠狠地扎在项雪菲的胸 口，想不到，曾经信誓旦旦的张谦，已不再信守往日的诺言。

    这时，张军得意地说 ：“雪菲呀，事情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若是 有什么要求，比如，精神补偿费什么的，尽管提，我会尽量满足你的。” 蓦地，项雪菲感到自己受到了有生以来最大的耻辱，她的脸刷地红了。她知道，已经没有再待在这里的任何必要，于是不等张军把话 说完，就起身离开了那个让她窒息的包间。

    事情已过去很多年了，这段曾让项雪菲心酸的往事，已随着时间 的流逝湮没在了她的记忆长河里。可是，上天总爱和她开玩笑，想不 到今天又遇到了张军，而且两个人还近在咫尺。何况，现在的张军还 是高高在上的副市长。

    会议按照议程，在一阵阵热烈的掌声中有序地进行着，项雪菲脑 子里却是乱作一团。

    座谈会终于结束了，项雪菲却像做了一个噩梦，她长长地出了一 口气。直到张军在众人的前呼后拥下乘车离开学校，项雪菲的心绪都 难以宁静。

    上午放学的时候，项雪菲收到一条短信，这条不约而至的短信总算让她的心情平静了许多。短信是袁波发来的，内容很简单 ：节日快 乐，晚上能一起吃饭吗？

    短短的一句话，项雪菲却两只手捧着手机，一遍遍读个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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