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会在这儿?”
阴冷的监狱内,推门而入的法比安冷冷的盯着坐在长椅上等候的若瑟夫,眼角闪过些许错愕:“这不是射击军副指挥该来的地方…若瑟夫阁下,您越界了。”
掷弹兵团长故意没有关门——司令部监狱外有一个连队的掷弹兵巡逻,营地内还有于连中校和他的第五步兵团负责日常管理。
虽然他并不认为这位前民兵团长有闯空门的可能,但必要的谨慎还是得有,同时也能避免很多无意义的误会。
“这我当然明白,但事态紧急,不得不冒点风险!”
长椅上的若瑟夫身体微微前倾,焦急的脸庞伴随夸张的肢体动作,让他的解释显得有一丝滑稽:“真的,一分钟都不能拖!”
“那个刚刚在教堂附近被抓住的犯人,和哈罗德基金会有着莫大的联系,基金会的负责人发现了安森·巴赫准将其实是施法者秘密!他们正准备……”
“砰!”
没有一丝丝的征兆…面无表情的法比安反手合死监狱大门,巨大的声响让若瑟夫差点儿从椅子上摔下来,整个人像被吓傻了似的结结巴巴:“准、准备…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前近卫军军官一只手摁住身后的大门,微微眯起眼睛: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
“先回答后一个。”
法比安双手放在身后,缓缓靠近在长椅上哆哆嗦嗦的若瑟夫,直至站在他身前,阴冷的目光俯视着那双不安的眼睛:
“立刻。”
感受着由外而内压迫感,仿佛心跳都快停止的若瑟夫急促的呼吸,足足过了半分钟才缓过劲来:
“是约翰。”
“……谁?”
“是、就是被你们抓住的那个孩子,他告诉我的!”若瑟夫赶紧补充道:
“他说自己找了一个特别挣钱的活儿,帮城里某个有钱人跟踪别的有钱人,后来发现那家主人是哈罗德的遗孀,跟踪对象是守备军团的军官,还说安森·巴赫准将其实是…是……”
望着掷弹兵团长愈发阴冷的目光,若瑟夫没再继续说下去。
稍稍收敛了些许表情,法比安从上衣口袋摸出了一只卷烟盒,默默转身走向书桌:
“那个…孩子,他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呃,我们认识——他以前是长湖镇的小偷,被逮住过好几次,我看他是个孤儿所以经常私底下放他一马…时间长,也就熟了。”
若瑟夫一边做出努力回忆的目标,一边盯着法比安手中的烟盒:“我还给他出过不少点子,比如谁能偷谁不能,比如出了事该往哪儿躲…所以出了什么事,他都会先来告诉我。”
“哦,是这样。”
借着蜡烛灯芯,法比安点燃了香烟:“那他有没有告诉你,自己其实个施法者呢?”
“什么?!”
仿佛是听到了最不可思议的事情,若瑟夫震惊了:“这不可能!”
“他昨晚险些炸毁了半条街道,两位天赋者军官同时行动,才在没有扩大事态的前提下生擒了他。”法比安厉声道:
“不要质疑我的话,是我在问你,若瑟夫阁下!”
“……是。”
若瑟夫胆怯的把头缩回胸口,只是表情依旧充满了难以置信。
凝视着手中飘起的一缕烟雾,面色紧绷的掷弹兵团长迟疑了数秒,默默将卷烟放下,转身望向战战兢兢的若瑟夫:
“为什么现在才说?”
“虽然涉嫌对总司令阁下的…污蔑,但关系白鲸港安危的情报,你应该在之前我去找你的时候就应该汇报;这种时候跑过来,很难令人不怀疑您究竟是出于何种动机。”
“因为我不敢——安森·巴赫大人是个施法者,哈罗德基金会正伺机暗杀风暴军团的军官,这种没证据的大事,我一个外人怎么敢随随便便开口?!”若瑟夫突然激动了起来:
“但现在不一样了,约翰那小子前天晚上告诉我,基金会的会长给了他一样很、很特别的东西,当做报酬——这说不定能当做证据!”
法比安微微蹙眉:“你的意思是,你有把握让他交出这件东西?”
“前提是你们不能伤害他。”若瑟夫吞咽着干渴的喉咙,急促的呼吸中带着些许颤抖:
“只要交出证据,你们得承诺放他离开,确保他的安全——当然还有我的安全。”
迎着若瑟夫的视线,法比安的目光突然变得有些闪躲。
他像是想了一会儿,默默的用力抽了口卷烟:
“我答应你。”
“呼——”
得到了承诺的若瑟夫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带着忍不住的笑容急切的站起身:“那就快点儿吧,我这就进去帮您说服那小子!”
法比安微微颔首,一声不吭的走到牢门前掏出钥匙;就在拧开门锁的瞬间,他突然犹豫了一瞬。
是的,前近卫军军官很清楚,他什么也保证不了;以那位谨慎到神经质的上司如果知道自己是施法者的秘密泄露,能干出的事只有秩序之环…或者三旧神才知晓。
但这份犹豫也仅仅是一瞬而已,拧开外面的门,法比安从容不迫的带着一脸忐忑的若瑟夫朝罪犯的监牢走去。
经过将近一年的整顿,这座原本由仓库改造的司令部监狱已经初具规模,不仅有了专门的审讯室,对每个牢房也都做了强化改造,避免再出现好不容易抓住的活口提前自尽这种“意外之喜”。
伴随着脚步声的回音,忽闪忽灭的烟头停在一间牢房前;法比安双手自然插进衣兜,目光望向栅栏后那个瘦削的身影:
“是他吗?”
“啊?啊是!是是是…就是他!”若瑟夫连连点头,“砰!”的一声扑在牢房前,双手抓着铁栅栏:
“约翰…小约翰!抬头,快抬头看看是我啊,若瑟夫!”
急切的话语声在死寂的监狱中回荡,面无表情的法比安刻意倒退了几步,将自己藏在黑暗中,冷眼旁观。
又过了一会儿,牢房里的身影有了反应;他缓缓抬起头,困惑又有些迟钝的看着铁栅栏外那个正在呼喊他名字的家伙:
“若…瑟夫?”
“对,是我!”若瑟夫兴奋地点点头:“你还好吗?”
少年没有吭声,默默的瞥了眼脖子上的枷锁,和缠绕在四肢上的铁链。
若瑟夫愣了下,扭过头看向法比安。
掷弹兵团长思考一瞬,不动声色道:
“你确定?”
“我……不能。”缩了缩脖子,若瑟夫脸色紧张:
“但他、他的确看起来的确挺痛苦的。”
这虽然不算回答,但的确有几分道理…迎着胆怯和困惑的目光,法比安打开了牢房的铁门,插在左侧衣兜里的手掌掏出了一枚精巧的小钥匙,顺着锁孔插进了少年脖子上的枷锁。
“咔嗒——”
清脆的机括声响起,枷锁掉在了地上;牢房内法比安和少年的脸上同时闪过了一丝错愕。
因为那机括声是从他背后传来的,而且听起来特别像……
“砰——!”
随着震耳欲聋的枪声,一抹血花在少年额头绽放,将困惑和惊异的表情永远定格在了他的脸上。
法比安的瞳孔猛地骤缩,迅速绷紧的身体下意识转身,向侧边闪避扑倒。
但最终还是晚了一步…冰冷的触感瞬间席卷全身,脑海中突然陷入一片空白,视野开始变得扭曲,歪斜,四肢彻底不受控制。
噗通!
目光呆滞的法比安以一个相当滑稽的动作摔倒在了地上,歪拧着的脖子,让若瑟夫恰好出现在他上下颠倒的视野之中,还有他复杂的眼神和正在冒烟的枪口。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但…谁让我们是敌人呢?”
他缓缓站起身,靠近的同时冲着地上不断抽搐的掷弹兵团长感慨:“你是个谨慎的人,法比安,但还不够谨慎——哪怕再有多少自信和后手,怎么能让自己和一个可疑分子独处,身边连卫兵都没有呢?”
“这是你必须吸取的教训,不必谢我。”
话音落下的同时,仿佛突然变了个人的若瑟夫将枪口对准面色僵硬的少年,再次扣动扳机。
“砰!砰——砰!”
一枪太阳穴,一枪颅顶,一枪心脏。
瘫在地上的法比安拼命地挣扎,但每次好不容易恢复意识,那冰冷的触感就会再次席卷而来,夺走身体的控制权。
“别挣扎了,我在你进门的那一刻就已经完成了暗示,之后每次对视的瞬间都在不断的强化——不妨回忆一下,我制造了多少能和你四目相对的机会?”若瑟夫轻笑着道:
“哦,这是另外给你上的一课:永远,永远,永远不要看一个黑法师的眼睛,哪怕你对自己再有自信也不行。”
“我原本以为这是你早该知道的尝试,毕竟你效力的家伙就是个施法者,而他的那位‘未婚妻’更是卢恩家族的家主…看来我运气不错。”
“但别担心,我没准备杀死你——就像我说过的那样,我并不想和你们为敌,只是被逼无奈。”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刚刚杀死少年的左轮枪塞进法比安的手里:“所以你现在放弃抵抗,这样我才方便把记忆塞进你的意识。”
“放心,大规模的删改记忆是很精细的工作,我没那个时间,只是会进行略微的改动:‘法比安掉进了无信骑士团的陷阱,但在最后一刻及时击毙了试图越狱的囚犯,并被前来劫狱的若瑟夫击晕在地’…结束。”
“安森·巴赫或许会觉察到你身上的魔法反应,但绝不会对这番解释有任何怀疑,刚才的枪声肯定会被把外面的士兵引进来,他们都会变成你的证人,你是清白的。”
就在说话的同时,法比安的脑海中已经开始出现各种画面的闪回,原先的记忆开始一点点的被扭曲,撕裂,破碎…然后像拼图似的被重新组合,变成了似乎相同但略有区别的模样。
感觉到自己的记忆正在被不停地删改,法比安竭力咬住牙,拼命不断回起原本的记忆;但这微弱的抵抗在黑法师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就像孩子试图和大人比试力气一样。
但即便差距悬殊,微弱的抵抗也依然是抵抗,让不愿意下死手的若瑟夫非常头疼,生怕用力过猛直接将这位掷弹兵团长变成一个傻子。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外面的军靴声和铁哨声已经愈发清晰;哪怕监狱隔音效果再强,近在咫尺加上连续多次枪声,已经足以将附近巡逻的士兵吸引过来。
瞥了眼地上愈发痛苦的掷弹兵团长,微微蹙眉的若瑟夫只得选择放弃——反正目的已经达成,对方也不可能从一个死人口中挖出什么情报。
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从这里离开!
想清楚这一点的若瑟夫果断起身,维持着法比安身上“线”的同时,快步朝监狱大门冲去;他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戒备森严的军团司令部逃离。
反正自己已经暴露,足够对得起那些混蛋给的“恩情”了,接下来最重要的是要……
“砰!”
突兀的枪声,打断了他的思考,同时也停住了他的脚步。
带着难以置信…或者说难以理解的表情,若瑟夫缓缓回首,那个本该倒在地上昏迷的法比安出现在了视线之中。
他斜靠着铁栅栏,被铅弹贯穿的右腿已经让血染成了红色,开枪的右手还垂在身侧;支撑着左臂的身体举起了另一只左轮,对准了若瑟夫的脑袋。
“法比安,你……”
“我建议你先闭嘴,因为现在该问话的人是我——否则下一枪打穿的可就不是我的大腿了。”
强忍着肉体和精神双重痛苦,面色惨白的法比安气喘吁吁道:“哦,你刚才真该在还有机会的时候杀死我的,哦,若瑟夫……”
“……我亲爱的,若瑟夫叔叔!”
“咚——!”
若瑟夫瞳孔骤缩的瞬间,紧闭的监狱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伴随着射入漆黑监牢的光线,一道瘦削的身影走了进来,边走还边念念有词: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是谁在欺负我们家的军团副司令呢?”“啪!”
清脆无比的响指声,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响起;滚滚浓烟犹如潮水般从出口向整个监狱席卷而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所有角落。
这是…迷雾烟斗?!
若瑟夫的脑海中立刻检索出已经掌握的情报…这是安森·巴赫惯用的套路,先释放大量烟雾,随即发动【烟娱家】,用无穷尽的变化和对手展开消耗战。
再看到法比安脸上那错愕的神情,基本已经可以断定,刚刚出现的敌人就是安森·巴赫——风暴军团的总司令。
可他这个时间不是应该还在射击军的军营么,为什么会突然赶回司令部…巧合,还是早就安排,伺机灭口?!
竭力思考的若瑟夫果断向后闪躲,快速收回了束缚法比安的“线”,改为“圈”向周围扩散,增大施法范围。
这就是黑法师的战斗方式,要么单对单的用“线”操控,要么放出“圈”大面积读心或施法,倚靠完全凌驾于凡人之上的精神力摧毁他人意志,挖出对方内心最深处的秘密,制造以假乱真的幻觉。
因此与黑法师的战斗,就是二者心智和精神层面的战斗;能否占据先手,能否抗住对方施加的精神压力,能否洞穿对方所想,一步步将敌人引入自己设好的陷阱,将成为战斗胜负的关键。
拼命克制情绪的若瑟夫飞快后撤,但烟雾涌动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还要更快,已经抢在他躲到安全区域前,充斥了整个监狱。
同时要锁定两个目标,还得时刻注意周围烟雾有没有变成什么奇怪的东西,极大的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好在无信骑士团的情报中着重提到过,安森·巴赫是个性格极其谨慎的人,在陌生的对手面前通常不会过快拉入近战,远距离用各种魔法,射击去走位,拉扯才是他的风格。
这样自己就有足够的时间,先想办法解决自己那麻烦的侄子。
若瑟夫猛地回首,瞳孔瞬间猩红。
“砰!砰!砰!”
趁烟雾躲在一侧铁栅栏后面的法比安立刻意识到自己暴露,果断扣动扳机,枪枪对准了“若瑟夫叔叔”的脑袋。
三枪连射,三枪脱靶…从枪口飞出的铅弹仿佛有了自己的想法,每次都堪堪擦着那道快速移动的残影边缘,几公分的距离仿佛天涯。
抢在扣下第四次扳机的刹那,若瑟夫抓住法比安的衣领。
“咚!”
反抗不及的法比安像破布袋似的被提起,重重撞在了身后的铁栅栏上,脊椎和肋骨同时合奏出清脆的哀鸣,左手的枪也飞了出去。
强忍疼痛的法比安抬头看向若瑟夫复杂的表情,溢血的嘴角带着嘲讽上扬。
下一秒,他将右手的左轮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若瑟夫瞳孔骤缩,无数负面情绪从眼球涌入了掷弹兵团长的脑海。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差半步开枪自尽的法比安凄厉的哀嚎着,仿佛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撕咬自己的大脑,左轮枪也从颤抖的右手掉落在地。
“法比安,你就是永远不会吸取教训……”
若瑟夫咒骂着,满脸无奈的将惨叫的侄子随手扔在地上。
就在他松手的刹那,一股滚烫的灼热突然从背后袭来。
“铛!”
伴随着金属碰撞的声响,一抹擦肩而过的火光将牢房铁栅栏一分为二,停在了离他脖颈只有十几公分的位置。
面色错愕的若瑟夫死死盯着那一抹火光,让他难以置信的并非对方险些将自己变成燃烧的肉酱…而是那火光的主人。
“躲得漂亮,不愧是黑法师!”
略显不修边幅的军装,俊朗立体的五官,健壮的身材,还有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军刀——第二步兵团长阿列克谢·杜卡斯基中校,向敌人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所以别再有下次了!”
嘴角叼着“迷雾烟斗”的火骑士再次袭来,步伐带动燃烧的长刀一同压上。
“铛!”
金属的碎裂声再次奏响,擦着身体边缘的烈焰像切黄油似的将周围铁栅栏逐一斩断;即便堪堪躲开,若瑟夫也依然能感受到那刺痛的灼热感。
意识到自己上当的他现在已经顾不得许多,被阿列克谢打了个猝不及防的他更是无暇顾及外围,被迫将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了眼前。
一旦被打乱节奏就很容易被牵制,也是黑魔法的弱点之一,毕竟本质上近战甚至正面交锋就并非黑法师们的强项,躲在阴影与暗中扯动蛛网,才是他们最擅长的领域。
不过阿列克谢攻击虽然刁钻凌厉,但若瑟夫已经提前释放了“圈”,让周围人在看到自己的身影时会出现一到三秒的随即滞后或提前…这也是法比安枪枪脱靶的原因。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致命的错误——火骑士的战斗手段,可不仅仅是看到的那么简单。
呼——
闪躲中的若瑟夫错愕的看着被点燃的衣袖,那火焰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竟然从自己的袖口“爬”到了自己手背上面!
“不会吧,不会吧,你该不会真意味我的火焰必须碰到你才行吧?”
阿列克谢嘴角疯狂上扬:“火骑士血脉之力,岂是你想象中那么简单无用的力量!”
“来吧,来吧,感受下生命的温暖吧!”
叼着烟斗,挥舞着烈焰长刀的第二步兵团长宛如怒吼的蒸汽列车,笔直的向亡命奔跑的若瑟夫正面碾过来。
感受着手背上愈发刺痛的灼热,拼命强忍的若瑟夫表情已经近乎扭曲,虚张的嘴角无声默念着某些词汇。
杂乱疯狂的呓语在阿列克谢的耳畔响起,刚刚还势如劈竹的第二步兵团长忽然觉得头脑一阵恍惚,感觉身体像掉进了泥沼,变得无比迟滞。
“该死!你这个……”
快速涌动的血脉之力令他还能保持一丝理智,但也仅仅是一丝而已,甚至有可能并非好事…他有种天灵盖被人撬开,直接对着大脑灌铅似的错觉。
“铛!”
刀锋砸在了一侧的牢门上,切开铁栅栏的同时,头痛难忍的阿列克谢也失手松开了刀柄,踉跄的步伐险些直接扑倒在地;原本在若瑟夫手背上熊熊燃烧的火光,也在转瞬间消散。
但即使面对已经赤手空拳的第二步兵团长,若瑟夫也不敢靠前,果断扭头向着大门方向逃命。
考虑到外面现在肯定已经被克洛维士兵保卫,这次的他比刚开始谨慎了许多,没有直接冲出大门,转而扩大了“圈”的覆盖范围。
一方面是确定敌人的站位从而规划逃跑路线,一方面是为了准备释放大规模的幻觉,
这时候“迷雾烟斗”的效果已经停止,充斥着整个监狱的烟雾逐渐开始消散。
踉踉跄跄的找回平衡的阿列克谢重新站起身体,他没有捡起卡在牢门上的军刀,便朝正前方扑去。
反正司令部监狱空间就这么大,那家伙(若瑟夫)根本无处可躲。
笔直冲向烟雾中若隐若现的身影,阿列克谢右手五指分别燃起一簇火苗,“啪!”的摁住身侧墙壁,向前一甩。
粗糙的手掌在水泥墙上留下一道漆黑的爪印,五道火苗化作拖曳着尾焰的流星,贴着墙壁,天花板和两侧的墙面,同时从五个方向朝那身影袭去。
“轰——!”
流星在烟雾中炸开忽闪而过的火光,身影却不见所踪。
“嗯…糟了!”
阿列克谢惊呼一声,扭头望向身后。
果然不出所料…原本已经逃向大门的若瑟夫毫无征兆的出现在监狱尽头,提着衣领将昏迷的法比安挡在身前,右手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左轮枪。
“一个小小的建议,阿列克谢中校,不要轻举妄动。”若瑟夫双目猩红,声音中带着些许喘息:“不然我可不敢保证,您这位同僚还能活着看见明天的太阳。”
说话间,他还不忘用枪口顶住法比安的咽喉…寓意不言自明。
阿列克谢眉头紧蹙,本就疼痛难忍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只迟疑了一秒,他深吸口气,甩掉了右手的火光。
若瑟夫长舒口气。
很显然,阿列克谢应该没看到法比安用枪指着他自己脑袋的那一幕,或者不敢赌自己能否下定决心杀死这个侄子。
虽然并非完全没这么想过,但能够不踏出那一步…真是太好了。
“所以你到底想怎样?”
看着把掷弹兵团长抓住当人质和盾牌的若瑟夫,阿列克谢没什么好气道:“要是打算让我替你开门还是省省吧——外面是第五兵团和人,我没有给他们下令的权限。”
“我也不敢奢望这么多。”若瑟夫礼貌的微微颔首:
“只要您离开监狱,我就保证绝不伤害您这位同僚的一根寒毛。”
“真的吗,就这?”阿列克谢显得很诧异:
“真不需要我做别的?”
“不麻烦的话,可以替我向安森·巴赫准将带个口信。”
死死拽着法比安的衣领,若瑟夫的眼睛微微眯起:“告诉他,我只是生活所迫,绝对无意与他为敌——克雷西家族在新世界根基并非那么容易被触动的,最好还是不要与他们作对。”
这番话若瑟夫是发自内心的真心实意,虽然也并未指望对方能够相信。
但阿列克谢却像是真的听进去了,还煞有其事的点点头:
“我同意。”
“哦?”
若瑟夫很意外。
“真的,事实上我也这么觉得——与其和你们这么没完没了的斗下去,不如携手合作。”阿列克谢的表情越来越严肃,越来越认真:“你知道,就是…双赢什么的。”
“但不幸的是,我们那位准将大人他…嘶,是个很偏执的人,认定了什么就拐不过弯来,像我这种下属的建议,他一般表面很尊重,心底是不当回事的。”
“所以与其让我代替传话,不如你直接和总司令本人聊聊,如何?”
在说到最后一句的瞬间,阿列克谢就像是笑场的演员似的,故作紧绷的嘴角开始疯狂上扬。
若瑟夫心底一惊。
就在这时,视野中突然出现了一只被烟雾包裹着的半透明画笔,在昏迷的法比安头顶画了个完美的圆圈。
一个残缺的,像是被疯狂蹂躏过的头颅残影被那半透明的“画笔”轻轻提起。
他猛地扭过头,发现安森·巴赫竟然就站在旁边的牢房里,戴着单片眼镜玩味的打量着自己,双手像乐队指挥那样在半空中“挥舞”。
没有丝毫犹豫,若瑟夫果断抛下手中的法比安,用最快的速度向一旁闪躲。
但可惜的是仍然差了半步,飘动的残影随着画笔的动作,精准没入了他的身体。
无数疯狂的呓语,被扭曲的记忆,难以名状的画面纷纷涌入若瑟夫的脑海——原本他施加在法比安身上的黑魔法,现在完整无缺的返回到了他自己身上。
这算是安森对【伤口画布】这个咒魔法深度理解后的全新应用:既然肉体的伤痛可以通过画布转移,那么精神层面的折磨为什么可不可以?
很显然,完全可以。
“呃啊啊啊啊啊……!!!!”
扑倒在地的若瑟夫发出了撕心裂肺般的嚎叫,身体不断抽搐着,挣扎着——尤其因为他本人就是黑法师,对自己魔法的理解加深了他的恐惧,而恐惧进一步提高了威力。
与此同时,被“抽走了疼痛”的法比安迅速恢复了清醒,恍惚着站起身,一脸茫然的看着举起双手的阿列克谢,倒地惨叫的若瑟夫…还有不知何时出现的安森·巴赫。
“总司令,我……”
“你的事回头再说。”
抬手拦住了低声喘息的掷弹兵团长,收敛了嘴角笑容的安森凝视着已经快不省人事的若瑟夫,头也不回道:“阿列克谢!”
“在!”
第二步兵团长原地站直身体,左手背后右手捶胸行礼。
“三件事。”背对着他的安森竖起右手:
“第一,让军医长过来检查现场,顺便收押了我们的射击军副指挥;第二,告诉外面的人解除警戒,告诉他们就说…什么也没发生!”
“是!”
阿列克谢用力一点头,刚要离开,突然又想起什么:“那第三呢?”
面无表情的安森扭过头,晃了晃竖起的右手:
“快把烟斗还我!”在略有不舍的把烟斗还给了小气的总司令之后,表情略有些失落的阿列克谢一边扭头朝监狱外走去,一边头疼该用什么借口说服门外的第五步兵团,还有他们那大概正如临大敌的于连团长。
阿列克谢并没有对若瑟夫撒谎,他真是和这位并列“军官团最年轻成员”——另一个是安森·巴赫——关系不深,或者说就没人和他关系深过。
这位表面坚强,内心纤细是同僚是个极不容易相处的人,和他相处必须时刻小心,一不小心就会让他感到尊严受到了伤害,然后就什么也甭想谈了。
注意言辞…这对一贯“爽朗外向”的阿列克谢,简直比上刑还痛苦。
待着被逼无奈的不爽表情,第二步兵团长阿列克谢·杜卡斯基中校孤身一人,走出了监狱大门。
一片狼藉的牢房内,只剩下昏迷的若瑟夫,还有面面相觑的军团司令和他的掷弹兵团长。
咬着从阿列克谢嘴里夺回来的烟斗,安森一声不吭的注视着蹲坐在地上的法比安;他低垂着头,胸口微微起伏;尽管看不见脸,却依然能感受到他的情绪在剧烈的波动。
又过了一会儿,法比安抬起头,毫不闪躲的迎向安森的目光:
“您想问什么?”
“这取决于你想说什么。”
安森面色不动:“我不逼你,但我想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法比安愣了下,随即露出了略显自嘲的笑容:“如果我说,其实我也不太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您愿意相信吗?”
“我相信。”安森耸了下肩:
“你可以只说你知道的,或者想说的。”
“知道的和想说的…呵呵,您还是那么谨慎,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法比安低头看向身旁的若瑟夫,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是我叔叔,但毕竟已经失踪了有二十多年,此前也仅仅只是怀疑,直至刚刚才彻底认定是他,不过他大概第一次见面时就已经认出我来了。”
“第一次……”安森回忆了下:
“是在长湖镇的时候吗?”
“对,他当时是长湖镇民兵团长,配合我率领的守信者民兵演了一出‘力战不敌,被迫投降’的戏,让我零伤亡的击败和俘虏他手下的长湖镇民兵团。”法比安点点头:
“事实上,当时我就已经有所怀疑。”
“怀疑他和你失踪的叔叔是同一个人?”
“不,怀疑他很可能暗中和克雷西家族勾结。”法比安摇摇头,云淡风轻的口吻让安森露出了一闪而过的惊讶:
“您不用担心,总司令,无论小书记官或者参谋长他们都没透露过这方面的情报,我是靠自己的情报网和观察,一点点推测出来的。”
“虽然他当时给自己的行为和动机找了不少看似非常合理的借口,但…我当过近卫军,类似的嫌疑犯见得多了,故作真诚的狡辩和真心话,逃不过我的眼睛。”
“因此我推测您大概是和克雷西家族达成了某个交易,让他们的人主动配合您拿下长湖镇的军事行动,而若瑟夫…叔叔就是其中之一。”
“此后类似的迹象越来越明显,在黑礁港时您的踌躇不前,让我加深了这方面的判断,认定您和他们之间的约定大概就和扬帆城有关——风暴师得到红手湾和长湖镇,克雷西家族得到扬帆城,最终平分帝国的六大殖民地。”
“在此期间,他倒是没有过什么特别的举动,非常积极的配合风暴师的战略部署…但这其实同样很反常,因为长湖镇很难从这些军事行动中获利;和他的‘同行’们相比,我亲爱的若瑟夫叔叔实在是太积极了。”
“再然后,他离开长湖镇,加入了射击军。”
法比安的目光逐渐锐利,刹那间的错觉让安森仿佛又看见了当初那个坐在公寓沙发上,温言细语盘问自己的近卫军官:
“怀疑这种情绪…就像种子,从出现的那一刻起,滋长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但我的问题在于我在他身上种下的种子,不止一颗。”
“一想到他很可能是若瑟夫叔叔,就很难再去考虑他和克雷西家族的关系,尤其是我还没有任何的证据。”
“证据…我就是这么说服自己的,我没有证据,只有一堆臆测的怀疑,他表现的很正常,也并没有损害军团的利益,所以我为什么还要怀疑他呢?”
“但已经生根发芽的怀疑,即便是想要自欺欺人的掐断,也是需要借助外力的;那些不确定的因素,我要亲自从他口中得到回答。”
“所以你才会私下去找他。”安森吐了口烟圈:
“为了得到能说服自己的答案?”
“嗯,也是为了避免造成太多影响。”
掷弹兵团长靠在冰冷的铁栅栏上,长松了口气:“如果我把我的怀疑告诉您,那么为了安全着想,就必须裁撤掉以若瑟夫为首的一大批射击军军官…但现在已经快十二月了,距离明年开春只剩下不到四个月,这会对才刚刚初见势头的射击军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相比较而言,私下交涉已经是最不坏的选择。”
这倒是没错…安森在心底暗道。
事实上他最开始担心的也是这个,要是真因为克雷西家族而牵扯出一大批人,自己的射击军计划就将形同破产,根本不可能再在剩下的几个月时间里凑齐这么多军官,更不用说那些土著民战士了。
最迟十二月底,来自各个殖民地或是购买,或是“捐赠”的土著民就将齐聚白鲸港,假如军官有问题,那么土著民战士会不会也不对劲,毕竟他们原本就是旧神派的信徒,哪怕光明正大的为安息之土的邪神效力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就像法比安所说的,怀疑就像种子,被种下了就不会停止,哪怕仅仅是对若瑟夫进行监视,也必然会造成人心惶惶,最终不铲除掉一大批人,射击军的工作根本就无法正常推行下去。
如果是克洛维王国的军队,在一切都有标准流程的情况下或许还好,最惨烈的结果也不过是几个重大嫌疑犯被当中乱枪打死,以儆效尤,换批新军官走马上任,一切照旧。
问题在于射击军是一支标准的私兵,哪怕安森给它的最高期望也就是征召兵团的平均水平;至于征召兵团是个什么水平…雷鸣堡时候的路德维希少将应该最有发言权。
这种部队本就已经是卡死了底线,再清洗军官,让士兵们互相检举,人人过关,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战斗力瞬间就会荡然无存。
当然,如果纯粹凑数量,躺平摆烂把他们当成“工艺品军队”,那倒是无所谓了…只是大概没等上战场就直接一哄而散,颇有几分阳光下晨露消融的诗意。
有句话叫做“你如何忠于你的军队,你的军队就会如何忠于你”,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法比安私下约见若瑟夫,希望悄悄解决这件事的做法其实是正确的,换成安森自己大概也会用类似的方式…何况手里也没有任何证据,汇报之类的也无从谈起。
……假如他不是克雷西家族手下的话。
看着一动不动的若瑟夫,安森又用力抽了口烟斗。
“事情就是这样…至于谈话的结果,他掩饰的很完美,并没有让我觉察到什么破绽;几次‘碰巧’到白鲸港城内,与您遇刺时间巧合的情况,也都有足够充分的解释。”
法比安沉默了一会儿,表情突然变得坦然了起来:“当然,没有向您汇报以及私下调查之类的情况也是真的,我不会否认,一切听凭您处置。”
说完,他缓缓站起身,打了打身上的尘土:“另外,如果您准备审讯若瑟夫,或者干脆一枪毙了他,别给他太多痛苦,也别把他交给塔莉娅小姐——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所以卢恩家族的事情他也已经知道了…安森微微颔首。
“铛啷——”
静悄悄的死寂被粗暴的推门声打断,四目相对的两人默契的停止了交谈。
没一会儿,咬着两支卷烟的军医长带着两个助手走了进来,默默的扫了眼躺在地上的若瑟夫,又看了看腿上有枪伤的掷弹兵团长,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怎么有两个,阿列克谢那混蛋不是说就一个吗?”
“大概是他记错了吧?”
安森轻笑道,漆黑一片加上周围的烟雾,确实不容易注意到法比安腿上的伤口:“麻烦您了,汉克军医长。”
“不麻烦,麻烦的是那个教我们第二步兵团长数学的老师。”军医长翻了个白眼,朝身后跟进来的医务兵挥挥手:“去,再喊几个人进来,顺便多带两张担架。”
吩咐完工作,他又扭回头来看向安森:“参谋长已经到司令部,说有事情要找您。”
“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轻轻点头的安森收起了烟斗,离开前对法比安道:“那我们回头再聊。”
“好。”
掷弹兵团长淡然一笑,颇有几分放下所有的从容,目送着安森离开了司令部监狱。
走出监狱大门,安森径直走向司令部的会客厅;大概是因为刚刚监狱内的动静,整个军营的气氛明显变得肃然了许多,到处都是正在警戒和集合的部队,一副已经准备开拔行动的架势。
拦住了一个匆匆经过的传令兵问过才知道:总司令在经过详实调查后,发现有大批无信骑士团余孽混入白鲸港,准备调遣第五步兵团开拔入城,配合城内的第二和第三步兵团一起,展开大规模的镇压和清剿。
想到自己简简单单“解除封锁”的命令被阿列克谢曲解成这副模样,安森直接僵在了原地,而且突然间特别有种想打人的冲动。
但他不知道这位第二步兵团长比他还委屈——当时外面到处都是第五步兵团的人,于连中校又是个对尊严特别敏感的家伙。
阿列克谢要是敢直接撒谎,说监狱里什么也没发生,这里没你们的事情了,“自觉受辱”的于连就敢直接扣下他,自己带兵冲进去。
相较之下,“善意的谎言”已经是最不坏的选择——当然这并不能改变安森“奖励”他的想法。
来到司令部大门前,靠在门侧的卡尔·贝恩正默默等候,发现安森的身影便随手掐灭了烟头,快步上前道:
“哈罗德基金会的人来了,正在里面等你。”
他没有询问监狱里发生了什么,也没有提法比安怎么样了…作为常年收拾了无数烂摊子的职业背锅侠,卡尔·贝恩对这种事已经见惯不惯,除非安森主动提及,否则轻易不会开口询问。
这即是态度,也是默契。
安森点点头,随口接着问道:“有说来的目的吗?”
“没有,但看他们的表情和询问的事情,已经和无信骑士团有点儿关系…总觉得和平时嚣张的态度不太一样,过于战战兢兢了。”卡尔摇了摇头,环视了一眼四周然后压低嗓音道:
“我记得你提到过,已经让白鲸港本地的无信骑士团成功反水了是吧?”
“只是一部分,现在算是合作关系。”安森耸耸肩:
“现在袭击白鲸港的,都是此前其它殖民地的部分——应该是克雷西家族直接下的命令。”
“克雷西家族,所以塔莉娅小姐去冬炬城也是因为这个……”卡尔微不可见的颔首,目光中流露出一闪而过的了然:
“需要我做什么?”
“管理好射击军,尽快让他们开始训练,不要为今天的事情打乱计划。”安森顿了顿道:
“另外,这段时间你可能还得暂管一阵子掷弹兵团和部分军务,忙不过来的话就把诺顿·克罗赛尔拉过来帮忙,我感觉他在管理上的天赋比指挥要强…总之一切等法比安把枪伤养好再说。”
“……法比安?”
“对啊,掷弹兵团长,陆军上校法比安。”安森挑了下眉头:
“这么优秀的副司令,我可舍不得轻易就放弃了。”白鲸港北城区,银行工地附近的酒馆。
天色刚蒙蒙亮,一群披着旧外套,扛着铁锹和木锤的工人们就已经三五成群的出现在被晨雾笼罩的大街上。
为了确保银行能够尽快落成,白鲸港各方都可谓是不惜血本,充分调动一切可以动员的人力,物力和财力,顶着已经到来的严寒天气也要强行开工。
不仅仅是因为“新大陆银行”能够带来的财富——事实上银行已经正式开张了——它更是一种象征,一种标志性的象征。
新世界的第一家银行…这个头衔和随之而来的宏伟建筑,将成为这座殖民地未来上百年都享用不尽的财富——就如同都城之于国家,大教堂之于教廷那样。
在这近乎偏执的执着下,尽管施工条件恶劣,工期时限紧张,各种要求近乎苛刻,简直是按照军队修间工事和挖堑壕的标准在要求着原本只是普通渔夫,泥瓦匠和木匠的工人们,工时还长的堪比流水线…但丰厚的薪酬跟待遇还是让应聘者络绎不绝。
冬季的白鲸港根本找不到任何工作机会,不要说那些身无分文的新移民和中下层的本地人,就连略有积蓄的殖民者也会眼馋——每周一结的工资,几乎顶得上他们原先半个月的收入。
但这并不是因为新任(也是第一任)新大陆银行行长,莱茵哈德·罗兰是个善良的好人,或者热心公益的慈善家,一切都只是精心计算的结果。
银行要在冬季开工,施工条件就注定了必须要重金利诱才能招到愿意干活的工人;和那一点点工钱相比,材料和各种设施才是真正的大头,属于九头牛身上的一根毛。
白鲸港的普通建筑工人,工钱一般都是按日结算;他之所以要改成每周一结,既要避免应聘者被严酷的环境吓到,干一天就跑;也要避免按月或者季结算时间太长,应聘者寥寥。
一周七天,时间不长也不短,只要咬咬牙,大多数人都能坚持的下来。
并且在经过了实地勘察,又询问了几名当地工头和风暴师的军官后,莱茵哈德还总结出了一个重要结论:以白鲸港冬季的气候,如果要求工人们每天至少在户外高强度工作六小时以上并且不间断的话,普通移民最多能坚持八到十二天。
超过这个时间,哪怕营养充足并且做好保暖,体能也会出现急速下滑,必然会拖累工期的进度。
因此将工钱按周结算,可以让那些体能不足的工人退出,换批新工人,等到下周发薪日再换一批…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工人们得到了满意的报酬,莱茵哈德得到了工程效率,海还避免了因为工时长难度大而会出现的各种矛盾,实现了双赢。
至于在工地上累死累活一周的工人们,回到家后还能不能找到其它工作,身体会不会因为连续高强度劳累留下什么后遗症,那就和莱茵哈德没什么关系了。
于是一批一批的工人们来了又去,顺便还带起了工地附近的酒馆跟旅店生意,疲惫的工作让他们宁可顶着老婆愠怒的目光,也要在休憩时挥霍好不容易挣来的工钱,用酒精麻醉自己。
戴着鸭舌帽的工人推门走进酒馆,熟络在靠近吧台前的一张餐桌旁坐下;桌上还散落着几张纸牌,像是昨晚客人留下的。
等待酒保的鸭舌帽穷极无聊的数了起来,他找到了一张方片J,一张梅花8和梅花A,一张黑桃8和黑桃A。
鸭舌帽又四下扫了几眼,不论桌上桌下还是周围,都看不到其它纸牌的身影;倒是在桌缝里找到了两枚银币——恰好购买一瓶威士忌的。
这个时候的酒馆并没有多少人的身影,三三两两的客人占据了几乎所有的桌子,但都只有一两个人,并没有谁注意到他的动作。
打量着这幅给自己带来好运的手牌,鸭舌帽嘴角不由自主的翘起,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到酒保靠近时的脚步声。
“喝点什么?”
“哦!来、先来瓶威士忌!”
被吓一跳的鸭舌帽下意识道,将那两枚银币拍在了桌上:“顺便再来点儿熏肠,小费就不用找了。”
“你确定?”
酒保愣了下,皱起眉头:“一整瓶威士忌…这可是大早上。”
“我还有几个朋友,他们一会儿就到。”鸭舌帽抬起头,意味深长的对酒保道:“我们约好了,今天是我请客。”
这是无信骑士团和外围“线人”交流的暗号,意思是我们已经做好准备,并且不止一个人,随时可以交易。
但酒保就好像没听见似的,拿走银币后便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让鸭舌帽僵在原地,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眼下门外已经集结了好几个同伴,都在等自己把情报带回去,好给那群该死的叛徒一个足够深刻的教训;现在的白鲸港到处都是巡逻的士兵,不弄清楚情况就动手的话,无异于自寻死路。
急躁的摆弄着手里的那副纸牌,鸭舌帽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选择保持耐心,避免意外。
也许他也在观察我,确认真的是来交易而非叛徒们钓鱼的钩子…他在心底默道,同时悄悄掏出了上衣口袋的烟盒。
几分钟后,酒保端着一瓶威士忌和几个杯子走了回来,直接掰掉瓶塞并斟了满满一杯。
看着杯子里那色泽诱人的液体和弥漫而出的香味,鸭舌帽抽动了下喉咙,热情的将烟盒递过去:
“来一支吗?”
正在斟酒的酒保立刻停下了手里的活,眯着眼打量了几秒热情的鸭舌帽,略显玩味的一笑:
“好啊。”
他接过卷烟,顺势就在对面坐下;心头一喜的鸭舌帽主动凑近,替酒保也斟了杯酒。
正当他犹豫该如何暗示自己想要的情报时,酒保忽然开口道:“对了,既然您朋友都还没来,有没兴趣玩会儿牌?”
这是什么意思,他要用纸牌告诉我情报?可我并不知道这方面的暗号啊…面不改色的鸭舌帽目光飞快闪烁,面不改色的耸耸肩:
“为什么不呢?”
酒保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副纸牌,并拦下了鸭舌帽的动作:“不,您就拿着那副手牌就好,正巧我这副牌里也缺了几张,只是随便玩玩等会儿您的朋友——对了,他们几个人来着?”
“四个。”
默默收起了那副好运手牌,鸭舌帽随口道,不安的四下环视。
咬着卷烟的酒保点点头,将纸牌连同自己平均分了五份。
看着还在不紧不慢分牌的酒保,鸭舌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已经快没有耐性了。
就在他准备直接摊牌的时候,酒保突然开口道:“能聊聊你们这次的计划吗?”
嗯?
鸭舌帽怔了下,烦躁的表情迅速变得警惕了起来,同时收回了目光:“为什么要问这些,我…我不记得需要告诉你们……”
“我来之前特地去查了查守信者负责的入城记录和档案,你们是十一月初的时候来的,却在城外的一个农庄逗留了好长一段时间;为什么,那里是你们的秘密基地?”
他、他怎么会知道这个?!
鸭舌帽的瞳孔骤缩了下。
“别担心,只是随便聊聊。”酒保安慰道:
“哦,顺便一提,昨晚天上城内的掷弹兵团突袭了那个农庄,所以无论你们在那里藏了什么,现在都不是秘密了。”
“砰!”
面色一惊的鸭舌帽猛地起身,身后翻倒的椅子在安静的酒馆里发出巨大的声响。
“你……”
“我劝你别乱动,这位阁下。”
酒保…或者说第三步兵团团长,诺顿·克罗赛尔冷冷道:“不然,我们也不介意把你的尸体碎片带回去交差。”
说话的同时,他默默掏出了藏在桌下的左轮。
咔嚓——
酒馆内响起了整齐划一的拔枪声,所有的客人同时起身,几十支长枪短炮对准了鸭舌帽。
上当了!
一动不动的鸭舌帽僵在原地,冷汗像瀑布似的从脸颊上滑落。
怎么办…必须赶紧逃…不,这么多人已经逃不掉了,得赶快把暴露的情报告诉同伴,他们现在应该还…不好!我、我刚才好像…好像告诉过他外面还有四个……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瞬间打断了他的思考,金红色的火光直冲天际,整个酒馆仿佛都在微微摇晃。
当火光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凄厉的惨叫,外加充满童真的,少女稚嫩的呼唤。
几分钟后,四个浑身烧焦,满是弹孔的尸体被扔在了酒馆门口,扛着霰弹枪的大警长莉莎·巴赫洋洋得意的插着腰,享受着全酒馆人的欢呼。
鸭舌帽惊了。
诺顿不动声色的走近上前,轻轻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一个小小的警告,千万不要试图越狱,或者最好抢在被发现前主动自行了断——千万,千万别给我们这些负责收尾的人增加工作量了,好吗?”
目光发直的鸭舌帽呆呆的点了点头,僵在了原地许久。
……………………
克洛维城,弗朗茨邸。
凌晨四点,穿着简单外套,匆匆简单化过妆的索菲娅面色冰冷的走进客厅,对着突然造访的客人没好气道:
“尊敬的埃里希阁下,我应该提醒过你除非万不得已,否则千万不要到弗朗茨邸来…你应该还记得吧?”
没有睡好,没有化好妆也没有换上合适的衣服,重要的合作对象随时会被父亲发现…索菲娅此时的心情几乎糟糕到了极点:“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充分的理由,否则这么严重的失误,是绝对不能用一句‘对不起’就可以被轻轻放过的!”
“万分抱歉,索菲娅大小…总督阁下!”坐在沙发上的埃里希缩了缩脖子,根本不敢正眼看向头发凌乱,衣衫不整的弗朗茨长女:
“我、我原本确实是准备晚一点儿再通知您的,但事出紧急,实在是没有多余的时间了,这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说!”强压怒火索菲娅坐在他正对面,头靠在沙发背上,闭目养神。
“遵、遵命!”埃里希赶紧点头道:
“事情是这样,我今天原本打算去一趟工厂看看情况的,结果半路遇见了一位在中央西站的老朋友,他告诉我明…啊,就是今天!今天下午之后,白厅街的警察和求真修会的审判官要对车站进行一次大规模搜查。”
“据说是他们收到了线报,说有某个组织正在策划一次大规模的走私行动,将违禁品偷偷从克洛维城内运输到边境倒卖给帝国某位元帅…而他们要走私的违禁品,就是军火!”
“什么?!”
索菲娅杏目圆睁:“就在今天下午?!”
“更准确的说,是十二个小时以后。”埃里希赶紧点头:
“为了避免对方的计划得逞,不仅今天有一次突击检查,之后每天白厅街的警察将常驻中央西站,所有火车必须在被抽检两个小时,拿到安全证明后方可离开车站!”
两个小时,还要拿到安全证明…索菲娅的表情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虽然白厅警察的高层有不少是弗朗茨家族的成员,但就算有父亲的默许,他们也不可能宽容到允许自己在这种时候走私军火…更别说要搬空一整座军工厂。
换而言之,自己必须在今天下午四点之前,将军工厂装运上车并且发往北港,否则的话就永远都没有机会了!
“埃里希阁下,您提供的情报非常及时!”
想清楚这一切,索菲娅立刻收敛了怒火,用最真诚的姿态开口道:“也请您原谅我的失礼,此事之后一定会补偿给您;但现在有件事我必须弄清楚……”
“已经全部都准备好了!”埃里希直接抢断道:
“工厂内的零件,成品,机器设备,图纸等都在几天前打包完毕,我已经调集运输工人向那边赶过去,一部分机械师和工人也在朝车站的方向赶过去,我准备让他们先一步动手。”
“做得好!”索菲娅眼前一亮:
“那我们也出发,立刻!”要将整个军工厂打包塞进一辆蒸汽列车,完整的从一个地点送到另一个地点,这是项巨大的工程,其难度完全不亚于把大象装进冰箱。
二者相同的地方在于,都可以分解成三步:把工厂打包,把包塞进列车,把蒸汽列车开走;区别在于前者的难度集中于后两步,后者一开始的难度就快突破天际了。
这一点索菲娅深有感触…虽然事先已经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挑选了规模最合适的工厂,打通了铁路委员会的关系,连搬运途中的交通条件都考虑了进去,计划完美的让她深信,就算是某个号称对自己忠心耿耿的骗子,也不过如此。
但当真正上手之后,什么叫“计划赶不上变化”,“理论和现实间的鸿沟”,“超乎想象的纰漏”…一个接一个的全都冒了出来。
首先最直接的问题:怎么打包?
如果说步枪,火药,铅弹甚至炮弹,大炮都还好办,按标准装箱即可,图纸也可以塞进油布包…生产线上的各种机器设备呢?就算一部分真的可以拆解成零件运到殖民地重新组装,剩下那些无法拆解,或者根本装不进列车车厢的部分怎么办?
当然,这个问题已经基本得到了解决,整个工厂全都已经打包完成——真带不走的也只能选择放弃。
紧接着就是第二个最麻烦的地方…打包好的“军工厂”,要怎么运送到中央西站的蒸汽列车,准确无误的装运进车?
要知道这可是一整个军工厂,光是需要动用的货运马车就有近百辆,外加至少五倍于此的搬运工人,规模之大,足以堵塞任何一处交通枢纽。
而且王都中央西站是克洛维城最繁华,人潮最密集的区域,上百辆没有提前报备的货运马车突然出现,将一堆光看包装造型就绝对和违禁品(军火)有关的货物塞进蒸汽列车的车厢…这已经不是把人当傻子,这是非得秩序之环亲自降临才有可能不被发现。
不过如果你认识铁路委员会的人,甚至是其中高层的话,他们就会告诉你一个秘密,那就是克洛维城外还有一个“废弃车站”…很破,很旧,看上去甚至像墓地多过车站,但只要买通了中央西站的负责外加列车的车长,他们就会想办法在那里停靠一段时间。
这不仅需要关系网,需要人情,也需要钞能力——不过索菲娅都不缺。
最后就是将满载货物的蒸汽列车开往目的地,再卸货,装船,发往白鲸港殖民地;期间不仅需要强大的统筹管理能力,更要算好准确的时机,如何最大化合理利用仓库空间,如何解决周转期间各种不必要的损耗和囤积……
诸如此类复杂的“旁枝末节”,都是索菲娅在刚开始时完全没有考虑,直至开始之后才意识到的问题,任何一处的疏忽都会产生惊人的浪费,并且极大增加整个计划的暴露风险。
“…不过请您放心,这些问题都已经解决了。”
飞速奔驰的马车车厢内,埃里希擦着额头的冷汗,同时拼命克制着伸向烟斗的右手:“我雇佣了位圣艾萨克学院的年轻学者,他设计了一套公式,帮搬运工人们减少了很多麻烦。”
“公式?”原本急躁的索菲娅怔了下,饶有兴致的问道。
“是的,他写了一堆的…数字和符号,用来证明一辆蒸汽列车约等于多大规模的军工厂,又要以什么样的方式包装才能提高运输效率,哪些设备和材料必须装车,哪些又可以在就地取材的去情况下节省空间……”埃里希越说越乱:
“最后最能符合计算结果的‘工厂’,只需要一周时间就能完成拆卸打包,运输到另外一个地方,再用一周时间就能原模原样的重新建起来。”
“那堆数字和符号…他称之为‘列车工厂等式’。”
“开始我们还不太相信,但他让工人们放了三个星期的假,等到最后一周才开始动工,结果…真的只用了七天时间,而我还得付给工人们一个月的工钱!”
埃里希的脸上露出了几分郁闷,显然对那三个星期的工钱相当的心疼。
只用一周时间就能打包一座军工厂,再用一周就能重建,亲爱的路德维希兄长要是听到这个消息,大概会激动到不能自己吧…索菲娅目光流转,好奇之色愈浓:
“你刚刚说符号,是圣艾萨克《符文学》里的内容吗?”
在圣艾萨克那浩若烟海的遗产当中,《符文学》大概属于最为晦涩难懂的一类。
但这并非因为它多么高深,而是在多数人眼中基本上属于毫无用处的学问;《符文学》也叫《古文学》,一般被教会学者认为是圣艾萨克整理了许多黑暗时代的古老音节文字,编纂出了一整套体系,并赋予了每个符号单独含义。
作为神秘学和魔法爱好者,索菲娅也曾钻研过这门学问,但最后发现除了当暗号,或者珠宝上面的装饰外,这些符文根本毫无用处,诡异的发音也几乎不是人能念出来的东西。
“不,是他自己原创的。”埃里希摇摇头:
“非但如此,他本人好像对圣艾萨克相当的不屑一顾,据说就是因为经常在私下场合发表对圣艾萨克的污蔑言论,才被几位教授联名赶出学院,剥夺了副教授和讲师身份,只保留了学位。”
“我是在在招搬运工的时候发现他的,据说之前一直住在外城区的贫民窟里,靠着教工人孩子们识字和数学为生,还替贫民窟设计了一套简易的净水设施和取暖器。”
所以他不仅是个数学家,古文学家,还是一位动手能力很强的发明家…索菲娅越来越对这位年轻学者感兴趣了。
年轻有才,桀骜不驯,不被世俗理解却体谅下层,这些标签让她想起了德拉科·维尔特斯曾经一个中篇侦探小说里的配角,大部分时间作为主角助手出现,实际却是惊才绝艳的学者,多次靠自己的发明让主角化险为夷,二人的感情也在危机与欢乐日常中飞快升华……
一个又一个熟悉的桥段和情节在脑海中不断浮现,娇躯微颤的索菲娅深吸口气,轻抿着樱唇,故作矜持道:
“他…叫什么名字?”
……………………
“威廉·戈特弗里德,你叫我威廉就行。”
惨白的肤色,乱糟糟的短发,一双紫青发黑的眼圈配上近乎透明的嘴唇,乍一看似乎像亡灵多过像人类:“欢迎光临,索菲娅·弗朗茨总督大人。”
“……谢谢。”
略有些失神的少女猛然清醒,略显僵硬的微笑道:“您一定就是埃里希提到过的,那位帮了我们大忙的天才学者了。”
“客气了。”年轻人淡淡道,缥缈的眼神仿佛根本就没看清面前的少女:“我也不是什么也没得到,大家各取所需而已。”
“与其在这里闲聊浪费时间,不如让我向您介绍下工作进度吧——您意下如何,听说我们只剩不到十个小时了。”
“……”
这是个非常不好相与的人…对“天才发明家”幻灭的索菲娅微微蹙眉,她突然有些理解对方被赶出学院的原因了。
但身为弗朗茨长女的她当然不会被这点小小的失礼激怒,微微一笑:“当然。”
威廉·戈特弗里德耸耸肩,转身朝工厂厂房走去,半点客套也无,甚至都不给索菲娅提问的机会。
瘦到只有皮包骨的身体包裹着浆洗发白的学院制服,远远看上去就像是漂浮在半空中一样;如果克洛维冬天的寒风再强烈些,索菲娅甚至怀疑这位年轻的“天才”会直接随风飞走。
强忍着满腹疑问,微笑的索菲娅紧跟在他身后,从工厂大门来到了厂房。
面无表情的威廉几乎是全身靠在厂房大门上,用顶的硬生生推开了崭新如故的门板,丝般润滑的门轴甚至没有发出半点老旧后会有的“嘎吱”噪声。
少女的目光中再次流露出几分诧异…这里她来过一次,也亲手推过这扇大门;没记错的话,自己好像是单手推开的。
这才过去一个多月,它就变得那么坚固了?
“呼——呼——呼——呼——……”
上气不接下气的威廉累到涨红了脸,如注的汗哗啦啦的在地上形成了一大滩水色,站在原地喘了好一阵粗气,单薄的胸口和纤细的喉咙硬生生发出了堪比破风箱的动静。
就在索菲娅怀疑他会不会直接一口气上不来窒息而死的时候,威廉突然面无表情起身,走到一个酷似座钟的机器前掰开了上面的开关。
“咔嚓——咔嚓——咔嚓——”
清脆的齿轮声开始响起,巨大的表盘上仅有的指针随之开始转动。
确认了这台机器运转无误后,面无表情的威廉扭过头来,冷漠的仿佛和这台机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如果有什么问题的话,您可以开始提问了,索菲娅·弗朗茨总督。”
深深吸口气,索菲娅十分认真的在厂房内环视了一周,然后礼貌的微笑道:
“我有两个问题。”
威廉·戈特弗里德一声不吭的看着她,仿佛是机器在等待有效指令。
“第一个。”少女竖起右手食指,虚空指了指周围:
“整个工厂…我是说那些设备,零件,产品还有工人们呢?”
“都已经全部打包,装车运往您之前安排好的车站了。”威廉用不带一丝感情的口吻,机械式的答道:
“事实上埃里希阁下吩咐之前我们就已经动工了,您来的稍微晚了点儿,不然的话说不定还能赶得上最后一批物资装车;当然,其实您根本就没必要来,我们的时间非常充裕,十二个小时哪怕减半也是绰绰有余。”
“是吗?”索菲娅笑容愈盛,只是眉角微微有些抽搐: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埃里希,结果让他跑到弗朗茨邸通知我来这里?”
威廉顿了下,露出了他到目前为止的第一个表情——微微蹙眉:
“这是第二个问题吗?”
“……不。”
索菲娅笑的越来越开心了。
“所以它是第一个问题的补充,我明白了……”威廉恍然大悟,然后再次恢复了刚开始的表情:
“因为我有个小小的请求,一定要得到您的同意才行——而我又不知道您住在哪儿。”
“什么请求?”
“这是第二个问……”
“不是!”
“我被通缉了,需要一个足够安全的途径离开克洛维城;考虑很久,觉得和您的军工厂一起走可能是最安全的。”
年轻学者给出了答案,外加一个足够重量级的补充:
“……被审判所通缉了。”
“什么?!”
索菲娅瞬间目瞪口呆,猛然间突然想起了什么。
难、难道审判所要配合白厅警察,不是因为军火走私,而是因为…他?!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猛然回神,强忍着惊讶的索菲娅指着他身后正在不断转动的表盘,略带颤抖的问道:
“第二个问题…这是什么?”
“哦,这是一台手动定时报警机器。”
“手动…定时…报警?!”
“对。”威廉不甚在意道:
“只要它表盘转满十分钟,就会发出足够覆盖周围两条街道的报警声——足以让正在附近巡逻的白厅警察发现异常,主动找上门来。”
“他们发现整个工厂已经被彻底搬空,仓库里的军火一个不剩,一定会立刻查封车站所有即将出发的蒸汽列车,您搬运工厂的计划将立刻破产…当然,我的逃跑计划也一样。”
“唯一的解除办法,就是在表盘上输入事先设定好的密码,知道这个密码的人只有我。”
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的索菲娅,威廉·戈特弗里德扭头看向身后的表盘——只剩下不到五分钟了。
但他坚信索菲娅肯定会答应的。
唯一的问题是据说新世界的气候非常恶劣,对身体虚弱的人很不友好;而且自己还晕船,不知道能不能挺过整整一个月的海上生活。
要是躲过了审判所的追捕,结果死在了汹涌海上,岂不是很吃亏…威廉内心深处陷入了两难的苦恼。克洛维城外城区,西区贫民窟。
“砰!”
伴随着炮弹似的巨响,不堪重负的木门被一脚踹碎;十几道身着神色皮质风衣,全副武装的身影出现在这个不足十平米的棚户间外。
为首者正是求真修会首席审判官,著名教会审判官“刽子手多利安”后代,科尔·多利安。
此时此刻,如临大敌的他一手燧发斧,一手“匕首”左轮,面色紧绷的挡在众多审判官身前,迈着沉重的步伐,孤身踏入了被黑暗覆盖的棚户间。
噗、噗、噗。
精致的皮靴在满是灰尘的木地板上留下了清晰可见的脚印,首席审判官无声的喘息着,微微眯起双眼,让自己迅速适应周围的黑暗,快速环视四周,冰冷的枪口伺机而动,然后……
什么也没有。
唉?
首席审判官满脸错愕。
“进来之前就告诉过你了。”
慵懒的话语声在身后响起:“目标根本不在这儿…周围的居民们不是也告诉你了吗,已经有好几天没见过他出现了。”
“可、可一般这种情况不是都恰恰相反吗?!”
科尔·多利安猛地扭过头,满脸委屈的看向塞拉·维吉尔审判官:“灯下黑…视野盲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塞拉抬头,打断了还准备继续说下去的科尔:“等等,我觉得你好像混淆了一个概念。”
“什么?”
“所谓灯下黑也好,视野盲区也好…前提应该是对方断定我们绝对不会搜查这里,对吧?”赛尔不动声色道:
“我们这是第几次搜查这个地方?”
科尔·多利安认真思考了几秒钟,怔怔的抬头道:“第一次,你想说明什么?”
女审判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扭头和其余几个审判官对视了一眼,也走进了棚户间,开始在仅有的一张床,一个柜子和一张书桌的狭小空间内翻找起来。
“等等,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为什么第一次就不能算出其不意了?也许他是个特别自信的家伙,或者算准了求真修会都是聪明人,绝对不会搜查他明面上的据点,而是…喂,塞拉,塞拉……”
“找到了。”
女审判官头也不回道,从柜子里翻出一本字迹工整的笔记本:“《圣艾萨克与符文学起源》,就是这个。”
说完,她就拿着刚刚得到的线索朝门外走去;群聚在门外的身影纷纷散开,让出了道路。
“等一下!”
仍然一头雾水的科尔·多利安连忙喊住对方:“这就结束了?!”
“是啊。”
停下脚步的女审判官扭过头,一脸的理所当然:“目标并不在这里,我们也已经找到了唯一的线索…为什么还要继续?”
这番极有道理的解释让一众审判官也纷纷回首,默默盯着站在阴影里的首席审判官,焦急的表情酷似急着下班去泡咖啡馆的打工人们。
但科尔不觉得有道理,相反还极其的费解:“我先确认一下,我们说的是同一个目标吧?”
“是啊,前圣艾萨克学院高级讲师,副教授,审判所二级通缉犯,威廉·戈特弗里德。”塞拉点点头:
“天赋异禀,前途远大,却因为诋毁圣艾萨克被学院驱逐,又被同系的副教授发现研究符文学和旧神之间的联系,试图用符文组合创造魔法,目前在逃——所以呢?”
“所以?!”科尔·多利安的表情更费解了:
“不对吧,我觉得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家伙有多危险才是,一旦他的实验真的成功,那……”
“使用魔法不再需要高昂的代价,不再需要成为‘施法者’,几个宝石纂刻着圣艾萨克整理的符文就行,成本大大降低,推广速度将超乎想象。”
黑法师塞拉·维吉尔敲了敲自己脖子上的禁锢环,对科尔冷冷道:“是的,我非常清楚。”
“但现在除了这本笔记,我们根本没有任何有用的线索;当然,如果尊敬的首席审判官大人您准备单独执行调查任务,我们也不会反对就是了。”
“我……”
科尔·多利安翻了个白眼,被女审判官噎得半天才恢复正常,一脸悻悻道:“所以现在要做什么?”
“把这本笔记交给审判所内专业的笔迹专家核对,看能不能找到有用的线索;全体审判官分散蹲点,监视和调查过去一个月目标的活动范围,剩下的人前往克洛维城各交通枢纽,避免目标提前逃窜。”
微微一顿,塞拉重新望向面前的审判官们:“还有什么不理解,或者需要补充的地方吗?”
没有人开口,而且表情都出奇的一致。
“那就行动吧。”女审判官淡淡道:
“这次行动十分关键——目标人物曾经与审判所有过合作,反侦能力很强,一旦让他逃出克洛维城,再度逮捕的概率就很低了。”
“是!”
众人齐声喊道,默契的按照各自的任务分头行动。
很快,棚户间外就只剩下科尔·多利安和女审判官两个人。
科尔看了看空荡荡的棚户间,又看了看塞拉和她手里的笔记本,两手一摊:“那我呢,要我做什么?”
“您……”女审判官用笔记本托着下巴,故意拖了个长长的尾音:“您可以继续搜查,看有没有其它更重要的线索。”
“或者,您可以陪我去鉴定笔记里面的内容,顺便在红砖街吃个有点晚的午餐。”
首席审判官大人犹豫了几秒,然后果断选择了后者。
“总感觉你越来越像发号施令的首席审判官了……”一边跟在女审判官身后,科尔一边忍不住嘟囔道。
“不,您才是求真修会的首席审判官。”塞拉纠正道:“这就是为什么等回到红砖街,午餐要您请。”
谷</span>“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女审判官瞥了他一眼:
“身为首席审判官,用一顿午餐犒劳您的笔记兼符文鉴定者,是什么很过分的事情吗?”
“或者说,您还认识其他这方面的专家?”
又被堵得半句话也说不出来的首席审判官一边心疼自己钱包,一边紧紧跟在塞拉·维吉尔身后,朝着大教堂方向走去。
……………………
内城区,弗朗茨邸。
“砰!”
温馨的起居室内,蜷缩在角落里的小女仆安洁莉卡紧抿嘴角,一脸心疼的看着描金珐琅彩花瓶惨遭了索菲娅的毒手,在坚硬的壁炉上粉身碎骨。
“真是岂有此理!”
死死盯着地上的花瓶碎片,恼羞成怒的索菲娅涨红了脸:“他、他敢威胁我?威胁我!”
“骗子!人渣!败类!无耻之徒!”
“是谁给的他这么大的勇气,敢威胁我索菲娅·弗朗茨,威胁克洛维国王钦点的殖民地总督?!”
“罪该万死的混蛋,这是你最后一次能这么肆意嚣张了,我发誓…发誓一定要给你好看,让你后悔这么狂妄,敢把主意打到我的头上!”
“秩序之环在上,这个仇我记下了!”
“威廉·戈特弗里德,你会后悔的!我发誓,你一定会个跪在我面前,痛哭流涕的向我忏悔,你究竟对自己恶毒的行径多么的后悔!”
……歇斯底里的叫喊声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直至少女汗流浃背,躺在沙发上气喘吁吁,半句话也说不出来,才终于稍稍恢复了平静。
看到失态的主人不会再有误伤的可能性,小女仆终于放心大胆的从角落里走出来,端过早就准备好的冰镇果汁外加点心拼盘,战战兢兢的送到她面前:
“怎么样,好受点了吗?”
“哼~”
嗓子哑了的索菲娅明明疲惫到极点,依然用眼神表明着自己的态度——对某位“天才学者”深深地鄙视。
甘甜清凉的果汁流过咽喉,多少让她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些。
“半小时前,埃里希阁下派了一位信使到府邸来,满载‘货物’的蒸汽列车已经顺利发车了——奢华者号,直达北港,中途不停靠任何站台。”
背着双手的小女仆又趁机送上了最新的好消息:“埃里希阁下也已经准备动身,准备抢在列车之前抵达北港,准备转货的仓库和商船,争取在年底前将您的工厂运到白鲸港。”
“还有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索菲娅目光阴沉。
“好啦,别再继续为那个人生气啦,我亲爱的索菲娅小姐。”小女仆的眼睛“呼呼”得眨着,微微撅起的嘴角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反正您的计划已经成功,他也去了新世界殖民地,不出意外的话您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和他再见面了,何必生这种闷气——气坏了身体多不好?”
“以他的身体状况,就算您想要报复,且不说到了殖民地之后会不会染上什么奇怪的瘟疫,可能上船不久就会受不了海上生活,直接病死了也说不定呢,您说呢?”
“……嗯,的确有这种可能。”面带愠怒的索菲娅沉思片刻,轻声道。
虽然很清楚这是小女仆安慰自己的话,但一想到那家伙病恹恹,连开门都要费尽全身力气的模样,在海上水土不服直接死掉…似乎也不是什么特别令人奇怪的事情。
“但就算如此,我还是希望能报复他一下…最起码也要让他感受和我相同的痛苦,好好体会被人威胁是什么滋味。”
索菲娅恨恨道,咬牙切齿的仿佛要是那个混蛋就在眼前,她会毫不犹豫的将对方藏匿起来,不被审判所发现——然后做成标本,最后再灌铅!浇铜!镀金!
看这仍然没有走出阴影的大小姐,小女仆安洁莉卡真是愈发的感到疲惫;在她的记忆当中,类似的无用功发生了无数次,似乎没有哪回最终是成功得逞了。
这一次…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既然您一定要惩罚这个威胁您的坏蛋,为什么不求助安森·巴赫准将呢?”
小女仆忽然灵机一动,向郁闷的少女提议道:“他逃跑的目的地是殖民地,从北港发往殖民地的船必定会停靠在白鲸港或附近的港口。”
“只要想办法让安森·巴赫准将提前收到消息,在所有可能的港口安排好埋伏,就能……”
“就能让他知道我被人威胁了,而且毫无廉耻的答应了要挟者的全部要求?!”
索菲娅猛地回过神,紧张得像是受了惊的野兔:“这么耻辱的事情被他知道的一清二楚,再被暗中嘲笑——你还是不是我的朋友?!”
“不不不,安洁莉卡不是这个意思!安洁莉卡是说…说…安洁莉卡的意思是…不是…唔呣!”
看着满脸怀疑的索菲娅,又急又委屈的小女仆也快哭出来了。
“等等,这说不定真是个办法!”
或许是愤怒加持下的效果,索菲娅忽然想到了什么:“对啊,既然他肯定会在白鲸港出现,而且和军工厂差不多同时抵达的话…我根本不需要告诉那个混蛋事情的真相!”
“我只需要告诉他,威廉·戈特弗里德是我高薪聘请,专门派给他的军工专家,这样那个混蛋肯定会欣然接受,将这个家伙奉为座上宾——因为他非常急缺这方面的人才。”
“然后…然后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被这混蛋的脾气彻底弄得恼羞成怒,最终在榨干了他全部的利用价值后痛下杀手,彻底眼不见心不烦!”
“而我还能假装对一切毫不知情,询问他有关威廉·戈特弗里德的事情…一时冲动的安森·巴赫,必定会为自己的行为深感悔恨,满心愧疚——最终,我再接受他真挚的歉意,亲口告诉他那混蛋是个通缉犯,并且原谅他的过失。”
“这样付出了一个败类的性命,不仅可以顺利报复他之前的卑鄙行为,还能趁机加强安森·巴赫对我的忠心,真是一举两得的美事!”
想到这里,索菲娅兴奋地看向小女仆:“你觉得呢,安洁莉卡,这个主意是不是完美极了?!”
“呃……”
迎着少女那强烈到刺眼的目光,根本无法多少的小女仆颤巍巍深吸口气,在僵硬的面颊上拼命挤出一丝微笑:
“也许……吧?”白鲸港,卢恩宅邸。
伴随着十二月的悄然而至,白鲸港的气候也愈发恶劣;早晨八点三十分,天空中依然看不到太阳,凌厉的风雪依然肃然统治着整个城市。
或许是因为塔莉娅不在家的缘故,安森发现最近这段时间自己经常睡到很晚才起床;莉莎更是要到中午快吃饭的时间才刚刚睡醒,然后开始她一天快乐的警长生活,和黑帮罪犯们开展各种热情又亲切的互动。
看着在床上呼呼大睡,可爱的像天使一样的女孩儿,睡眼惺忪的安森不由自主的露出了微笑,默默替她盖好蹬掉的被子,捡起床头柜上的枕头,再把散落一床的手榴弹收回衣柜里的弹药箱,最后卸掉怀里博尔尼步枪枪膛里的纸壳弹。
完美。
再三确认女孩儿不会在睡梦中把房子炸上天后,安森总算长舒口气,到餐厅煮杯咖啡,再加上香肠,煎蛋,干面包,悠闲地在壁炉旁享用了这顿简单的早餐。
九点整,小书记官敲开了客厅的门,带来了风暴军团和卢恩家族人脉与情报网搜集来的各方情报——包括并不限于《白鲸港好人报》在各殖民地的分报社,卢恩家族控制的商会和名下的工厂,以及自由邦联体系内“亲克洛维人”的自由派们。
或许是因为原先散落各殖民地的无信骑士团余孽,都在朝冬炬城和白鲸港方向赶来,各殖民地的报社和工厂近期都逐渐恢复了元气。
尤其黑礁港的小钢铁厂已经正式投产,第一批粗钢已经被路易·贝尔纳高价收购,用于扬帆城重建。
虽然是叫“重建”,但根据报社搜集到的情报,这位骑士总督的野心可不止于此——打算将贫民窟彻底推倒,改造成标准一体化的“市民社区”,用于安置无家可归者,新移民以及造船厂工人。
没错,在路易·贝尔纳的眼里,扬帆城的未来就是超级贸易港+新世界船坞。
新世界虽然海岸线很长,但优良港湾目前却只有两个——白鲸港与扬帆城——严酷天气加上恶劣的自然条件,导致陆地运输成本极高,那么最好的节省成本的计划就是海路运输;那么只要能控制新世界的造船业,就能自然而然控制新世界的航运,让扬帆城成为贸易枢纽。
这大概就是路易·贝尔纳的思路…安森猜测道。
但路易虽然看到了扬帆城的区位与技术优势,却忽略了新世界发展的大方向;航运业是很重要,但能得到的实惠的只有眼下这些沿海的大殖民地,像灰鸽堡和冬炬城这种内陆地区等于是被抛弃了。
经过数百年发展,沿海殖民地的开发已经到达了瓶颈,接下来的方向应该是积极开拓内陆;就算再怎么促进航运业,扬帆城的市场规模也不可能扩大了。
即便是能够带来更便利的航运,前提也是要有市场才行——眼下唯一能立刻给扬帆城造船厂下大订单的,也只有合并了煤矿银行后的新大陆公司一家。
而无论是采购原料,还是雇佣工人,开拓市场,扩大船坞…种种数不清的开销,路易·贝尔纳在得到家族援助之前,要向谁贷款呢?
还是新大陆公司(银行)。
所以这家新世界最大的造船厂,注定是为新大陆公司(卢恩家族)开的,安森完全不担心;正好还节省了资金,白鲸港本地的造船厂只要能修修破损,造些吨位一般的快速商船就行了。
九点四十五分,莱茵哈德·罗兰登门造访,恰好谈的也是扬帆城造船厂的事情。
作为一名优秀的银行家,路易·贝尔纳的勃勃野心立刻触发了他在投资方面的敏感嗅觉,准备以此为突破口,让新大陆公司(银行)打开扬帆城的投资市场。
而且莱茵哈德非常清楚,以贝尔纳家族的财力,再加上在旧大陆航运业的统治力,一旦给路易·贝尔纳充足的时间并且确定帝国不会展开反扑的话,肯定不会放过这一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对此安森也表示赞同,必须抢先投资造船厂,最好是能通过投资拿到股份,利润还在其次,最主要是的话语权,诱导扬帆城建造大吨位的货船,甚至是军舰——从而提升新世界的造舰能力。
如果关于帝国从教会那里得到铁甲舰技术的情报是真的,那么未来几年旧大陆的普通帆船产能很可能会减少,将市场让给蒸汽动力的轮船;自由邦联必须抓住这个时机,积累和获取造船能力,才能在将来的航运业拥有独立的位置,而非完全屈从旧大陆的意志。
一个独立于旧世界的国家,如果连自己的造船业和航运业都受制于人,下场可能比克洛维王国没有陆军还要悲惨——不要说发展受制于人,能保住自己海岸线,港口和海洋资源的使用权就不错了。
当然,假如扬帆城真的全力制造大吨位船只,那也能和建造小型快速帆船的白鲸港错开市场,避免本地造船业遭受沉重打击…算是额外福利。
相较于造船厂的投资机会,莱茵哈德带来的另一个消息就不那么令人高兴了。
截至十二月初,从各地招募,交易得到的兽奴与土著民数量,正在急速减少,并且越来越难招募到军事方面的人才,导致射击军的组织速度大大减缓,很难按照预计在明天三月份之前,达到两万甚至四万人的规模。
很显然,各个殖民地议会在这其中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独立战争已经结束了两个多月,原本团结一致的殖民地们再次陷入到欢乐的内讧当中;对于帮了他们大忙的风暴军团,原先无与伦比的感激之情正在与日俱减。
“按照我们搜集到的情报,各地的民兵团都出现了不同规模的扩张,从原先的三四千人增加到了五千上下,规模最大的甚至甚至直接翻倍,并且也自称军团了。”
带着几分嘲讽的口吻,莱茵哈德意味深长的翘起嘴角:“不仅如此,许多克洛维出身的佣兵,冒险者,探险家们也开始变得异常抢手,只要肯接受议会雇佣,身价立刻就是帝国同行们的两倍以上。”
“他们好像真的以为只要是克洛维人,就一定懂得如何领军打仗似的…嗯,就好像不少克洛维人以为只要是个帝国人,就一定得是个骑士,而且背后有个历史悠久的家族。”
对于莱茵哈德的冷嘲热讽,安森除了一起苦笑外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眼下射击军的组建确实十分困难,尤其是自己眼下还急着扩张风暴军团,根本拿不出太多钱在这个仆从军身上周转。
不说士兵,武器装备就已经是个巨大的难题。
之前靠着奥古斯特军工厂加上民间步枪作坊,勉强足够武装一个五千人的风暴师外加本地民团,甚至还有对外出售的富裕;但等到军团扩张,射击军建立,原先的产量明显就不太够看了。
而这还仅仅是刚开始…等到射击军真的扩张到四万人,除非他们手里的步枪都是一次性的现代工业残次品,否则一个小型军工厂真的无法支撑消耗。
从本土采购是个办法,但一方面时间长价格高,另一方面完全不是长久之计,另一方面考虑到本土随时有可能彻底抛弃自己,还是不要在这方面抱有太高的厚望比较好。
“既然他们对自己的民团这么有信心,我们也不妨暂缓射击军的建设,将规模上线暂且定在两万人就行——目前最重要的,仍然是风暴军团的扩编工作。”安森沉思片刻后,开口道:
“当然,必要的敲打和‘提醒’仍然还是很重要的;年底之前我会想办法召集各殖民地议会的议长到白鲸港做客,商讨自由邦联的未来。”
“而我将以新大陆公司的银行行长身份,向诸位领导自由邦联的议员们宣布来年的投资计划。”莱茵哈德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再以此向自由邦联真正的领袖,献上一份大礼。”
对于莱茵哈德话语中已经不言自明的暗示,安森只是淡淡的笑了笑,并没有真正放在心上。
开什么玩笑,真正的领袖是卢恩家族的家主和…真正的家主,自己和莱茵哈德其实根本没什么不同,都只是个高级打工人而已,还是不要过分代入领导内心戏比较好。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复,莱茵哈德心满意足的离开了卢恩宅邸;安森也随即动身,在小书记官陪同下前往军团司令部。
十点三十分,司令部会议大厅内已经稀稀落落有了几个身影;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交头接耳,表情或是忐忑或是激动,情不自禁时甚至眉飞色舞起来。
原因很简单,风暴师…哦不,是军团要正式扩编了。
在克洛维军制体系下,师和军团之间简直是天壤之别,最直观就体现在权限上;如果是师级单位,哪怕独立单位,指挥官是一位准将,他也没有随意改变部队编制的权限,一切都要向上报备。
但军团就不一样了。
最直接的,就是军团总司令拥有按照“战时需要”,改变军队编制,提拔军官的权限——不夸张的说,现在的安森可以随意任命师长以下任何军官。
当然,军官团上下暂时还没有几个指望能一夜之间成为师长,毕竟整个军团才一个师的规模呢…可扩大下编制,提拔下军衔之类的,还是完全有希望的!
一众热切的气氛中,只有两道身影保持着冷静的平常心态。
看着周围这帮已经坐立难安的同僚们,参谋长卡尔·贝恩的脸上洋溢着淡淡的讽刺,外加无法言表的感慨。
他真的非常好奇,如果自己现在立刻就公布如果帝国明显反扑,本土立刻就会把他们所有人当成弃子,这些人究竟是继续感恩还是立刻破口大骂?
考虑到后果和影响,卡尔也顶多是想想而已,毕竟大家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自己最后的下场也不会和他们有任何区别…甚至更惨。
伴随着现场欢乐的气氛,换上了军装和灰色长袖大衣的安森·巴赫走进了会议大厅;在一众军官们起身注目礼下,端坐在正对大门的主位上。
待到大厅内彻底安静下来,坐在左下手位置的卡尔和安森默契了对视了一眼,随即清了清喉咙,沉声开口道:
“诸位,今天召集这场军事会议的目的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商讨‘风暴’军团的扩编问题。”
“众所周知,因为大家过去一年的不懈努力,守备军团已经成功的从师级编制成长为军团,由此不仅拥有了全新的番号,归属,同时也扩大了编制。”
“因此,原先施行于步兵师规模的许多职务已经不再适用,部分人员和单位,需要更改头衔,扩充编制大小甚至是设置新编制,才能履行日后更复杂,更艰巨的军事行动。”
“当然,如此重大的事项,必要经过军事会议集体表决才能施行;大家可以尽管提出各自的想法,然后举手表决,只要赞成者超过半数就可以宣布通过。”
话音落下,卡尔云淡风轻的望着一种同僚们,颇有种准备看好戏的模样。
果然…就和他猜测的一样,在座的军官团成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中欢乐不再,只剩下紧张和提防。
所有人都在等别人先发言,所有人都不想被别人知道自己的真实想法;一时间大厅内死寂如坟墓般,只有小书记官“沙沙”的快速记录声。
“既然没有人愿意先开口,那我就先给出我的决议吧。”
望着不吭声的军官团,面无表情的安森悠悠开口道:“为了提高军团的管理效率,我以个人名义正式提议,由原风暴师掷弹兵团长法比安上校,担任军团副司令一职——谁赞成,谁反对?”
嗯?!
话音未落,坐在长桌右下手位置的法比安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表情。实事求是的说,法比安对这个结果其实并不奇怪。
这并非他对自己身份和头衔的自信,而是眼下名为军团,实际仍只有一个步兵师的“风暴”军团面临的局势就是如此的尴尬,优秀军官属于绝对的稀有动物。
别看在座诸位貌似人才济济,实际上作为成立之初还是个征召兵团的风暴军团,各方面配置存在严重短板,各单位几乎没有备选和替换人才,出于一旦主事长官离开或出现意外,整个部门都会立刻陷入瘫痪的窘状。
其中后勤和参谋部的问题最严重,从最开始卡尔·贝恩的“一人参谋部”,到现在好不容易终于有了个看起来凑活的架子,仍然要他这个参谋长每天高强度工作六小时以上才能维持正常运转,片刻都不能脱身,一个人干了至少三四个参谋的工作。
至于像他这个掷弹兵团长,实际上还兼任了副司令,军官团议会负责人,典狱长,后勤顾问,教官等一系列闲杂职务——而且很难找到替代的合适人选。
人手匮乏到如此地步,而且几乎得不到本土补充的情况下,安森·巴赫当然不会扔下他这个合格的副手,再从头培养某个中阶军官——那样缺口只会更大。
按照法比安最开始的猜测,无论如何,有了若瑟夫事件的前车之鉴,安森·巴赫都不会再继续像过去那么信任自己了;虽然不至于立刻抛弃,但慢慢忽视,架空,最后让其他人逐渐取代,才是最合理的选择。
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不仅不打压,甚至公开提议自己担任军团副司令?!
虽然法比安早就是实质上的副司令了——总司令长期甩锅——但有实无名和名正言顺,那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脑海中想到了无数种可能和猜测,目光更是死死地锁定在安森·巴赫的脸上,希望从些许变化的微表情中得到答案。
明升暗降?利诱暗示?还是……
很可惜,昨天晚上没睡好的总司令除了一双不太健康的眼圈,外加略显冷漠僵硬的无表情外,根本看不出任何情绪——塔莉娅离开之后他不仅起得晚,睡得也晚了。
一旁的卡尔·贝恩当然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但出于默契他当然不会主动说出口,只能用眼神示意众人对决议投票。
但现场仍然是安静的像一潭死水。
很显然,这场军事会议无论结果如何,都将决定将来整个军团的格局,很多过去明面上含糊不清的东西,都将被全新的编制取代。
换而言之,这将是风暴团——风暴师——风暴军团彻底改头换面,从合伙搞钱的武装利益集团,向制度体系更加明确,关系更加牢固的…利益集团前进。
最开始大家只是想从战争中活下来,后来发现还能发点儿小财,再往后开始挣大钱,然后还顺利搞到了编制,又在新世界置办了不少不动产,入了股份……
规模不断扩大,需求逐渐提高,利益关系愈发紧密,很多过去提都不提,甚至根本不考虑的问题,也是时候该摆到台面上来了。
“我有一个问题。”
就在所有人仍然沉默的时候,表情复杂的第五兵团长于连突然开口道:“无意冒犯,但总司令阁下,在正式表态前我必须先确认一点。”
“这次投票究竟是真的要我们所有人表决,还是说像以前那样只是走走过场,实际上仍然由您独断?”
“如果是后者,那我现在就可以告诉您,我赞同您的提案——不只是这一个,而是所有提案。”
说完,无视身旁阿列克谢和军医长已经快掉出来的眼珠,外加周围连续不断的倒吸冷气,面容清秀的于连紧抿唇角,用坚毅的目光和安森四目对视着,静静等待着自己想要的答复。
感受着身旁法比安若隐若现的目光,还有卡尔那一脸“这就是你想要的”表情,安森微微翘起了嘴角,故作平淡道:
“当然是集体表决,而且施行的是一人一票制度,每个人的表决都将得到应有的尊重;并且为了避免私下拉票之类人的行为,在彻底走完全部决议之前,今天的军事会议不会结束。”
“我再重申一遍,在座的诸位无论职务,头衔,全体一人一票…我,也是一票。”安森抬起头,将真诚的目光迎向这位最先站出来的第五兵团长:
“不知道这个答复你是否满意,于连中校?”
“我很满意,并且请允许我为刚才的唐突道歉,总司令。”
惊讶中带着几分欣喜的于连站起身,向安森行了个军礼;然后快速坐回原位,果断举起右手:
“对于任命法比安上校担任军团副司令这一决议,我表示赞同!”
看着自顾自举手表决的于连,刚刚还能保持沉默的军官们面面相觑,再也不能继续假装死人了,一个个纷纷举手表决。
最终毫不意外人的,法比安以高票成功当选军团副司令一职;仅有的两张反对票来自第二步兵团长阿列克谢,外加军医长汉克。
前者只是单纯的对法比安不爽(又是法比安,怎么好事都是他的呀——阿列克谢),后者则单纯的对近卫军不爽,他的宠物医院因为违禁药品滥用和毛皮走私,被近卫军查封了好几次。
反正猜到了法比安根本不可能落选,两人就趁机发泄下新仇旧怨了。
接下来是卡尔·贝恩的提案,既然军队从步兵师扩张到军团规模,参谋部和后勤也需要增添更多人手和资源,尤其是文书一类的人才。
当然,在军团内部为了凑出眼下这个参谋部,已经差不多把所有具备“识文断字”属性的军官统统抽调干净,剩下的残瓜烂枣要么连转职的最低线要求都达不到,要么就已经身居要职根本走不开…所以卡尔根本没把主意放在自己人身上。
“既然已经是军团了,那完全可以直接面对殖民地招募忠于帝国与军团事业的克洛维人士,加入我们这个大家庭嘛!”
提案说到最后,卡尔终于图穷匕首现:“为了确保能招募真正的高水准人才,拨款方面自然也就不能太过吝啬……”
军官团终于恍然大悟——他是用来要钱的!
所谓编制改革,除了某些旁枝末节和有没有都一样的头衔,真正核心的内容其实很简单:钱这个东西,到底要怎么分?
经过两年多的积累,风暴军团已经攒下了相当可观的家当;像过去那样平均分配已经越来越不公平了,急需一个全新的方式,来分配这块无比诱人的蛋糕。
这不仅仅是为了军官们自己,更是为了他们各自身后的部门:各战斗单位,各前线和后勤部门,甚至是各个兵种…而得到的蛋糕大小,又会决定他们各自在军团内话语权的大小。
甚至更进一步考虑,这些钱流动的方向,也是军团未来的变革方向:是迅速扩张兵力,还是精兵简政?是强化炮兵,还是增加骑兵的权重?是改良战地军医院,还是进一步提升后勤供应效率……
如果这是款军事战略游戏,就等同“升级”后的风暴军团得到了一大堆技能卡和属性点数,考虑该把这些珍贵的点数投入到哪些方面。
而这是现实世界,想要改变军队的某些地方,光安森自己一言堂的演独角戏是不行的,还必须得到下属们全方位的配合;同时如果增加某一方的投入,那么得利者在军团内的权重也会增加,反过来影响军团未来的方方面面。
至于卡尔·贝恩的提议…没有任何悬念的得到了集体通过。
毕竟参谋部的问题属于大家有目共睹,不扩编是真的不行,已经连应付日常工作都勉强了;一个强大的参谋部对一支军队而言不亚于大脑中枢——所以过去的风暴师就和不断给自己打鸡血续命的脑残患者没什么两样。
参谋长的提案也让大家看清了这场军事会议的本质,所以接下来会议进行的就没有那么顺利了。
紧跟在卡尔之后,军医长汉克要求给战地医院增加预算,尤其是训练开支和增加医务兵数量——而且还要配备武装。
理由也很简单:目前的风暴师根本死不起,一旦出现大规模伤亡,战斗力将呈现指数下滑;因此增加战地医院预算合情合理。
作为会议记录,坐在会议室角落里的小书记官按照军医长提出的各种要求,做了个快速计算,发现增加的预算都快再编练两个掷弹兵团了。
于是一众军官们立刻坐不住了。
第二步兵团长阿列克谢率先发难,提议与其增大这么多开支,不如给各个步兵团扩编,增加两个线列兵营——这样军团扩编到将近八千人,加上射击军和自由邦联的民团,就算帝国反扑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至于新增兵源应该先供给哪个步兵团…这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骑兵少校杰森·弗鲁豪夫立刻提出异议,他认为快速提高军团战斗力根本不在步兵,而是骑兵——因为这是军团最大的短板,没有之一!
一直以来因为缺乏骑兵,军团的战斗几乎都是围绕一块块战地展开,每次迎战帝国大军都因为机动性不足,只能单方面挨打然后防守反击,很是被动。
可想而知,如果能拥有支强大的骑兵,事情会变得多么不一样!
对于这种秃子头顶的虱子,在场军官们集体表示了鄙夷的态度——机动力差这个问题大家当然清楚,可克洛维有拿得出手的骑兵吗?
就算他杰森·弗鲁豪夫能募集到这么多战马和骑手,就以克洛维骑兵那要二对一才能保证不被帝国胸甲骑兵单方面暴打的战斗力,扩编他们难道是为了给敌人多增加几个战功吗?
作为目前军团内军衔最高的骑兵军官,杰森少校当然知道这个问题,于是他立刻拿出了真正的方案——扩编侦查骑兵与传令兵的数量,打造一支五百人左右的轻骑兵团。
相较于一个强化骠骑兵团,这个要求就明显合理多了,但依然得不到大多数人的认可;最后只将目前的侦查骑兵连扩编,再加上原先的骠骑兵连,组成一个加强的骑兵营。
在一脸不满的骑兵营长坐回原位后,炮兵连长非常诚恳的给出了他的建议:不要求扩编,但眼下炮兵连的火炮已经用了快一年了,损耗也不小,修修补补,换掉几门旧炮,再增加些轻便的快速火炮,这总不过分吧?
可即便是如此合情合理的需求,仍然十分的令人为难——本土补给迟迟不到位,殖民地的小型军工厂顶多生产步枪,铸炮那是根本不可能。
并且要什么炮,就得有相应的炮弹,打光了怎么补充也是个大难题;别看要求不过分,可一旦真的要给炮兵连集体换装,开支并不会比战地医院小多少。
这时原本沉默的法比安突然给出了一个全新的提议:增加各步兵团的散兵连编制,从原先的一个连扩编到营。
“以新世界恶劣的自然环境和匮乏的物资,散兵作为对敌人杀伤效率最高,同时最能适应各种战场和地形的兵种,才是军团应当立刻提升的力量。”法比安解释道:
“这种提升立竿见影,而且开支也不会很大——各团的步兵都接受过散兵训练,现在也只是让其中一部分直接转为散兵编制,以散兵序列和战术投入战斗而已;至于空出来的线列兵编制,可以通过增兵解决。”
“只需从目前的五千人扩编到将近七千,军团将拥有六到七个散兵营;这支部队可以作为侦查,也能在敌人反应之前进行快速机动作战,成本还远远小于骑兵,隐蔽性更是远胜大规模的骑兵部队。”
“因此,我在此正式提议,于各步兵团编练全新的散兵营编制,并将整个风暴军团向以散兵为主,线列兵为辅,擅长快速反应,越野行军,单兵火力效率高,以杀伤而非压制为战斗方式的军队进行改造!”圣徒历一百零一年,十二月五日军事会议,例行会议记录:
“…尽管中途发生了不少意外,口角乃至轻微的肢体冲突,但在安森·巴赫准将的英明领导,众多优秀高素质军官们的倾力配合下,会议总算以圆满的结果宣告结束。
长达四小时三十二分钟的会议,确定了风暴军团第一轮扩编计划的基本方向,为之后军团改革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其中新任军团副司令,法比安上校的‘散兵改革’决议得到了军官团上下的积极响应,不仅对预算和持续开支最小,不会造成任何过重的负担,同时还能最大限度优化步兵团一级独立作战和机动能力。
即使以最高标准考虑,军团也只需在目前基础上增加一千至两千件步兵装备,外加配备了中等精度膛线的步枪,却将彻底改变整个军团的战斗模式,从线列火力转为机动作战,性价比极高。
这一点也得到了总司令本人的认可,作为‘散兵科’出身的学院军官,安森·巴赫准将一直都对机动作战情有独钟;早在瀚土战争时期,风暴师战果最辉煌的几次战斗,无不是在大跨度战线上快速移动,抢占有利地形,通过逐步蚕食和斩首行动实现的。
但虽然备受欢迎,最终这份很有魄力的改革计划,却因为没能得到多数赞同而未能通过。
作为会议的亲身经历者,这个结果曾让我一度无法理解;但好在参谋长卡尔·贝恩中校及时站出来,为我解释了其中的缘由:
抛开性价比和结果不谈,这个改革方案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它太激进了。
一旦真的遵照法比安上校设定的路线进行改革,看似成本不高,实际却完全不是这么会是——彻底颠覆了目前的克洛维军制,让风暴军团按照一种全新的,从未大规模尝试过的战斗方式进行改革。
用卡尔中校浅显易懂的话语解释,如果其他人的提议是给一件外套修修补补,那么法比安就等于是在对外套所用的材料提出了异议。
尽管总司令也很推崇散兵,并且多次以长途奔袭,迂回,机动作战在某场战斗或整个战役中取得优势,但从未将散兵作为核心主力使用,依然是靠线列压制或防御敌人的进攻,只不过将线列变得更加灵活了而已。
而如果要将散兵作为核心主力,那么等于整套克洛维军制都必须推到重来,制定以散兵为主的新战术,步兵的训练也要从整齐划一的线列,齐射转为精准射击,掩蔽,快速机动之类……
并且大规模的散兵,也需要大量个人素质优秀的军官;一名优秀的线列兵军官可以负责一个连,换成散兵,他大概只能指挥一个排。
这不是个人能力,而是战斗模式决定的;靠整齐划一的队形,齐射和统一行动战斗的线列,紧密的队形可以让一百名士兵随时出于军官视野范围内,他每次下令都是对所有人下令。
换成散兵,同等距离内士兵密度会下降三分之一,同时军官需要管理好麾下的每一名士兵;和靠齐射形成压制的线列不同,散兵的精准打击意味着每个士兵都是重要的火力点。
其中的人力成本和改革所要付出的种种代价,就是军官团拒绝改革方案的理由。
所以最终大家赞同了扩编散兵的计划,但却没能通过法比安的改革计划。
不过新任军团副司令似乎并不打算气馁,他又提出了新方案——将扩编和原先各团的散兵团集中成独立散兵团,进行统一管理和训练,然后再重新分配到各步兵团;假如战事有需要,可以直接整编,集中作战。
即便是不懂军事的我也能够看出,法比安副司令是借鉴了克洛维陆军在圣徒历八十年的陆军改革,将原先分散再各个步兵团的掷弹兵连集中成一个作战单位;通过这种方式绕过全军,进行单独的军事实验,探索散兵独立作战的可能性。
这样既提高了新部队的训练效率,又绕开了大多数人的反对,同时还能为日后的改革铺垫…不失为一举三得的好办法。
如此明显的想法自然遭到了不少人的抵制,但在总司令的支持下,这一提案还是勉强得到了通过,确定了风暴军团要向增强散兵力量的方向发展。
之后会议又陆续通过了扩编方案,轻型火炮方案,小型战地医院方案,军靴与冬装方案,以及全面武装方案。
全新的“风暴”军团,将拥有一个以轻骑兵为主的骑兵团,一个拥有十六到二十四门火炮(其中轻型火炮占三分之二到四分之三)的炮兵营,每个步兵团在原先基础上扩编一个散兵营和一个线列兵营,参谋部在原有部门基础上增加一倍的人员编制,并为战地医院配备了便于在战场上行动的马车。
用安森·巴赫大人的话说——这是‘风暴’军团真正成为一支军队,而非小规模武装集团的开始。
各战斗单位的兵力和武装大大增强,后勤与参谋部门日渐专业化,每个步兵团逐渐成长为过去的‘风暴团’,拥有了单独执行军事行动的可能,权限也得到了极大的加强,军团逐渐成为指挥单位,而非战斗单位。
同时军团吸取了去年战斗时的经验,为部队订制了更加适合新世界气候的军装和军靴;虽然这将大大增加后勤成本,但确实属于必要之举。
并且因为权限的提升,风暴军团拥有了直接从本地征召平民参军的权限,必要时将直接武装白鲸港的普通民众,作为辅助军团参与战斗;而在此之前将继续强化已经逐渐步入正轨的射击军,将其正式纳入军团的战斗序列。
整个计划仅前期投入,就迫近上万金币,时限是三个月;而整个改革的成功与否,将由他的敌人给出最终的答案……”
…………
十五点三十分,军事会议终于落下帷幕;与会的军官们纷纷长舒口气,一脸疲惫的离开了僵坐整整四个多小时的椅子,带着满意或遗憾的表情向外走去。
无论如何,这场过于漫长中间还没有间断的回忆,总算是给了军团上下一个答复;虽然这个答复并不能让所有人都高兴,甚至是很不高兴…但总归是有了答复。
原本几乎是安森·巴赫一言堂的风暴军团,开始向军事民主的风格转变;而得到了新权力的军官们,身上也多了全新的责任跟义务,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当个纯粹的日子人了。
更直白的说,就是他们更像个结构紧密的利益集团。
如此果断的放权,除了因为需要军官们配合自己的改编,更是一份无奈:假如本土真的决定放弃殖民地,把自己当成吸引帝国人火力的弃子,风暴军团就是他安森·巴赫最后也是全部的本钱。
所以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他都必须把这些人和自己牢牢绑定在一块,结成不可轻易撼动的利益共同体,来面对本土的背叛和敌人的反扑。
当然,就算没有这件事安森也是打算要放权的,只是节奏上可能会更慢些…毕竟规模越来越庞大的风暴军团,光靠甩锅给自己忠心耿耿的副官已经不能解决大部分的日常工作了,管理权下放是必须的。
随着众人一个个离场,空荡荡的会议室内,就只剩下安森和法比安两个人仍然坐在位子上,表情各异的看着彼此。
“…我就不问‘为什么’这种愚蠢又毫无意义的问题了,总司令阁下,但我还是有几个小疑问需要从您在这里得到答复。”
沉默了足足半刻钟,面色阴沉的法比安最先忍不住开口道:“对于我的情况,您究竟了解多少?还有,对于卢恩家族以及本土高层的情况,您…又了解多少?”
抽着烟斗的安森面不改色,只是瞳孔微微骤缩了下。
很显然,自己这位“副手”掌握的情报,并不比真理会出身的第三步兵团长诺顿·克罗赛尔少多少,甚至有可能更多。
不过这并不是什么特别令人意外的事…出身克洛维城又是近卫军,法比安会对卢恩家族知道的比普通人更多是很自然的事情,这个千年历史的施法者豪门在克洛维上层大概也不是什么秘密,就算是中下层如果有心并且能触及这方面的资料,了解起来也并不是十分困难。
再加上他还是王室的直属密探,安森甚至不止一次怀疑,法比安是不是曾经和卢恩家族直接接触过,否则为什么会对塔莉娅的存在接受起来那么自然?
但至少现在,安森还没打算和自己的副司令彻底摊牌。
“我知道你是克洛维城本地人,我知道你加入近卫军是走了关系的,我还知道…你一直在为王室效力。”安森轻描淡写道:
“还需要我再继续说下去吗?”
“不,这就够了。”法比安的表情逐渐凝重,将惊讶的眼神隐藏的很好。
“本土高层…如果你说的是枢密院和王室的态度,我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但大致已经猜到一部分了。”安森继续不紧不慢道:
“至于卢恩家族,虽然塔莉娅现在去了冬炬城,但为你我性命考虑,我不会向你透露任何内容,你也不要试图从我这里打听任何事情——这是对我们最好的选择。”
“这我明白。”法比安微微颔首:
“现在我终于可以确定,您是在知晓事情真相的前提下做出的这一系列决定,而非被完全蒙在鼓里。”
“请原谅我对您的试探行为,因为这真的很重要——事关几千人的生死存亡,同时也关乎我自己的死活,不得不谨慎些。”
安森吐了个烟圈,并没有多说什么。
“既然明知情况的严峻性,依然决定留在殖民地,甚至大规模扩编军团,还设立了射击军这一仆从军…您似乎对自己面对的局势很有信心。”
法比安的表情仍然十分凝重:“我必须提醒您一句,本土对殖民地的情况非常不看好,尤其按照西线最新的战报,皇帝已经在有意的控制目前的战线,将许多机动兵力收缩到了后方。”
“目前陆军高层的判断是敌人在集中兵力,准备从战线上某点展开集中突破,按照两年多前奇袭雷鸣堡的路线,截断克洛维南方交通中枢,再迫降南部要塞。”
“但其中也不乏另一种声音:皇帝并未放弃对殖民地的控制,准备展开全面反扑——目前可以预见的,帝国将集中四到六万人,接近两个军团的兵力!”
“那就让他们来吧。”安森放下烟斗:
“帝国要是能拿出这么多人力物力,把五六万名士兵扔到新世界的海岸线和冰原上,我就有把握让这五六万人统统不剩,变成军团农庄的肥料。”
“我相信您有这份实力。”法比安点点头:
“但现在的风暴军团还有一个巨大的缺陷,如果不能在来年六月之前解决,将非常致命。”
“这我当然清楚。”
安森忍不住叹了口气:“但本土处处提防着我们,连最基本的兵源都不肯给我们,能够弄到一座小型的军工厂已经是极限了。”
说实话,他不是没有想过增加对本土的采购力度,但一方面船运的货仓有限,另一方面殖民地其实并没有那么多的财力富裕,能够让他无限度的购买各种军火。
再加上本土的各种限制,哪怕是从卢恩家族的奥古斯特军工厂进货,还有塞西尔家族在港口一路绿灯通行,难度依旧不小。
就在两人逐渐陷入沉默的时候,已经离开了有段时间的参谋长突然破门而入,打破了这难得的寂静。
“砰!”
粗暴的一脚踹开大门,上气不接下气的卡尔半蹲在门口大口大口的呼吸着空气,足足过了半分钟才直起腰来,一边喘一边看向满脸错愕的二人:
“港、港口、港口出事了!”汹涌海,流浪者号。
冰冷的海浪拍打着船壳,让本就不算舒适的狭小船舱变得更加压抑难耐,哪怕躺在床上也会觉得天旋地转,找不到方向。
潮湿又冰冷的空气,让船上所有的乘客自觉减少了离开舱室的频率和时间,瑟瑟发抖的蜷缩在一点儿也不暖和的床板之间,用泛着味道的毛毯紧紧包裹着身体,拼命留下最后一丝温度。
小小的流浪者号殖民者帆船,安静得仿佛成了夜间大海上的亡灵之舟,只有微微的煤油灯火和热汤的香气,才能让船舱内的“活死人”们稍稍寻回些许生机。
威廉·戈特弗里德趴在床铺前一只木桶上,借着舱室顶端微弱的煤油灯在笔记本上快速书写着;枯槁似的右手加上一根破旧的水笔,在泛黄的纸面留下了十分优美清晰的字迹。
他每写两三行就要停下来,用披在身上的毛毯包裹住快冻僵了的手掌,直至它重新恢复了温度再继续书写,然后循环往复;并且除了笔尖与纸张的摩擦,不发出任何声音。
骨瘦如柴的身影,黯淡的灯光,“沙沙~”的落笔声…路过的人假如视力不佳,一不留神就会因为那支水笔在是被施了魔法。
就在一切都有条不紊进行时,身后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的节奏。
“你在写什么?”
睡在威廉上铺的少年突然探出头来,扒着床铺边缘开口问道。
“我的笔记。”
威廉随意的答道,同时停下了手中的笔,回首看向上铺的少年:“嗯…也是我到目前为止,最重要的研究成果。”
“研究…成果……”明显不是贵族出身的少年皱着眉头,认真咀嚼着这两个专业词汇,充满好奇的目光愈发闪烁:“你是个教士?”
“是教会学者。”威廉耐心的解释道:
“就是专门做研究,钻研某种学问,技术或者历史的…教士。”
“哦……我知道,就像圣艾萨克那样的!”少年的好奇心似乎无穷无尽:
“那你是研究什么的?”
“数学,历史,实用技术以及…文字。”威廉默默的放下手中的笔:“主要是文字,以及各种符号。”
“有趣吗?”
“……这倒不一定。”威廉摇摇头:
“知道的太多,往往会给人带来更多的痛苦和不幸,因为真相并不总是好的…而且有时候甚至还会带来麻烦。”
少年的眉头紧锁了起来,似乎无法理解知识和痛苦,还有麻烦之间到底存在什么关联。
“那、那你现在还在研究吗?”
“现在?”
威廉随意的瞥了眼笔记本,微微摇头:“不,我只是在把以前研究的笔记重新再写一遍;之前的笔记本被我留给了某些坏人,因为如果我把东西全部带走的话,他们是不会轻易放我离开的。”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你?”
“因为一个误会。”
“误会?”
“他们好像以为我研究的符文具备某种力量,能够使用魔法,召唤邪神。”威廉耸耸肩:
“这是个天大的误会,因为这些符文和魔法毫无关联;硬要说的话它们是一种特殊的‘语言’——巨龙的语言。”
“巨龙?!”
少年的瞳孔突然一亮,绽放出了无穷的光彩:“你、你见到过巨龙?”
“我?没有。”
威廉断然否认,没等对方露出失落的表情,他又话锋一转:“但圣艾萨克见到过。”
“他不仅见过,甚至留下了被称为‘符文学’的学问,用于人类和巨龙这种超越自然的传奇异种沟通。”
“但他又是个极其自负,并且极其粗糙的人,留下符文学却并未留下符合人类能力的发音方式;我猜他大概有自己的解决办法,觉得只有像他那样的天才能够驾驭这门学问,所以除了符文本身,什么也没留下。”
“而我的工作,就是在这些符文的基础上做细分和演化,使其更加易于理解,并通过音节组合令它们真正能够被人使用,而非毫无价值的死文字。”
“也就是说,只要学会了这种文字就能和巨龙说话了,是吗?”
“理论上说,是的。”
威廉淡淡道,仔细观察着少年神态的变化,和自己之前的判断进行比对:“当然,它能够做到的也不止于此;甚至某种意义上说,那些坏蛋们也并不是完全错误。”
“这些符文虽然并不能召唤邪神,使用魔法,但它却可以揭穿三旧神魔法的面纱,让它们不再看上去那么的神秘。”
“如果要我去形容,它就像是把钥匙,能够揭开许多秘密的钥匙…这并不是夸张,事实上我已经通过对它的研究,有了许多令人吃惊的发现,其中不少内容都和教会所言大相径庭,甚至彻底颠覆大多数人的认知。”
“就像巨龙…虽然教会始终在否认它们的存在,但这些从古文字演化而来的符文,本身就是巨龙曾与人类共存的直接证明;而在秩序教会尚未兴盛的黑暗时代,魔法也并非邪恶的代名词;七大骑士击败了三旧神,却并未否认魔法存在的意义,甚至十分推崇这这股力量……”
威廉·戈特弗里德娓娓道来,从符文学的诞生讲到黑暗时代,又从黑暗时代讲述巨龙曾经兴旺发达的岁月,讲述七大骑士济济一堂,施法者们与教会教士们共同在骑士王的宫廷中效力,巨龙在城堡塔尖上空徘徊的岁月。
少年微笑着趴在床沿,像听睡前故事一样默默的倾听着,充溢着光彩的眸子在威廉毫无波澜的语调中逐渐晦暗,苍白的肌肤一点一点失去血色,呼吸也随之停止。
只有高高扬起的嘴角和天真中充满了求知欲的笑容,永远定格在了他的脸上。
看着已经不再呼吸的少年,威廉默默的扭过头,重新拿起放下的水笔,继续忙碌起来;昏暗的煤油灯在舱室内留下四道人影,却只剩下最瘦削的那个还在微微晃动着。
根据克洛维官方的统计数字,每年能够顺利从北港坐船前往新世界的殖民者中,因为生活环境,卫生条件和营养不良导致健康状况下滑,患病的人群在四分之三以上,死亡率常年在十分之一到五分之一间徘徊,并随着气候逐渐寒冷还会不断增加。
最终顺利抵达新世界的移民,不会超过三分之二。
“所以知识往往带来的,只有痛苦与不幸。”威廉一边挥舞着水笔,一边喃喃自语:“学者需要背负的往往不仅仅是智慧,还有随之而来的一切磨难;一切探索未知之人,皆不能幸免。”
“除了…嗯,包括圣艾萨克。”
……………………
“我忠心耿耿的殖民地军团总司令,陆军准将,安森·巴赫:
这是我最近以来给你写的第二封信,当你收到它时,想必也已经看到我精心为你准备的‘惊喜’了,所以先小小的祝贺一下,计划圆满成功。
当然,想必现在的你应该已经明白局势的危险,所以我们闲言少叙,直接切入正题。
事情是这样的,为了帮助远在殖民地,人才匮乏的你,我专门精心挑选了一位天才学者前往殖民地提供技术方面的援助,他叫威廉·戈特弗里德,是你的母校,圣艾萨克学院的毕业生,高级讲师和副教授,精通数学,历史,实用技术和古代符文。
不过这些对你而言都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他是个机械方面的专家就行了,一切和技术方面有关的问题,都可以向他请教。
嗯,我猜你应该已经觉察到了——没错,他和我给你准备的那份‘惊喜’是绑定的;所以你可以把他当做是我这位总督亲自任命的技术专家,地位和你平起平坐的那种。
他真的是一位惊才绝艳的天才,绝对能帮助你解决不少的问题;我希望你能够发自内心的尊重他,就像尊重我那样。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小小的,不值一提的地方需要你注意下;那就是我们了不起的威廉·戈特弗里德副教授阁下,是个不折不扣的通缉犯。
当然,我相信他之所以会被审判所通缉,肯定是出于某些误会,但…你应该懂我的意思,保护他的人身安全也是你的责任之一,绝对不要让他的行踪被任何与教会有牵扯的人发现。
至于其它…尽可能的满足他的一切需求,不要为他某些生活行为上的怪癖而生他的气——当然这只是单纯的未雨绸缪,你知道,天赋异禀之人往往都会有些怪癖的。
亲爱的安森·巴赫,我真心相信你们俩一定能和谐共处的,千万、千万!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嗯,如果尊敬的威廉·戈特弗里德副教授出现了任何意外,我是一定会追究你的责任的;记住这一点,我说到做到。
最后,好好利用我给你准备的这份‘新年礼物’,我同样期待着你来年的回礼,能够给我足够的惊喜。
索菲娅·弗朗茨
敬上。”
啪——
猛地放下手中的信笺,面无表情的安森抬起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埃里希:“人呢?”
“什么人?”
眼神怔怔的埃里希下意识道,但旋即就突然醒悟,赶紧开口道:
“啊!你、您说的是威廉·戈特弗里德副教授吧,他没有跟我们的船队一起来。”
“没有跟你们一起?”安森挑了挑眉头:
“你的意思是说,他另外单独找了一艘从北港出发的殖民商船?”
“呃、是、是这个样子的。”埃里希连连点头道,眼神飘忽不定:
“而且,事实上就连他具体乘坐的那艘船,我们也不是很清楚。”
这个无比诚实的回答,让安森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按照索菲娅信上的说法,这位威廉·戈特弗里德是她钦点的技术顾问,更是这次行动的具体负责人;这么重要的人物竟然没有跟着船队一起出发,而是单独行动?
诡异的地方还不仅于此,索菲娅在信中反复提及这位技术顾问的地位和重要性,而且专门写信给自己介绍和说明,足以体现她对此人的重视,却又反复从各种角度告诉自己这位专家顾问性格不太好,同时还是个被审判所追杀的通缉犯。
看她的口吻,完全不像要求自己要尊重和重视对方,反倒是各种疯狂暗示,让自己找机会整死这位天才学者一样。
再加上他竟然都没有乘坐索菲娅精心准备的船队,而是单独行动…哪怕安森反应再迟钝,也不难感觉到这其中绝对有问题。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大概招惹了弗朗茨家族的大小姐,所以要借自己的手替她报复解恨,这样索菲娅就不用亲自下场,显得过分失态了——好像她是个很记仇的人一样。
嗯,虽然她就是很记仇,而且特别的小心眼,属于一旦招惹就会引来无数麻烦的那种。
安森摇摇头,将各种胡思乱想扔出脑海,重新把注意力转移到眼前:“所以你们这趟长途跋涉,到底运来了多少东西?”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眼前的埃里希突然眼前一亮;他摘下头上的礼帽,嘴角也随之微微扬起,向安森行了个标准的克洛维绅士礼节:
“请允许我向您介绍,克洛维城外城区南郊‘老赫默军工厂’!”
“该工厂拥有著名军火商,利奥波德品牌的正式授权,从建厂至今已有二十年的悠久历史,为王国生产过无数物美价廉的优秀军火,多次接到著名将领的订单——其中不乏如今的陆军高层!”
“时至今日,该工厂不仅拥有完整的利奥波德后膛步枪,刺刀,手雷等各种步兵装备的生产线,还拥有完全自行制造轻型火炮,重载马车和大型辎重车的能力;拥有上千名娴熟工匠,车间机械师平均都有十年以上的工龄,经验丰富,值得信赖。”
“现在!这家历史悠久,能力出众的军工厂全部的生产线,设备和工人,外加三千支利奥波德步枪与配套装备,二十门六磅步兵炮的库存……”
“全部,都是您的了!”面对隔海相望的殖民地,如何长久的保持控制和影响力,避免其离心力越来越强最终爆发叛乱和对独立的无限渴望,始终是旧世界宗主国们需要面对的一大难题。
因为远离本土,因此任何试图增加对其控制力的行为都要付出巨大的成本,而且很容易让原本的财富变成巨大的累赘。
这方面帝国和克洛维分别走了两个极端…作为控制殖民地范围最大的宗主国,帝国的管理方式简单粗暴——镇压。
不允许殖民地拥有武装力量,不允许其拥有过多的自治权,设立殖民地总督和御前大臣,大舰队巡视海上,数以千计的帝国大军随时准备登陆,暴打一切不服。
这套模式见效明显,副作用也同样明显——成本巨大,并且让殖民地离心离德,一有机会就拼命争取自治的机会,却又没有自保的力量;侧面推动了兽奴暴乱和自由邦联的成立。
而实力偏弱的克洛维则使用的是另一种套路:收买上层,利益绑定,高度自治;悬挂了几十年独角兽王旗的白鲸港,到了快丢的时候才有了第一任总督,还是荣誉的。
和帝国完全相反的做法让克洛维收获了不少好处:极低的维持与开发成本,收益最大化,并且几乎不用承担任何责任。
至于坏处…没有本土支持导致开发进度缓慢,速度和效率都比帝国落后,殖民地议会形成利益集团,与底层高度割裂,贫富差距巨大,哪怕作为原材料供应地效率都低得吓人。
由于白鲸港地理位置极其优越,效率再低基数也高的吓人,所以这些问题还不是很明显;看看隔壁灰雪镇那才是真的惨,和被流放的弃民也没什么两样了。
两种方式各有利弊,但实际上想要彰显政权的存在感,还有另一种方式,一种十分传统,但屡试不爽的方式……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礼炮声划破长空,换上了崭新步枪和冬装的军团线列兵伴随着围观群众的欢呼,整齐划一的从刚刚平整过的道路中央走过。
一场无比盛大的剪彩仪式,正在白鲸港城外隆重开幕。
为了安置尊贵的索菲娅·弗朗茨总督千里迢迢从本土送来的“新年礼物”,着实让军团上下既激动,又难办。
激动这座工厂立竿见影的解决了后期问题,但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安置这些珍贵的机器设备,工人还有机械师们。
毕竟这可是能装满一整辆蒸汽列车的物资,摔了碰了发潮了…损失不可想象。
最好的选择当然是立刻将它们送进厂房,立刻组建和铺设生产线;但这同样不是个小工程,眼下已经是十二月的严冬…天知道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于是卡尔·贝恩小心翼翼的前去询问负责人埃里希,想要把整个军工厂盖起来需要多长时间,对方给了个能让他心跳停止的答案。
一个星期!
不是一个季度,不是一个月,而是一个星期——七个工作日,他们就能把拆掉运来的军工厂,再在白鲸港恢复原状!
再三确认对方不是在和自己开玩笑之后,捂着胸口的参谋长一脸心绞痛表情的找到了安森,把对方的话原模原样的重复了一遍。
然后安森也想到了一个十分大胆的计划:既然对方这么效率,那干脆就一遍铺生产线,一边盖厂房,争取月底前建起整个军工厂!
为了这个夸张到超乎想象的目标,风暴军团集体出动,同时动员了还在受训的一万多名“射击军战士”,在城外一片荒地上建造这座意义非凡的军工厂。
这么庞大的声势,当然不可能躲得过白鲸港议会的注意力,况且安森也没想过要躲…他直接在议会内宣布成立一个工程统筹,组织各个委员会为项目提供充足钢材,木料,砖石等等各种建筑材料,规划施工人员的临时住所,食物和燃料保障,卫生管理。
于此同时,得到消息的莱茵哈德也非常自觉的宣布暂缓银行工程,向军团提供了一笔临时低息贷款,方便工厂施工期间支付各种材料,人工和杂项开支。
于是在文明社会的高效协作,资源调集和统筹管理配合下,一座象征着绝对暴力的工业结晶,在蛮荒的新世界荒原上拔地而起。
只用了十二天的时间。
当《白鲸港好人报》把它正式落成的消息传播出去的那个清晨,整个殖民地都沸腾了。
热闹非凡的剪彩现场,前来围观的群众无论贫富贵贱,全都是一副瞠目结舌,整个人恍若梦中的模样。
在最开始听到这件事的时候,他们只是耸耸肩,当他们听说工厂落成的时候,他们感到十分的震惊,但当亲眼看到的那一刻,他们……
害怕了。
事实证明,听闻一个传说和亲眼看到家门口突然多出一座军工厂,效果绝对是天差地别。
在看到这座巨大的,喷吐黑烟,生产步枪和大炮的军工厂瞬间,他们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相同的内容:本土不仅能千里迢迢送来一支舰队,一支陆军,还能把生产军火的军工厂搬到殖民地,原地重新建起来。
而且只用十二天!
惊人的奇观带来的直接作用,就是让殖民地民众首次感觉到,本土和自己的关系是那样的紧密,双方的距离或许也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遥远——对王室的忠诚可谓直线上升。
作为被王室委派到殖民地的财政大臣,埃克斯爵士当然没有缺席能大大提升自己存在感的仪式…不仅亲自主持了剪彩仪式,更是主动为军工厂背书,将它比喻为“本土绝不会抛弃殖民地一草一木”的象征。
对此另一位主持安森·巴赫不予置评,他只希望埃克斯爵士再多说点儿,这样等帝国反扑的那天,更方便自己把他拽出来祭旗,让殖民地上上下下泄愤。
随着军工厂建成,之前军团改革和射击军的训练也终于可以开始步入正轨;三千支利奥波德步枪和二十门崭新的六磅步兵炮,已经全部投入列装。
说起来这次工厂的搬运模式非常讨巧…为了尽可能节省空间,几乎省掉了所有殖民地能够自行完成的部分,只装载了最关键的零件和设备——包括库存。
以火炮举例,炮车没有了,各种附加零件也全都无了,整个六磅炮只剩下一根要黝黑细长,光秃秃的炮身,其余什么也不剩。
但安森没有任何想要吐槽的想法,恰恰相反,这让他对威廉·戈特弗里德这个人更加好奇了。
因为按照埃里希的说法,他们之所以能够将整个工厂打包运到白鲸港,再用一周时间就重建完成,全部都归功于这位技术顾问…以及他的“列车工厂等式”。
假如他那套理论是真的,那么所产生的意义可就不仅仅是搬运一座工厂那么简单,而是全新的,更加高效的后勤体系。
战争的最终结果或许不取决于后勤,但优秀的后勤能够让战争中的一方获得更高的主动权,更多选择的机会,也更不容易被敌人看穿自己的战略目标。
能轻而易举的搬迁一座工厂,那么能不能将一支军队也按照相同的办法,从一个地点移动到另一个地点呢?
答案显而易见。
并且这还仅仅是他在“数学”方面的才华,按照索菲娅的说法,这位“技术顾问”还相当善于发明创造,并且精通“古代符文学”。
一个精通古代符文学,而且被审判所追杀的前圣艾萨克学院副教授,嗯……
安森已经迫不及待想和他见见面,交流关于某些“古老知识”的学习心得了。
…………………
白鲸港,码头。
在经过一个多月的航行后,破破烂烂的流浪者号殖民商船终于抵达了它的目的地,收帆落锚。
一身泛白的学士服,戴着软帽的威廉·戈特弗里德提着单薄的行李箱,跟随三三两两,脸上洋溢着庆幸的殖民者们走下了甲板。
从北港出发时,船上的乘客数量是这这些人的两倍还多;而现在,他们是仅剩活着抵达目的地的殖民者。
而这并不是结束…同样是官方统计的数字,即便按照最佳纪录来算,能够在殖民地挺过瘟疫,严寒,饥饿,水土不服,遇难…活过一年以上的人,不足三分之二。
这些费劲千辛万苦终于抵达目的地的殖民者们并不知道,新世界并不是什么所谓的理想乡,属于他们的苦难,才刚刚开始。
刚刚踏上码头,吃力拖拽着行李箱的威廉就注意到了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有一道目光正注视着自己。
故作漫不经心的他收敛了目光,假装并未注意到对方的身影,闷头加快了速度,企图用周围的人群做掩护,混过对方的注意。
但结果就和他最坏的猜测一样——对方就是来找他的。
“您一定就是威廉·戈特弗里德阁下吧?”
拦住他的是一名少年,身高只到自己腰部,却穿着比克洛维内城区贵族还正式的小礼服,稚嫩的脸颊上挂着令他熟悉的公式化微笑:
“我听说今天的确会有一班殖民船抵达港口,真没想到您竟然就在这艘船上,真是秩序之环庇佑——原本以为要很久才能等到您的大驾光临呢!”
“抱歉,但……”威廉看着眼前的少年,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我们认识?”
“我们…哦,我们当然不认识,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威廉·戈特弗里德阁下。”
少年微笑着摇摇头,表情像在招呼一位多年老友,和说的话完全不同:“我只是奉命在港口迎接您,冰龙峡湾殖民地总督亲自任命的技术顾问。”
“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叫艾伦·道恩,乃是殖民地军团总司令身边一名卑微的书记官;不出意外的话,我们以后不会有太多见面的机会,所以您无需对我太过客气,一切只是例行公事而已。”
“而您…索菲娅·弗朗茨总督已经任命您为殖民地的技术顾问,理论上与总司令地位平级,但因为我们并不知道您具体乘坐了那艘船,又会在哪一天抵达,所以没有准备太多的欢迎仪式准备,这点还请海涵。”
“当然!如果您认为这对您不太尊重的话,这一切我们都可以安排——盛大的欢迎仪式,总督级的接风宴会,乐队,仪仗队…保证让您心满意足,请问您喜欢什么样的风格类型?”
“……”
面对小书记官管风琴炮似的发问,威廉直接愣在了原地。
在足足用了一分钟弄清了自己的现状,并且知道自己被盯上而且跑不掉了之后,他终于问出了第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你们是打算把我收拾一顿,然后扭送本土还给索菲娅·弗朗茨是吗?”
“唉?”
小书记先是一怔,旋即微笑着说道:“瞧您说的,一定是我的话太多,让您产生了某些不必要的误解。”
“如果有任何让您感到不舒适的地方还请原谅,这是我工作上的疏忽,您之后可以向总司令投诉,相信一定能给您最满意的答复。”
“这样吧!我先带您去休息放松下,然后再通禀总司令讨论为您接风洗尘的相关事宜;在此期间如果您有任何需要,都可以直接找副司令法比安上校。”
“为什么?”
“抱歉…什么?”
“为什么要找副司令法…他叫什么来着?”
“法比安上校,他是总司令最信任的副手,负责殖民地的城市治安,监狱,军队日常运转,后勤和军官团的日常会议。”小书记官解释道:
“哦,他还是您日后工作的直接对接人,所以有问题您只要找他就行了——当然,现在副司令可能有些忙碌,正在处理一起小小的纠纷,所以您暂时还是直接找我比较方便。”
“纠纷?”威廉挑了挑眉毛,随口问了一句:
“民事纠纷还是军队纠纷?”
小书记官思考了片刻,第一次用不太确定的口吻答道:
“家庭纠纷。”“如果没记错的话,亲爱的若瑟夫叔叔,当初在长湖镇见面的时候,好像也是类似的情况?”
“哦不不不…你记错了,我亲爱的法比安侄子,这次和上次还是有点儿区别的。”
“比如说?”
“比如说,上次我还有热咖啡喝呢。”
军团司令部监狱内,被镣铐和绳索五花大绑,捆在椅子上的若瑟夫露出了玩味的笑容,朝坐在对面的法比安调侃道。
不过他只是纯粹凭声音判断,因为两眼都被厚厚的亚麻布蒙住,并且两人中间还隔着一堵镂空加装了铁栅栏的墙壁——这多亏若瑟夫本人的提醒,不能直视一名黑法师的双眼。
“和温暖的壁炉,滚烫的咖啡比起来,这次的待遇可以说天差地别,原本以为克洛维人会对自己人更亲切些来着,看起来是我想多了。”若瑟夫自嘲道:
“当然,我猜这里面肯定有我亲爱侄子的真诚提醒,否则以你们现在的境况,应该是不会筹措这么多资源,来对付我这么一个已经没什么用处的囚犯的——你说是不是啊,亲爱的法比安?”
法比安微微蹙眉,并未开口说什么。
和多年未见,曾经关系亲密的叔叔以这种方式重逢,实在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作为前近卫军军官和王室密探,不在与谈判对象交流过程中流露真实情感,属于基本功的范畴;同时作为一名优秀的打工人,不把生活带入工作也是他一直恪守的准则。
但这次貌似是办不到了。
自己亲爱的若瑟夫叔叔,他就像是个象棋高手,在开口的瞬间就把自己吃得死死的,不断挑逗自己的情绪,让审讯变成废话交流大会。
换做平时法比安会第一个建议给对方用刑…肉体惩罚并不总是那么实用,却能解决很多被审讯者嘴硬问题,特别是当伤害触及精神的时候。
可…对面是若瑟夫。
并非因为是亲人心软,而是一个优秀的黑法师实在太危险了,哪怕蒙上眼再堵住嘴,都不确定负责施刑的人会不会受到影响——就连法比安自己如果没有面前这堵墙,也没有和若瑟夫正面对话的勇气。
他自称施法需要和对方四目相对,但…谁知道呢?
以防万一,法比安专门为他准备了这件“特质牢房”——四面是墙,只有一个朝外的镂空铁窗,食物和水通过铁窗和专门的器械送进房间,确保被捆在椅子上的他可以够得到,并且椅子旁还有一只卫生桶,同样是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
就连这样他仍然不放心:每次和对方见面,房间外都还有至少三名掷弹兵,一旦他们觉察到自己有任何异常举动或者发出某些声响,就会从外面反锁大门。
这还不是全部…牢房外就是司令部监狱,审讯期间至少要有一位中校军官负责在监狱坐镇,半个步兵团在外围待命,防止意外。
此外还有暗门,口令,花名册,登记册,出入记录,口供复述…等等二十种安保手段,白厅街警察看到了也得称赞一句不愧是前辈长者,内容丰富的堪比安保教科书。
“您刚刚说‘以现在的情况’?”
强忍着内心的波动,法比安冷冷道:“什么意思,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只是随口一说罢了,别那么神经兮兮的,亲爱的法比安。”若瑟夫一如既往的挑逗着:
“你已经追着我问了十几天了,能不能稍微放松点儿?”
“可以——前提是您得告诉我任何有用的情报。”副司令挑挑眉头:
“壁炉,热咖啡,朗姆酒,十二道菜的大餐…告诉我克雷西家族的行动计划,这些都能满足您。”
“我说了我不知道,你还要我再重复几次?”
“重复到您说实话为止,若瑟夫叔叔。”
“你怎么能确定我就一定在撒谎?”
“我…就…能。”
“……我真希望你能把眼罩摘掉,这样我就能冲你翻个白眼了。”
若瑟夫“看”着坚持不懈的法比安,忍不住长叹一声,用无比感慨的口吻道:“你知道…当初我从北港出发的时候,真没想过还能再有机会见到你。”
“或者说从上船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过自己还能活到现在;我把所有的钱给了我哥哥不是因为我多爱家人,而是我真的,真的太想离开了。”
“甩掉过去的一切,在没人认识我的新世界开始全新的生活,过一段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那种生活…太有吸引力了!”
就像所有回忆光辉岁月的老者,若瑟夫突然激动了起来,微微颤抖的身体仿佛找回了曾经的自我。
“第一次乘船远航,第一次踏上陌生的土地,第一次和海盗打交道,第一次接触血脉之力与魔法…白手起家,从零开始,披荆斩棘,挣扎求生!”
“亲爱的法比安,你肯定明白我说的这种生活,究竟有多大的魅力;别否认,我知道你绝对不喜欢,但你肯定能明白,明白那种、那种超乎绝伦,与世界为敌的感受!”
面对着激动不已的若瑟夫,隔着铁窗的法比安面无表情,微微颔首。
攀登晨曦冰峰,转战鹰角城,卡林迪亚港袭击战,偷袭登巅塔,瀚土大回转,伊瑟尔王庭战,白鲸港暴乱,冬炬城事变,黑礁港围攻战,扬帆城大反攻……
他可不光是明白,还在安森·巴赫这位英明上司的率领下深刻体会过。
并且对这种生活更讨厌了!
“就是在那个时候,我遇到了无信骑士团…还有他们背后的克雷西家族。”若瑟夫继续道:
“别嫉恨我没有给你写过信,当时那种情况如果我敢和你有任何牵扯,不会对你的事业和履历有任何帮助——事实上,我已经把自己当成死过一次的人了。”
“是吗?”法比安冷笑:
“看来克雷西家族给你的‘礼物’,真是相当的丰厚。”
“信不信在你,亲爱的法比安——但是在风暴师抵达白鲸港之前,克雷西家族就是所有西移民唯一的希望。”
若瑟夫淡淡道:“他们的计划…或者说野心,让我们这些一穷二白却又不甘平凡的人,有了前所未有的机会。”
“什么机会,跟着一群二流通缉犯送死?”
“随便你怎么讽刺,但即便有你们搅局,他们也已经快要成功了——而且比预想的更容易。”若瑟夫摇摇头:
“原先他们还要考虑摧毁帝国在新世界的势力后,要如何建立有效的统治;但你那位了不起的上司将零散的殖民地统统整合起来,摧毁了帝国统治新世界的根基,亲手建立起了自由邦联……”
“现在,他们只需要考虑怎么消灭你们就行了。”
法比安挑挑眉头:“比如说?”
“比如……”
自然接过话题的若瑟夫突然一顿,嘴角不由自主的上扬:
“我也不知道。”
刹那间,法比安感觉自己心跳加快,呼吸足足停滞了有好几秒。
前近卫军军官的专业素质让他意识到,这是个巨大的破绽,若瑟夫很有可能通过那轻微的心跳声和呼吸频率,轻而易举的掌控自己情绪的转变。
于是他果断转身离去,没有任何征兆——既然主动权已经变向,这场审讯也就没有继续下去的意义。
“小心点儿,我亲爱的法比安。”
就在他即将出门的刹那,若瑟夫突然开口道:“我知道就算现在劝你离开,大概也没什么用,但我还是要提醒你——因为你是我侄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
“离开白鲸港,离开冰龙峡湾,编个理由也好离开这里,去其它任何一个殖民地挨过这个冬天,然后……”
“砰——!”
沉重的铁门声,让话语声戛然而止。
被打断的若瑟夫面色一怔,刚要说出的话被堵在了嘴边;但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愤怒,不耐烦,无奈。
相反…微微颤抖的嘴角不由自主的上扬。
他还会回来的,而且一定会再次询问自己这件事情,拐弯抹角的从自己嘴里挖出哪怕一丁点儿相关人的情报。
若瑟夫很有信心…他已经看出来了,自己这位侄子其实和自己很相似,对上司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忠诚,之所以为之效劳不过是出于无奈;时机恰当,自己的生命才是他心中第一位重要的。
当那一天降临,他会来找自己,释放自己,然后和自己一起从这个地狱里逃出去。
隐姓埋名,披荆斩棘,度过重重困难,并肩作战,然后一切重新开始。
充满刺激的冒险,与昔日友人如今仇敌的生死角逐,存亡一线的危机…光辉岁月又要回来了。
“是的,他还会回来的。”
轻抿嘴角,若瑟夫喃喃自语。
……………………
白鲸港议会,贵宾套房。
提着行李箱的威廉·戈特弗里德一边走进房间,一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从踏进议会起,他就被这里的奢华震惊了。
按照那位叫艾伦·道恩的书记官介绍,这里当初是为了迎接本土财政大臣而专门扩建的客房,奢华程度堪比他记忆中圣艾萨克学院的教授宿舍。
“原木地板和大理石台阶,看来殖民地的资源禀赋真的和传说中一样,但加工工艺似乎还是依手工为主,没有看到太多机械加工的痕迹……”
“建筑材料以砖石建构为主,但能看到少量金属材质的家具…所以城内那家钢铁厂的产量恐怕不高,而且基本都被拿去供应军工厂的需要了……”
“暖气管道?所以殖民地已经掌握了一些机械加工技术,有可能是军队带来的,也可能是移民的机械师,但技术很粗暴,恐怕只有极少的地方能享受到这份技术……”
“房间内设施很豪华,但找不到一张书桌,也没有任何可以阅读的东西…嗯,我猜这里应该也没有学校,大概他们也不觉得需要这些……”
威廉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坐在床边收拾自己的行李;床很软,真皮毛毯的质感和上面淡淡的香水味,都让他想起了那位给过自己无数帮助的历史系教授,梅斯·霍纳德。
在威廉的印象里,这位教授似乎坐拥着超乎想象的财富,日常支出远远超过了他正常可以得到的收入五倍以上;不过他也没有多说什么,毕竟学院教授挣外快或者拉投资之类,也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最重要的,他是在自己被逐出学院时唯一一位替自己辩解的教授。
不过这位教授的下场貌似不怎么好,死于圣徒历一百年末尾的克洛维城暴乱…这让威廉十分痛心;没有了梅斯·霍纳德教授提供和整理的资料,自己对符文学的研究速度减缓了不少。
也正是从那时候开始,自己一不小心成了审判所追查的对象,还被误会和旧神派有关。
如果有机会他真想和那帮审判官聊聊,告诉他们自己根本没时间关心那些毫无意义的突变人,圣艾萨克留下的符文学也不是出于猎奇心理,想要当个巫师什么的,它们有更重要的作用。
比如说…在即将遭遇风险和危机时,提前发出相应的警告。
“嗯?”
感受着胸口突然传来的滚烫触感,威廉将右手伸向引领内,从脖颈处掏出了一个纯银挂饰——三个相互重叠的,镂空的古代符文,
面无表情的威廉,用两根手指将微微颤动的挂饰提到了视线平时的前方;三个相互重叠的符文开始分离,像溶解般形成了类似“原初之环”形状的交互圆环;其中代表“时间”的符文在迅速融化,代表“距离”的则纹丝不动,而最后一个“注视”符文则在不断扭曲。
三个符文不断交叠,分离,在液体和固态之间不断转换,冰冷的纯银在这一刻仿佛具有了生命,并且融化的液体并未滴落,而是上升的半空又被周围的白银吞噬,以完全违背正常物理法则的状态运转。
威廉凝视着变幻的挂饰,缓缓将目光投向了自己关好的房门,内心开始倒数:五、四、三、二……
“咚咚咚!”
不出预料的,清脆的敲门声响起。“请进。”
轻轻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安森一边从沙发上站起身,一边开口道。
紧闭的门被缓缓推开,藏在阴影里的威廉·戈特弗里德从后面小心翼翼的探出脑袋,像某种啮齿类动物,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房间很大,宽敞,明亮,散发着光源的壁炉在沙发,毛毯和暖色调壁纸映衬下,让人有种自然而然放松警惕的气氛,紧绷的神经也会不由自主变得松弛。
“喝点什么,朗姆,红酒,还是咖啡?”
虽然说是这么说,但安森已经走到壁炉旁娴熟的摆弄起了咖啡壶,浓郁的香味溢满了整个房间。
威廉谨慎的行了一礼,谨慎的将帽子摁在胸口,迟疑了数秒才开口道:
“咖啡,不要加糖和牛奶,谢谢。”
“你喜欢喝纯的?”
“没有那么喜欢,但学院的医生曾经强迫我一定要多喝牛奶再多吃糖,我讨厌在生活上被人要求来要求去,所以……”威廉耸耸肩。
端着两杯滚烫的热咖啡,转过身来的安森打量着这位形容枯槁,顶着一对黑眼圈,就差把“营养不良”刻在脑门上的“天才学者”,微微一怔道:
“他们也许是对的。”
“我知道,我就是讨厌他们说话时的口吻。”
威廉淡淡的点了点头,瞥了眼旁边放着毛毯和靠垫的沙发,深吸口气:“我可以坐下吗——我的腿脚不是很好,医生说我最好不要站立太长时间。”
不喜欢糖和牛奶,但愿意坐着,所以都是口吻决定的是么…安森忍不住在心底吐槽道,但脸上笑容依旧:
“当然,快请坐。”
接过总司令递来的热咖啡,款款落座的威廉长舒口气,起伏的胸口加上喘息的幅度,仿佛证明刚刚那一小段路程已经消耗了他绝大部分的体力。
安森从上到下打量着这位被索菲娅千叮万嘱的“技术顾问”,外表看起来并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甚至可以说普通到极点。
更准确的说,他身上没有哪怕一丝血脉之力或与三旧神相关的气息。
至于传说中能够召唤邪神或者使用魔法的古代符文…说实话,他更愿意相信是科尔·多利安他们真的误解了,或者只是给逮捕他提供一个合适的借口,实际上另有缘由。
这并不是他胡乱推测,类似的事情对审判所并不罕见,尤其是在针对学院教授方面——秩序教会对“知识”的管理是极其严苛的,任何涉嫌提前研究或技术泄露的学者,都几乎不可能有幸免的机会。
只是因为“知识”而搜查或逮捕,实在是没办法当成什么光明正大的借口,只能给他们冠以“涉嫌魔法”或“异端研究”之类的罪名,避免对教会声誉造成影响。
眼前这位威廉·戈特弗里德副教授,在安森眼中应该也属于教会“知识封锁”而被盯上的倒霉蛋之一。
“我一直认为,以貌取人不是什么值得钻研的技巧。”
双手捧着咖啡杯的威廉突然开口道。
嗯?!
略有些出神的安森嘴角轻抿,微笑着开口道:“您…是指什么?”
“不,纯粹就事论事罢了——社会学的同事们提出过一种观点,认为能从对相貌,穿戴,习惯和面部细节的观察,就能对一个人做出大致评估;通常被刚刚接触此类技巧和其余学科的人,不太严谨的称为‘以貌取人’。”
威廉解释道:“通过刚刚对您的观察,我主观的认为您的存在,就是对这门学科最为有力的反驳。”
“一个热衷历史,考古,灵异和神秘现象的年轻人,按照敬爱的社会学同事们的观点,必然是具备了较为感性,内心纤细,较容易受到外界影响这些特点。”
“而您身上的特质似乎和这些完全相反,现实,理性,自信,做事有条理;恕我冒犯,我没有看到一个年轻的历史学爱好者,而是…大型商会或银行的高阶执事。”
安森目光一凝:
“您认识我?”
“不,我们今天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安森·巴赫准将阁下。”威廉摇摇头:
“但我的确从梅斯·霍纳德教授那里听说过您,提到他有个十分优秀的学生因为血脉之力觉醒,被调走去了王家军事学院…而碰巧殖民地军团总司令的名字,和那个学生一模一样。”
他认识梅斯·霍纳德?!
内心错愕的安森微微颔首,眼神中露出了几分怀念和惋惜的神色:“是的,他是我最喜欢的历史系教授,也是我很重要的导师…曾经。”
“正是因为他对您的评价,让我认定了社会学是门伪科学的事实。”
轻抿了口咖啡,威廉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了:“您的书记官告诉我,说索菲娅·弗朗茨总督已经任命我担任殖民地的顾问,负责为您解决技术方面的难题。”
“是有这么回事。”安森也乐得赶紧转移话题,免得在让对方发现自己和梅斯·霍纳德更多牵扯,以及为什么自己不符合他“以貌取人”的判断:
“她说您是一位优秀的数学家,并且精通实用技术,我们现在正缺乏这方面的人才。”
这番略带吹捧的介绍,却让威廉微微蹙眉:“她只说了这些?”
安森愣了几秒,笑容依旧:
“……您是指什么?”
“我是个被审判所通缉的罪犯,罪名是涉嫌邪神与异端学说研究。”威廉的表情显得分外不解:
“这么重要的讯息,她难道没有告诉您?”
看着他那又惊讶又认真的表情,安森突然有点儿说不出话来了。
就算是再怎么不会说话的书呆子,应该也不会愚蠢到当着别人面把“我是个通缉犯”这么劲爆的信息,像“昨晚吃的什么”一样随随便便就说出来吧?
事实证明,自己还是小看对方了。
他现在基本可以确定,这位威廉·戈特弗里德副教授,应该是完全没有正常的社交经验,为人处世十分主观,从不考虑其他人的感受,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怎样就怎样的类型。
光是这短短几分钟的交流,安森都能想象得出那位弗朗茨大小姐在和他交流之后,是如何的恼羞成怒,白皙的脸颊涨成粉红色鸡蛋的模样。
可既然他开口了,那么安森就不能再继续假装无动于衷,于是他轻笑一声:“是的,她的确提到了这件小事。”
“不过我们一直认为这肯定是出于误会,导致求真修会认为您或许与旧神派有所牵扯;这并不是什么奇怪事,每年因为类似情况被抓起来的无辜者并不在少数,多数最终也只是不了了之,我相信您的罪名也肯定……”
“是真的。”
威廉突然道:“他们的确是误会了,但…那只是方向有误,我的确接触了某些被教会明令禁止研究的项目。”
“所以他们抓我是对的,虽然弄错了原因,或者有可能是故意弄错的。”
被抢断的安森欲言又止,微笑凝固在了脸上。
“简而言之,他们认为我研究的古代符文能够召唤邪神,释放魔法,或者既能召唤邪神也能释放魔法,很显然我不能。”
威廉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安森的表情,继续自言自语道:“借助符文,我可以和很多原本无法沟通的存在交流,感应到正常人无法感知的细微变化…这是一门非常特殊的学问,到目前为止我仅仅是发掘出了一小部分作用,我猜圣艾萨克应该知道更多。”
“如果让我形容,它就像一种沟通工具…就像我们所使用的语言和文字那样,只是方式上要和正常的文字略有区别;如果能够大规模推广,我认为它能极大的造福社会。”
“很可惜,我的同事们,秩序教会以及审判所的人,他们都不这么想。”
“很显然,那是他们不懂得尊重您和这门学科的价值,但白鲸港不同。”
尽管内心已经在疯狂翻白眼,但为了让对方乖乖替自己效力,安森也只能顺着他的话说:“您可以尽管提出要求,能满足的,白鲸港和风暴军团一定尽全力满足。”
“当然,前提是您必须完成殖民地和军团交给您的任务;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我们急需一批优质且廉价的武器装备,用来武装即将扩编的军团和殖民地的民兵组织。”
“装备?”威廉咀嚼着这个词汇,将滚烫的咖啡杯摁在胸口:
“您希望我帮您设计一款新式武器?”
“我希望您能想办法加快军工厂和钢铁厂的生产效率,最好能优化某些不必要的生产流程,确保装备充足。”安森已经开始无视对方的频繁打断了:
“当然,假如您能设计得出来也行。”
“比如说?”
威廉一挑眉毛。
“比如……”
安森深吸口气:“兼具火枪和近战的步兵武器,要求设计尽可能简单,没怎么训练过的人也能用,并且材料要求越低越好;还有一款支援型武器,射程不要求太远,但必须能提供火力威慑,结构要轻便,两三个人就能操作的那种。”
没错,他就是在故意为难对方,但同时也是出于现实考虑。
既然要用土著民组建射击军,自然要给他们相应的武装,问题是现在能够弄到的装备都不太合适。
莱顿步枪够便宜,并且简单耐用,但作为一款前装步枪,它的训练成本其实也不低,射击步骤比利奥波德这种后装步枪复杂至少一倍,想要让语言都不太通的土著民学会,难度相当大。
至于利奥波德…它的设计初衷就是降低步兵掌握的学习成本,提高击发成功率,同时定装纸壳弹也能降低后勤压力——但它太贵了,拿来装备风暴军团安森都嫌不够。
另一种支援武器则是军官团的想法,因为军团扩编导致兵源不足,于是第四步兵团长利欧建议,为每个步兵团或营提供一款支援武器,弥补士兵匮乏导致的火力不足。
最初安森的想法是每个团额外配备一门火炮,但问题是眼下火炮的数量不太允许他这么做,并且六磅炮如果不是阵地战,对一个步兵团而言多少有点累赘了;但如果换成三磅炮或者帝国款的四磅炮,火力又明显不足。
多方讨论后,目前的意见是给每个营配备几架管风琴炮——这东西就是将几支十几支步枪连成一排绑在炮车上,需要使用时集体开火,起到压制射击的作用。
如果在旧大陆战场,这种低效率武器已经快和玩具一个级别了;但这里是新世界,无论是巷战还是野外应对突然出现的小股敌人,它在中近距离都仍有用武之地,而且制造起来十分简单…算是被逼无奈的选择。
不过既然这位威廉·戈特弗里德副教授愿意,他也乐得给对方找点事情。
“好的,我明白了。”
仿佛是没有意识到安森话语中的“恶意满满”,威廉点了点头,一双黑眼圈认真的看着他:“两周…不,一周之内,我会把方案交给您,如果没有问题,我会再用一周时间画出设计草图给军工厂,最迟三十个工作日内给出样品。”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安森轻笑着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并未对这份承诺太过在意。
就在他起身准备送对方离开的瞬间,威廉突然再次开口道:
“安森·巴赫阁下,您最近是不是经常做一些奇怪的梦?”
“……梦?”
“是的,我不确定内容,但…大概和三旧神,魔法,不可名状的知识以及某些黑暗时代的记忆闪回有关。”威廉推测道:
“这种梦通常会发生在即将出现异变的施法者身上,随着他和自己所接触的那一类魔法关系愈发紧密,梦境也会变得越来越真实,最终无法分清梦境和现实的区别;另一种情况是周围存在个层次极高的存在,不断对受害者施加影响的结果。”
“总而言之,我建议您观察下平时周边的人,以及您的日常饮食,因为这种影响通常也是需要某种媒介的……就这样,告辞。”
说完,威廉放下手中几乎没动过的咖啡,转身离开了客厅。
只留下站在原地的安森·巴赫,独自目瞪口呆。伴随着紧闭的房门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温馨的客厅逐渐陷入死寂;只有壁炉内熊熊燃烧的木炭,在发出令人不安的声响。
我…被影响了?
错愕的安森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仍然滚烫的咖啡杯险些直接脱手,但溅在手背上的热水也仅仅是让他稍微清醒,并没能从震惊中走出来。
他并不只是单纯惊讶自己被影响的事实,更是难以理解在自己完全“隐秘”了咒魔法和血脉之力,甚至都都没用使用“异能”的前提下,对方居然还能有所察觉。
而威廉·戈特弗里德,他身上是百分百没有任何施法者和天赋者气息的!
既然如此,那么他是怎么发现的?
符文?
好吧假设这是真的,那作为一种侦测手段,就算他本人身上没有任何反应,在“使用符文”的时候,总不会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吧。
还是说这种能力真的就有那么神奇,能够躲避一切侦测手段,神不知鬼不觉的完成…那个叫什么来着…沟通的过程?
如果是真的,那审判所要逮捕他还真是一点儿也不冤枉;再加上这位仁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一点儿也不在乎周围人意见和看法的习惯,简直是行走的仇恨吸引机。
脑海一团乱麻的安森缓缓坐回椅子,将咖啡杯放在茶几上,逐渐平复躁动不安的心情,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至于他提到的“异常”,或者说奇怪的梦,安森当然早有察觉…从塔莉娅将诺露拉带到白鲸港的第一天,借助她让自己“看”到那些诡异到无法形容的画面之后,类似的噩梦断断续续,时不时出现。
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太过在乎安息之土的旧神派,加上克雷西家族威胁从未停止,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当这些梦变得越来越清晰,甚至在睡醒后很久还能记得一清二楚,哪怕再怎么不当回事,安森也开始警觉起来了。
如果威廉没有出现,这种状态还会持续很长时间…他内心隐隐其实猜得到,这肯定和塔莉娅有关,但以双方目前的关系,自己“亲爱的未婚妻”没理由故意伤害自己,应该是出于某种不好解释的理由,无法直白了当的说明。
可既然被对方点破,哪怕有再好的耐心,安森也无法继续保持沉默了。
按照他的说法,想要达到这种程度的干涉,必须要通过某种媒介,而且无法离得太远,尤其是饮食方面…饮食…塔莉娅不可能亲自买菜所以…饮料!
死寂的客厅内,面色僵硬的安森深吸口气,拿起了咖啡杯放在面前平视。
深黑醇厚的液体泛着淡淡的清香,光是用眼睛看,用鼻子闻,都不难猜测到它的品质——这可是卢恩家族的商人专门从瀚土采购来的咖啡豆。
咖啡,朗姆,红酒…自己每天大部分时间不在家里吃东西,即便吃也很少吃同样的,烟草则是来自军队补给而且不怎么挑。
如果塔莉娅真的要动手,饮料是最好的媒介。
默默的将咖啡杯放回茶几,面无表情的安森缓缓举起右手,肩膀上因【伤口画布】而留下的假伤口早已烟消云散。
“啪!”
响指声奏起的瞬间,“异能”以自身为中心向四周张开。
对曾经的他而言,精准的展开“异能”还属于不小的消耗,但随着咒魔法的强度不断加深,以及触碰到亵渎法师边缘的他,已经能像控制施法范围一样,随心所欲的操纵异能的范围,精度,甚至直接屏蔽掉某些不关心的内容。
端坐在椅子上的他仿佛意识离开了身体,在宽敞的卢恩宅邸内穿梭,对每一个房间,每一处角落,每一点痕迹仔细打量,不放过哪怕半点异常。
而就在突然间,他发现一道苍白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自己身后。
诺露拉?!
面无血色,肤色更是苍白到半透明的瘦弱少女正一动不动的站在自己身后的房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是直直的盯着房门。
用她那猩红的,泛着虚幻且不可名状光彩的的眼睛!
没有半点犹豫的安森果断起身,用最快的速度冲到门前,用力握住门把手,然后猛地一拽。
“砰!”
紧闭的门应声而开,依旧站在原地的诺露拉面无表情的抬起头,与错愕的安森四目对视。
“你…怎么会在这儿?”
微微喘息着,安森用十分费解的口吻道。
在他的印象中这位被塔莉娅抽干了力量的邪神少女,已经和洋娃娃没什么区别;如果没有塔莉娅给她注入的生命力,应该连睁开眼睛都办不到。
怎么能从床上起来,跑到隔壁房间检视自己——而且还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诺露拉没有开口回答,也没有做出任何表情,只是默默盯着他。
安森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试探着开口问道:
“是不是塔莉娅要求你这么做的——是的话就点头,不是就摇头。”
这次她终于有了反应…苍白的邪神少女停顿了会,像洋娃娃似的努力控制自己的颈椎,让脑袋上下晃了晃。
幅度之大,令人有种下一秒有可能“掉下来”的错觉。
很好,看来她并没有隐瞒的功能,或者说塔莉娅并不准备隐瞒,那事情就好办了…心里有底的安森松口气,继续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她让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不是为了强化我和咒魔法之间的联系,方便接下来突破壁障,成为亵渎法师?”
没记错的话,自己曾经和塔莉娅讨论过相关的话题;想要彻底解决安息之土施法者带来的麻烦,成为亵渎法师是最简单的办法。
当然,也有很强的副作用——自己百分百会被审判所和教会盯上,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这次诺露拉没有立刻给出答案,再停顿了数秒后,她先是点头,紧接着又在用力的摇头。
嗯,这是什么意思?
安森挑了挑眉毛…假设诺露拉的回答是遵循顺序的,那也就是说她的确在想办法加强自己和咒魔法的联系,但与成为亵渎法师无关?
既然如此,那会和什么有关系——安息之土的旧神派?
说起来到目前为止,自己和这些旧神派的接触其实仍然不多,除了幽渊之主的袭击,大仓库事件的邪神之卵和诺露拉所在的村庄,就再也没什么;甚至严格意义上说,自己从未和他们正面发生过任何接触。
理性的判断,安森当然清楚这是因为对方的行为准则,否则也轮不到克雷西家族在殖民地呼风唤雨;但或许是因为卢恩家族的缘故,他始终觉得只要将这件事交给塔莉娅解决就行,自己只需要处理克雷西家族和帝国反扑的事务。
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或许自己真的把事情想简单了。
源源不断从各个殖民地涌入白鲸港,企图刺杀自己和破坏风暴军团统治的骑士团余孽,真的只是出于对克雷西家族的忠诚吗?
谷</span>要知道虽然克雷西家族在殖民地仍有根基,在眼下这种自由邦联士气正盛,风暴军团暗中掌控全局的时刻,哪怕再想要报复,也应该先隐匿幕后,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更好的时机…比如说帝国反扑的时候,再趁机报复岂不是更好。
在这种时候一个一个冒出来,除了能给自己找点儿小麻烦,引起些不大不小的骚乱外,还能构成多少威胁?
显然不能,并且只会进一步消耗克雷西家族本就不多的元气,将原本足以逼迫自己让步和谈判的力量,一点一点在连续不断的小摩擦中消融瓦解。
费尔·克雷西就是再蠢,也不该做出这么没脑子的决定。
但…如果不是他做的决定呢?
篡夺扬帆城计划失败,引诱自己进入陷阱的计划失败,甚至让安息之土的邪神们失去了一个重要的同伴,并且貌似已经变成了人人喊打,在殖民地无法立足的存在……
这样的他和克雷西家族,对他背后的安息之土守墓人而言,还有多少利用价值?
假如祂们认为没有,又会怎么对待这个一边为自己效力,一边还想着从守墓人身上篡夺力量的叛徒?
继续虚以为蛇的合作,还是趁着费尔·克雷西虚弱的机会,榨干最后利用价值——让无信骑士团残部源源不断涌入白鲸港,引起骚乱,为他们真正的进攻铺垫?
安森突然打了个冷颤。
“诺露拉…不是…工具……”
就在某位总司令陷入胡思乱想的时候,苍白的邪神少女突然开口了:
“诺露拉…是…钥匙……”
“通往…安息之土的…钥匙……”
她的声音很轻,嘴唇部分的动作也非常小,但还是被安森敏锐的捕捉到了:
“安息之土?”
“必须…前往…安息之土……”少女幽幽道:
“在最关键的时候…安森·巴赫…必须前往…安息之土……”
“这是…最后的方法……”
“在最关键的时候……”
“在…一切都还不算太晚的…时候……”
……………………
轻轻关上房门,迈着小心翼翼步伐的威廉·戈特弗里德朝卢恩宅邸外走去。
快要走到的玄关的时候,抱着文件包的小书记官碰巧从外面回来,立刻带着几分标准的欣喜停下脚步,微笑着打起了招呼:
“下午好,威廉阁下,您已经和总司令见过面了?”
“是的,见过了。”威廉抬了抬手,淡淡的答道:
“稍微有些出乎意料,他是个很有意思的家伙;看起来至少要两个月或者半年才能让他彻底厌烦我,算是非常不错的那一类了。”
“最令我出乎意料的是,他身上居然还有这么多的秘密…嗯,这甚至有点儿让我好奇他过去几年的经历了,一般类似的家伙都是神经兮兮的偏执狂,像他这么有条理的类型可不太多见。”
“硬要比喻,圣艾萨克那个自大狂的一句名言可以很好的形容他:当我试图窥探他时,就像在从湖面窥探着湖底;每一次微不足道的波澜下,皆是不为人知的惊涛骇浪。”
说完,面无表情的威廉就像突然被关上的喇叭,不再多言。
这么一番前言不搭后语的话,让小书记官的表情微微有些波动,但优秀的职业素养令他迅速恢复了正常,带着公式化的微笑道:
“所以这是一次宾主尽欢的见面,恭喜您。”
“是的,他找到了一个可以帮他解决问题的工具人,我找到了一个能容忍我很长时间的上司,我们都很高兴。”威廉轻轻颔首,然后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
“对了,你是他的…书记官,对吧?”
“是的。”艾伦·道恩微笑依旧:
“这是我的荣幸,能够成为像安森·巴赫大人这样前途远大之人的……”
“是不是就类似管家或者仆人什么的?”
“……不完全是。”
被粗暴打断的小书记官紧抿了下嘴角,足足顿了有好几秒钟才答道,眼角还流露出一闪而过的怒意。
“哦。”
威廉点点头,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刚刚的口吻有什么问题:“既然如此,我建议你待会儿记得把这个房子里的咖啡和其它酒精饮料都换掉;就算你不换,那位总司令大人应该也不会再喝了。”
“这是卢恩宅邸管家,贴身男仆,调酒师的工作——但还是谢谢提醒了。”微笑的小书记官嘴角在轻轻颤抖:
“请问还有什么事情吗?”
“不,或者说本来就没什么事情。”威廉态度依旧:
“本来就是你半路把我拦下来的,不是吗?”
“是的!抱歉…再见。”
用最快速度完成整套礼仪流程的小书记官挺直腰杆,光速从威廉·戈特弗里德身侧离开,向着客厅方向快步走去。
被扔在原地的威廉耸耸肩,迈步走出了宅邸正门。
就在他准备趁着还未到晚上前,赶紧返回白鲸港议会客房时,惊讶的发现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呼啸着的风雪早早占领了白鲸港的街道。
满脸意外的他从怀中掏出怀表,表盘上的指针刚刚好走到“三点三十分”的位置。
“这么快…就要来了吗?”“呃…塔莉娅小姐,什么要来了?”
顶着烈烈寒风,扒着冬炬城城墙的卡林·雅克挣扎着抬起头,小心翼翼的向那位屹立在风雪中的身影问道。
一身素黑帝国式长裙的少女迎着风雪,似乎对暴露在刺骨空气中的肌肤毫不介意;小礼帽下露出的栗色发丝随风起舞,令猩红的眸子与凝重的表情稍微有了些符合她样貌的童趣。
塔莉娅没有回答见习教士的问题,目光始终紧盯着白鲸港的方向;那是种认真到紧张的神情,甚至可以从中读到一丝恐惧。
被自己想法吓到了的卡林·雅克缩了缩脖子,完全不敢相信这个荒谬到极点的念头。
过去十几天的经历,让他对这位卢恩当代家主产生了某种错觉;那似乎已经不是一个亵渎法师能够拥有的力量,无限接近于传说中的…使徒。
不夸张的说,如果没有眼前这位少女,冬炬城至少有半数以上的人都不可能活到现在;城外那些蜂拥而至的土著民虽然不至于攻破殖民地的城墙和风暴军团留下的防御工事,但绝对能造成不小的伤亡。
冬炬城虽然是个极其重要的殖民地,甚至能在自由邦联中占据一席之地;但它的重要性是靠地理位置体现出来的;作为殖民者向内陆推进的桥头堡,它不仅仅是各个拓荒团队们的大本营,更是殖民者与本地土著抗争的锋线;没有它,沿海殖民地将直接面临来自内陆土著民力量的威胁。
除此之外,屹立山巅的冬炬城其实就和一座中型要塞相差仿佛;而且连燃料和食物都无法完全自给,要靠商队和南来北往的殖民者互帮互助。
因此当大规模土著民联合兽奴围攻冬炬城,甚至一度封锁商路时,哪怕明知道死守要塞最安全,还是选择主动出击——他们不仅要保护自己,还承担着为更加靠北的定居点输送补给,支援拓荒的责任。
那些被堵在半路的商队,被劫掠走的物资,是冬炬城和许多小型定居点安全度过严冬的希望。
虽然冬炬城民兵们多是经验丰富的拓荒者,加上风暴军团还在当地留下了一个负责管理要塞的步兵连,武器装备也算充足…但再怎么经验丰富,也远比不上土著民更加适应周围的气候和地形。
再加上双方的人数差距,面对规模近万的暴乱土著民,不过一两千人的拓荒武装根本不够看,而且因为人口匮乏,稍有损失就是伤筋动骨。
况且他们要面临的威胁可不仅仅是一群几乎没有武装的土著民,还有刚刚丢了饭碗,急于找仇家报复的无信骑士团疯子们。
在新世界殖民地,克雷西家族的势力可谓无孔不入,就连冬炬城也未能幸免;从自治议会的议员到刚刚来到这里不久的拓荒者,到处都有他们的合作者,外围成员和线人。
如此丰厚的根基让他们过去的行动无往不利,也在他们变得疯狂后变成了殖民地最危险的弱点;破坏,骚乱,暗杀,抢劫…整个城市彻底失去了秩序,惶惶不可终日。
最危险的时候,城内的骑士团余孽们趁土著民围攻城市,而民团还为归来的机会,悄悄打开了城门,同时还在原本就已经和废墟无异的议会纵火。
如果不是一点点运气加上眼前的少女,黑袍教士完全能想象到冬炬城之后的下场。
但塔莉娅…她来了。
当弥漫在山间的冰雾与风雪散去,浸透了泥土的血水在城外留下了一条长长的沟壑,尸体像被烈火掠过的蚂蚁一样,密密麻麻铺满了视野,到处都是。
只不过他们不是被烧死,而是被冻死的。
一身黑色长裙的塔莉娅·奥古斯特·卢恩,她就是在这样血腥的画面中乘坐着无人驾驶的四轮马车,来到了冬炬城。
而就在她抵达的当晚,残破不堪的城墙上就多出了十几具完完整整的尸体;从头到脚没有任何破损,但就是的的确确的死透了。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连卡林·雅克自己也不清楚,但城内的无信骑士团余孽们却从此销声匿迹,冬炬城的治安瞬间恢复到了良好水平。
接下来的十几天,在城外四处扫荡的拓荒者民团开始屡建奇功,不停地“碰巧”伏击了土著民们的营地,动不动“斩首上百”,自身还是零伤亡。
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美好…除了真正看到过真相的民团士兵们。
按照卡林·雅克得到的情报,他们只是一次次的前往预订地点,挖开冻土填埋尸体;有时候甚至连这一步也省了,那些“尸体们”已经提前给自己挖好了坑,他们需要做的只是最后一步——用土把现场掩埋起来。
但负责传递情报的黑袍教士当然明白,这一切和眼前的少女不无关系。
耳畔呼啸的暴风雪将他从回忆拽回到现实,惊讶的发现刚刚还在眺望远方的塔莉娅,不知何时已经将目光转向了自己。
“卡林·雅克阁下,我需要你的帮助。”
“啊…啊?!”
黑袍教士张大了嘴,紧张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我、我……”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真理会’与克雷西家族之间,应该是有专门的沟通渠道,对吧?”
虽然是在询问,但面若冰霜的少女完全是一副不容置疑的口吻:“不要试图否认,我之所以邀请诸位来到殖民地,看重的可不仅仅是你们捣乱的能力。”
“我…是的,我们确实有。”
面对少女那稚嫩脸孔中透露出的威压,卡林·雅克吞咽了下口水,目光甚至都不敢躲闪:“但我们和克雷西家族已经是彻彻底底的敌人了,就算真的把消息传出去,也很难说他们会不会接受。”
“哦,这你不用担心,他们会接受的。”少女轻轻的挑了挑眉毛:“因为我要给他们一个无比珍贵的机会。”
“一个无比珍贵的…活下去的机会。”
……………………
白鲸港,五百人议会。
正当酷寒的风雪逐渐笼罩整个新世界的十二月,白鲸港迎来了五十多年以来她最为热闹的一场新年宴会。
为了预团结整个新世界的力量,预防来年帝国方面的反扑,同时也为了让刚成立不久的新大陆公司(银行)真正走向整个新世界,安森向整个自由邦联发出请柬,邀请“并肩作战”的战友们参加本地的新年庆典,共襄盛事。
尽管用的是“邀请”口吻,甚至没有详细说明庆典和宴会的准确时间,但还是得到了自由邦联加盟成员们的积极响应,在第一时间派出了各自的代表团,甚至有的干脆是议会的议长本人亲自带队,以示重视。
眼下已经是十二月中旬,新世界天气最恶劣的时候,各方代表团为了能够按时抵达白鲸港可谓使出了浑身解数,各显神通。
有的直接冒着触角沉船的风险,从海上出发直达白鲸港港口;有的化整为零,多个队伍从不同道路出发;有的干脆拉起一支军队,全副武装长途跋涉;有的则更直接些,委婉的表示己方能力有限,希望白鲸港方面能够提供一些援助……
而无论怎样,所有的代表团总算都在庆典开始之前顺利抵达了。
当然,他们之所以那么积极,并非真的处于“共同战线”的团结,而是有着更现实的理由:钱。
更准确的说,他们需要的是挣钱的办法——白鲸港所控制的贸易路线,以及重要的投资渠道。
自由和独立,听上去宛若天籁之音,但也意味着和过去的宗主国彻底脱离了联系,无法倚靠统治机器,暴力机关外加种种附带的好处,一切都必须重新开始。
这其中既有政权,彼此认同的建立,权力与利益蛋糕的重新分配,也有自我的重新定位,重新寻找维系其存在的财富来源的漫长过程。
说得更直白些,就是过去可以当殖民地买办,靠卖资源捞差价的方式趴在帝国和殖民地身上吸血的这些人,现在得想办法从外面搞钱,来维持他们的政权了。
不仅如此,像刚刚经过战火的黑礁港,灰鸽堡这些殖民地为了维持住自己在邦联内的地位,也不得不仰仗足够强势的外援提供武力层面的保障;而长湖镇和红手湾则更希望能够得到大笔的投资,稳定内部经济的正常增长。
而能够同时提供这两样东西的,只有冰龙峡湾的白鲸港。
对于星环旗下的各个殖民地而言,尽管白鲸港提供的种种好处不是免费的,一定程度上甚至已经绑定了他们的发展,朝着另一种宗主国与附庸国的关系转变;但带来的好处也是实打实的,并且起码表面上,双方关系是平等的。
在忍冻挨饿的独立自主和先从安森·巴赫手里借钱,怎么还以后再说之间,他们果断选择了后者。
“真令人意外,你居然亲自来了。”
端着一杯提尔皮茨朗姆,站在门前的安森主动迎向了正朝自己走来的年轻骑士:“我还以为除非万不得已,你是绝对不会踏足克洛维人的土地的。”
“所以你猜对了,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路易·贝尔纳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却依然掩饰不住眉头的忧愁:
“毁坏城区的重建,灾民安置,造船厂…扬帆城的负担太重,仅凭自己根本无法解决,必须要其它殖民地的支援,还有更大力度的投资才行。”
“光是造船厂一项,我们就有至少二十万金币的缺口;但如果不扩建船厂,不少平民就连生计都无法解决,城外的农庄和矿井根本提供不了足够的工作,就算有,他们也觉得那是该兽奴…土著民干的事情,宁可饿死也不愿意做……”
眉头紧蹙的路易戛然而止,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似的:“啊!抱歉,我不该和你说这些。”
“无需介意,我理解你的难处。”安森宽慰道:
“孤身面对一个面积是白鲸港三倍,人口更是四五倍的殖民地,你的难处肯定要比当初的我多得多,更何况你还是个…骑士,比我这种人更有担当。”
他原本想说“好人”来着,但总觉得讽刺意味太浓所以临时改了口。
实话实说,扬帆城的情况比当初的白鲸港强太多了——对下是被清洗过的自由派,和靠着他这位贝尔纳继承人才活下来的军队,忠诚度根本毋庸置疑;对外临近殖民地都十分弱小,无论灰鸽堡还是黑礁港,都可以随意拿捏。
至于资源条件…田地肥沃,城市开阔,港口优良,而且基础建设条件极好,被损毁的城区其实修修补补也能住人。
至于居民生计的问题…在安森眼里这都不叫问题。
一边维持住最低生活底线,保证人口不会大面积死亡;一边安排工作,稳住生产和劳动力岗位,这就差不多了。
什么,嫌工作太差不愿干?爱干不干!这种刁…挑剔的家伙,就是不能惯着他们,殖民地不养懒汉!
但是面对路易·贝尔纳,安森当然不能这么说——他还指望对方的造船厂能给自己的新大陆公司做配套呢。
“如果造船厂能够入股的话,二十万金币的低息贷款不是问题。”安森目光一动,瞥了眼不远处正在和几个殖民地代表畅谈的莱茵哈德·罗兰:
“但仅仅是缺钱,应该还不足以让你大驾光临吧?”
“我亲爱的安森,光是你许诺的二十万金币贷款,就已经让我不虚此行了。”年轻骑士苦笑道:
“只有在亲自尝试过后,才能明白管理一个殖民地是多么复杂,困难的事情;我还是太高估自己的能力了;相较于政治,果然还是军队更适合我。”
“不过你猜对了,我之所以亲爱来一趟不仅仅是为了贷款,也是芙莱娅要求的。”
芙莱娅,那位伊瑟尔精灵女王…安森愣了下:
“为什么?”
“因为现在的我们非常危险。”
路易·贝尔纳的表情突然严肃了起来,用略显沉重的口吻,一字一句道:
“安息之土的守墓人…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话音落下的瞬间,安森脸上的微笑顿时散去,取而代之是与年轻骑士相仿的凝重。
对于路易·贝尔纳知晓安息之土和守墓人旧神派的情报这一点,他没有产生丝毫的疑问——对方是艾德兰大公国的继承人,而克雷西家族原本就是贝尔纳家族的重要分支,以克雷西在新世界的势力,贝尔纳家族对这一切一无所知才是真不对劲。
即使家族没有将全部真相告诉他,伊瑟尔十三评议会的女王芙莱娅·摩西菲尔德也会事无巨细,将自己知道的一切统统坦白;再加上帝国在新世界的情报网…路易有一万种方法弄清那些“土著施法者”的身份。
更重要的是在守墓人的眼里,这位贝尔纳继承人可能是比自己还要麻烦,必须尽快铲除的对象。
区区一个克洛维军官,再怎么折腾能量也是有限的;但如果路易·贝尔纳站稳脚跟,艾德兰大公国势力再次向新世界渗透,很可能引来整个秩序世界的反扑。
对于不希望被打扰的守墓人而言,整个秩序世界摒弃前嫌,全力向新世界拓荒殖民,挤压他们的活动空间,应该是他们最不希望看到的未来。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但扬帆城的议员告诉我,今年的冬天比往年还要冷很多。”路易忧心忡忡道:
“这绝对不正常…最近几年旧大陆的温度是在逐渐上升的,甚至还有在十一月份出发,向北海三国与新大陆而来的商船,汹涌海上的贸易也愈发频繁。”
“芙莱娅告诉我,扬帆城的风雪很可能并不是自然形成的;虽然很微弱,但空气中弥散着不同寻常的气息——没猜错的话,白鲸港应该也有类似的情况。”
“再加上费尔·克雷西的失踪和无信骑士团诡异的动向,我认为这是一种征兆…守墓人们,或许不会再像曾经那样不再反击。”
安森放下手中的朗姆酒杯,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这也是我决定来一趟的原因之一,白鲸港极有可能是他们最主要的攻击目标。”路易眉头紧蹙:
“风暴师和白鲸港是目前维系自由邦联的根本,在彻底解决新旧世界矛盾,确保赫瑞德陛下放弃反扑的想法之前,绝对不容有失!”
话音落下的刹那,安森能清晰的感到年轻骑士的目光正打量着自己。
那是一种不包含任何立场,纯粹的,充满了对挚友关怀和担忧的情感,不掺杂任何的杂质,更没有任何索取或期待回应的欲望。
这种过度的单纯让安森略微感到些许不适,同时内心还流露出一闪而过的羞惭:他真的以为路易·贝尔纳是因为找不到投资,不得不求自己帮一把才来的。
当然,也仅仅是一闪而过而已,永远冷静理智的总司令迅速找回了平常心,带着淡淡的笑容将话题转向了更利于自己的方向:“不是风暴师,而是风暴军团。”
“上个月本土的任命刚刚抵达,将风暴师扩编为殖民地军团,连带着我也从上校师长,变成了准将军团司令。”
“真的吗?恭喜你。”
年轻骑士眼前一亮,带着认真的表情颔首道:“这是理所应当的,以你的功绩如果在帝国的话,恐怕早就……”
话音戛然而止,路易像是木头人似的,足足愣了好几秒。
“不…不会的。”年轻骑士露出了苦涩的笑容:“如果你真的生在帝国,仅仅靠血脉之力获得头衔的‘平民骑士’,恐怕根本不会有统领数千人的机会,更不用说成为一名军团司令,加冕准将了。”
“即便是皇帝颁布诏书,能够被册封为无领地的宫廷伯爵,成为王室特使,担任一介军前参谋,应该就是极限——这已经是我能想象得到的,最夸张的结果了。”
“在选拔人才方面,果然还是克洛维要更胜一筹,否则也不会只有短短几百年的时间成功崛起;连平民阶层也能拥有过去贵族才能拥有的地位,虽然有违传统,但任人唯贤并不能说是没有道理的。”
年轻骑士感慨着,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敬意。
安森微微一顿。
他很想告诉对方,自己其实不是什么平民,巴赫家族虽然小但好歹也算是个贵族,严格意义上说似乎和“任人唯贤”没什么关系,论资排辈卡尔·贝恩才是军团里资历最老,功劳最大的,升迁却是最慢的一个。
如果不是风暴师扩编成军团,本土又找不到合适的参谋官派过来,他一辈子也当不上中校,更别说军团参谋长了。
但转念一想,对贝尔纳这种七大骑士后裔,帝国顶级大贵族而言,只在乡下有几百亩庄园的巴赫家族…好像和平民真的没有太多区别。
老帝国正鸢尾花旗的和克洛维乡下土财主,基本上算两个世界了属于是。
沉默了几秒,他决定试探下对方的态度——顺便赶紧绕开这个话题:
“你的计划是什么?”
“计划?说实话,我原本是希望你能告诉我你的计划。”年轻骑士沉吟着:“我们需要做好完整的准备,假如守墓人要袭击白鲸港或者任何一座殖民地,那绝不会仅仅是聚集起一群土著民那么简单。”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最终情况可能和您在那个森林中的小村落类似;守墓人旧神派的力量非常可怕,但相应的,他们受到的限制也相当多。”
“怎么了,你为什么是这幅表情?”看着安森那颇为惊讶的模样,年轻骑士轻哼一声:“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芙莱娅把发生的事情都告诉我了,否则我怎么会这么着急,冒着风险也要赶到白鲸港来?”
“这是需要我们共同面对的灾难——不彻底铲除克雷西家族,击败守墓人,殖民地就永无宁日。”
不,彻底惹恼了安息之土的守墓人,那才是真的永无宁日,他们看守的可是三旧神的坟墓…安森的表情略有些复杂:
“既然如此,那芙莱娅…小姐呢?”
“她就在附近,只是不想和你见面,所以迟迟没有过来而已。”
年轻骑士叹了口气,对于这两人之间的矛盾,哪怕是他这个当事人也根本找不到化解的可能。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芙莱娅说她在附近认识了一个朋友,和对方聊得很开心…呵呵,以她的性格,说不定比参加宴会还要更开心些。”
“是么,那就好。”
安森恍然一笑,重新将注意力转回到眼前。
……………………
白鲸港议会外,“幸福之家”酒馆。
“所以安森·巴赫是你的兄长,但与此同时,你还是塔莉娅·卢恩的…妹妹?”
芙莱娅微微蹙眉紧紧盯着眼前的少女,对方的长相和某个给自己留下非常恶劣印象的亵渎法师一模一样,但哪怕两人都站在自己面前,也能轻而易举区分出两人的差别。
餐桌另一端,抱着苹果馅饼狼吞虎咽的大警长莉莎点点头,注意力却都集中在眼前满桌的美事上,完全没听清对面那个好心的大姐姐在说些什么。
莉莎其实对这位大姐姐有些印象,伊瑟尔精灵王庭之战时曾有过一面之缘,后来在攻陷扬帆城后两人也见过面,只是印象都不深罢了。
但就是这个印象不深的大姐姐,在看到莉莎之后,不仅出手帮助莉莎抓住了企图反抗的罪犯(骑士团余孽),还愿意请莉莎吃东西。
了不起的大警长莉莎,立刻升起了对她的无限好感——甚至主动介绍了一家餐厅!
至于她提出的那些问题…安森·巴赫的出身啊,卢恩家族在新世界的势力啊,莉莎完全听不明白,一开始还能用“嗯!”和“呃~嗯嗯!!”回答,再往后就能点头和摇头了。
“但这是不可能的,安森·巴赫只是个普通人,而塔莉娅……”芙莱娅喃喃自语,眉头越皱越紧:“你和卢恩家族究竟是什么关系?”
她看着眼前正在狼吞虎咽的女孩儿,对她的存在愈发的好奇了。
从魔法气息判断,女孩儿和塔莉娅的确有几分相似之处,但区别其实并不小,甚至可以说存在天壤之别;硬要形容的话,塔莉娅的要更加复杂,繁琐,就像一副用五颜六色的丝线勾勒的绸缎。
而莉莎…她身上的气息要更加的原始,纯粹,充满了质朴和某种古老的力量;或许强度上不如塔莉娅,但要直接得多,也猛烈得多。
这还不是最恐怖的地方——严格意义上说,莉莎并不是个施法者;芙莱娅能清晰的感受到,她的身上的确有血魔法的力量,但并不像塔莉娅那种强大的施法者,而是…与生俱来。
这一点和自己相同,但自己是伊瑟尔精灵,眼前的女孩儿却明显是人类血统。
换而言之,她是生来便在血脉中继承了血魔法的力量,但她本人并未觉醒或者说有意识的使用这种力量;所表现出来的,仅仅是这种强大血脉自然散溢的部分而已。
仅仅如此,她的实力就已经能碾压绝大部分施法者与天赋者,假如要是彻底觉醒的话,那……
“啊…嗝!”
突如其来的声响打断了芙莱娅的沉思,抬起头,发现满桌的佳肴只剩狼藉,还有一个满嘴都是油腻,正不好意思看着自己的女孩儿。
“唉…唉,那个那个,莉莎真的是饿坏了,因为要追犯人。”女孩儿又委屈又自责,睁得大大的眼睛拼命在躲闪:
“要、要不要不,莉莎再请芙莱娅一次吧,这次莉莎保证不会吃太多了!真的,莉莎发誓!”
芙莱娅看着女孩儿嘴角的食物残渣,还有一个个干净得反光的盘子,沉默了几秒,轻声道:
“你…吃饱了吗?”
女孩儿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非常诚实的摇了摇头。
芙莱娅没有再多说什么,抬手拦下了路过的酒保,指着满桌的光盘:
“再来份一模一样的。”
“好耶!”
大警长发出了快乐的欢呼。
十分钟后,看着继续满状态和一桌佳肴“战斗”的女孩儿,芙莱娅的嘴角流露出些许苦笑。
看起来除了这位神秘的少女,自己今天是不会找到安森·巴赫身上更多的秘密了。
但就在她准备加入到女孩儿的“光盘行动”中时,芙莱娅突然停下,目光不由自主的转向了身侧。
借着大门的缝隙,少女能清晰的看到外面呼啸不止的风雪;刺骨的寒风无孔不入的涌入温暖如春的酒馆大厅,在燥热的空气中掺杂了几丝寒意。
但她感受到的不仅仅是寒意,还有那无法名状的,渗透着恐惧的气息。
早在扬帆城时,这股气息的味道还十分的微弱,但在抵达白鲸港后明显要强不少,并且还在不断增加,渗透,将力量散布到每一缕寒风,每一片雪花当中。
对方就像个精明的猎人,悄悄地,一点一点的靠近自己的猎物;祂的动作很小心,很轻微,甚至让猎物默默接受了自己的存在,完全习以为常,浑然不觉已经踏入了何等危险的境地。
但芙莱娅能够感受得到。
不仅仅因为她力量本身已经达到了和对方相似的程度,更因为伊瑟尔精灵与生俱来的敏感——这是流淌在他们血脉中的力量,根本躲不过她的眼睛。
那仿佛随风而逝的恶臭,对无比敏感的她而言简直像一头狮子在自己面前呼吸。
“咔嚓——”
清脆的机括声在耳畔响起,芙莱娅扭过头,发现刚刚还在狼吞虎咽的女孩儿已经跳下椅子,怀中抱着一把奇怪的步枪,娴熟的摆弄着上面的机关。
“大姐姐也看见了他们了,对吧?”随手将略大的三角帽戴在头顶,女孩儿冲着她笑道:
“要一起去吗——看在这顿大餐的份上,莉莎可以把功劳让给你一半哟!”
芙莱娅先是一怔,紧接着露出了平淡又自信的微笑:
“好啊。”
“那就这么说定了!”娇小的女孩儿抡起步枪,叼着甘草棒,率先一脚踹向酒馆大门:
“大警长莉莎·巴赫——出击!”灯火辉煌的白鲸港议会大厅内,仍然是一片热闹非凡;一位位衣冠楚楚,举止从容的男女宾客在悠扬舒缓的音乐中欢声笑语,尽情享用着美食美酒。
但对于大多数宾客而言,这样珍贵的场合不仅仅是暂时放下烦恼,尽情放纵享乐的机会;更是拓宽人脉,拉拢盟友,寻觅财富的狩猎场。
每个人都是猎物,每个人也都是猎手;而高明的猎手们,往往都是以猎物的形象出现的。
至少在莱茵哈德·罗兰眼里,自己就是最高明的那个。
手捧红酒,带着风雅从容微笑的他在整个大厅内四处游走,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与各个殖民地代表们不断发生“偶遇”。
或是被人认出,或是经由第三者(当然是提前收买的托)介绍,或是不小心碰到,或是欲擒故纵的等候…早就在家族调教和无数次实战中磨砺中总结出丰富经验的他,有一万种方法和自己盯上的目标相遇。
靠着“罗兰”这个名头和谦和的谈吐,莱茵哈德轻松征服了绝大多数的殖民地代表,成为对方无话不谈的交心好友。
作为新大陆公司(银行)的行长,莱茵哈德其实只需告诉对方自己的身份,就能轻而易举的变成整场宴会第二耀眼的明星,所有急需投资和现金流的殖民地代表与商人都会蜂拥而至,将他围得水泄不通。
但主动送上门的烤肉,哪有亲手猎杀得到的香甜?
路易·贝尔纳可能是唯一的例外,两人原本就认识,而且严格意义上莱茵哈德还比这位艾德兰继承人小一辈…不过这点小小的插曲并不能破坏他的好心情,何况对方还从自己这里拿走了二十万金币的贷款。
作为交换条件,新大陆公司获得了扬帆城造船厂四分之一的股权;考虑到未来造船业的前景,自己等于是低价买下了一座金矿。
心情舒畅的莱茵哈德摇曳着杯中琼浆,完全沉浸在了悠扬音乐所营造的环境之中,完全无视了窗外漆黑一片的风雪世界,尽情享受着盛宴与狩猎带来的欢愉。
而在一墙之隔的休息室内,同样是受邀前来参加宴会的三名“前无信骑士团”成员,却是完全相反的感受。
伊恩瘫坐在沙发上,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从头到脚散发着浓浓的颓废感;叼在嘴角的卷烟忽闪忽灭,散溢着淡淡的惨白色烟雾。
坐在他对面的两人也低着头,沉默不语的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完全没有想要交谈的欲望;倒是的桌上的酒瓶已经提前空掉,一滴也不剩。
又过了许久,坐在靠近床边位置的德里克似乎是感觉冷了;他站起身,准备将厚厚的窗帘再拉得紧实些。
“没用的。”
就在他刚刚攥住窗帘的瞬间,伊恩·克莱门斯冷漠的话语声在空寂的休息室内响起:
“那并不是普通的暴风雪,而是守墓人行动的前兆…祂们的力量和责任限制了他们的活动范围;唯有暂时打开墓穴,扭曲自然法则,才能让祂们获得些许自由…暂时。”
“换而言之,白鲸港…亦或者所有殖民地…都已经处于三旧神力量的覆盖之下;你就是生再多的火,把窗户堵住,也无法阻止冰雪的侵蚀。”
“它会一点一点的…慢慢地扭曲自然法则,直至最终时刻降临以前,绝大多数人甚至都不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即便意识到…也不是我们所能对抗得了的。”
“那该怎么办?!”
狂猎骑士猛地回首,一脸烦躁:“所以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待在这里等死?!”
“不。”
卡尔诺淡淡道:“这种说法太过仁慈了,是我们根本享受不到的奢侈。”
“即便以最好的结果考虑,我们大概会变成幽渊之主亦或者黯影魔的祭品,肉身腐烂,灵魂和意识被囚禁在他们的领域之中,直至自然溃散。”
“而这还是最好的结果?!”
狂猎骑士崩溃了:“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们不趁早从这个鬼地方逃走?!”
“那你又想逃到那里去呢?”
颓然的伊恩惨笑着:“如果所料不错,其余的殖民地恐怕也在经历相同的情况…毕竟严格意义上说,整个新世界都是三旧神的坟墓。”
“至于逃离新世界,返回本土,这个嘛…汹涌海之下,是幽渊之主的领域;祂是不会放过我们这些…叛徒的。”
“所以很遗憾,但我们根本无处可逃。”
前无信骑士团首领咬着烟头,微微闪烁的火光映照着他瞳孔中的绝望。
这是一场赌博。
在伊恩最初的判断之中,虽然安森·巴赫与卢恩家族的到来会打破新世界的平衡,但一定程度上也可以作为克雷西家族的外援,让“守墓人”不至于将他们当做利用完就可以抛弃的炮灰。
事情的变化,是从克雷西家族与安森·巴赫决裂开始的。
费尔·克雷西的野心与疯狂,远远超出了伊恩·克莱门斯的想象,危机之下他决定试图单方面与安森·巴赫和解,协助他驱逐在白鲸港的骑士团势力,让双方还有一点点可以回旋的余地。
然后…负责维系骑士团的黑法师死了,死在了安森·巴赫的手里;他们三个人成了骑士团叛徒,只能依靠对方的庇护才不至于变成人人喊打的落水狗。
此后源源不断出现,追杀他们和安森·巴赫的前骑士团余孽,其实反倒让伊恩·克莱门斯松了口气…因为这说明克雷西家族真的丧失了对骑士团的掌控,已经无法构成任何实质性威胁,失去作为“带路党”的克雷西家族,不谙世事的守墓人根本不清楚他们正面临着安息之土暴露在秩序世界面前的风险。
但他赌错了,而且是满盘皆输。
不断袭来的骑士团余孽只是幌子,是诱饵,是侦察兵和障眼法;目的是为了让所有人忽视空气中弥漫不断,持续增加的三旧神气息。
温水煮青蛙…当真正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时,一切都太迟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真的就什么都不做?”
狂猎骑士还是不准备放弃,血脉之力赋予的野性让他不准备就这么等死,亦或者比死亡更凄惨的下场:“至少也该把情况告诉安森·巴赫,让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吧?”
面对挚友的疑问,伊恩和卡尔诺爵士对视了一眼,轻轻地叹了口气:“关于这一点,我考虑过…但我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第一,到现在所有情况仍然只是我的推测,我们没有掌握切实的证据,证明白鲸港正在逐渐被三旧神的力量污染;其次,即便告诉了他,我们也没有任何好的解决方案——说了和没说一样。”
“最后…塔莉娅·卢恩,也就是安森·巴赫的未婚妻,极有可能就是克洛维最负盛名的血法师家族成员;如果卢恩家族在向新世界渗透,他们不可能觉察不到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什么…根本轮不到我们去提醒。”
而且过分透露太多的内容,也会引起对方的过分重视,这对一直想保持低调,避免引火烧身的自己不利…这也是伊恩担心的。
“有道理,我认为你的判断完全正确。”
死寂的休息室内,突然响起了第四个人的声音。
面色骤惊的三人同时抬头,错愕的目光投向话语声响起的方向——穿着掉色学士服,顶着两个大大黑眼圈的身影不知何时走进了房间,而且就坐在旁边!
“以我对安森·巴赫准将的观察,如果你们将这种情报告诉他,那么他首先会假装百分百的信任,紧接着他会想方设法的调查,确认情报的真伪。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因为这个情报,你们会引起他的警觉,这位总司令真的是那种谨慎到事无巨细的类型。”
“考虑到你们和他的关系,我觉得这可能对你们没有任何帮助——好了,我说完了,诸位可以把手里的武器放下吗?”
威廉·戈特弗里德缓缓抬起目光,淡淡的扫了眼已经架在自己脖颈两侧的长刀和指着心脏位置的枪尖,轻描淡写的朝着神态各异的三人道。
“您是哪位?”
咬着卷烟的伊恩·克莱门斯微微蹙眉,快速瞥了眼旁边不知何时被打开的房门。
他很确信并没有听到开门的声音,更没有感知到任何气息靠近…换而言之,对方的隐匿技巧甚至在自己之上。
“殖民地技术顾问,前圣艾萨克学院副教授,威廉·戈特弗里德。”威廉的脸上露出了几分不耐烦的神情:
“你们是没有耳朵还是没有眼睛?这是我来到殖民地以后第三次做自我介绍了。”
“那又怎样,我们又没有见过你!”狂猎骑士烦躁道。
“啊…那是你们的问题,不是我的。”
威廉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说着,再次不耐烦的敲了敲脖子上的刀刃:“能劳驾把这东西给拿开吗?我不是军人,我是个学者,是个科学家!”
“抱歉,威廉·戈特弗…弗……”
“戈特弗里德!”
“威廉·戈特弗里德副教授!”
眉头紧蹙的伊恩抬手朝德里克打了打招呼,后者不太情愿的收起了武器:“我们没有任何恶意,但也请您说清楚突然出现的目的,以及您为什么会知道我们的身份…是总司令告诉您的吗?”
“首先,我没有任何目的,这里是公共休息室——是你们占用了公共场所,而我还住在这个议会里面。”威廉揉了揉脖子,冷漠的眼神仿佛能洞穿一切:
“其次,你们口中的‘总司令’并没有太把我这个‘技术顾问’当回事,更不可能告诉我这种情报,所以你们的担心是多虑的。”
“那您究竟是……”
“事情真的非常简单,我讨厌宴会所以想到这边休息一下,我碰巧知道你们的一些秘密,就这么简单。”威廉解释道:
“至于你们最想弄清楚的那两件事,为什么没发现我以及我怎么知道了这些秘密…这么说吧,我是个符文学家,清楚了吗?”
“……”
一旁的卡尔诺缓缓眯起眼睛:“抱歉,但您可能得解释的更清楚一些。”
“我是可以,但那对你们遇到的问题没有任何帮助。”威廉耸耸肩,娴熟的站在身前比划了一个“原初符文”:
“三旧神的力量以及…安息之土的守墓人,如何从祂们手中活下来,那才是你们的问题——碰巧这也是我的问题,我们有相同的目标。”
伊恩·克莱门斯的瞳孔微微骤缩了下。
“无意冒犯,但在我看来,你们就好像一群担心被人类不小心踩到的蚂蚁——害怕着自己根本无能为力的事情,因为你们既没有与之抗衡的力量,也没有与之沟通的能力。”
“诚然你们这些拥有血脉之力的天赋者,在普通人面前已经足够强大,但还无法和真正的邪神相提并论,至少现在还不行…仅靠自己,你们以及外面成千上万的白鲸港人想要活过这场浩劫的可能性,只能全部寄托于祂们的怜悯之心。”
“换句话说,零。”
威廉侃侃而谈,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被一群武装暴徒团团包围,对方只需稍微动动手,就能在不留痕迹的前提下让他死得悄无声息:
“幸运的是,我是个有着优秀沟通能力的人,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可以弄清楚对方的真正意图;但我一个人办不到所有事情,仍然需要诸位的帮助。”
说着,他还努力从沙发上探头看向三人:“请问,我可以指望诸位吗?”
伊恩咬了咬卷烟,分别和卡尔诺与德里克对视了一眼,然后微微颔首:“当然可以,请问需要我们做什么?”
“哦,并不是什么特别复杂的事情,普通人也能做;但想要做到却需要莫大的勇气和毅力,以及矢志不渝的恒心!”
威廉·戈特弗里德的表情第一次严肃了起来,黑紫色的黑眼圈闪烁着某种难以名状的光彩:
“我只需要诸位做一件事,那就是……”
“相信科学!”白鲸港,码头。
黑蓝色的潮水伴随着翻涌的风雪卷起夹杂着刺眼反光的冰块与泡沫,在铅灰色的穹顶下奋力撞向高耸的海岸,发出堪比上百门大炮齐鸣的声响。
就像是有一股力量,在向着被冰雪笼罩的陆地发出愤怒的咆哮,一次次舍身忘死的冲击,一次次在惨白色的“屏障”前粉身碎骨,只留下宛若盛大交响乐的哀歌,叹息着那难以名状的伟力。
星星灯火在冰雪统治的王国中亮起,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被狂风卷走;但却始终不曾扑灭,静静地监视着肆意奔腾的海岸。
“岗哨已经安排好了,三班倒,每一班差不多三百人,其余的作为预备队,就近驻扎。”
低沉的嗓音在码头前响起,第二步兵团长的身影一点点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风雪中浮现,外加他那不言自喻的牢骚表情:
“真是搞不懂…知道就因为这个命令,两个步兵团的士兵都快恨死你了吗?”
阿列克谢一边嘟囔,一边看向背对着自己的诺顿·克罗赛尔;要不是这个家伙坚持,自己和大伙现在应该待在暖和的军营里,要不然就是市中心的宴会——反正不该在这个鬼地方挨冻!
站在码头边缘的诺顿微微眯起眼睛,眺望着躁动不安的大海,肩膀上的积雪早已被浸湿成冰;如果不是嘴角还在吐出雾气,看上去整个人已经和冰雕无异。
“发现什么了?”走到他身侧的阿列克谢问道。
虽然满腹牢骚,但他明白对方肯定有这么做的理由;风暴师(哦,现在是军团了)的军官们或多或少都有点儿自己的小秘密(尤其是总司令本人),阿列克谢自己也不是什么例外。
“没有,什么也没有。”
头也不抬的第三兵团长回复道,愈发皱紧眉头:“但这才是最不对劲的。”
“呃…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天气。”
“天气?”
“这是十二月份的冬天,不要说冰龙峡湾,整个汹涌海大片的海域应该都已经封冻;但按照前几批移民们的说法,北港出发时间最晚的船甚至到了十二月——因为今年旧大陆天气热得不正常。”
诺顿指着巨浪翻腾,空空如也的海面,十分不确定道:“如果真是那样,你觉得今年的白鲸港会如此的…平静吗?”
“呃,我还真不到你对‘平静’的定义这么宽泛。”
顺着对方那快要冻僵的右手望去,阿列克谢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下:“但我明白你的意思哦——假如情况是真的,现在冰龙峡湾应该已经堆满顺着涨潮而来的尸体和船只残骸了。”
“正是!”
诺顿微微颔首,紧张得吐出了一口雾气:“所以汹涌海上一定发生了什么,是我们所不知道的;而我担心那股‘力量’,也许会波及到白鲸港。”
“你是说……”
阿列克谢缓缓回首,发现诺顿也正在将视线转向自己;紧绷着脸的两人四目对视,却又都抿住嘴角,试图从对方的眼神中得到答案。
“我们…在想同一件事吗?”
“我不知道!”阿列克谢赶紧摇摇头:
“但我真心希望不是!”
“我也一样。”诺顿用力吞咽了下喉咙:
“但如果是真的,我们必须尽快将情报汇报给总司令。”
诺顿此时的内心不安到了极点…他的确通过真理会的内部渠道得到了一些消息,但绝大多数都是像传闻或者流言一类的捕风捉影;如果它们都是真的,那新世界一年恐怕要毁灭上万次都不止。
只是,这次的情况似乎略微有一点点特别。
无尽的阴云从被风雪笼罩的海平线卷起,带着刺骨的寒意向陆地席卷而来;隐约间还夹杂着别样的气息;比冰雪更加直接,更加纯粹,更加的…深邃。
不知何时,两人看向彼此的眼神都变得凝重了许多。
这种感觉陌生又熟悉,只曾经非常短暂的体会到一次;在离开北港,前往新世界穿越汹涌海风暴的时候。
“去议会汇报情况。”
阿列克谢抢先开口道,刚刚还满脸抱怨的他已经拔出了腰间佩刀;呼啸的风雪中,狭长的刀身却泛起了淡淡的亮红色。
“我这就出发。”
不顾快要冻僵的身体,诺顿果断动身——事情明显超越了正常范围,已经不是两个天赋者就能轻易解决的麻烦了。
他现在只希望情况不像传闻中那么夸张,只是某些新世界的旧神派组织不长眼睛,敢惹事惹到卢恩家族划定的地盘上,而不是……
“轰————”
思考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被巨响声拦住步伐的诺顿猛地回首,最先捕捉到的是阿列克谢目瞪口呆的僵在原地,紧接着就感到自己似乎被一道阴影笼罩其中。
直至将头高高扬起,他才看清那阴影的真正面目:
一艘船…一艘残破不堪,没有船帆,连桅杆都只剩下一根,满身泥泞的战列舰宛若吐息的鲸鱼般冲出水面,高高竖起出现在白鲸港的港口!
“轰————”
又是一声如雷巨响,炸开的海水化作磅礴大雨,万千雨滴在空中化作又细又长的银针,砸向被风雪笼罩的码头。
僵在原地的二人瞬间被无数冰针覆盖袭击,近乎不间断的碎裂声化作了恢弘悦耳的协奏曲;残破的战列舰再次凶猛的砸向水面,再次掀起滔天巨浪,冲刷着冰雪海岸。
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压抑,几乎快要窒息的阿列克谢下意识攥紧了刀柄;他低下头,发现泛起微红的刀身已经恢复了正常,并且还结了一层淡淡的薄冰。
仿佛是意识到了什么,面色僵硬的第二步兵团长目光缓缓上移;几乎同时,某种低沉的,仿佛是从凶兽腹腔发出的动静在空气中响起。
残破的战列舰上方,一门满是青苔和铁锈的大炮,正正好好的对准了自己。
阿列克谢的瞳孔猛地骤缩。
“咚——!!!!”
……………………
重重推开会议室的大门,面沉如水的安森径直走进空荡荡的房间;紧随其后的小书记官立刻从外面关门,一动不动挡在了中间。
偌大的会议室内,只有安森,卡尔·贝恩外加路易·贝尔纳三个人。
确认外面没有任何人的脚步声之后,安森立刻扭头看向自己的副官:“消息属实吗?”
“千真万确!”
卡尔的表情紧张到了极点:“这是卫兵连士兵送回来的情报——莉莎和另外一个年轻少女去了港口方向;不出意外,应该就是那位精灵小姐。”
参谋长偷偷瞥了眼旁边的年轻骑士,他当然知道芙莱娅是谁,但故意没有说清楚名字;在看到路易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后,才略微松了口气。
“如果是…芙莱娅,那一定是港口那边出事了。”路易停顿了下,又迅速恢复了正常:
“芙莱娅很有自信的,如果真的连通知都不通知就行动,说明情况已经危及到连她都不敢确信能够解决的程度了;而港口方向,还能够确切威胁到她的,恐怕只有一个……”
幽渊之主…安森的面色难看到了极点,情况在朝着自己最不想看到的方向发展。
他不是没想过对方会卷土重来,塔莉娅甚至专门提醒过这一点;也就是为了避免对方盯上白鲸港,她才专程离开白鲸港前往冬炬城,希望将守墓人的注意力吸引到那里。
毕竟冬炬城是内陆,又位于山巅之上,真的爆发冲突代价远要比在沿海的白鲸港更小,同时也能避开对方“主场”,对她更加有利。
但结果似乎并没能得偿所愿。
“哈罗德基金会的人来了吗?”
安森再次开口问道…虽然希望很渺茫,但假设此前那些对白鲸港和自己的袭击都是守墓人指使的,伊恩他们三人说不定掌握着某些自己没有的情报。
“来了,但…来之后就不见了。”卡尔点点头,目光下意识瞥了瞥窗外:
“我问过宴会现场的几个人,包括莱茵哈德·罗兰,谁也没看见过他们…大概是躲在某个休息室或者吸烟室里,想叫他们的话还得派人去找……”
“不必了。”
安森摇摇头,他只要确定对方来了就行,躲在哪里根本无所谓;毕竟伊恩·克莱门斯这个家伙不是一般的狡猾,得提防他觉察到危险提前跑路的可能性。
无信骑士团彻底完蛋之后,自己能拿来要挟他的本钱已经不多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警惕这种不安定分子的动向——必要时也能多一种逃跑方案。
“我准备立刻出发,去看看港口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年轻骑士迈步上前,一脸严肃的对安森道:“你有没有什么计划?”
虽然是询问的话语,但路易·贝尔纳完全是不容置疑的口吻;假如自己保持沉默,安森丝毫不怀疑他会单独行动。
“你先不要激动,再稍微等一等。”安森只能尽量安抚道:“现在第二和第三步兵团都在港口,出现任何异常他们都会立刻送来情报;我们得先解决议会内的那帮人,必须尽量避免超出我们掌控的骚乱。”
“扬帆城之乱那晚你在场,有些事情不需要我再告诉你会变成什么样…对吧?”
年轻骑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握住刀柄的右手明显略微松开了些。
安森微微颔首——他在来之前就已经派人通知司令部的法比安,再有一刻钟掷弹兵团就会进城,再加上守信者民兵协助,很多事情处理起来就更能放开手脚。
假设真的是幽渊之主亲临,整个白鲸港除了那位伊瑟尔精灵女王,其余人包括自己能做的其实不多;与其忙手忙脚,不如先解决好解决的部分。
所以现在要做的就是假装什么也没发生,稳定情绪,让宴会现场的卫兵连控制局面,等待进城的部队控制街道,再考虑究竟该如何……
“嗯?”
一片死寂的会议室,让卡尔·贝恩不由自主发出的疑问变得十分突兀;被打断了思路的安森抬起头,看向不知何时站在窗边的副官:“怎么了?”
“没怎么…不,我,我就是觉得好像,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参谋长满脸茫然,回头朝二人指着令他十分费解的窗外:“你、你们就没感觉外面好像…好像过于黑了吗?”
安森和路易面面相觑,顺着卡尔所指的方向眺望;风雪交加的白鲸港不知何时,已经完全被夜色笼罩;漫天星空被铅灰色的乌云完全覆盖,整个世界看不到一星半点的光亮。
“不对!”年轻骑士最先觉察到问题:“这不对劲!”
“正常就算天黑加上风雪,天色也不该黑到看不见任何光线;我不是很清楚,但隐约能感受到一点点,这恐怕是……”
话音未落,会议室内仅有的几盏灯突然变得不太稳定,忽闪忽灭,在墙上留下长长的阴影。
紧咬着牙,看向安森二人的年轻骑士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在快速闪烁的灯火下甚至显得有些狰狞:
“……黯影魔。”
…………………………
阿列克谢睁大了眼睛,就在即将被炮弹炸成肉酱的瞬间,已经要离开的诺顿突然从背后抱住自己,在将自己挡在
呼啸而至的四十八磅实心弹就擦着屏障的边缘,在两人身侧炸开了一个冒着青烟的土坑;崩飞的尘土没有一粒落在他们身上,在接触到屏障的瞬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你没事吧?”
诺顿的话语声在耳畔响起,苍白的面色上已经满是汗珠——显然刚刚的释放的血脉之力对他的消耗并不小。
“没事!”阿列克谢没有推辞,接住了对方伸来的右手,瞬间恢复了理智;只是脸上的惊恐之色仍未消散:“那个幽、幽灵船……”
“我们得先撤退!”诺顿上气不接下气道:
“快、快吹集结号、让岗哨的士兵赶紧离开岸边,然后再想办法通知…通知……”
他话还没有说完,另一个无比熟悉的,嘹亮的响声突然从身后的风雪中传来,让两人同时怔在了原地:
“唔哇哇哇哇哇哇哇!!!!……”伴随着耳熟能详的战吼,身披军大衣和三角帽的莉莎·巴赫咬着甘草棒,撕开层层风雪,在两个目瞪口呆的军官瞩目中闪亮登场。
但情况已经不允许他们再继续惊讶…就在大警长现身的同时,又一阵暴雨从天而降:成千上万的,散发着海水腥味的物体夹杂着冻结成冰的浪花,砸落在码头附近。
漆黑一片的夜色下,刚刚回过神来的阿列克谢拼命眯起双眼,足足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这些“雨滴”的真面目。
蠕虫。
有人脑袋那么大,长着婴儿脸孔和八对手掌,发出“嘤嘤”尖叫的蠕虫。
“砰——!”
没等毛骨悚然的步兵团长倒吸口冷气,正和他四目对视的怪物就在眼前粉身碎骨;黄绿相间的脓液从没骨头的肢体内喷涌而出,变成四分五裂的碎肉。
“别在那儿傻愣着!”
大警长一边尖叫着提醒,怀中的蒸汽喷枪近乎不间断的发出刺耳的尖啸;被压缩的空气推动着一颗颗铅弹,让蓝绿色的“血浆”在黑暗中迎风起舞。
来自秩序教会的科技结晶展现除了它最恐怖的一面:在打空气瓶内的压缩蒸前,它的射速只取决于手指扣动扳机的频率。
莉莎真是爱死这个了。
“砰——砰——砰——砰——砰……!!!!”
血肉在黑暗中纷飞,但蠕虫的数量远远超乎想象,并且不仅仅是从天而降,更是在源源不断从涨潮的海水中爬出来,涌向被暴风雪统治的港口。
“呼——”
终于回过神来的阿列克谢再次举起长刀,被冰雪染成纯白的狭长刀身瞬间燃起烈火。点点火星伴随轮舞的刀锋向空中飘散。
当漫天飞雪从天空坠落的刹那,刺目的火光瞬间爆发;疯狂向岸边爬动的蠕虫变成了一团团火球,映照出宛若沙子浪花般数之不尽的扭曲身影。
“诺顿,你还站在那儿干嘛,快走!”
刚刚被大警长臭骂一通的第二步兵团长,理直气壮的冲身后同样呆愣着的同僚大喊道:“先集结部队,再去向总司令汇报——这麻烦不是我们自己就能解决的!”
哪怕有杀疯了的莉莎掩护,怪物的数量也已经远远超过了三人能单独解决的上限,更何况对面还有一艘拥有主炮的幽灵船,这已经需要动用重火力才能解决的大麻烦了。
但诺顿·克罗赛尔却像是被吓傻了似的,他先是沉默了好一会儿,紧接着面色苍白的紧抿着嘴角:“不行!”
“……啥?!”
莫名其妙的回答让阿列克谢一个踉跄,险些被蠕虫扑到脸上。
“我掌握的情报太少了,没办法给你解释的太清楚,但…但我们恐怕已经回不去了!”微微喘息的诺顿,额头冷汗密布:
“你难道就没有感觉到,周围的黑暗有些…不太对劲吗?”
不对劲?
看着同僚那夹杂着疲惫与恐慌的表情,停下来的阿列克谢终于觉察到了些许令人不安的异常。
他缓缓举起手中燃烧着烈焰的长刀,明明只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火光却没有在诺顿的脸上留下任何的影子。
周围被自己点燃,化作火球的蠕虫,也以最快的速度熄灭;即使没有,燃烧的速度也远远超过了平时。
紧张的他原本以为这只是因为天气过于寒冷,港口的空气又过于潮湿,缺少让火焰持续燃烧的环境,但现在看来……
他们的敌人,貌似还不止一个。
……………………
“祂无处不在,无所不容,每一片太阳下的阴影都是祂的王国,每一处黑暗都是祂的化身;凡是阳光无法碰触的地方,尽数为祂所掌控。”
“没有人知道祂的样貌,但任何直视过祂双眼的人都会被剥夺灵魂,变成只留下本能的行尸走肉,失去意识,但同时也无法死去,指挥一点点的腐烂,最终化为尘土。”
“而被剥夺的灵魂,则会不断诅咒一切踏上这片土地的人,试图将他们拉入和自己一样悲惨的境地,直至消散。”
“当光明被吞噬,黑暗降临之时,试图回头看向身后的家伙,最有可能成为祂狩猎的目标。”
“祂…就是黯影魔。”
卡尔诺爵士冷淡的嗓音,在干燥的空气中久久回荡。
不安的三人组紧紧围绕着壁炉,目不转睛的盯着那里面熊熊燃烧的炉火,不敢有丝毫懈怠。
灯火通明的休息室内,房间各个角落的煤油灯忽闪忽灭,正中央的大吊灯更是仿佛变成了寒风中的篝火,只剩下十分微弱的火苗,用尽最后的力量留下一丝光明。
而在一墙之隔的窗外,整个世界已经完全被夜幕吞噬;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见,犹如可怖的障壁,阻断了所有的光亮。
“不能回头?假定这个故事是真的,也就是说回头的话看见‘黯影魔’的概率会大大提高…对吧?”
威廉·戈特弗里德的话语声突兀的响起,一同出现的还有他沉重的脚步声,落笔外加喘粗气的动静,显得异常忙碌:
“阴影,也就是说祂的力量中包含了某种能够吞噬光线的物质…无所不在,假定也是真的,那么就已经有扭曲自然法则的因素在里面了……”
“回头则会大大提高看见他的概率…嗯,这是种相当主观性的动作,涉及到意识和催眠的精神层面影响,非常有黑魔法的味道……”
“如果我的结论是正确的,祂似乎是把自己的存在和某种‘规则’进行了高度绑定,这种风格貌似在新世界还挺流行的,非常适合做一个专门的研究课题来……”
“威廉阁下!”
前骑士团首领伊恩终于按奈不住心情,开口打断了对方的自言自语:“我知道这可能有些不合规矩,毕竟我们答应过您要…相信科学。”
“但哪怕只是解释也好,能不能告诉我们,您到底在做些什么?”
“啊,当然可以。”
威廉停下了忙碌的脚步,无所谓的口吻下似乎还挺愉快:“过程有点儿复杂,所以我就不解释原理,直接简单说明了。”
“总而言之,我在尝试着和祂…也就是黯影魔沟通。”
“你说什么?!”
惊呆了的狂猎骑士直接脱口而出,一旁面无表情的卡尔诺直接抬手,抢先摁住了他差点儿扭过去的脑袋。
“沟通…我已经和你们说过一遍了,我是个符文学家,而符文学是一门用于沟通的学问。”威廉冷静地阐述着,语气中还夹杂着一丝未曾掩饰的不屑:
“这是一种沟通方式,借助符文,我们可以和很多事物进行十分有效的沟通;而沟通可以帮助我们消除误会,了解对方的目的与意图,找到解决问题的关键…这是科学,我是个科学家。”
“我们想要阻止黯影魔,或者说我们不想变成活死人被剥夺灵魂,那么我们就必须和黯影魔建立有效的沟通。”
“有可能吗?”卡尔诺淡淡的问道,同时加大了摁住狂猎骑士的力度。
“有,但是这需要尽可能的尝试,当然也得等待祂的回应——沟通不是一件单向推进的事情。”威廉耸耸肩:
“按照祂散溢的气息,我已经发出了一条信息,接下来就是等待同时准备下一条信息就可以了。”
“所以你给祂发出了什么信息?”
“哦,只是很简单的话,我告诉祂不要靠近这里。”
“什么?!”
“您的疑问真是令人费解,我真不到自己是哪句话没有表达得足够清楚?”威廉再次露出了不高兴的表情:
“这只是简单的信息,让黯影魔不要靠近,没有任何过多的含义。”
“你居然告诉祂我们在这儿?!”
“是的,我还特地把坐标信息传递得非常清楚。”威廉冷哼一声:
“看看我们周围,你觉得祂我们不知道在这里吗——哦,抱歉,我忘了你不敢。”
“你……?!”
“住口!”
伊恩强行打断了愤怒的狂猎骑士,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自己的同伴,锐利的目光死死地锁定着眼前的篝火:
“威廉·戈特弗里德阁下。”
“嗯?”
“我没有质疑您的想法,只是单纯想知道一件事:假设您的计划能够成功,我们有多大的概率能够顺利的活下来?”
话音落下,刚刚还在愤怒不安的德里克和阻止他的卡尔诺同时停下了动作,全部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身后。
不安的空气,突然变得冰冷刺骨起来。
“百分之…三十。”
不知为何,威廉·戈特弗里德的表情严肃了许多:“假设一切顺利,沟通渠道没有任何阻碍,让我们所有人安然无恙活过今晚的概率,只有百分之三十。”
“比我所有进行过的实验,成功率都要高出至少一倍左右。”
伊恩三人面面相觑,不知是该高兴还是绝望。
……………………
“砰——!!!!砰——!!!!砰——!!!!”
刺目的火光在惨白色的海岸跃起,成百上千的蠕虫刚刚靠近岸边,就在奥古斯特手雷的:“款待”下四分五裂,凄厉而尖锐的惨叫相互叠加,演奏出令人灵魂都在颤抖的合奏。
但是和它们的数量比起来,这根本远远不够。
几乎就在爆炸熄灭的同时,紧随其后的蠕虫就已经填满了被炸开的坑洞,源源不断的践踏着同伴留下的灰烬,继续涌向海岸。
这次莉莎没有急于开火,几轮下来大警长已经开始掌握了节奏和敌人的特性…这种蠕虫其实非常脆弱,脆弱到甚至不需要他们动手,就会在暴风雪中慢慢死去。
但是在死去前它们会完成“蜕化”:从口腔中吐出比原本小一号的蠕虫,然后迅速长大到和原本差不多,甚至更加强壮的体型,拥有或缺少上一个的部分特点。
或是皮肉更加坚固,或是更加耐寒,或是少了几个触手,或是更加的…耐热。
这种怪物只需要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就能完成进化和演变的全部过程。
因此最佳的解决手段,是趁着他们刚刚“蜕化”的瞬间击杀,或者先将它们烧死一大批,下轮蜕变的怪物就会增加耐热属性而缺少耐寒的本领,直接被暴风雪冻死。
嘶吼的铅弹不断咆哮,大警长娇小的身影仿佛是不可逾越的障壁,将成千上万的怪物死死挡在岸边。
“这样下去不行!”
一枪点爆靠近的蠕虫,诺顿急切的喊道:“我们得想办法向部队发出信号,让他们主动朝这边靠拢。”
“该死的,你以为我不想吗?!”挥舞着烈焰长刀的阿列克谢显得相当烦躁:
“没用!手雷,信号弹,爆炸…所有能制造光亮和声响的办法都用过好几遍了,根本没用!”
“那股力量应该是封锁了光线和声音的传播,不管我们折腾出多大的动静,他们都是接收不到信号的!”
“不,只是因为你们制造的动静还不够大。”
突如其来的话语声让两人瞬间停止了争论,同时回首向身后望去。
带着一抹嘲讽微笑的精灵少女,不知何时站在了两人中间。
没有理会两人诧异的表情,她缓缓向两侧抬起双臂,掌心向上,逐渐左右平举,十分自然的保持在和自己肩膀相等的高度,然后……
轰——
耀眼的金红色,照亮了整个黑夜。
感受着背后亮起的刺眼光线,默契同时回首的二人不约而同的张大了嘴巴。
一颗火球…巨大到根本无法形容直径或者体积的火球,撕破了铅灰色的乌云和漫天的暴风雪,毫无征兆的凭空出现在了所有人的头顶,照亮了整个黑夜。
无尽的夜幕下,那简直耀眼得像是正午时分的太阳!
“我记得,除了光亮之外,你们还需要足够大的声响…是吧?”
精灵少女的话语声悠悠响起。
“呃…呃是的。”
诺顿先是一愣,紧接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等等!您、您该不是要……”
但还是晚了一步。
带着鲜花绽放般的微笑,芙莱娅·摩西菲尔德将抬起的右手猛地向下一指。
转瞬间,曜日从天而降!“咚——!!!!”
沉重的铁门声惊醒了单人监狱里的若瑟夫,被蒙住双眼,锁链五花大绑在铁椅子上的前民兵团长猛地长吸口气,仿佛刚刚上岸的溺水者。
正当他还未完全清醒,熟悉的军靴声立刻让若瑟夫露出了惊喜的笑容:“法比安,你这么快就又来了么?我……”
“啪!”
甚至没给他把话说完的余裕,铁青着脸的军团副司令一把攥住了若瑟夫衣领,用拼命压抑着怒火的低吼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
被直接拽着领子提起的若瑟夫,遍布全身的铁链瞬间绷紧,卡在咽喉处的铁环几乎快要陷入进去:“究竟发生了什么?”
“咚!”
毫不留情的拳头直接命中了若瑟夫腹部,躲无可躲的若瑟夫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就被法比安攥住了脸颊两侧,强行将头掰到仰起的位置。
“发生了什么…亲爱的若瑟夫叔叔,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法比安冷冷道,卡住鹗关节的手指像铁钳似的,不断发力:“看在家人的份上,给你最后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
“我…咳咳咳…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
话语声戛然而止。
错愕的表情在若瑟夫的脸上一点点凝固,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早有预料的,了然似的微笑。
“我…好像明白了。”
他用力挣扎着仰头,用被蒙住的双眼看向法比安:“祂们来了,对吧?”
尽管嘴巴和喉咙都被对方死死卡住,若瑟夫还是拼命弯起嘴角,露出了某种十分得意的弧度。
法比安没有开口,只是攥住对方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呼啸的寒风涌入死寂的监狱,洁白的雪花却未能在光线暗淡的牢房内占据一席之地;只有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带着刺骨的阴寒笼罩着两个孤独的血肉之躯。
幽邃的恐惧,若隐若现的呓语,未知的噩梦…顺着那根本无法抵御的阴寒,疯狂涌入而二人的脑海。
“看来祂们已经来了。”
若瑟夫低声喃喃道,得意的微笑也再次被凝重所取代:“这不是你我,或者军队能够对抗的力量…三旧神的守墓人,祂们全部都是与这片土地‘捆绑’的存在,是根本不可能被杀死的怪物。”
“秩序教会曾经尝试过踏足这片土地,甚至不惜动用了相当多的力量,但最终仍然以失败落下帷幕,连一座真正的大教堂都没能留在这片土地上…不然的话,又怎么可能轮得到普世宗那群传教士猖狂?”
“即便是旧大陆最强的天赋者,亦或者亵渎法师们,也不是守墓人的对手…祂们或许也已经进化到更高的层次,但与黑暗时代所遗留的‘守墓人’相比,仍是可以被杀死的。”
若瑟夫低声诉说着,或许是卡在脖颈处锁链的缘故,他的声音愈发颤抖。
紧抿着嘴角的法比安一言不发,但眼神明显比刚来时有了更多的犹豫。
“跑吧,法比安!”
若瑟夫突然开口道:“从这里逃出去,越快越好。”
“我们两人联手,一定能从这个地狱里逃出去!”
若瑟夫很清楚,自己亲爱的侄子根本不可能为了别人搭上自己的性命,所谓“忠诚”也只是建立在可期的未来与酬劳这两大前提之上的;现在的白鲸港已经是注定要完蛋的人间地狱,根本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必要。
只要能顺利从这里逃出去,接下来的一切都将顺理成章…成为逃兵的法比安除了追随自己,根本没有第二种选择。
他还在犹豫…虽然双眼被蒙住,若瑟夫依旧能从法比安急促的心跳做出精准的推测;卢恩家族的存在显然是一大因素,令他不敢太过果断的做出决定。
不过这没关系,若瑟夫相信用不了多久法比安就会彻底认清现实,做出真正理智的决定;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合适的借口,一点点的推力,就会……
就在这时,震耳欲聋的轰鸣打断了若瑟夫的妄想。
“轰————!!!!”
巨大的爆炸声由远及近,像雷电般贯穿了二人的耳鼓膜,整个监狱都能感受到声波带来的微微震动。
“怎么了?!”
被吓一跳的若瑟夫脱口而出,不安与惊慌失措瞬间取代了之前的洋洋得意:“发生了什么,法比安,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爆炸…啊,法比安!法比安,法比安?!”
若瑟夫声嘶力竭的呼唤着,但军团副司令完全没有予以理会,呆滞的将目光投向身后大开的牢门。
只见那被暴风雪统治的夜幕之下,一团火焰,一团金红色的火焰在白鲸港的码头熊熊燃烧。
摇曳的火舌在寒风中仿佛是猎猎作响的旗帜直冲天际,耀眼的无与伦比。
足足过了一分钟,终于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法比安死死盯着火光亮起的方向,先是深吸了口气,紧接着猛地转过身,大踏步的朝监狱外走去。
像是想起了什么,法比安摸了摸上衣口袋,从里面摸出了一枚纯银的口哨;假如安森看到,一定会惊讶这东西和索菲娅送给自己的“审判官口哨”完全一致。
虽然秩序教会使劲浑身解数,限制秩序世界各个王国的技术发展水平;但在圣艾萨克的故乡克洛维,复刻甚至拥有和教会类似的某些技术,对奥斯特利亚王室并非是什么特别奇怪的事情。
“嘟————”
刺耳的哨声在一片死寂的司令部上空响起,松开口哨的法比安表情重新变得坚毅,再无迟疑的他用尽全身的力量,发出如雷贯耳的怒吼:
“风暴军团——全体集合!!!!”
伴随着声嘶力竭的呼喊,沉寂的军营顿时如沸腾的热水般直接炸开;军靴声,命令声,集结军号声,警钟声…数不清的声音挤成一团,数不清的身影像潮水般翻滚而出,化作红黑色的海洋。
……………………
“秩序之环在上,我的天呐……”
看这熊熊燃烧的幽灵船,差点儿被爆炸气浪砸飞出去的阿里克谢目瞪口呆,嘴巴张大得几乎能吞下自己的拳头:“这就是伊瑟尔精灵的力量?那他们怎么还没有统治世…我是说,我们到底是怎么打败他们的?!”
“我猜是因为我们运气够好吧?”
谷</span>诺顿擦了擦脸上的冷汗,解除了身前张开的“无尘之地”屏障,滚滚热浪像潮水般向两人涌来,原本还被冻到僵硬的身体甚至开始流汗了。
在火球砸落的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会和那些蠕虫们一起被烧成灰烬,或者像周围的海水那样被直接蒸发掉。
“不,是因为伊瑟尔精灵——我们的仁慈…再加上某些无能者的背叛。”精灵少女冷哼一声。
风雪交加的夜幕下,面若冰霜的芙莱娅身体被淡淡的蒸气笼罩,猩红的双瞳直视着翻腾不息的冰龙峡湾。
愤怒,她能清晰的感觉到那个潜藏在海底的“存在”正出奇的愤怒,恨不得直接冲向岸边,将祂所能看见的一切都变成祭品。
但这份愤怒并不是针对自己,而是另有其人…结合那一丝淡淡的熟悉气息,她已经能大概猜到究竟是谁了。
“怪不得那个女人会跑到冬炬城…在靠近海的地方和这种怪物战斗,的确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
喃喃自语的芙莱娅摇了摇头,瞥了眼旁边快被吓傻了的两个军官:“喂,我记得你们说起过,港口附近有一支军队…是吧?”
“我需要去对付另一个讨厌的家伙,在解决它之前可能没时间应付这边;所以那些怪物就交给你们了;尽你们所能,坚持到我回来的时候。”
“嗯?!”
瞬间意识到了什么的诺顿和阿列克谢浑身一激灵,看了眼和自己同样震惊的战友,第二步兵团长壮着胆子,结结巴巴的问道:
“什、什么叫坚持到您回来?”
芙莱娅没有理会他们俩,平举在身侧的双手缓缓张开,然后猛地攥紧。
轰————
两道金红色的火柱在码头左右两侧骤然升起,直冲天际。
刺眼的火光无死角的照亮了周围的黑暗,即便双方相隔极远的一段距离,两人仍然能清晰感受到那铺面而来的热浪;就连周围的雪花和海水也被蒸发殆尽。
明明是在海边,明明漫天风雪,两人甚至清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干燥许多。
但这并未结束…精灵少女微微眯起双眼,左右张开的双手开始缓缓向中央移动。
下一秒,两根巨大的火柱开始紧随她手掌的动作,向码头中央移动;并且所过之处火光并未熄灭,而是仍然在燃烧,在熊熊燃烧。
两名军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宽阔的冰龙峡湾和白鲸港码头,被一度至少三十公尺高的火墙,完完整整的分割成了两个部分!
烈焰所经之处,一切港口设施,码头,仓库,渔船…瞬间灰飞烟灭,除了一缕灰烟外,什么也没剩下。
而成千上万的怪物仍然在拼命向岸边用来,只是这次它们甚至没有靠近的机会;还未碰触到火墙边缘,就已经和周围被蒸发的海水一并变成了焦炭。
这,这未免也太…劫后余生的阿列克谢擦了把额头的汗水,难以置信的望着眼前冲天而起的“火墙”。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根本无法相信身后的少女只是挥挥手,就造起了一片炼狱火海,而相较之下的自己,好像……
曾经的骄傲和现实巨大的落差,令第二步兵团长心生不甘;但如果没有对方出手,自己很可能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
“喂,快醒醒,别在那儿愣神了。”
一旁的诺顿敏锐觉察到阿列克谢的不对劲,用力拍了拍对方肩膀:“部队在朝这边过来,我已经听到急行军的脚步声了。”
惊醒的第二步兵团长瞬间恢复理智,四下环顾一周,微微蹙眉:“莉莎小姐呢?”
“我也没注意到,大概是和芙莱娅小姐一起离开,去找总司令了吧?”
诺顿耸耸肩,卫兵连连长莉莎和总司令的关系整个军团上下可谓无人不知;哪怕她就是原地蒸发,也没有人会相信有谁能伤到大小姐(大警长)半根寒毛。
至于为什么…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会问,战无不胜的莉莎小姐就像总司令身上数不清常人根本无法理解的谜团一样;除非别有用心,军团上下都十分默契的保持着沉默。
很快,整齐的踏步声压过了轰鸣的烈焰,从黑暗中响起。
“全体就绪——线列展开,就近隐蔽!”
背对着火海的阿列克谢高举长刀,声嘶力竭的下达着命令:“克洛维人——备战!”
“准备迎敌!”
耀眼夺目的火光撕开黑夜,映照着士兵们写满了恐惧的脸。
他们肯定害怕。
先是莫名其妙的黑夜,紧接着数不清的怪物和幽灵船毫无征兆的“浮出水面”,然后巨大的火球从天而降,在将幽灵船点燃的同时升起了一道几十公尺高的火墙……
哪怕是训练有素老兵,在经历了这一连串的听觉和视觉的双重打击之后还能不逃跑,溃散,也有资格自称“纪律严明”了。
而这些风暴师的士兵们不仅没有溃散,甚至能遵循之前的命令,成建制和规模的向港口方向集结…这已经不能用“勇敢”来形容,这只能称之为“麻木”。
在总司令本人一个又一个看似荒诞又疯狂的命****中,整个风暴军团已经基本麻木了…只要没出现大规模伤亡,或者肉眼可辨的送死行为,这些士兵都能做到视危险如无物,丝毫不对命令产生任何怀疑。
烈焰构成的火墙还在熊熊燃烧,漆黑的滔天巨浪还在像撞击礁石那样,一次次的向火墙发起冲击,化作漫天的蒸汽水雾和能撕裂耳鼓膜的凄厉惨叫。
呆呆地望着火海,阿列克谢浑身摸索了一遍,从上衣口袋内掏出了半盒卷烟,用嘴巴咬住:“诺顿。”
“嗯?”
“我们能活过今晚的,对吧?”
“……我不是很确定。”
听到同僚的话,略有些失望的阿列克谢扭过头,却发现诺顿正一脸复杂的看着自己,同时缓缓举起了右手的怀表。
略显陈旧的玻璃表盘上,指针已经慢慢走到了六点三十分的位置。
“我甚至都不能确定现在…究竟还是不是晚上!”白鲸港市中心,议会大厅。
正当港口已经沦为火海,城外军营司令部乱成一团的时候,宴会大厅内仍是莺歌燕舞,热闹非凡;形形色色的宾客们享用着无限供应的美酒,在两班倒的乐队演奏声中不知疲倦的纵情欢愉。
或是趁机寒暄,或是走动关系,或是拉拢排挤…无数的秘密,阴谋和计划,都蕴藏在貌似热情与清脆的碰杯声下,在口是心非的笑容中被一饮而尽。
也不乏某些单纯肆意放纵的乐天派,丝毫不关心宴会现场周围的气氛,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周围的美食美酒,形形色色的男女宾客身上,完完全全服从于自己的欲望。
但无论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丝毫没有注意到窗外黑夜的异常,甚至没有发现原本应该守在外面的卫兵连此时已经进入议会,全副武装的包围了整个大厅;更不会意识到外面的暴风雪甚至已经淹没了半个白鲸港,幽邃的黑暗中,某些难以名状的存在正缓缓向他们靠近……
甚至就连自负“嗅觉灵敏”的莱茵哈德·罗兰也没有意识到情势变化,唯一感到不对劲的只有安森·巴赫和路易·贝尔纳早早离席,所有风暴军团的军官们也全部不见了踪影。
不过这点小小的疑惑也在酒精面前,被莱茵哈德迅速抛在了脑后,开始醉心于自己的狩猎成果…仅仅一场宴会的功夫,新大陆公司的业务就遍布了整个自由邦联;刨除贫苦寒冷的冬炬城,他已经是所有殖民地的最大债主。
而且是在只有不到百万现金的前提下,通过各方周转,他已经放出去价值近两百万的债务——其中大部分还都是像贸易关税,矿产,造船厂这样几乎稳赚不赔的资产,哪怕不收回债务,每年利息和分红也是一笔不小的利润,更不用说对当地议会的控制和影响力了。
虽然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风暴军团的原因,再加上新大陆银行在殖民地根本没有任何像样的竞争对手…即使如此,放在整个罗兰家族的经商历史上,也是完全可以拿出来吹嘘的成就。
甚至就连那些成功因素,也完全可以作为他莱茵哈德目光长远,嗅觉敏锐的证明;换成是自己那个无能的兄长,恐怕已经让父亲当众宣布,要正式册立他担任家族继承人了。
带着六分骄傲,四分嫉妒的莱茵哈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布满血丝的双瞳牢牢锁定了一位穿着灰色礼服,怯生生的少女。
他已经提前摸清了少女的身份:她是弗雷家族目前唯一的继承人,同时还是灰鸽堡议长波丽娜·弗雷的亲妹妹。
作为最早倒向卢恩家族的帝国殖民地自由派,波丽娜·弗雷完全是安森·巴赫在自由邦联内的代言人;无依无靠,几乎被帝国灭族的弗雷家族,现在倒成了自由邦联的一面旗帜,风头正盛。
假如自己把她搞到手,未来新世界的罗兰家族分支,或许不仅仅是新大陆银行的董事,还有机会成为灰鸽堡的豪族,甚至自由邦联的领袖也未尝不可……
轻轻舔了舔嘴唇的酒渍,醉眼朦胧的莱茵哈德盯上了自己的下一个猎物。
就在一切即将如剧本那样展开时,毫无征兆的轰鸣和火光直接打断了银行行长的节奏。
“轰————!!!!”
如雷似的巨响突如其来,剧烈的震动甚至让整个宴会大厅都能清晰感受得到;伴随着一声声惊呼和尖叫,头顶的吊灯,桌上的烛台,酒瓶,玻璃杯…激烈的轻快的音符上下腾飞,甚至盖过了乐队的演奏。
而与轰鸣声同时传来的还有刺目的火光…金红色的光线直接穿透了窗户和厚厚的窗帘,在场无论男女,都在那瞬间下意识遮住了眼睛,或是干脆背过身去。
足足过了半分多钟,一切才稍稍恢复了正常。
“这是怎么回事?!”
瞬间酒醒的莱茵哈德顾不得弗雷家的少女,果断挤开人群,走到一位卫兵连战士面前,压低嗓音急切问道:“外面发生什么了,我要见总司令!”
“很遗憾,阁下,我不知道。”卫兵连士兵紧抿着嘴角,坚毅的目光拼命掩饰着相同的惊讶:“我们只是奉命在宴会现场守卫,并未收到其它任何通知。”
“至于总司令本人的行踪,这是军团的最高机密;除非您和总司令有约,否则我们不能告诉您。”
“有约…我是新大陆银行的行长!”莱茵哈德瞪大了眼睛:
“我也是总司令的人——跟你一样!”
“那也不行。”
士兵冷哼一声:“没有针对您的意思,但我们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趁机行事——就像总司令早餐遇刺的那回。”
所以还是针对了…莱茵哈德翻了个白眼。
虽然吃了个不客气的闭门羹,但他倒不怎么在意——卫兵连是安森·巴赫的直属部队,他们在就说明安森也在这;而且将这些精锐兵力都部署在宴会现场,就说明无论外面发生什么,自己这些人的死活都是他最重视的。
“嗯?”
就在莱茵哈德放下戒心,转身想要回到宴会现场时,身旁的煤油灯忽然闪了下。
他下意识扭头瞥了眼,发现灯除了暗了点儿之外完好如初;但当他以为是自己看错,那盏灯毫无征兆的熄灭了。
而灯火黯淡的同时,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门缝涌向他身后涌来,刺穿了皮肉钻入骨缝,从小腿顺着身体向上涌动,直刺颅顶。
哪怕穿着厚厚的外套又喝了至少两瓶朗姆,莱茵哈德还是被冻得浑身颤栗,险些直接向前扑倒。
正当他恍恍惚惚的扶住桌子边缘,抬头看向宴会大厅,想要找地方坐下来再喝几杯时,他……
呆住了。
眼前的宴会大厅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喧嚣,人头攒动,金碧辉煌;但下一秒,整个大厅就陷入可怖的黑暗,遍地的尸骸铺满了地板,残羹冷炙倾洒在废墟上,在顺着断壁残垣吹进来的寒风中染上一层厚厚的冰霜。
漆黑的黑暗中浮现出诡异妖邪的身影,从像被砸穿的天花板上窥探着整个大厅,窥探着…自己!
但这样的画面只维持了数秒,又再次恢复到了原状,然后再次重复…仿佛是出现了幻觉,两个截然不同的画面不断在他的眼前交叠,而且越来越快,越来越像,越来越…找不到区别。
被恐惧冻僵的莱茵哈德脸颊上,瞳孔在颤栗。
……………………
“等等,你是说祂非常的…兴奋?”
死寂的休息室内,德里克忍不住开口询问道,眼神中甚至闪烁着几分睿智的光芒:“您的意思说,祂也会有情绪?”
一旁的卡尔诺若有所思,如果是在平常看到狂猎骑士这幅表情,他会毫不犹豫的用自己的长枪贯穿德里克的咽喉——根本都不用考虑,绝对是敌人假冒的。
但现在……听了无数威廉·戈特弗里德口中被称为“科学”,令人匪夷所思的理论之后,他们三人都不仅仅是震惊或者麻木,而是已经开始在不知不觉间接受了这套东西。
更准确的说,他们已经真的相信这个脾气恶劣,不善言辞还一脸病恹恹的“科学家”,真的能和邪神交流!
可饶是已经接收到这种程度,对方给出的答复还是让他们感到难以接受——邪神居然也有感情?!
“当然了,不仅有,而且还很丰富呢!”威廉理所当然的点点头:
“许多人以为丰富的情感是人类独有的特权,这是种非常自以为是的想法,事实上在智慧生物当中,人类已经算情感比较单调的品种了;哪怕和伊瑟尔精灵相比,我们之间的差距就和人类与大猩猩差不多。”
“智慧越高,精神力量越是强大的存在,情感方面也相应的更加丰富——这在意识层面的研究当中,属于入门级别的常识。”
“这并不怪你们,事实上教会封锁了关于这方面的大部分知识,甚至为了避免引起外人觉察,连吸血鬼和狼人这些血法师的变种生命体都没有……”
“好!我们明白,您不用再说了!”伊恩赶紧打断了威廉的滔滔不绝:
“黯影魔…祂现在很兴奋,为什么?”
“因为祂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威廉的口吻略有些不快:“还记得我说过的吗?守墓人想要踏足安息之土之外的领域,哪怕是在新世界的领土范围内,都不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祂们被赋予了守护陵墓的责任,这份责任将祂们永远束缚在了陵墓之内。”
“每次离开,都要付出不小的代价和风险…所以你可以想象,当祂们找到自己的目标时有多兴奋。”
“什么目标?”
“嗯?”
“你说祂们是有目标来的,那目标是什么?”
一片漆黑的休息室内,面对着炉火的德里克强忍着回头的冲动,对身后黑暗中的威廉道。
这一次威廉·戈特弗里德没有直接回答。
他沉思着,深深地黑眼圈转向已经写满整个房间所有窗户和墙壁的符文;一个个扭曲的记号如同拥有了生命般,微微的蠕动,抽搐,游移,扭曲,融化…组合成一个个难以理解的语句,传递着不为人知的讯息。
“祂们…在寻找某个人。”
某个人?
无信骑士团三人组面面相觑。
……………………
“安森·巴赫?你们制造这么多的动静,都是为了安森·巴赫?”
一片黑暗的白鲸港市中心上空,孤立风雪中的精灵少女脸上露出了荒谬到极点的表情,甚至还有几分失望——就像以为情人为自己精心准备了一桌晚宴,结果只是自己随便吃了几块面包和腌肉果腹的那种失望。
原本觉得对方费尽周折,是为了将卢恩家族在新世界的根基连根拔起,或者彻底剿灭殖民地的殖民者,将旧大陆所有势力驱逐出去,一个不留。
结果对方竟然是为了安森·巴赫——一个人类!
而且还不是像亲爱的路易那样,十分特殊,高洁,稀有的人类,而是…像安森·巴赫那样的人类!
“你们打开了安息之土的限制,不惜将自己暴露在自然法则面前,毫无顾忌的挥霍真神门赐予你们的权柄,就是为了区区一个安森·巴赫?”
“是我无法理解你们的苦衷,还是你们这些家伙已经彻底疯了?”
精灵少女摇了摇头,等待着对方的答复。
但黑暗中没有传来一丝动静,唯有数之不尽的诡影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断压缩着她周遭燃起的火焰。
双目猩红的芙莱娅冷哼一声,火焰的纹路犹如甲胄般,瞬间遍布全身。
“轰——!”
环形烈焰以她为轴心在周围炸开,凄厉的惨叫声随之响起。
但这还未结束,少女像变戏法一样从怀中掏出精致的匕首,被烈焰包裹着的利刃漂浮在半空中,伴随她指尖的动作划动,慢慢在身前张开了一个金红色的原初之环。
下一秒,半空中的暴风雪毫无征兆的停止,滚滚热浪向穹顶四周快速席卷,以极快的速度铺满了整个白鲸港上空。
轰——
沉闷的呼啸在漆黑的夜幕中炸开,天空中泛起了大片大片的“白雾”——那是被热浪所蒸发的暴风雪。
仿佛是感觉到了威胁,铅灰色的乌云缓缓凝聚,一张狰狞扭曲的脸孔浮现而出,空洞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娇小的身影。
“你知道…我们这些真神血脉的后裔们,与你们这些可悲的守墓人有着天壤之别,力量是与情感绑定的;我们的情绪有多么激烈,力量就有多少。”
毫无惧色的芙莱娅昂首望去,轻描淡写道:“而我的情绪,与那个人紧密相连。”
“而你你不仅威胁了我,同时也威胁到了他…他的生命,事业,前途,以及他所珍视的一切,都有可能因为你的出现而毁于一旦。”
“在这样的情况下,你猜猜看,现在的我究竟有多么的愤怒?”
“现在的我…究竟有多强大?”话音落下的刹那,精灵少女四周的蒸汽开始快速升温,漆黑的夜幕下突然出现许许多多橘红色的光斑。
就像可爱的烟火星辰,环绕在少女四周,煞是可爱。
“轰——!”
下一秒,这些“可爱”的光斑毫无预兆的炸裂,爆炸的火焰化作半径五十公尺的光球;宛若夜幕下的太阳。
笼罩着整个穹顶的乌云瞬间消散大半,连带着乌云中形成的诡异面庞也被撕裂,什么也没有剩下。
但笼罩着白鲸港的黑暗并未因此消散,甚至就连被芙莱娅用爆炸湮没的乌云也在迅速卷土重来;呼啸的暴风雪依然统治着白鲸港,不可名状的漆黑依旧在土地上蔓延。
而就在不远处的港口,沸腾的海水也在不停卷起巨浪,一次又一次,不停歇地冲击着数十公尺高的火墙;即便葬身火海,成千上万的蠕虫依然奋不顾身的扑向岸边。
齐射的枪焰在火墙后接连闪烁,被临时拉起来的第二和第三步兵团依托着临时修葺的简易工事,整排整排的扫荡着漏网之鱼。
而逐渐进化出能够抗住烈焰灼烧的蠕虫,只会越来越多。
芙莱娅非常清楚,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如果不能迅速解决黯影魔和其它藏在这片黑暗中的妖孽,让幽渊之主突破自己留下的防线,在这片守墓人的主场上,她没有丝毫胜算。
光芒渐渐消散,漂浮在半空中的精灵少女再次张开双臂。
周身附着的火焰迅速化作一道又一道金红色的圆环,继而以她自身为轴心迅速向四周扩散。
“轰——轰——轰——轰——……”
烈焰汇聚的火光犹如声浪的波纹一样,铺天盖地,重复不断;每一次扩散,黑暗中就炸响千百次的轰鸣。
被黯影魔召唤而来的诅咒亡灵,在碰触到烈焰的刹那就被点燃;漫天飞舞的余烬甚至还会加强下一轮的光环,继续灼烧更远处的存在。
这就是咒法师的力量——只要在施法范围内,一切自然法则都能随意扭曲;烈焰不仅能蒸发风雪,甚至能将亡灵炸成碎片,甚至将其转化成自己力量的一部分,反过来威胁敌人。
当然,反过来说也是相同;也因此咒法师间的战斗就成了规则间的战斗,比拼双方的施法强度和反应速度,技高一筹的一方很轻易就能达成碾压的局势,让对手甚至找不到反击的余地。
作为血脉纯度最高(之一)的伊瑟尔精灵,芙莱娅在这方面有着天然的优势。
无论对力量的掌握还是范围的把控,一切对她而言都如同吃饭喝水般容易,更不会轻易像某个咒法师动不动精力耗干,或者把提前拓印的魔法用光,变成距离感强一点儿的普通人。
但她的弱点也极其明显:经验匮乏,并且实力与情绪高度绑定。
“嗯?!”
极强的距离感让精灵少女提前觉察到了身后的危险,下意识回首望去:一个躲过了光环的诅咒亡灵不知何时,已经迫近到她身后。
面色一冷的芙莱娅立刻躲避,同时让漂浮在身侧的匕首甩出一道光柱扫去;但漂浮的亡灵竟然预判了反击的方向,径直贴着光柱向她袭来。
砰——
扭曲的亡灵嘶吼着不可理喻的呓语,冲入了精灵少女的身体;刹那间,数不清的恶毒思想,最令她不愿回想的记忆,最恐惧的画面…像泄闸的洪水般涌入她的意识。
“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散去的光芒,凄厉的惨叫声开始在穹顶回响。
……………………
当天空中火光四溅的同时,象征着死亡的诡影同样在地上不断浮现,朝着宴会大厅所在的位置靠拢。
它们披着破破烂烂的斗篷,踉踉跄跄的从街道,巷口的拐角与阴影中现身,迈着蹒跚的步伐,仿佛垂垂老者般三五成群的聚集,并且越来越多…最开始只有十几个,很快又变成了几十个,上百……
“轰隆——!”
一道半透明的水汽扫过议会大门外的街道,瞬间无数鲜血在黑暗中四溢而出;被扯碎的斗篷下露出了一个团团相互撕扯,仿佛人形的触手,抽搐着挤在一起。
“这是什么东西?!”
挥舞着长刀的年轻骑士惊愕的看着眼前的景象,面色苍白的他心底泛起了难以形容的恶心。
尸横遍野的战场他见过,被炮弹揉碎的尸体残渣他也见过,但是和眼前的画面相比,那一切似乎都变得不值一提;最重要的是那种触感并非视觉冲击,而是来自更深层次的,精神乃至灵魂层次的冲击。
“陨神…或者说吃下了陨神之乱的土著异教徒,至少他们自己是这么形容的。”
淡淡开口道的安森扣动着“匕首”的扳机,一枪打爆了被路易漏掉的异教徒:“新世界的旧神派和秩序世界的区别相当大,要更加的…狂热。”
“在吃下陨神之卵后,他们的身体会发生异化,在逐渐丧失理智后,变成某个邪神曾经的阶段,或是拥有更强的力量,或是生命力得到大幅度强化,或是精神力高度提升…或是兼而有之,有的甚至能被强化到堪比亵渎法师的程度。”
“什么?!”
年轻骑士一惊,挥出的水汽险些将对面的楼房直接一分为二。
孤零零的两人守在议会大门前,把守着侵袭而来的黑暗唯一能够进攻的方向,阻挡着不顾一切朝身后建筑袭来的身影。
当然,这完全是路易·贝尔纳的主意,但安森没得选。
一方面是年轻骑士铁了心不肯再等下去,要做出行动保护无辜的白鲸港民众;一方面是局势爆发得的确很突然,安森根本没有做出任何相应的防御措施——或者说做了也没用。
面对守墓人的袭击,他一个区区五阶咒法师除了原地等死,呼叫塔莉娅支援以外,能做的实在有限。
但眼前的危机也同样急迫…无论守墓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白鲸港和风暴军团都冒不起半个城市变成废墟的风险,更别说让身后大厅内的支持者们死于非命甚至变成怪物。
情势危急,哪怕他再怎么怕死,也不得不挺身而出。
“轰——”
伴随着清脆的响指,金红色的【升腾之火】滚滚而至,夹杂着尖啸的半透明水汽扫过了半个街道,鲜血淋漓的触手变成了遍地的破碎碳渣。
说实话,安森倒是很庆幸自己把不太顺利的“射击军”计划执行了下去——无论如何,至少大大减少了白鲸港城内土著民的数量,不然出现的异教徒可就不是现在的规模了。
“他们又要来了,小心!”
一边快速给“匕首”左轮装弹,安森大声提醒着身旁的年轻骑士。
笼罩着整座城市的黑暗能够封闭光线和声音,却挡不住“异能”的力量;此时此刻以白鲸港议会为中心,大半个城市的画面都映照在安森的脑海当中:
正在港口奋力抵抗的第二第三步兵团,逐渐陷入恐慌和不安的宴会大厅,正一边疯狂杀戮一边朝这边赶过来的莉莎,穹顶之上与敌人死斗的精灵少女…还有已经从司令部集结开拔,正急行军向城市赶过来的军团主力。
只要军队进城,数量稀少的异教徒很快就能被镇压下去,腾出手的自己和路易·贝尔纳就能去帮助陷入苦战的芙莱娅,或者支援越来越吃力的港口。
当然在那之前,自己必须先去找一找那位尊敬的技术顾问,弄清楚他到底是什么和无信骑士团的三个人混到一块儿的,还有那满房间的符文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噗——噗——噗——噗——”
利刃撕裂血肉的声响在周围不断回荡,手持长刀的年轻骑士在黑暗中孤身信步,每次挥舞都能带起大片的血肉。
不仅仅是获得了掌控水汽的能力,就连反应和动作方面,路易的实力也已经远远超过了两人上次交锋的时候;哪怕感官受到了极大的限制,周围的异教徒们始终无法靠近他三步之内。
如果说鹰角城之战的时候,安森还能靠着“作弊”勉强在近身肉搏中赢过对方,那现在恐怕就只有被单方面碾压这一种可能了。
靠着路易用长刀扫出的“不可逾越”屏障,躲在后排的安森除了不断用左轮补枪,骚扰,外加偶尔提供“视野”外,基本上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
虽然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配合过,但两人到目前为止的合作依然可以用“默契”来形容;在面积宽阔但通道狭窄的议会大门前,甚至对异教徒大军形成了绝对的碾压。
尽管吃下了陨神之卵的异教徒们获得了超乎想象的生命力,连打爆心脏都未必会死去;但在单方面的疯狂屠戮下,它们的数量仍然在不断锐减。
可就在事情似乎都在有条不紊进行的时刻,一声惊雷似的巨响,突然在二人的头顶炸响。
………………
“轰————!!!!”
浓重的黑夜中,刚刚熄灭的烈焰再次炸裂,向着漫天的乌云升起冲天的火光。
而且比刚刚还要更凶猛,更剧烈,更耀眼!
“啊啊啊啊啊啊……”
升腾的烈焰中心,痛苦尖叫的精灵少女双瞳已是泛紫的深红,被涌入脑海的画面深深刺痛的她,此刻已经是无法再用言语形容的痛苦。
此时此刻,哪怕路易·贝尔纳亲自上前伸手阻止,芙莱娅都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听从他的意愿。
现在的她只有一个想法:“你必须死——!”
轰——轰——轰——轰——
剧烈的火光在精灵少女的身侧不断炸开,数不清的诅咒亡灵奋不顾身的向这不断升空的娇小身影涌来,但根本连靠近都无法靠近,就在爆炸中灰飞烟灭。
“卑劣的杂种,渣滓,下贱的虫豸,狂徒…我发誓,发誓你一定会后悔这么做的,你一定会!”
陷入狂怒的芙莱娅不断地咒骂,数之不尽的力量随着情绪的飞速升温而不断上涨,一个又一个模糊的界限被打破,被烈焰包裹着的身躯也在逐渐化作烈焰的形状。
假若烈焰是一切事物毁灭的形态,那么现在的她就是“毁灭”本身;假若黯影是光的背面,此刻她便是一切光的源泉。
呼——
无比刺目的烈日飞升至穹顶之上,俯瞰着被撕裂得不成形状的乌云,还有
“原来如此,藏在这儿呢。”
猩红的血瞳扫到了那个潜伏在阴影中,冷冷窥探着自己的身影,精灵少女的嘴角流露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成千上万的亡灵涌向天空,但是在穿透乌云,被少女周身光芒照耀到的刹那便立刻发出凄厉的惨叫,像阳光下的冰雪般,烟消云散。
这一刻,黯影魔的力量被芙莱娅的施法范围完全碾压,但凡靠近者,皆无所遁形。
“你知道…在伊瑟尔精灵的历史中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传说,为情感所困的我们,只有将自身的情感发挥到极致,才能达到与先祖媲美的高度。”
芙莱娅冰冷的笑着,已经化作烈焰的匕首在她的手中不断变换形状:“我们是真神的血裔,是唯一的神之子;但我们也身负诅咒,在真神离开的世界堕落沉沦。”
“觉醒神之血脉,重现昔日荣光,是每个伊瑟尔精灵与生俱来的责任和义务;但在数千年的岁月之后,哪怕是昔日最最纯正的血脉,也早已将这份责任抛之脑后,不再提起。”
“即便是我,也早已放下了这份重担,因为我找到全新的,让自己活下去的动力——即便是伊瑟尔精灵,也不应该始终被过去所束缚;未来还很漫长,我们应当探求新的生活。”
“但今天,我也许会成为数千年以降,第一个再次重现荣光的精灵。”
“而且全部、全部都要归功于你…渣滓。”芙莱娅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了许多,情绪貌似恢复了正常:
“谢谢你。”
“然后,永别了。”
话音未落,烈焰匕首化作一支金红色的,细长无比的长枪。
随着她手指的动作,从天而降。“全体就位,按列齐射——开火!”
伴随着阿列克谢标志性的沙哑嗓音,港口外围再次响起了整齐划一的排枪声。
两个步兵团,刺眼的火光映照着士兵们惊恐到麻木的面庞,早已在寒风中僵硬的手指机械的扣动着扳机,然后转身离开射击位到后排装弹,换下一个人举枪瞄准,如同流水线工人般重复着相同的工作。
这是场谁也不知道何时会结束,甚至不知道是否会结束的战斗。
按照诺顿·克罗赛尔的猜测,白鲸港——甚至是整个新世界,但他没敢这么说——的时间,极可能已经在守墓人的干涉下彻底紊乱,或者干脆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所有人都像是被困在一个巨大的牢笼里。
只要干涉没有结束,黑夜就永远不会停止。
至于究竟要如何阻止干涉…照理说这么大规模的扭曲自然法则,即便是亵渎法师也无无法维持太久;毕竟越是使用力量,来自世界的反噬也就越严重。
这也是施法者所要承担的代价,过度的进化令他们本身已经无法适应自然世界;不加以限制的后果,就像纵身跃向岸边的鱼,死亡和毁灭只是时间问题。
但诺顿掌握的只是旧世界的通行规则,而这里是新世界,三旧神长眠的安息之土…这片神奇的土地上,有太多的不可思议了。
如雷的枪声倾泻出整排整排的铅弹,绞杀着在火光中疯狂涌动的虫群;像被针戳破的气球般炸成形状难辨的蓝绿色血肉,被点燃的脓液在冰雪间流淌出深深的沟壑。
即便如此,依然有源源不断的蠕虫穿越火海,在浪花和火墙的碰撞声中涌向冰雪覆盖的陆地,发出尖锐而凄厉的惨叫,折磨着每一个士兵的神经。
每当士兵们感觉已经可以放松心弦时,数也数不清的虫群就会再次如约而至,像洁白的浪花,翻滚着,歌唱着向他们袭来。
“该死的,它们好像越来越多了!”
阿列克谢大声咒骂道,盯着远处火墙的瞳孔在不住的颤抖:“我们得后撤,不然再等一会儿迟早会被它们淹死!”
“不行,这绝对不行!”猛然回神的诺顿浑身一激灵:
“这些蠕虫看起来不怎么样,但其实全都是幽渊之主身体的一部分——如果不能在靠近海岸的地方干掉它们,港口很快就会沦陷的!”
“你确定,我怎么觉得这里已经沦陷了?!”
第二步兵团长咬着牙,虽然抱怨,但始终没有退后的意思:“要不还是你带着主力先撤退吧,这么拖下去我们全都得死在这儿。”
“我、我不是存心想要抬杠的,但是……”诺顿忍不住笑出了声,苦涩的再次掏出了那个已经从六点走到三点的怀表:“单纯只是觉得就算撤退,结果可能和待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同!”
“该死的,你就是在抬杠!”阿列克谢已经快要歇斯底里了:
“能不能不要每次在我提建议之后,用听起来更合理的原因反驳我?!”
“我…我争取!”
“秩序之环在上!我真不敢相信,自己以前还把你当成半个朋友呢。”
深深的翻了个白眼,阿列克谢重新将目光转向熊熊燃烧的火墙:“不撤退就不撤退吧,有我们守在这儿,莉莎小姐应该也能更顺利回到总司令身边,这会儿大概已经撤到更安全的地方了。”
“没错,应该就是这样。”诺顿赶紧附和着点了点头,生怕对方再气急败坏。
甚至就连他自己也是差不多的想法:有第二第三步兵团守住港口,又有芙莱娅·摩西菲尔德解决黯影魔,莉莎的行动应该相当轻松才是。
毕竟两个最有威胁的邪神都被牵制,守墓人就算再怎么疯狂,也不至于为了毁灭一个小小的白鲸港,投入更多的力量吧?
对于这个问题,距离他们三条街道外的大警长莉莎·巴赫有着截然相反的想法。
“唔哇哇哇哇哇哇哇……!!!!”
带着包含愤怒的呼喊,娇小的女孩儿在密集到难以形容的敌人疯狂射击,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早已打空了气罐的蒸汽喷枪被女孩儿背在了身后,此刻抱着的是她更熟悉双管霰弹枪;炽热的铅弹成片成片的净化着一切试图靠近她的异教徒,被打碎的躯体散落满地,浓厚的血浆甚至已经浸湿了女孩儿的裤腿。
敌人的数量超乎想象得多,也远远不止是白鲸港城内土著的数量。
此刻的大警长心急如焚——按照自己和精灵大姐姐的推理,袭击白鲸港的坏蛋只有两个(黯影魔和幽渊之主),只要将它们绳之以法,白鲸港就恢复往日的宁静。
但根据大警长观察得出的结果,她们最初的判断可能是错误的——那两个坏蛋,它们还有至少一个同伙!
“必须把这件事告诉安森…还有那个精灵大姐姐才行。”
咬着嘴角的甘草棒,双目猩红的少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狂奔,稚嫩的小手丝毫不顾及枪管的温度,动作娴熟的装填着弹药,向着挡在她面前的身影发出低沉的咆哮。
一个又一个异教徒在风暴般的铅弹面前被撕成碎片,除了留下满地的尸体碎块,根本无法对大警长构成丝毫的阻碍。
但莉莎的脸上根本没有半点高兴的痕迹…这些异教徒只是那个藏起来的坏蛋故意放出来,拖延时间和掩护它行动的工具而已。
而它的目标,就是安森·巴赫!
瞪着严肃的大眼睛,大警长“啪!”的咬断了嘴角的甘草棒,高高跃起的同时,向身后甩出了一串冒着火花的圆柱状物体。
“一定要没事的等着啊,安森——莉莎这就来保护你!”
“轰——!!!!”
接连成片的手雷在成群的异教徒中间炸裂,随风而起的熊熊烈焰卷起无数凄厉的惨叫,映照着女孩儿狂奔离去的身影。
……………………
白鲸港议会,休息室。
威廉·戈特弗里德站在窗前,双手飞快地在墙上勾勒着一个又一个晦涩难懂的图案;伊恩三人就站在他身后,紧张的保持着最低限度的呼吸,尽可能避免暴露自身的存在。
伴随着熄灭的炉火,休息室已经完全陷入了黑暗;但与外面不同的是房间内仍然保持着一定的可见度;尽管轻微,但几个人还可以互相看见彼此,同时也包括墙上那些诡异的符文。
按照威廉的说法,这是因为他通过“沟通”的方式,让外面的“存在”确信几个人并不是祂们要找的目标,并且承诺绝对不会轻易离开这个房间,才能得到的“优待”。
谷</span>换而言之,这个休息室已经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安全屋”——除了这小小的二十几平米,外面整个白鲸港的光线,声音乃至时间,都已经被彻底扭曲,变成了“安息之土”的一部分。
虽然对这个疯疯癫癫,脾气还特别差的“科学家”完全喜欢不起来,但走投无路的三人还是决心暂时相信对方——或者说都已经到了这一步,除了相信他还有他口中的“科学”,似乎也没有其它办法。
“这…看起来可不太妙啊。”
凝视着墙壁上符文的变幻,威廉的表情逐渐凝重:“祂们好像非常着急,但又害怕失败不敢轻易动手,所以才折腾到现在都还在僵持…真是群谨慎到过分的家伙啊。”
嗤笑两声,威廉的目光再次转向另一面墙上的符文,瞳孔微微骤缩。
“慢着,祂们好像还在等待——为什么?明明拖得时间越久,对祂们应该就越不利才是,有什么继续拖延时间的必要?”
威廉的表情再次变得费解,咬着挂在胸前的纯银挂坠,紫黑色的黑眼圈下两个眼珠飞快的转动。
“所以这是个陷阱?为了祂们最终的大计划,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看起来可不太合理啊,难道还有什么信息和前置条件是我不知道的?”
他迅速环顾四周,忽然间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哦…哦不不不,这未免也太疯狂了,祂、祂们该不会是想要……秩序之环呐!”
看着这个越来越神经,不停地在那儿自言自语的“科学家”,伊恩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飞快交换着视线。
最后仍然是德里克站了出来,轻轻咳嗽一声:“那个、威廉·戈特弗……”
“蠢货,别打断我!”
像是歇斯底里地一样,突然暴怒的威廉吼道:“你们还不明白吗,我们可能要完蛋了!”
“什么?!”
伊恩三人瞬间目瞪口呆。
“我说我们要完蛋了,这句话你们到底哪个字听不懂——还有我说了,别打断我!”
激动地威廉咬牙切齿:“是大计划,大计划要来了!”
“是的,这下一切就都说得通了!为什么会打开安息之土的大门,为什么三个守墓人会同时出现,为什么要针对他…祂、祂们看到了机会,就像卢恩家族一样,他们准备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像是彻底疯了一样,瞳孔涣散的威廉开始喃喃自语:“问题的关键从来不就在于旧神派或者安息之土,问题的关键在于三旧神;而想要让三旧神归来,就必须得……”
轰——
话音未落的瞬间,漆黑一片的窗外忽然亮起了刺眼的光。
……………………
面无表情的精灵少女缓缓放下右手,猩红的目光紧随着烈焰长枪坠落的方向。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她已经看穿了黯影魔的本质——同时具备了黑魔法和咒魔法的力量,将自身潜藏于阴影之中,并且能随心所欲的操控阴影;只要有一片阴影尚存,就无法轻易伤到祂的分毫。
既可以是现实存在的阴影,也可以是祂在施法范围内制造的阴影;想要毁灭祂,就必须瞬间照亮至少相当于一座城市的全部角落,然后予以致命一击。
这几乎不可能…对于曾经的芙莱娅·摩西菲尔德而言。
但在被愤怒的情绪刺激到极致后,尽管掌控力急速下降,她的力量却已经飞速上涨到了惊人的高度;足以只用一击,就彻底粉碎对方。
包含愤怒的感谢,某种程度上也是她的真心话。
金红色的长枪瞬间贯穿长空,炽热的烈焰直接点燃了漫天的乌云与暴风雪,一切寒冷与黑暗都在枪尖的光耀下无所遁形;汇聚成一点的火焰笔直的冲向大地。
只需片刻,它就能点燃芙莱娅施法范围内的一切阴影,同时又不会伤及任何拥有实质存在的血肉之躯和建筑。
这当然不是因为某个该死的克洛维人…假如白鲸港遭受重创,路易的事业也会出现挫折;而且现在自己对力量的控制力大幅度下滑,根本无法做更加精细的调整,只能比较粗浅的将目标针对在“黑暗”和“寒冷”上面。
不过这也已经足够了,毕竟……
“嗯?”
就在精灵少女已经放松警惕的刹那,一个诅咒亡灵突然穿透了乌云,从高空中向下袭来。
怎么连这种地方都有,难道是之前的漏网之鱼?
芙莱娅挑了挑眉毛,缓缓抬起右手指向亡灵袭来的方向;对现在的她而言,消灭这种级别的存在比呼吸还要轻松。
但下一秒,嘶吼的亡灵却并未变成一团火球,反倒是精灵少女的右手食指结上了一层薄薄的冰晶。
芙莱娅瞪大了眼睛。
紧接着,一种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的触感突然袭来,让她浑身猛地一激灵,然后不住的颤抖。
与此同时,之间的冰晶还在快速延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侵蚀了她整个右手,紧接着是手腕,小臂,上臂,肩膀,躯干……
浑身颤栗的精灵少女拼命地回忆着,但那种莫名的触感让她的思维也变得迟缓了许多,呼吸也越来越急促,身体逐渐越麻木,不再受自己的控制。
终于…视线恍惚的芙莱娅终于想起来了,那种熟悉却又久违了的感觉,就是……
寒冷。
下一秒,冻僵的精灵少女从高空中坠落。耳畔呼啸的寒风唤醒了微弱到仅剩一线的意识,紧闭的猩红双瞳再次张开,将寂静的黑夜再次映入精灵少女的眼帘。
凝视着正急速靠近自己的黑暗,芙莱娅想清了很多。
自己上当了,而且是从一开始。
安息之土的守墓人显然知晓伊瑟尔精灵血脉的力量,祂们激怒自己的目的就是为了要自己不计代价的提升力量,直至彻底失去掌控。
庞大的力量必然引来反噬,扭曲了自然法则的自己同样要承担相应的代价:集中了全部精力针对黯影魔,却忘记了仍然是血肉之躯的自己,根本不可能适应云顶之上的环境…没有被瞬间冻成冰块窒息而死,已经是万幸。
如果是正常情况,自己当然有数不清的方法避免;但那一瞬间怒不可遏的自己显然已经完全失控,根本不可能分心在意到寒冷和呼吸困难这种“小事”。
守墓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么致命的弱点。
这么一想的话,那个最后突然出现的诅咒亡灵恐怕就是黯影魔的真身…好阴险啊,谁能想到被黯影魔诅咒的亡灵,最终也会变成和黯影魔相同的模样;这样即使摧毁了一切可供藏身的阴影,只要没有彻底杀死所有亡灵,也只是暂时削弱了祂而已。
当然,精灵少女事实上很清楚,自己实际上和对方有着不小的差距;即便没有被算计,单打独斗落败也只是时间问题。
对方愿意冒着被杀死的风险,也要不择手段的尽快击败实际上远比祂们弱小的自己…说明祂们相当的急迫,不愿意或者说不能再继续浪费时间了。
如果是这样,那对自己最有利的战术其实应该是尽一切可能的缠斗,甚至提前将安森·巴赫带走;这样祂们要么只能不顾一切的追击,要么就必须放弃,寻找下次打开安息之土的机会。
可惜,没有如果。
精灵少女这么想着,嘴角流露出遗憾的微笑。
寒风仍在耳畔呼啸,逐渐模糊的视线中隐约看到那个家伙的身影…依然是那么的勇敢,那么的奋不顾身,明明什么也不用做才是最安全的,却还是挺身而出,为一群根本不会感谢他的败类战斗。
对,就和当初的他一样啊。
明明完全可以一走了之,明明和他根本没有任何关系,却仅仅因为一个承诺和敌人并肩作战,冲到王宫里来,说什么也要把人家带走。
这就是他,这就是…骑士。
只是这次,芙莱娅或许没办法陪你战斗到最后了。
伴随着逐渐淡去的意识,精灵少女愈发的感到疲惫,双眼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但她还是努力睁开双眼,拼尽全力望向那个在黑暗中持剑屹立的身姿,将他深深地刻在自己的脑海当中。
轰——
耳畔响起了震颤大地的雷鸣,那是烈焰之枪坠落的身影;难以名状的黑暗急速褪去,再也无法遮蔽光明。
这一刻,无数的亡灵再痛苦的哀嚎,黑暗如同褪去的潮水从空气中消散,呼啸的暴风雪变得前所未有的温柔…成千上万的灯火,再次照亮了星空下的白鲸港。
这一刻,芙莱娅满足的笑了。
…………………………
白鲸港,港口码头。
在经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的战斗后,由第二第三两个步兵团联手构筑的“港口”防线开始摇摇欲坠。
长长的海岸线上已经铺满了虫群的尸体,被烧成焦炭的血肉甚至筑起了一道矮矮的“堤坝”,无数被烈焰炙烤,被冰雪冲击,被礁石拍打的蠕虫们,还需要再翻越这道越来越高的堤坝,才能攀登到靠近岸边的位置。
当它们涌上堤坝,等待着的将是数以百计的后装步枪齐射;炙热的铅弹冲出枪膛,像射击水球那样将它们轻而易举的贯穿,变成垒高堤坝的一部分。
但这依然不够,远远不够。
无数在火海中奋力挣扎的虫群依然在大片大片的越过堤坝,速度之快甚至超过了排枪射击的速度;军官们不得不将开火射击的队列增加到两排,才能勉强跟上对方增加的速度。
而且是相当的勉强。
看着数量越来越多,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虫群,原本已经陷入麻木的士兵们呼吸愈发急促;不少经验丰富的老兵甚至出现了装弹步骤出错,这种新兵才会犯的错误。
而频发的失误又反过来加大了其他人的压力…咒骂,殴打,征召,骚乱和矛盾,冲突与争吵,开始时不时在各个阵地上出现。
对于这种问题,第二步兵团长阿列克谢的解决办法相当简单粗暴——闹事者乱枪打死。
这种干脆又直接的态度,一度让诺顿觉得他肯定和另一位天才将领很有共同语言。
“地雷和炸药已经填满完毕,就看我们什么时候动身了。”
强忍着烦躁的心情,扯着沙哑嗓音的阿列克谢沉声道:“运气够好的话,应该能给我们争取到十五或者三十分钟的休整时间。”
“如果运气够好能撑到法比安他们赶过来,大概还有希望将这些怪物推下海;如果运气不好…我们就得向议会那边撤退了——这附近的建筑强度根本没法当掩体。”
“我也和各个营的营长通知过了,按照二号方案撤退。”诺顿微微颔首,嘴唇略有些颤抖:
“援军那边…你觉得有多大希望?”
“不好说,最好还是别指望了。”
“怎么,对我们的副司令就这么没信心?”
“恰恰相反,我虽然讨厌这家伙,但在这种事情上还是不会怀疑的。”
阿列克谢摇摇头:“这已经过去相当一段时间了,他如果现在还没赶到,说明司令部那边也出了事情,闹不好他遇到的麻烦并不比我们小多少。”
诺顿不再多言,事实上他也有类似的预感。
虽然司令部和白鲸港距离很近,但毕竟仍然有一段距离,想要带着几千人在完全看不清的黑暗中摸索着靠近城市,本身难度就极大,假如再撞见敌人,那恐怕……
咚——
浪花和火墙撞击的轰鸣打断了两人的交谈,成千上万的蠕虫趁着火墙晃动的机会穿越海岸,发出刺耳的尖叫向阵地袭来。
“我们可能得快点儿行动了。”
阿列克谢烦躁的盯着那乳白色的“浪花”:“这些虫子好像不仅生命力完全,还会影响到我们的神智——再这么下去就算没被它们吃掉,我们这一千多人恐怕也得疯掉。”
“说实话,这还是我第一次突然感觉后悔…后悔小时候听那些吓人的童话故事时没有认真点儿,把英雄们怎么对付这些怪物的方法都记在脑子里。”
“也许记住了也没用。”诺顿忍不住笑了笑:
“我们不是什么英雄,就是群想好好活着的普通人罢了。”
谷</span>“真的?呃…我其实还挺想当个英雄来着。”
“英雄都是要牺牲的,我们连活着都那么费劲了,还有多少能拿去牺牲的东西?”
“……诺顿·克罗赛尔,你可真是个专业的扫兴鬼。”
“多谢夸奖。”
“不客气,还有…别再进步了。”
就在这时,一阵刺眼的光芒忽然从二人的眼角闪过。
阿列克谢最先反应过来,猛地回首望向身后,紧接着诺顿也转过身,顺着对方的视线扫去。
夜幕下的白鲸港是如此的宁静,如果抛去二人身后尖叫的怪物与沸腾的大海,整个世界看上去是那样的祥和,安逸…一切正常。
漫天的星辰,静静的街道,隐约的骚乱声,稀稀落落的火光…完全没有发现任何问题的诺顿扭头看向阿列克谢,对方的表情却惊愕到了极点。
“唉?怎、怎么了?”
“怎么了…你就一点儿都没感觉到不对劲吗?”阿列克谢无比诧异到,激动地甚至直接喊了出来:
“光…光又回来了!”
“光?”
愣了下的诺顿又环视了圈周围,然后猛地瞪大了眼睛。
是阴影…黯影魔的力量消失了!就连暴风雪也跟着一起停止了!
空气中的魔法气息明显比刚刚淡去了许多,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黯影魔已经消失踪影,或者遭到了严重的削弱。
这个结果让诺顿目瞪口呆,最开始的时候他根本不相信那位伊瑟尔精灵女王真的能击败守墓人…双方的年龄摆在那里,刚刚获得力量一年多的精灵再怎么血脉纯正,也不可能是度过了千年岁月,还占据着主场优势的邪神对手。
难道是发生了某些意外,还是说伊瑟尔精灵的力量远超自己想象的强大?
正当两人还没有从眼前的惊喜回过神来,耳畔再次响起了一阵剧烈的轰鸣。
“轰————!!!!”
伴随着震颤大地的声响,屹立在海岸前的火墙突然开始倾塌;成片成片的烈焰在浪花的冲击下化作蒸汽,在夜空中随风消散;或是变成漫天飞舞的火雨,从天而降。
刚刚才有了一丝欣喜的二人还没来得兴奋,笑容就已经凝固在了脸上。
不仅仅是他们,整个港口阵地的士兵们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昂首望着火海的方向,呆呆的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烈焰随风飘散,转瞬即逝。
“这…开什么玩笑?”
声音颤抖的阿列克谢喃喃自语,一旁的诺顿表情更是难看到了极点,身体不住的发抖。
没有了精灵女王留下的火墙作为防线,仅靠他们这一千多人想挡住成千上万的虫群,根本是痴心妄想。
几乎是同时,沸腾的海水忽然像是变得更加兴奋了起来。
“咚——咚——”
巨大的浪花破开了水面,卷起无数海水冲向天际,化作毫无征兆的暴雨洒向岸边。
阵地上的士兵们只感觉迎头被浇了一大盆冷水,瞬间浑身透湿,有的被水花击倒…一时间无数鼻青脸肿的惨叫,在阵地上此起彼伏。
然而真正让两人僵在原地,浑身颤抖的,并不是突然袭来的海浪。
星光璀璨的夜空下,三根巨大无比,至少五六十公尺长的触手破开水面,直冲天际。
就连所谓的长度,也只是两人目测的高度而已…因为超过那其上的位置完全是一片黑暗,根本无法辨别。
与它相比,阵地上的第二第三步兵团…不,甚至整个白鲸港,看上去都是那样的渺小无比,完全不值一提。
望着那巨大无比的躯体,一个名字,一个恐怖的名字同时出现在了二人的脑海当中。
………………
“芙莱娅——!!!!”
震颤心神的呐喊,在鲜血淋漓的街道中回荡。
双目泛红的年轻骑士一边挥舞着染血长刀,一边笔直向着目标的尽头冲去;海骑士的血脉之力在这一刻完全张开,哪怕异教徒的尸体已经堵塞了道路,也无法对他构成丝毫影响。
虽然很微弱,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就在精灵少女坠落的刹那,身处黑暗的路易·贝尔纳还是迅速捕捉到了她的气息;没有犹豫哪怕一秒钟,果断吵着她坠落的方向冲了过去。
越来越多的异教徒从街道中涌出,挡在了年轻骑士的面前。
“安森·巴赫!”
“来了!”
几乎是在回应声响起的同时,金红色的【升腾之火】席卷而来;扫清障碍的同时两发拓印了【聚焰】的铅弹直接在街道中央炸开一个缺口,扫清了前进的障碍。
紧跟在年轻骑士身后的安森表情相当复杂…他其实很不想这么冲动的离开议会,但一方面现在的路易根本不是用语言能够说服的,另一方面那位精灵女王是白鲸港此刻的最高战力,只要她还在,就能对守墓人构成一定的威胁。
至少在塔莉娅想办法赶回来,或者有其他援军抵达之前,绝对不容有失!
但此刻的路易·贝尔纳显然并不像他想那么多。
挥舞着被水汽包裹的长刀,一个个血涌如注的尸体以碎片的形式倒在年轻骑士的身前;蓝绿色的脓液和血浆早已浸入了他的眼睛,周身也多多少少留下了些许伤势…但依然无法阻止他的脚步:
“等着我,芙莱娅!”
“我来了——!”大声嘶吼的年轻骑士在夜幕下焦急的狂奔,卷起鲜血的刀身正面撕开火海,不留下半点猩红。
在烈焰中输死挣扎的身影拼命的朝他扑来,但还未靠近三步之内,一道半透明的水汽就已经迎面袭来;堪比步枪出膛的速度让突变的异教徒们也只能看清刀锋的残影,根本来不及躲闪,直接一分为二。
同时结合了自己本身和从费尔·克雷西身上“得到”的力量,让路易·贝尔纳的海骑士血脉之力不仅仅是一加一那么纯粹,而是直接达到了某种全新的层次,仿佛是打开了一扇从未想象过的大门。
操纵水汽的能力不仅丰富了他的攻击手段,更大幅度提升了战斗效率;高度强化的身体和感官不仅给了他操纵水汽的续航能力,也极大提高了操纵的精度和规模。
当然,力量的提升不可能没有代价,而且只会比过去更加严重——但现在的路易根本无暇顾及这些,他只在乎能不能尽快赶到芙莱娅身边,尽一切的抢救。
虽然只能觉察到非常微弱的气息,但年轻骑士百分百确信精灵少女还活着;觉醒了血脉力量,成为“亵渎法师”的伊瑟尔精灵没有那么容易被杀死,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是不死的。
作为违背这个世界自然法则的存在,尽管他们看上去还和过去相同,但本质上已经是另一种形式,或者层次的生命;他们不会因为受到的伤势或者某个器官衰竭而丧命,一般的生死概念对他们并不适用。
“前方五十米,左转!”
大喊的安森扣下左轮扳机,拓印了【猎杀】的铅弹在夜空下拽出金红色的光柱,凭借着瞬间卡住的角度,一枪沿途打爆了六个异教徒的脑袋;燃起烈焰的触手躯干抽搐倒地,顺势撞倒了一栋已经摇摇欲坠的楼房,在二人经过的刹那轰然倒塌。
“轰——!”
逃跑不及的异教徒被直接活埋,堆砌成山的碎石瓦砾下流淌出溪流似的暗红血浆。
确认已经堵住了身后追兵,狂奔的安森立刻将右手伸进衬衣口袋,把最后的六发铅弹塞进弹仓——他今晚是来赴宴又不是战斗的,当然做不到全副武装。
“还有多远?!”
“快了,还有两条街道就到了!”
根本不敢有丝毫拖延,安森立刻回应冲在最前面的年轻骑士;路易现在的情绪非常不稳定,而他的海骑士血脉之力又需要保持冷静,否则直接失效的能力——所以绝对不能再让他受到太过严重的刺激。
也正因为这一点,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干涉过路易的决定,同时尽可能配合他的行动,把疑问深深的藏在心底。
比如说,为什么守墓人没有杀死芙莱娅呢?
作为白鲸港眼下唯一亵渎法师级别的施法者,芙莱娅可以说是仅有能够威胁到祂们的存在;只要杀死她,剩下的人就算全部都加上,也不如她一人…精灵的价值。
最合理的解释只有两个:祂们做不到,或者祂们是故意的。
“砰——!”
一枪打爆了躲过年轻骑士斩击的漏网之鱼,仅剩的一轮弹药又少了颗,咬着烟斗的安森眉头愈发蹙紧。
假如因为能力或者某些限制,导致祂们无法真正杀死芙莱娅当然最好;但那样祂们肯定会拼尽全力阻止救援,拦在自己和路易面前的异教徒应该不只是这点数量,战斗力也应该再高几个层次,而非现在的臭鱼烂虾。
但要是故意的…为什么?
把自己和路易吸引到芙莱娅倒下的位置,对祂们能有什么好处?
“噗——噗——噗——”
半透明的水汽紧随着年轻骑士的身影在街道中扫出一道道血雾,随着两人的身影不断靠近目标,敌人数量反而越来越少;周边街道的异教徒仿佛是感受到了某种更高层次的威压,根本不敢靠近这里。
“路易!我们快到了,就在……”
“我知道!”
紧抿着嘴角的路易·贝尔纳目光死死锁定了正前方的一栋建筑废墟;两层高的楼房仿佛是被某种圆柱体的高空坠物从屋顶贯穿再炸开,坍塌得相当整齐。
虽然并不像安森拥有洞察的“异能”,但被强化的感官和敏锐的战斗嗅觉,还是让他感受到一丝不详的味道。
或许…这是个陷阱。
带着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路易·贝尔纳将长刀在身前竖起,然后…义无反顾的笔直狂奔,冲向精灵少女所在的方向。
……………………
“我再重申一遍,我真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主意!”
漆黑一片的卢恩宅邸客厅内,回响着狂猎骑士不安的叫嚷声。
此时此刻,本应待在白鲸港议会“安全屋”内的无信骑士团三人却一动不动的站在客厅的角落,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彼此,还有彼此脸上无比不安的神情。
对于德里克的抱怨和牢骚,一旁的卡尔诺选择了无视,而伊恩的脸上则露出了几分苦涩的笑容。
很显然,这个决定并不是他做的,而且对于最后的结果也无能为力。
“那我也再重申一次,这是最好的办法。”
房间的第四个角落传来了威廉·戈特弗里德冷淡的声音,殖民地第一技术顾问面对着墙壁,用从脖颈上掏出的纯银挂坠四处比划着,仿佛在寻找什么。
“所以你究竟在找什么?”
“救命稻草,击败甚至扭转局势的关键道具,让我们成功活过今晚的唯一希望。”
“……能不能麻烦您再说详细点儿?”
“这取决于你们到底有多相信我正在做的事情,这是科学,我告诉过你们要相信科学。”
“我们为了您从那个休息室逃出来,一路护送您干掉了几十个异教徒,还跑到卢恩家的房子里偷东西——我觉得我们有资格知道些更详细的东西。”
“……”
无力的放下酸痛的右手,威廉满脸无奈的叹了口气,有时候他真羡慕那个自恋的圣艾萨克,能够在一群无知者面前耀武扬威,洋洋得意的解释一堆根本一目了然的事情。
这还不是最痛苦的,最痛苦的是那些无知者们接下来的反应也完全在你的意料之中——他实在是不明白,这种事情究竟有何种乐趣可言。
遗憾的是自己的计划还必须有他们的存在,而且必须要让他们心甘情愿的接受才行…默默的转过身,威廉双手一摊:
“好办,我尽可能用简单的词汇解释清楚,但我只说一遍所以请不要打断我。”
德里克三人面面相觑,默契的不同时点了点头。
“用最简单的话来解释,那就是安息之土的守墓人因为某个人的原因,准备在白鲸港开始他们准备了很久的…大计划。”威廉有气无力道:
“对,我知道你们肯定听说过这个词,旧世界的旧神派们特别喜欢把这个词挂在嘴上,要重现昔日施法者统治世界的辉煌,摧毁秩序之环这个伪神。”
“这是他们心目中的‘大计划’,据我所知不少旧神派组织也真的在朝这个方向努力,特别是不少已经渗透到各个豪门家族的旧神派组织——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真正的,最原始的‘大计划’,是继续三旧神的宏愿,让这个世界的生命不断的进化,诞生出真正‘完美’的生命。”
“好的,别那么惊讶,因为我和你们差不多惊讶——我也是在十几分钟前才知道的;但在如何达成这个目标方面,安息之土的守墓人们有一些…很有创意的想法。”
“详细的就不说了,总而言之…祂们好像是打算利用某个人,扭曲白鲸港的时空,将已经死去的三旧神带回到这个世界。”
“什么?!”
“嗯?!”
“你、你开什么玩笑?!”
默契的三个人再次几乎同时脱口而出,满脸震惊之色。
“很好,很好,我就知道你们会是这幅表情——所以我早就知道,想让你们不打断是根本不可能的。”
威廉耸耸肩,一脸的无奈:“但你们不用那么紧张,因为守墓人根本不可能成功——卢恩家族早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所以提前准备了一件秘密武器,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最坏的局面。”
“而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件秘密武器,然后…安全的将它带到安森·巴赫所在的地方,阻止守墓人的野心。”
“没错,你们应该也猜到了,那个‘某个人’就是安森·巴赫,假设他今晚出现任何的意外,三旧神就会在白鲸港复活,我们就全完蛋了。”
“也不要问我为什么他怎么这么特殊,因为我也不知道,我知道这个情报的时间只比你们早不到一个小时——就这样,还有什么问题?”
“就一个。”
伊恩瞥了眼身旁的同伴:“那件…秘密武器,究竟长什么样子?”
“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既然时间紧迫,我们也许应该分头去找,这样效率可能更高一些。”
“不错的提议。”威廉眼前一亮,紧接着又摊了摊手:
“遗憾的是即便我也不知道它具体的长相,因为只来过一次这里,我只是知道这件秘密武器的存在,所以恐怕……”
话音戛然而止。
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威廉扭头看向一侧的窗户,长舒口气笑道:“啊,看来我们运气不错。”
嗯?
伊恩三人同时一愣,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望去,然后……
同时瞪大了眼睛。
……………………
“芙莱娅——!”
坍塌的楼房废墟内,焦急的年轻骑士直接将佩刀扔在原地,踉踉跄跄的一边跑,一边爬到精灵少女身旁,“噗通!”双膝跪倒在遍地瓦砾的碎石堆上,膝盖和小腿被撕开伤口也浑然不觉。
倒在废墟中的芙莱娅双眼轻轻闭合,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仿佛天使坠入梦乡;精致的长裙遍布尘埃,身上到处都是冻伤和摔伤的痕迹,白皙如绸的肌肤上青一块紫一块。
但这还不是最严重的,少女的身体从头到脚,已经完全看不到还有哪怕一线生机的模样。
“芙莱娅…芙莱……”路易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痛苦万分的他死死咬着牙,浮在半空的双手不停地颤抖,甚至不敢轻易触碰精灵少女的身体。
他能清晰感觉到芙莱娅还是有些许气息的,只是太过微弱;而他这个天赋者根本没有任何能够帮助她的手段,显得是那样的无助。
迟疑了足足数秒,路易还是鼓起勇气,慢慢将精灵少女抱在了怀中;颤抖的瞳孔泛起一丝晶莹,打湿了她的肩头。
年轻骑士拼命仰起头,望着头顶星光璀璨的夜空却感觉不到一丝宁静,脑海中只有怀中这个娇弱的女孩儿坠落,重重砸在冰冷瓦砾上的画面。
“对不起,我不是想故意打断的但……”
一旁的安森默默从年轻骑士身后靠近,尽可能让自己嗓音听起来温和些:“这里很危险,我们得尽快离开,好把她带到安全的地方。”
话音落下的同时,安森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安全的地方,现在的白鲸港还有哪里能算得上“安全”?
年轻骑士没有说什么,默默抱紧芙莱娅站起身,望着安森好心递过来的佩刀,摇了摇头:
“谢谢,不用了。”
“你确定?”
安森挑了挑眉头,虽然来的路上他们已经清理了不少敌人,但这并不等于接下来就安全了。
“嗯。”年轻骑士微微颔首,落寞的神色中还带着几分歉意:“拿着那个…我没法保证不让她受伤。”
“……好吧。”
安森只得微微颔首,左手紧握着路易的佩刀,右手攥住只剩下四颗子弹的左轮,走在了前面。
现在港口方向已经沦陷,成千上万幽渊之主的蠕虫正在涌向城区,城外法比安的部队还在向这边赶过来,算上清理掉碍事的异教徒,至少还要半个小时才能抵达。
目前看起来,似乎只有卢恩宅邸是最安全的地方。
就在二人准备动身离去时,一个沉闷的声响同时在他们的心底浮现:
“抱歉,但你们谁也走不了。”话音响起的瞬间,一股难以名状的压迫感在二人身后爆发,如同炮弹落地时卷起的气浪袭来,旋即整个废墟再度被深不可测的黑暗所吞没。
错愕的安森还未弄清楚情况,脑海中张开的“异能”直接失效;不仅如此,就连的施法范围也不再回应,被黑暗笼罩的他直接丧失了距离感。
下一秒,刺骨的寒意从背后袭来,让他忍不住浑身颤栗,清醒的意识开始变得恍惚;仿佛有一双眼睛,一双能够刺穿血肉之躯的眼睛,正窥视着自己的记忆和灵魂!
无与伦比的压迫感,粉碎一切伪装的洞察,毫无抵抗能力的恐惧…让他想起了在克洛维大教堂下的梅斯·霍纳德教授,而且还是解除了伪装,彻底化身亵渎法师的版本。
不,这甚至比教授还要更强大,可怕!
这…这是幽渊之主,还是黯影魔?不对,这和自己之前感受到的气息都不太像,还有刚才那个声音听起来特别的耳熟,就和……
“费尔·克雷西一模一样。”
没错!就和费尔·克雷…嗯?!
一脸惊愕的安森瞪大了眼睛,恍惚间整个意识仿佛都陷入了停滞;隐约间能感受到那股冰冷,深邃的力量,正在自己的脑海中肆意徘徊。
他下意识的想要和这股力量对抗,但某种本能却在不停地发出警告,警告自己如果真的这么做了,可能要付出难以想象的惨痛代价。
“而它是正确的,如果我是你,绝对不会做如此鲁莽的行为。”
费尔·克雷西的声音再次响起,声调中还多了几分戏谑与调侃:“在不知情的前提下与尚未了解的存在为敌…哦,亲爱的安森·巴赫,你可不是这么鲁莽的家伙。”
“说实话,我设想过很多与你重逢的画面,但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嗯唔,我们总是很难让所有事情都如自己所愿,对吧?”
“就像你大概也不愿意成为卢恩家族的走狗,我也不希望我的无信骑士团被你和一群叛徒杀得一干二净,要靠新世界守墓人的施舍才能苟活。”
“事实上,我们完全可以成为朋友的,因为本质上我们都是一类人——弱小无助,但有一颗不甘平凡的心;能够忍受暂时的屈辱,只要能换来光明的未来。”
“所以…你应该能想象,我对这个结果究竟有多遗憾。”
话音落下的刹那,那股冰冷的黑暗开始席卷安森的意识,原本就已经陷入恍惚的意识逐渐开始凝固。
“…安森…安森……”
浓浓的倦意犹如潮水般席卷而来,逐渐吞噬掉那已经所剩无几的理智,耳畔甚至响起了某些熟悉的幻听,冰冷而沉沦的梦乡正如同温柔的天鹅绒枕头,静静地等待自己去……
“安森——!!!!”
“啊!”
贯穿耳鼓膜的叫喊让安森瞬间清醒,冰冷刺骨的寒冷扑面而来,浓烈的黑雾笼罩四周,让他根本无法确定自己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
但这没关系…因为下一秒那个娇小的身影就用手中的双管霰弹枪撕裂了黑雾,以救世主般的姿态从天而降。
“所有人——全都趴下!”
刺眼的枪焰劈开层层阻碍,浑身浴血的大警长娴熟的更换着弹药,嘴角还咬着引线,在装弹完毕的瞬间反手将冒烟的集束手雷扔向头顶。
“轰!!!!”
炽热的金红色火球照亮了黑暗,也照亮了一张张狰狞可怖的脸孔;无数的诅咒亡灵在火光中散去,凄厉的哀嚎声盘旋于夜空之下。
目瞪口呆的安森来不及隐蔽,果断伸手接住了从天而降,差点儿脑袋先着地的大警长——代价是自己的脑袋被女孩儿手里滚烫的枪管重重敲了下。
拼命忍不住不叫出声的安森死死咬着牙,表情扭曲到了极点,恶狠狠的看向还试图从自己怀里挣脱的女孩儿:“说,是谁让你来的?!”
“没有人,是莉莎自己!”
大警长骄傲的插着腰,同时略有些歉意的看着安森脑门上冒烟(字面意义上)的伤口:“要不是莉莎来得及时,安森你们肯定已经输了,安森应该感谢莉莎才对!”
“你……?!”
“你们要时想吵架,可以等会儿再吵。”
年轻骑士低沉的话语声在一旁响起:“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怎么解决掉这个旧神派的走狗。”
“哦,我亲爱的路易表兄,您这么说未免也太伤人了。”
望着怀抱着精灵少女的路易·贝尔纳,从黑雾中缓缓走出的费尔·克雷西一脸的痛心疾首,以至于从颅顶和耳朵里长出来的触手都萎缩了不少:
“说起旧神派…您怀中就抱着一个,而您旁边的那个家伙也是,他怀中的那位也是——我知道您是想表达对我这个亲戚的厌恶之情,但这种说法对现在的您相当不利。”
此时的费尔·克雷西已经“焕然一新”:触手组成的躯干,扭曲到不成形状的颅顶,六个大小不一的手臂握着仿佛拥有生命的利刃,全身上下只有脸颊仍然维持着原先的轮廓。
当然,前提是必须忽略那挤满了整张脸的,十几个大小不一的眼球才行。
“恰恰相反,被逼无奈和主动堕落…就是你们之间本质上的不同。”
轻轻将精灵少女平躺着放在清理干净的地面上,年轻骑士义正言辞道,完全没注意到旁边某人相当不自然的表情:“不择手段追求力量,甚至心甘情愿抛弃自己的尊严…费尔·克雷西,这就是你的本质。”
“哦,您的意思是我和您敬爱的兄长,死去的克罗格·贝尔纳一样?”费尔再度讥讽道:
“那可真是我的荣幸。”
“砰——!”
话音落下的刹那,震耳欲聋的枪声同步响起。
瞪着猩红的大眼睛,大警长的身影已经悄无声息冲到了克雷西眼前,扣下了怀中霰弹枪的扳机;炽热的铅弹犹如狂风暴雨般贯穿了他的躯干,在上面撕开一个个狰狞可怖的血洞。
但几乎同时,被撕碎的伤口就被周围的脓液修补完毕;巨大的血肉触手从周围废墟中破土而出,同时从左右两侧向女孩儿袭来。
噗——噗——
两道半透明的水汽同时从莉莎身侧划过,本能闪避的莉莎惊讶的看着两根又粗又大,冒着脓水的触手自己变成了碎片。
“如果你是想要激怒我,这点程度的嘲讽还远远不够。”
缓缓收起安森扔过来的长刀,路易面不改色道:“和我曾经听过的讽刺比起来,这种顶多算是入门级的水平。”
“是吗?!”
费尔·克雷西兴奋地笑了,一根长满痂层的触手从身侧的废墟暴起,帮他挡下了安森的一记【猎杀】,炸成了漫天的血雾:
“也许我真的是有点儿小看您了,毕竟我们的身上都流淌着海骑士的血脉,彼此之间或许真的存在某种默契。”
“比如现在…您认为我为什么还不把您这种碍事的家伙们都撕成碎片?”
谷</span>他声嘶力竭的嚎叫着,身上的触手突然爆出一个个巨大的脓包;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声响,破裂的表层下长出了崭新的血肉,令他的身体比刚刚大了几分。
“因为你做不到!”
微微眯起眼睛,年轻骑士轻易闪过了身侧袭来的触手;银白色的刀芒闪过,巨大的触手再次四分五裂。
拥有海骑士血脉之力的天赋者会相互影响,路易能够从费尔身上得到他的能力,反过来说也一样。
他现在笃定对方肯定非常清楚自己血脉之力的弱点,因此才不断的挑衅;只要自己被他的话语影响到情绪,失去血脉之力的自己肯定不是费尔·克雷西的对手。
不对,绝对不仅仅是这样。
混乱的废墟之间,安森的表情难看到了极点——他终于想清楚了,费尔·克雷西突然出现的理由。
如果是为了干掉自己和路易,守墓人根本没必要让一个同时在两个人手里都输过的“败军之将”动手,甚至不需要浪费重要的工具人,完全可以亲手碾碎自己。
再看看费尔·克雷西那诡异的体型还有最开始恐怖到难以名状的压迫感,一个答案在安森的脑海中逐渐成型。
“路易,快跑!这是个陷阱!”
“我当然知道这是陷阱,但……”
“没有但是,我们得离开这儿——再晚就来不及了!”
“不,你们已经来不及了!”
伴随着狡诈的狞笑,费尔·克雷西爆发出歇斯底里的低吼,身上的脓包开始飞速增长,长满脸颊的眼球一个接一个翻白,逐渐变成浓重的猩红色。
年轻骑士愣在原地,看着脸色难看到极点的安森,愕然的神情中多出了几分不安。
眉头紧蹙的安森死死盯着那个已经快要变成了脓包似的费尔·克雷西,名为恐惧的冷汗从鬓角滑落。
“真可惜啊,安森·巴赫…假如你能早点儿反应过来,我说不定还得费点儿力气,杀光半个白鲸港才行。”
费尔·克雷西感慨道,已经难以名状的脸上却露出了人类也能读懂的情绪。
那个情绪的名字,叫做绝望。
“不…真正可惜的,是我们明明可以做朋友,却成了敌人。”
“那么,再见了…敌人。”
咚———
话音落下的刹那,已经完全变成脓疱的费尔·克雷西像水球似的炸裂开来,迸发出无数的血肉。
数不清的血肉犹如浪潮般席卷而来,没有丝毫犹豫的安森果断扑向一旁还在惊呆了的莉莎,同时发动了迷雾烟斗和【烟娱家】,企图堵住爆发的血肉。
但最终还是晚了一步,还未成型的烟雾被血肉瞬间冲垮…巨浪似的血浆中涌出成百上千的触手,翻滚着,奔腾着向几人袭来。
“咚—咚—咚—咚——!”
就在即将被吞没的时候,废墟的瓦砾间毫无征兆的伸出一根根五六公尺长的黑色金属柱状物,在几人面前展开成一整排,组成了堪堪挡住血肉的围墙。
“终于赶上了!”
安森的瞳孔猛地骤缩。
一个无比粗犷的声音突然在废墟中响起——挥舞双刀,赤裸着上半身的德雷克像一下子冒出来似的,出现在两人中间。
但是让他惊讶的并非狂猎骑士本身,而是他背上的身影。
诺露拉。
苍白的邪神少女像已经坏掉的玩偶,紧贴着德雷克的后背,只有一双猩红的血瞳炯炯有神。
四目相对的刹那,安森突然感觉到呼吸开始变得困难,曾经熟悉的经历再次涌来,自己的意识像是强行抽走,开始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眼前的画面开始产生某种幻觉:一边是背着邪神少女的德里克大声嚷嚷着什么,似乎是陷入了恐慌,旁边的莉莎发现自己开始不再动弹,惊恐的摇晃起自己的身体,用她的小手一遍遍抽自己耳光。
而另一边…诺露拉缓缓站在原地,用她轻柔的小手将自己从地上搀扶了起来,猩红的瞳孔无时无刻,不在凝视着自己的眼睛:
“安森·巴赫…在最关键的时候…必须前往…安息之土……”
“在最关键的时候……”
“在…一切都还不算太晚的…时候……”
凝视着仿佛要吸走自己全部意识的血瞳,某种疲倦的昏沉感再度袭来,眼前的画面一点点的沉沦,逐渐陷入黑暗。
在沉沦中,世界开始变得摇晃,但依旧是如深渊般看不到任何的尽头,只有耳畔不断响起的呼唤。
“…安森…安森……”
那声音很是轻微,听上去和莉莎有些类似但绝对不是,安森十分确信这一点,因为莉莎是绝对不会用那么温柔的口吻的。
“…安森…醒醒…我们就快到了……”
嗯,快到了?
快到哪儿?地狱?
安森很想笑出声…就在这一瞬间,他感觉又找回了自己的身体,找回了心脏的跳动的感觉,一切都在慢慢恢复。
然而当他视野彻底恢复,眼前这个正一脸关切,打量着自己的陌生身影直接让他愣住了:
“你是…哪位?”
“我?”
对方也愣了下,像是想笑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似的:“你睡了一觉,结果把自己的同事兼上司都忘了?”
“我…就是我啊,璨星城次席导师,突变生命体炼金室的负责人……”
“奥古斯特!”足足用了一刻钟,刚刚从昏迷中苏醒的安森总算大致弄清楚了现状,以及自己目前的处境。
首先,虽然不知道周围是哪儿,但自己肯定不在白鲸港,不过应该还是在新世界的土地上——诺露拉明确提到自己必须要前往安息之土,所以应该不会是是旧世界或者其它的大陆。
其次,自己有可能是穿越了,但没有完全穿越;自己的名字仍然叫“安森”,除了身上的衣服,无论记忆,技能或者相貌,仍然保留在自己昏迷前的状态——包括莉莎在自己脑门上来的那一下。
就连原本身上的东西也一件不差的全部都在,完美按照自己习惯的位置静静地躺在衣服口袋里,区别仅仅是原本破旧的军官大衣,变成了类似老式帝国风格的黑色长袍。
至于面前那位有着栗色头发和祖母绿眼睛,看起来差不多四十多岁,自称“璨星城次席导师奥古斯特”的中年人,也穿着完全相同的长袍,只是明显比自己的要更加贴身,材质和花纹也明显更考究。
而另一方面,自己的穿越又仿佛很有“灵魂穿越”的特征,因为面前的家伙对自己的存在没有丝毫的惊讶,而且还挺熟络的样子,很亲切的称自己“安森”或者“教友”,严肃的时候则称呼为“安森·巴赫研究员”。
按照他的说法,自己和他是璨星城的“教团代表”,受邀前往圣地“博瑞迪姆”参加一项重要的研究项目。
其中璨星城是一座非常古老的海滨城市,贸易发达同时宗教气氛浓厚而且人口稠密,当地的真神教团规模在全世界都是数一数二的;而“博瑞迪姆”则是最近几十年刚刚诞生的新城市,但因为特殊的地理位置加上大量教徒入驻,已经成为了教徒们心目中的圣地。
无论哪个,安森都很确定自己没听说过。
至于所谓的教团和“真神”倒是很好理解,因为奥古斯特在自己苏醒的第一时间,就喊了句“赞美原初之环”,还做了个标准的旧神派祷告姿势。
换而言之,自己现在所在的是个三旧神信仰大行其道的世界,假如秩序之环的记载没有出现误差,那也就是说自己很可能回到了数千年前,最早的“黑暗时代”。
这些就是安森在从昏迷状态苏醒后通过各种旁敲侧击,反复试探得到的内容;而为什么自己会问这么多“理所应当知道的事情”,安森给出的理由很简单:自己失忆了。
如此老套的解释,却并未令奥古斯特产生丝毫的怀疑,还表示出了相当的理解甚至是同情。
“无论研究或者进化,魔法对于我们永远是一种非常危险的存在,即便到了今天,也没有谁敢自称能够绝对避免意外;倒不如说‘意外’对于我们这些真神信徒而言,早就是习以为常的东西了。”
温暖的房间内,奥古斯特斜靠在一条长椅沙发上,对着仍然面带几分紧张的安森微笑道:“不过我觉得你的失忆应该只是暂时性的,好好休息,再多和周围人交谈,应该就能慢慢恢复正常了。”
“但愿吧,但愿秩序…原初之环庇佑!”
故作紧张的安森苦笑了声,还差点儿念错了祷词,十分局促的坐在他的对面,眼角的余光一刻不停的打量着周围:房间相当狭小,除了两张沙发似的长椅,一个小茶几,一张餐桌,一个酒柜和一个衣柜,外加酷似行李架的顶层柜子外,再没有其它的陈设。
当然,所谓狭小也是相对而言的,如果这里是某个蒸汽列车或者轮船的包厢,简直堪称豪华——而且它长得的确很像包厢。
“但…我还是很担心自己的失忆,可能会给接下来的工作带来不小的麻烦。”安森故意忧心忡忡道:
“因为我现在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说实话,我现在甚至有点儿恐慌,连这里是哪儿都完全没有概念,连哪怕一丁点儿的印象都没有!”
安森的声音略带着几分急促,瞳孔略有几分扩散,身体局促不安的同时还保持着几分紧绷的状态,随时都做好了能够起身离开的准备。
以上这些动作都是法比安提到过的小技巧,作为前近卫军军官的副司令,在分辨真慌张和假失忆方面有着独到的经验,每次施展近卫军独门“大记忆恢复术”从未挑错过对象。
用他的话来说,突然失忆的人是会陷入激动和恐慌的,尤其恐惧和人交谈,但这种激动和恐慌并非寻常人伪装出的,那种拼命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失忆了的状态,二者在肢体语言和情绪反应上有着很是微妙,但一目了然的分别。
所以只要控制好肢体语言,基本上就能瞒过大多数的眼睛…从对方的反应来看,到目前为止法比安的教导都还很成功。
“哦,这一点你不用担心,在你醒过来时我就考虑到了。”奥古斯特摆了摆手:
“是这样,等我们抵达博瑞迪姆以后可以先暂缓工作,向对面要求休息几天;你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到处逛逛,熟悉下环境;就算无法立刻恢复记忆,对你融入工作应该也有不小的帮助。”
“可、可要是这样的话,会不会耽误您的研究呢?”
安森依旧一脸不安道,真诚的眼神中充满了自责。
“哦,我亲爱的安森,你可真是个心思缜密的好人。”
看着他忧心忡忡的模样,奥古斯特忍不住笑了:“别忘了,是他们向我们发出邀请而不是反过来…和你说实话,对于到底要不要接受这项工作,我还没有确定呢。”
“能够在博瑞迪姆工作的机会的确很诱人,但也意味着会丧失很多的自由;如果不是他们主动提出来,我大概很难下定这么大的决心。”
“总而言之,这件事上我们有着充足的选择,实在不行还可以回璨星城继续之前的研究,根本不用害怕博瑞迪姆那些……”
奥古斯特突然一顿,紧接着很是诧异的笑道:“等等,我们好像已经到了。”
紧接着他扭过头,对着一侧墙壁上的油画伸出右手,然后“啪!”的打了个响指。
略有些好奇的安森缓缓侧目望去,占据了大半个墙壁的鎏金画框中央突然开始淡淡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望不到尽头的雪白。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鹅毛般大小的雪花漫天飞舞,将视野中的一切都染成了纯洁的雪色,向整个世界发出狂怒般的呼啸。
而此时此刻,他们正在这片看不见尽头的暴风雪的世界中快速行驶…顺着画框的边缘向下方望去,是一条向着暴风雪中不断延伸的四方大道,前方隐隐还能看见飞奔着的马蹄。
等等,所以说这其实是一辆…马车?!
安森的瞳孔微微骤缩,在漫天的风雪中,他隐约看到了一座山巅的轮廓,脑海中立刻回忆起了某个离奇的梦境。
难、难道说那个就、就是……
“真神信徒们的圣城,三真神永恒的长眠之所,博瑞迪姆。”奥古斯特的话语声在一旁悠悠响起:
“为了真神信徒未来的大计划,集结了无数资源与力量打造而成的,绝无仅有的圣地——沿袭三真神道路的进化者们能否赢得未来,将在这里初见分晓。”
安森紧抿着嘴角,努力假装出震惊的模样以掩饰自己真实的情绪,避免被奥古斯特发现任何异常。
“我曾经在一位朋友那儿看到过博瑞迪姆的油画,但…看起来他的绘画技术就和他对血魔法的了解一样肤浅,完全没有抓住这座山巅之城的精髓。”
奥古斯特看起来完全没注意到安森的异常,目不转睛的凝视着暴风雪中那座屹立在山巅之上的城市:“他把这座城市画得像是一座华丽的宫殿,但实际上…这是一座坟墓。”
“一座大大的,宏伟的,冰冷的坟墓。”
带着无限惆怅的奥古斯特感慨着,毫无征兆的发问道:“安森,你觉得呢?”
“嗯?”
“你觉得这座城市像宫殿,坟墓,还是…别的什么?”
“我……”
张了张嘴的安森顿了下,从对方那微妙的表情中隐约看出了什么;于是在沉默了几秒后,带着几分试探答道:“我觉得它更像是一个…火种。”
“哦,这可是个很有趣的解释。”奥古斯特翘了翘嘴角:
“你一直都是我们两人中更有洞察力的那个,一定有某些更加独到的见解。”
“没什么太过独到的地方,只是单纯的胡思乱想罢了。”安森下意识的向后躲了躲,在“失忆”的表演生涯上越走越远:
“三真神已经离我们而去,真神的信徒们失去了引领方向的信标,为了继续大计划不而建造了这么一座城市,看上去就像身处黑暗的旅者,拼命留存身上最后一点点火种。”
“并非因为它能够引领方向,亦或者真的能带给自己光明的未来;纯粹因为它代表着最后一点点希望;只要有它在,就能照亮些许的道路,哪怕前途是一望无际的黑暗。”
安森抬起头,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奥古斯特的表情。
从两人的交谈外加自己的观察中,他已经基本确定了两件事实——第一,三旧神已经死了,但似乎对施法者们而言并非是什么天崩地裂的事情,或者说已经变成了大家默认的现状。
第二,所谓的“博瑞迪姆”就是后来塔莉娅以及所有旧神派口中的安息之土,三旧神长眠的陵墓——只不过现在的它貌似还是施法者们的圣地,一个类似秩序之环教会教廷的地方。
“一望无际的黑暗…如果这就是进化者们的结局,就算掌握着最后的一点点火种,又能有多大的意义?”
奥古斯特喃喃低语着,似乎是在询问安森,又像是在询问自己的内心。
“有些时候,进化真的是一件令人感到迷茫的事情,我们拼命追求着完美,但又有什么能够被称为真正完美的存在?我们尽可能的让自己强大,但任何的强大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连真神们都无法避免失败的结局,庸碌的我们真的能成就非凡吗?”
“看看那座城市,宏伟而又壮丽;但假如我们真的有办法解决离开的真神们留下的难题,又何必建造这么一做集中了无数资源和智慧的城市;这种骄傲,自豪的标志…真的不是我们内心不安与恐慌的伪装吗?”
“如果我们真的足够自信,那么什么也不需要证明;如果我们注定毁灭,标志…也只是一个好看的坟墓罢了。”
他出神的望着远处轮廓越来越清晰的山巅之城,过了很久才终于恢复清醒,带着歉意的表情朝安森笑了笑:“抱歉,我好像又有点儿迷茫了,破坏了你第一次看到它的好心情。”
“不必道歉,我觉得你的话的确很有道理。”安森微笑着劝解道:“有时候我们的确不能光看那些好的一面,反思和泼冷水也是必要的。”
“我觉得只是自己单纯变得多愁善感了起来。”
奥古斯特摇摇头,长长的叹了口气:“说实话,过去的我根本不会想到这么多;那时候研究就是我生命的全部,就是我唯一存在的理由。”
“但是…当你结婚,甚至是有了孩子之后,就很难避免去考虑他们的未来了。”
“孩子?”安森忍不住挑了挑眉毛。
“对啊,我有个孩子——也是我只能担任璨星城次席而不是首席导师的重要原因,但我并不后悔。”
奥古斯特淡淡道,他的脸上洋溢出了某种无比幸福的表情,刚刚的惆怅和困惑瞬间荡然无存:“能够看着她长大,从最开始的一点点逐渐变得成熟,那种成就感…说实话比我取得的一切成绩都令我兴奋。”
“也是为了她我才决定接受博瑞迪姆的邀请,毕竟这里比璨星城能够获得更多的机会。”
“……她?”安森忍不住抽动了下喉咙:
“她…叫什么名字?”
“真的?你连她的名字都不记得了——我绝对不信。”奥古斯特笑着摆摆手:
“她叫莉莎。”虽然已经有所预料,但当奥古斯特真正说出女孩儿名字的瞬间,安森整个人还是直接怔住,险些失态露出破绽。
是的,自己正在和传说中的使徒坐在同一辆马车上旅行,而且他对自己的态度还挺友好的。
当然,现在的他不好说究竟是不是使徒,首先气息和观感上就不太像——虽然自己并没有见过几位真正的使徒,但通过《大魔法书》还是能总结出来部分特点。
稀少这一点自不必提,同时使徒们因为自身力量过强,已经到了举手投足就能影响自然的地步,根本不可能轻易出面。
当然还有个非常重要的理由,那就是塔莉娅非常明确的提到过,她没有见过艾萨克·兰德,也就是说她的出生时间至少平行或晚于圣艾萨克遇刺之后。
而她的全名是塔莉娅·奥古斯特·卢恩。
身负两大血脉又是卢恩家族的当代家主,意味着卢恩获得奥古斯特力量的时间点不会太早;再略微推算下卢恩家族兴盛的时间,可以确认祂应该是在秩序教会开始在旧大陆传播后才成为使徒的。
既然如此,被祂杀死又夺走了力量的奥古斯特也不应该早太多;这一点塔莉娅曾经提到过,时间对施法者力量的影响也很关键,同为亵渎法师哪怕有血脉加持,芙莱娅在她眼中也和婴儿差不多。
综上所述,安森基本确认现在的奥古斯特应该还没有成为使徒,只是比较强大的亵渎法师而已。
但这就产生了另一个问题:既然莉莎已经诞生了,而塔莉娅的诞生时间又不可能早于圣徒历前十年,双方一个不超过两百岁,另一个恐怕要有几千岁了,为什么她会称莉莎“妹妹”,而不是“姐姐”呢?
难道后世的施法者家族内辈分完全是看实力,而不是真实年龄?亦或者奥古斯特血脉有着某些特殊的地方,还是说自己遇到的莉莎并非奥古斯特口中的莉莎,而是“莉莎**世”?
数不清的疑问在安森的脑海中徘徊,又无法直接询问对面的奥古斯特,只能默默地藏在心底,继续观察周围的情况。
费这么大力气将自己送到这里,塔莉娅肯定有她自己的缘由与苦衷,极有可能关乎到与守墓人之间战斗的成败。
似乎是觉得安森的表情显得很是疲惫,奥古斯特没有再将交谈继续下去;两人就默默的看着车窗外呼啸的风雪,远处巍峨的山巅之城轮廓愈发清晰,威严的城门在道路尽头的地平线中央缓缓升起。
奔驰的马车像快要进站的蒸汽列车一样,逐渐地放慢了速度;周围的风雪仿佛是被机器和命令控制着,按照靠近大门距离成比例的减少风雪的强度;在马车抵达城门下方时,已经看不到一片雪花的影子。
宏伟的“博瑞迪姆”透过车厢内的鎏金长框,像画卷般展现在安森的眼前。
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弥漫在整个城市当中的雾气。
巨大的,红白中夹杂着些许暗红色的雾气仿佛是拥有生命一样,穿梭在每栋建筑与街道之间,缓缓地流淌,像蛛网一样覆盖着整个城市的所有角落。
冰冷无比的光线下,无数高耸的建筑错落有致的屹立在形状不规则的街道两侧,有的从上到下富丽堂皇,有的则造型奇诡,扭曲,像铁皮与碎砖强行拧成的一体;有的则爬满了大大小小的紫黑色藤蔓,而藤蔓下的墙壁还在有序的蠕动,仿佛那些砖块和木板都是拥有血肉的活物……
成千上万的身影就在这些奇诡的建筑间穿梭不息…原先两人进城时的城门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喧嚣热闹堪比克洛维城列车站的街道;各式各样,有轮子没轮子,用活物或者能自动行驶的马车,拥挤的堵在了一起。
操着各种口音甚至完全听不懂的语言,穿着五花八门各种服饰,甚至连长相都千奇百怪的行人无所不在,交谈着,漫步着,驻足着,眺望着……
看上去这些身影和克洛维城的小市民没有任何不同,硬要说区别的话,那就是他们几乎全部都是施法者,而且丝毫没有任何的掩饰!
安森甚至都必须要特地张开施法范围,就能感受到过去几分钟,已经有几十个施法者从自己身旁经过…虽然大多数都只有三四阶的水准,毫无顾忌的将自己的魔法反应暴露在外,就像克洛维城人靠穿着打扮显摆自己的爵位,学历,军衔和工会身份一样。
荒谬,怪诞,诡异,压抑——这就是安森最初的印象。
……………………
“欢迎来到博瑞迪姆,真神们永恒的长眠之所,全体进化者的圣地!”
二人刚刚走下马车,一个身材匀称,面容青涩的少年立刻快步上前,略显激动的双手握住了奥古斯特的右手:“我们已经恭候许久了,始终都担心像您这样优秀又独立的进化者,究竟会不会接受我们的邀请!”
“真的?”面色温和的奥古斯特挑了挑嘴角,任由对方用力甩动自己的胳膊:
“一定是你夸张了,把‘怪异’换成了‘优秀’,‘不合群’换成了‘独立’…对吧?”
“不不不,这就是我们最真实的想法,才没有刻意修饰什么的。”少年赶紧摇头,但略显尴尬的眼神已经出卖了自己的内心。
就在目光躲闪的空档,少年这才发现了站在奥古斯特身后,四下张望着的身影:“这位是……”
“璨星城教团高阶教徒,突变生命体炼金室研究员,安森·巴赫。”
不等安森主动开口,奥古斯特抢先介绍道:“他还是我最重要的副手,正是因为他竭力劝说,最终我才决定来一趟,试试看到底参加你们这个项目。”
“安森,这位是柯林斯研究员——不要被他的外表骗了,事实上他只比我小十岁,微风城著名的神童,从掌握血魔法进化途径到加入博瑞迪姆的著名炼金室,创下的记录和拿过的奖项数不胜数。”
“哦,他还是个画家,尤其擅长肖像画,但在风景画方面就没有那么神童了…我们路上聊过这个的,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就是他?
安森侧目望去,只见少年也在一脸惊喜的望着自己,直接快步上前,也像刚刚对奥古斯特那样握住了自己双手:
“感谢您的付出!原初之环在上,尊敬的巴赫研究员,您绝对无法想象您的努力对我们的工作将提供多么巨大的帮助,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只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小事而已,您不用这么客气,柯林斯研究员。”被强行握住右手的安森只能保持微笑,一脸随和的回应道:
“事实上我也是有一点小小的私心的,毕竟同为进化者,谁不想到博瑞迪姆来亲眼瞧瞧呢?”
“您没有来过博瑞迪姆?!”
一脸诧异的柯林斯脱口而出:“原初之环在上,这未免也太不可思议了!”
“不,我亲爱的柯林斯,这世界上有很多进化者都没有来过博瑞迪姆,并不值得你大惊小怪。”奥古斯特在一旁插话道,声音听起来还不太高兴:
“这里的研究是很重要,但并不等于你们是全世界唯一的希望——事实上如果不是你们的邀请中断了研究,我们就快要在血脉传承上获得新突破了。”
“如果是这样,那您一定会我们的研究课题感兴趣的。”柯林斯郑重说道:“因为博瑞迪姆的这项研究所涉及的,正是血脉遗传的方向。”
“我不知道璨星城的研究目标是什么,但我们的目标的确是直接关乎到大计划成败与否的关键;一切顺利的话,很可能会直接对未来上千年的历史造成直接影响。”
“而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坚持要向您发出邀请的原因,在血脉方面没有人比尊敬的奥古斯特您更加成功,经验丰富——现在的我们十分需要这些!”
“合情合理的解释,事实上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奥古斯特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显然对自己的能力和履历十分有自信:
“最后一个问题,这个研究很着急吗?”
“不是特别着急,上面没有给我们设立期限标准,研究经费也提供的十分充足。”柯林斯研究员摇摇头:
“怎么,您在博瑞迪姆还有其它的事情吗?”
“这倒没有,只是我和巴赫研究员长途跋涉,实在是过度疲惫了。”
奥古斯特轻笑道:“所以如果不着急的话,我希望可以先休息几天,好好研究下你们的课题,再决定是不是接受这份邀请,如何?”
“当然可以,还请不要太过拘谨!”
柯林斯研究员立刻松开了微皱的眉头,松口气道:“为了帮助您尽快着手工作,我们已经将所有资料都准备完毕,按门类排列放在您的房间里了——要不然我们现在就出发,带二位去炼金室如何?”
“不用,我知道它在哪儿。”
奥古斯特摆了摆手,十分随意道:“正好趁这个时间,你就带着巴赫议员在博瑞迪姆四处逛逛,满足他从未来过这座进化者圣地的遗憾。”
“那好吧,尊敬的奥古斯特,我们炼金室见。”
“炼金室见。”
送别了奥古斯特的背影,满脸兴奋的柯林斯研究员这才转过身来,满脸堆笑的看向安森:“现在只剩我们两个了,尊敬的巴赫研究员,不用拘谨,有任何想去的地方,都可以尽管告诉我!”
“任何地方?”
“任何地方——作为炼金室的客人,博瑞迪姆对您和奥古斯特是完全敞开大门的!”
看着拍着胸脯承诺的柯林斯议员,安森缓缓抬起头向着被雾气笼罩的城市望去;在华丽奇诡的城市中央,伫立着一座巨大的,犹如钟塔般的宫殿。
巍峨耸立的巨大建筑,仅仅是肉眼可辨的高度就已经接近上百公尺;无数的符文,宝石,砖瓦,金属…共同构成了它的主体,呈现出红、黑、蓝三色相互交叠、缠绕的状态,并且始终以一种根本无法理解的方式运转着。
远远望去,就像是三条相互盘绕在一起的巨蛇,不断地向更高的方向延伸。
“那个地方…怎么样?”
“那里啊……”
柯林斯研究员望着安森指着的方向,呆呆地愣住了几秒,有些出神的点点头:“当、当然可以!如果您想要参观的话,应该可以、可以安排!”
“会很为难吗?”
“不不不…不为难!只是通常…不,没什么,我只是有点儿太激动了,所以略微显得有些失态。”柯林斯陪笑道:“我猜…您应该不知道那就是原初之塔,对吧?”
所以这座塔很关键,而且在这个时代的施法者之间非常有名…安森略微睁大了眼睛,露出很是惊讶的表情:“就是它?!”
“正是!”
柯林斯很是得意的笑道:“许多信徒们只是听闻它的存在,把它当成是某种传说中的东西…即便是博瑞迪姆的本地人,也极少有人曾经踏入其中,亲眼目睹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奇迹之一。”
“恭喜您,巴赫研究员,我保证接下来的一切,将彻底改变过去您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一边说着,缓缓侧身的柯林斯让开道路,向前做了个请的姿势。
“多谢。”安森颔首答谢道,但并未立刻动身,而是压低嗓音道:“出发之前,我能不能再问一件小事?”
“当然可以,请讲。”
“为什么你会直接称呼奥古斯特为…奥古斯特呢?这是博瑞迪姆的某种特定风俗吗?”
“啊,这个啊…不,并不是这样,只是某种单纯口头上的习惯罢了。”
柯林斯露出了有些哭笑不得的表情:“也许璨星城的信徒们比较保守,但…在大多数地区,我们通常对达到了‘图托儿’级别的信徒只称呼他的名字,而他的后代则以他的名字作为姓。”
“同时因为他们的特殊性,直呼其名并非冒犯而是一种更高级别的…尊称;奥古斯特一直都是我崇拜的对象,所以我尽量在称呼他时不加上后缀的次席导师。”
“原来如此,是我误会了。”安森也忍不住笑了,同时朝对方伸出右手:“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安森·巴赫,璨星城的一名信徒。”
“很高兴认识您,安森·巴赫教友。”柯林斯微笑着握住了他的手,轻声道:
“也请允许我重新介绍下自己,微风城的信徒卢恩·柯林斯。”
“嗯唔,不介意的话,你叫我卢恩就可以了。”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卢恩·柯林斯一边带路,一边不厌其烦的反复说明“奥古斯特是多么的天才”,“奥古斯特是多么的伟大”,自己又有多么的崇拜奥古斯特,能够亲眼见到他是多么幸运……
多年神交加上书信往来,散粉有朝一日终于亲眼见到活的偶像——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
“说真的,尊敬的巴赫研究员,像身为奥古斯特挚友的您绝对无法明白,能够和他交谈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更不用一起共事了!”
卢恩激动地浑身都在颤抖,不停地揉搓着刚刚和奥古斯特握住的那只手,脸上满是不能自已的表情:“这、这就像是场梦一样,你听说过他,你了解了他,你崇拜他,而他竟然还真的给你回了信,最后还亲眼见到了他!”
“最重要的是,他还对自己的另一个朋友——哦,也就是您——称呼你哦,我是说我自己,是他的好友!”
“原初之环在上,您还能想象比这更疯狂的事情吗?!”
“没有了!我敢说我这一生可能都不会像刚刚那么紧张,那么激动了!”
“哦不!我、我接下来还要和他一起共事呢,他肯定会向我提出各种问题,我还要跟他合作…我是说,为他效劳,向他提出我那不成气候的建议,成为他思考的一部分…啊,原初之环在上……”
穿着暗红色长袍的少年仿佛身上有几千个虱子,不停地自言自语拧来拧去,一会儿沮丧一会儿兴奋,不正常的哪怕下一秒直接昏迷或者疯掉都不会令人惊讶。
但就坐在他旁边的安森却完全无动于衷,表情中甚至还有几分麻木。
他望着头顶弥漫的浓雾,望着两侧奇诡华丽的建筑,望着远处仿佛拥有着某种特殊生命的“原初之塔”…内心深处对这座千年后的坟墓,现如今神秘的施法者之城已经没有了任何的好奇。
此时此刻,他满脑子只有一句话:自己身边这个蓝墨色短马尾,黑色大眼睛炯炯有神,穿着暗红色长袍的少年,叫卢恩。
横行旧世界,见证了古克洛维衰落与奥斯特利亚家族与克洛维王国崛起,连秩序之花教会都不敢轻易触碰,默许其存在甚至大摇大摆出现在一国都城的血魔法使徒,塔莉娅的父亲,自己名义上的老丈人…卢恩。
这种已经不能用“奇妙”来形容的感受,让安森一度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或者身处某个平行世界,亦或者自己其实已经死了,眼前的情景不过是自己临终前臆想出来的幻觉?
尤其是在听到卢恩不停地强调自己多么的崇拜奥古斯特,多么希望成为“仅次于奥古斯特那样了不起的存在”时,这种荒谬感就愈发的强烈。
因为按照自己昏迷前“那个世界”的历史如果没有出错,卢恩会在圣徒历之前某个不为人知的时间段杀死奥古斯特,拿走了他的血脉和力量,并且彻底抹除了整个家族在历史上的记录。
直接导致了莉莎成为“最后的奥古斯特之血”,饥肠辘辘的在雷鸣堡战场上和自己相遇。
这算是粉转黑吗?
荒诞的想法在安森的脑海中不断浮现,怔怔的看着宏伟的原初之塔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当真神长眠,原初之塔就是照亮黑夜的火炬。”
缓缓迈步走下马车,微笑中带着几分得意的卢恩向安森介绍道:“三十六座当世最伟大的城市,两千个大大小小的教团,数不胜数的资源和过去难以想象的技术,当这一切全集结起来,便造就了我们眼前的智慧结晶。”
“它保存着当世一切关于魔法和真神教义最完整的历史和资料,成百上千名最优秀的进化者们,夜以继日的在里面工作,为所有发生和即将发生的大事件做记录和存档,指导大计划的进程。”
“毫不夸张的说,只要原初之塔仍然屹立在大地之上,真神信徒们就仍然掌握着自己的未来——我们终将打破这个名为世界的牢笼,按照真神留下的大计划指示,成就最完美的存在。”
微微一顿,从上到下充满自信的卢恩看着仍在马车前驻足眺望,目光出神的安森道:“有什么疑问吗?”
“不,只是有点儿感慨罢了。”
仅仅瞬息之间,安森就立刻恢复了正常:“身为真神信徒能够亲眼看到如此奇迹,实在是令人深感不枉此行,请问我们要从哪个部分开始参观?”
“啊,关于这个问题……”
卢恩的脸上突然露出了几分尴尬,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我可能要和您稍微道个歉了。”
“为什么?”
“因为事实上…我们并不是来参观的,或者说这里也根本没有‘供人参观’这种选项——原初之塔是博瑞迪姆最高级别的机构,只有被选中或者通过考核的信徒才能够获得批准进入的殊荣。”卢恩不安的搓了搓手,充满歉意的仰头道:
“但、但是!但是我作为‘血脉传承’炼金室的成员,拥有‘大回廊厅’和‘真知博物馆’的进入权限,并且可以用助手和随从的名额带您一同进入。”
“当然,这么做非常的不合适,但我、我就是太想在奥古斯特面前表现一下了!让他觉得我热情好客,而且能在博瑞迪姆解决很多事情,让他觉得我是个、是个…个……”
“好了,我明白,明白。”安森抬手打断了还准备继续道歉下去的卢恩:
“尊敬的卢…卢恩·柯林斯研究员,我没有任何要责怪你的意思。”
“真的?!”
结结巴巴的卢恩立刻停止,怔怔的望着安森。
“千真万确。”安森煞有其事道:
“事实上,我其实非常能理解你的想法,谁不希望在自己崇拜的对象面前表现一下呢,这很正常,没什么奇怪的——何况你还和我说了实话,这就更没有能够被指摘的地方了。”
更重要的是一想到眼前这个矮自己大半头的俊俏少年,就是塔莉娅的老父亲…安森实在是很难升起多少愤怒的想法。
沉默了数秒,终于恢复了冷静的卢恩深吸口气,郑重其事的握住了安森的手:“尊敬的巴赫研究员,不!是我亲爱的安森,你宽阔的胸怀和善解人意,甚至是让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才好。”
“不不不,是你太客气了。”安森一边说,一边拼命克制着疯狂翘起的嘴角:
“我们是朋友,所以就不要再说什么感谢之类的话题了,好吗?”
“当然,一切如你所愿!”卢恩用力点点头,眼角甚至泛起了些许的晶莹:
“说回到原初之塔…虽然只能带你进入最底层,但里面的面积和各种文献,资料收藏依然不可小觑;作为炼金室成员,我过去几年几乎每天都要在里面待上几个小时,至今也没有将那些内容全部看过一遍。”
“虽然无法让你看到原初之塔最核心的部分,但我保证仅仅是那些珍贵的资料,就足以让你不虚此行!”
“我拭目以待。”安森微笑道。
紧跟着卢恩的步伐,安森穿过人烟稠密的街道和层层叠叠的金色阶梯,从大到夸张的正门进入了原初之塔内部。
虽然被称为“塔”,但这其实是个非常有迷惑性的称谓,不论高度还是占地规模,原初之塔都堪称是宫殿级别——和它相比,奥斯特利亚宫的占地规模都算是精致小巧。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宽敞到堪比两个白鲸港议会,造型酷似前台或者候客厅的房间。
踩着脚下如水晶般半透明,犹如星空银河似的地板,安森的目光快速环视着周围的环境,立刻捕捉到了大厅两侧一根根造型奇特的圆柱,外观看上去就像是原初之塔的微缩版本,但仍有将近十多公尺,甚至二十公尺的高度。
大厅内熙熙攘攘的人群不少就围绕在这些石柱周围,表情看上去凝重且严肃,就像狂热的信徒们参拜着自己信仰的图腾。
“那些就是原初之塔试炼与考核的入口,通过的信徒将根据上层的评判以及所掌握的魔法种类,分配到相应的层级。”卢恩默默解释道:
“虽然希望渺茫,但对许多信徒这是他们惟一的机会;并非所有的信徒都像传奇的奥古斯特那样,那么年轻就能成为一名图托儿。”
“事实上如果不是炼金室的工作,原本我应该在去年就该参加选拔和考核了;能够直接接触最核心知识,得到使徒们的指点,哪怕要一生都为原初之塔效力,我也心甘情愿。”
“我倒不这么觉得。”安森默默道:
“以你的天赋,成为图托儿只是时间问题,甚至就算使徒也未必没有可能。”
“这个…也许吧?”卢恩苦笑着挠挠头:
“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但还是谢谢了,安森;为了你也为了有朝一日追赶奥古斯特,我会继续努力的!”
不,我可不是在安慰,而是确切的知道这一点…安森回应着耸耸肩,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两人挤过人群,继续朝着大厅更深的方向前进。
大厅的尽头是一连串用廊柱分开的壁画,画像中的内容不说大体相似,也可以说是完全无关:富丽堂皇的宫殿,光线昏暗的图书馆,层层叠叠的楼梯,迷宫般的密室,晴空万里的天台,深邃无比的井口……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安森已经隐隐猜到,这些壁画很可能就代表各层,甚至就是各层的入口。
果然,卢恩抬手指向右侧倒数第二幅,用无数灰色线条和冷色色块绘制成的油画道:“大回廊厅,那里就是我们今天的目标。”
“我们得进去找到关于突变者的预言带回炼金室,确认我们接下来的研究计划才行。”
“预言?”
安森立刻捕捉到了对方话语中的关键词汇。
“是的,负责管理原初之塔的使徒们每天都会根据大计划做出不同方向的预言,保管和存档在大回廊厅中;任何需要的人都可以进入寻找自己需要的内容,并根据预言行动,确保我们的工作是严格按照真神们的意愿在进行的。”
卢恩一边领路一边解释道:“我们炼金室的任务也是大计划的一部分,所以我才能得到进入大回廊厅的权限。”
“原来如此,那我们要如何确定某个…预言是我们需要的部分?”安森满脸疑问:“就算是,又该怎么保证我们的理解是正确的?”
“你问了个非常关键的问题,安森,不愧是奥古斯特最信赖的副手和朋友!”卢恩眼前一亮:
“没错,如何找到和理解正确的预言,是这项工作最核心的部分;你需要从成千上万无关的杂乱讯息中找到最重要的部分,这需要深厚的经验,良好的耐心以及极强的判断力。”
“当然这是我的工作,所以你可以在进去之后随便到处逛逛,看任何你想看的内容,不介意的话,我还可以教你如何分别那些预言的种类,等我找到之后我们再一起离开,意下如何?”
“我觉得没有问题。”安森微微颔首:
“或者你也可以把预言的信息告诉我,让我稍微给你帮帮忙,这样我们就能快点儿离开了。”
“真的?可今天是你来博瑞迪姆的第一天,这样很可能会破坏你参观的心情,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卢恩抿抿嘴,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安森的表情,再三确认他不是客套之后才稍微松了口气:“好吧,反正你早晚都会知道的——但不用太放在心上,今天你只是来参观的,我希望你能满载而归,玩的尽兴些。”
“是这样,我们炼金室的任务是研究血脉传承和突变之间联系的紧密程度,说实话,到目前为止进展都不是非常明显,所以炼金室才会允许我向奥古斯特发出邀请,毕竟他是这方面真正的专家。”
“而现在,我们急需弄清研究的下一步方向——假设,假设有一种天生就拥有真神赐福,或者说通过某种手段,与生俱来便可以使用魔法的种族……”
“…什么,是影响他们血脉传承和觉醒的最大变量?”周围看不到光芒,却也并并不感到黑暗,精致细腻的灰尘弥漫在空气中,犹如夜空中流淌的星辰,轻轻触摸,还能感受到它们从肌肤上滑过的触感。
顺着灰尘流淌的方向,出现在视野尽头的是一个看不见尽头的长廊;恍惚的刹那仿佛正有某人的身影从眼前经过,幽幽之间还能听到某些耳语般的回响。
这里就是原初之塔的最底层,大回廊厅。
一切讯息,历史,知识,预言,都将被记录,存档。
作为博瑞迪姆,甚至是整个旧神派世界——当然,是“现在”的——核心,这里也就是绝大多数施法者能够与其接触的最高层级;成千上万的施法者发生的一切,都会以文字的形式永远保存在这里,而他们也将按照原初之塔做出的预言去行动。
踏入大门的一刹那,安森甚至感到自己的思维出现了短暂的停滞,足足过了数秒才逐渐恢复正常;缓缓回首,身后进来时的大门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一道浓雾形成的壁障。
深吸口气,扭过头的安森再次目视前方,向着深邃的长廊中走去。
漫步在灰尘弥漫的长廊中,他的脑海中开始回忆起进门时,卢恩最后的叮嘱:
“…行走在大回廊厅中,你希望看到的内容与你心中所想是直接挂钩的,大回廊厅会直接回应你内心呼唤,让你想要看到的东西以你想象中最自然的方式,出现在你面前。”
“因此,控制你内心的想法就变得特别重要,尤其要避免被大回廊厅‘发现’太过内心深处的东西…当然,像你这样优秀的信徒应该不需要我提醒那些常识性的问题。”
“简而言之,在大回廊厅内浏览信息遵循三大步骤:回忆,联想和祷告。”
“回忆对应已经发生的历史,包括自己的回忆和你听闻,在书本上看到过的,所以某种意义上‘知识’也是回忆的一种,它能帮你找到事件或知识诞生的那一刻,并沿着发生的脉络逐渐让你了解整个过程。”
“联想则是我们这些已经站在‘前沿’的信徒们需要经常使用的技巧,按照我们已经掌握的技能和知识开始发散性的联想,大回廊厅便会将关于这部分的知识与研究呈现给你。”
“相应的你联想的过程,猜测,研究,失败与成功,也都会被记录到里面,所以…除非必要,不要联想。”
“最后则是祷告…我们虔诚的打开内心,将一切呈现于大回廊厅面前,而后它将予以最准确的预言。”
“这是三种当中最困难的一个,因为呈现的细致的程度将直接影响到预言的内容,通常哪怕再虔诚的信徒也无法毫不保留的开放自己的身心,同时预言包含的信息量又非常巨大,找错或者猜错都是经常发生的情况。”
“不过你不需要在意这些,好好享受阅读和研究新知识带来的快乐就行了……”
稍稍放慢了自己的步伐,脑海中逐渐开始联想的安森轻声低喃:
“三大魔法的关系,及同时掌握的可能性。”
虽然不清楚塔莉娅费尽周折,一定要将自己送到安息之土的理由,可既然有了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当然要想办法得到某些根本不可能掌握的情报,以及对自己最为至关重要的信息。
最首当其冲的,当然就是如何击败安息之土的守墓人。
最直接的选择当然是预言,但这也是安森最先排除的选项——他不怀疑对方能不能做出准确预言,他更担心千年前的使徒们怎么看待准备在千年后把他们刨坟掘墓的自己。
所以退而求其次,弄清他们力量的本质也是一种选择。
就在他继续漫步时,感觉左侧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自己胳膊一下。
安森扭头望去,发现原本平整的墙壁已经变成了书架,上面静静地躺着一本厚厚的书,书皮上用漂亮的烫金字写着《三大魔法起源与关联研究》,像原本就在那儿似的等待着被自己发现。
但这些并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这本书非常整齐,用的文字也不是这个世界的文字…甚至连封面到里面的纸张,都透着流水线和印刷的味道!
不要紧张,没什么可担心的,卢恩已经提醒过了,它、它会用自己认为最、最自然的方式,将需要的信息呈现给自己,并不是自己的身份暴露了……
安森的深吸口气,略有些犹豫的拿起了这本书,熟悉又陌生的文字波涛汹涌的涌入自己的眼帘:
“…传统上,对于三位真神的诞生与出现时间存在一定的争议,但对于他们创立各自进化途径与魔法的时间,是可以被确定的。”
“注意!这仅仅是学术层面的研究,不涉及到真神们各自的‘神性’层面,虔诚的信徒永远都不应存在某些不切实际的恶毒联想,真神们永远是领导和拯救我们的救世主!”
“首先毫无疑问,最早觉醒的是血魔法的主人,超凡的布鲁托…正是祂的出现,让‘进化’不再是被自然世界所掌控,我们只能被动接受的过程。”
“然后…布鲁托的反面,祂亲爱的兄弟黑魔法之王穆特,找到了与其截然相反的途径,在精神层面发现了超越一切的可能。”
“命运掌控者艾顿另辟蹊径,孜孜不倦的追求者重塑世界,自创法则的道路,最终创造了‘魔法’这个名词,荣升为所有进化者的领袖,联合布鲁托与穆特创立了最早的教团,反抗世界的意志……”
哦,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后来的旧神派都自称“施法者”的原因,当然也可能是“进化者”这个称呼不能再用了;还有布鲁托和穆特竟然是兄弟?等等,也有可能是某种比较夸张的修辞或者形容…安森继续浏览着后面的内容:
“…从教团诞生的第一天开始,无数的信徒都曾尝试过将三大魔法合而为一,但彼此进化途径间的分歧与冲突,导致这种想法变得困难重重,几乎不具备可能性。”
“但伟大的真神与使徒们还是找到了可能的路径,到目前为止已经有至少四种具备可行性的方案,已经在有条不紊的研究进程之中。”
“其中最具备可行性的,是一位来自微风城的进化者提出的‘扭曲领域’说。”
“该方案要求进化者必须先成为‘图托儿’级别的咒魔法掌控者,利用施法空间制造一片完全不同于自然法则的领域,并与其高度结合——或者由其他咒魔法掌控者创造也行——因为自然法则与外界完全不同,因此只要能符合相应条件,就可以很自然的掌握另外两大魔法。”
“当然,该方案存在着极大的限制与弊端:首先当然是与扭曲领域高度结合,导致最终进化者无法轻易离开领域,彻底无法适应外界,长期暴露在外甚至有极高的生命危险;并且扭曲领域一旦被毁,则力量也会随之丧失。”
“对于这些缺点,该进化者已经开始加紧研究,寻找可以缓解或避免高风险的方法;目前已经发现可以通过相似环境,小幅度的延长脱离扭曲领域时间……”
这个,看起来很像幽渊之主和幽渊之海的关系啊,难怪祂常年躲在汹涌海的海底,所以这种方法最后是成功了?
安森挑挑眉毛,继续翻阅着后面的部分:
“…因为进化途径间本质的冲突,即使真的同时掌握了三大魔法,虽然可以获得比等水准的进化者更多的选择和全新的方向,但也会更早遭遇瓶颈,并且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成功突破的先例……”
“这是由三大魔法本身的目标方向所导致的,一旦达到某个层次,就必须舍弃多余的部分才能继续前进,需求面的不同到导致彼此兼容存在着无法逾越的上限。”
“同时掌握两种甚至三种途径的进化者,由于需要尽量弥合多个途径间的冲突,他们所掌握的途径本身就是最大的弱点,并且几乎没有继续进化的可能。”
“但这并不能说明,弥合多途径是一种错误的方向,甚至恰恰相反;所有使徒都在警告后来者,若想攀升到更高的进化层次,这是全体进化者唯一的选择。”
“真神们留给了我们宝贵的遗产,在过去的成功之上按图索骥并不能创造全体进化者的未来;唯有开创全新的道路,才能让大计划成为我们并不遥远的未来……”
啪——
轻轻合上书,目光凝重的安森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
自己找到的内容并不多,基本上只是开篇入门的水准,透露出的信息倒是相当的丰富。
首先同时掌握三大魔法的方法不止一种,是否说明出现在白鲸港的守墓人们很可能是不同实验,不同时期的产物,最后都因为自身的力量限制,导致无法轻易离开安息之土?
融合三大魔法是旧神派世界的“正确做法”,甚至得到了使徒们的背书;但自己所生活的那个年代却几乎找不到多少融合多个魔法的施法者,以至于塔莉娅在听说了圣艾萨克成功后,还会感到十分新奇。
更进一步说,假设这个卢恩和“那个”卢恩是同一个…施法者,那么圣艾萨克的成功,或许不仅仅因为他有一个血魔法使徒朋友那么简单,极有可能是从对方身上得到了不少的相关的知识和经验的。
最后,如果上述前提是真的,那么为什么卢恩没有告诉塔莉娅多魔法融合才是正途,偏偏还是让她在不知情的前提下,继续掌握血魔法?
况且明知道目前的种种方法都存在着严重缺陷,使徒们依然在鼓励所有进化者这么做…真的是为了进化者的未来?
如果是,那么他们失败的可不是一般的彻底…数千年后的施法者几乎没什么未来,只剩下苟延残喘了。
如果不是,他们的真实想法会是什么?
……………………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当安森离开大回廊厅的时候,博瑞迪姆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覆盖着整个城市的浓雾在夜空下变成了灰黑色,散发着不详的意味。
已经早早出来的卢恩孤零零的站在台阶上,在发现人群中安森的身影时立刻眼前一亮,快步上前道:“怎么样,感觉如何?”
“……非常难以形容,不愧是博瑞迪姆,不愧是传说中的原初之塔。”
看着比自己这个游客还兴奋的“导游”卢恩,安森的嘴角再次忍不住翘起:“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之后还能多来几次。”
“没有问题!只要有空闲我一定尽量安排!”卢恩赶紧连连点头:“除了大回廊厅,我们还可以去真知博物馆,我保证,那里的东西也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除了原初之塔,博瑞迪姆还有很多的参观的地方,我一开始还准备带你去血欲之馆,对于刚刚经过长途跋涉的旅客们,那里是最适合好好放松,体验肉体欢愉的场……”
“好好好…我已经知道了,谢谢!”
眼看着话题越来越歪,安森只得赶紧拦住,顺便生硬的转移下对方的注意力:“还是不要说我了,聊聊你的工作吧——找到我们需要的预言了吗?”
“呃…找到是找到了,但可能是因为我工作上略微有些失误,导致这次的预言格外晦涩难懂。”
微微蹙眉的卢恩叹了口气,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四个神灵同处神殿,渴求福音的继业者们,需向真正的神献上牺牲才可得到享荣光,牺牲愈多,神愈欢喜。”
“老实讲,过去像这种诗歌体的预言并不是没有出现过,但这次的实在是太让人不明白了——四个神灵明显有指代性,继业者应该就是血脉,但剩下的……”
“啊…抱歉安森,我又在拿自己的工作来麻烦你了;这样吧,趁时间还早,要不我们还是一起去血欲之馆看看,我保证你绝对不虚此……”
“是情绪!”
面无表情的安森毫不客气的打断道:“影响血脉传承的关键,是情绪!”
卢恩目瞪口呆。“嗯…我赞同安森的猜测,情绪的确有可能是影响血脉传承的关键性因素。”
沉思了足足十分钟,缓缓从书桌后抬起头的奥古斯特看着面前的两人,用无比严肃的口吻给出了答复:“事实上,在看完所有资料后我也有过类似的判断,但却找不到任何有力的佐证。”
“现在安森从预言中推测出了相同的结果,证明整个观点是值得推敲和检测的。”
“原初之环在上!”
喃喃自语的卢恩长长吐了口气,像是难以置信,又像是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了下来,整个人直接瘫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真可真是…我应该感到羞愧,在安森说出猜测的时候误以为他只是随便打发,不想和我一起去血欲之馆而已!”
“我提醒过你,柯林斯研究员,安森是非常有洞察力的进化者。”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的奥古斯特,露出了矜持而优雅的微笑:
“如果你不继续努力,可能连工作都会被他抢走的。”
“我心甘情愿!”卢恩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
“如果这样能让大计划早日实现,我十分乐意被安森抢走我的工作,奥古斯特。”
“也许吧,但肯定不是现在。”
奥古斯特不甚在意的耸耸肩,用平淡的语气道:“毕竟严格意义上说现在的他还在度假,所以尊敬的柯林斯研究员,暂时我还是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
眼前一亮的卢恩立刻答应下来,激动地差点儿直接从沙发上起身:“原初之环在上,我一定会像安森那样,成为您身边不可或缺的助手——我发誓!”
“嗯…也不用太一样,我还是很期待你能给我更多不同的惊喜。”奥古斯特的笑容中多了几分无奈,略带安抚的轻声道:
“但现在,我大概也只能说拭目以待了。”
“是!”
卢恩紧抿着嘴角用力点头道,兴奋地像是得到了和偶像一起工作的机会。
嗯,不是像,就是。
身处两人谈话中心的安森却并没有加入其中,默不作声的站在窗边,环顾着房间和外面的风景。
暗金色的黄铜管道布满了四周,几个带阀门的喷口将过滤好的空气流入房间,能明显感觉到这里的温度都空气都比博瑞迪姆外面的街道要强不少;柔软的地毯和沙发既像绸也像动物皮毛,几个漂浮在天花板金色装饰中的镂空宝石里散发着淡淡的微光,明亮而温馨。
这个奢华的办公室只是整个炼金室的缩影,从窗户向外俯瞰,整个建筑大得堪比一个半圣艾萨克学院的规模,并且还只是自己看到的部分。
而在卢恩带自己乘坐一亮无人驾驶的四轮马车,用一个半小时穿越大半个博瑞迪姆城区,找到这个所谓的“血脉之承炼金室”时,只是个两层高,破破烂烂的小楼而已。
用刚刚从大回廊厅学到的新知识解释,外面的楼房只是假象,他们实际上是进入了某个咒法师提前设置的“扭曲领域”。
按照卢恩的形容,不仅仅是这座炼金室,整个博瑞迪姆绝大部分的建筑实际上都是一个个扭曲领域,由原初之塔内的咒魔法使徒分别根据使用者需求创造而成。
像自己所在的扭曲领域就因为实验需要,空气本身含有过量的魔法反应和能够保存样本,但对普通人足以致命的元素,因此又配备了覆盖所有生活和工作空间的净化装置。
而安森之所以会感觉博瑞迪姆外面的空气不太舒适,则是因为覆盖城市上空的“血脓之雾”,它负责监控和管理城市大部分活动,调解内外的温差;缺点是过度强烈魔法反应,让初次体验的人很难适应。
换而言之,整个博瑞迪姆皆在原初之塔内的使徒们监视,管理和操控之下。
眺望着外面仿佛无数种颜料混搭而成的扭曲天空,以及空气中飘散着的淡淡的绿色粉尘,安森的内心忽然产生了某个猜测。
在大回廊厅内那本书中明确提到过,所有的扭曲领域都是某个咒法师制造的,并且至少要“图托儿”,也就是亵渎法师级的咒法师才有能力制造这种领域,并且需要牺牲一部分施法空间。
但施法空间本质上其实是一个咒法师能力水准,也就是他能够扭曲自然法则的范围;理论上如果这个施法者死了,他创造的扭曲领域应该也就不存在了。
而塔莉娅曾经明确说明过,和她交过手的幽渊之主同时掌握着黑魔法和血魔法两种力量,并不是个咒法师,那么它的扭曲领域又是谁在维持?
“在想什么呢?”
温和的话语声打断了安森的遐想,插着腰的奥古斯特突然走到了他身后,脸上还带着几分调侃的微笑:“我知道博瑞迪姆是个挺神奇的地方,但应该还不至于让我见多识广的副手这么着迷吧?”
“只是有点儿走神了。”
立刻恢复了镇定的安森开口道,眼神中流露出失忆者经常会表露出的紧张:“我在想尽量多观察下四周,熟悉下环境,之后可能就不会让炼金室的同事们发现我身上的…不正常。”
听到这个回答,刚刚还有心思开玩笑的奥古斯特立刻收敛了笑容,沉默了数秒后,轻轻拍了拍安森的肩膀:
“我知道你现在很紧张,但你其实没必要这样;相信我,只要保持你一贯的风格,他们不会发现什么问题的。”
“另外…也别把使徒们想象的太强大,至少在目前这个时代,祂们还远远称不上像真神们那样的无所不能,只是群伪神罢了。”
被安慰的安森轻轻颔首,内心却忍不住自言自语。
什么叫…在目前这个时代?
而且听奥古斯特的口吻,他似乎对那些使徒们相当的不以为然,和卢恩的态度截然不同——当然他也有这个资本,毕竟未来他也成了一名使徒。
没有发现安森异样的奥古斯特松开他的肩膀,继续说道:“卢恩要带我们一起去参观实验物的培养皿,顺便测试下我们得到的预言究竟是否准确。”
“他似乎非常希望邀请你一起去,我其实也这么想,但如果你觉得太累了,或者还想参观炼金室其它区域的话,我可以让他另外再安排其他人……”
“不用了,我愿意。”安森抬手打断了奥古斯特,笑了笑道:
“这可是能影响整个世界,关系到大计划成败的实验,还有什么能比这能令人兴奋的?”
“有的。”
凝视着安森的眼睛,奥古斯特的表情似乎有些变了,仿佛在凝视着某些无法言明的东西:“比满足个人好奇心更珍贵的东西,是存在的。”
“而当你拥有它的时候,千万不能将它的存在当成是习以为常,理所当然的事情;要每分每秒,都视作它在你身边的最后一刻。”
看着眼前突然严肃起来的奥古斯特,困惑又紧张的安森感觉表情略有几分僵硬,默默的吞咽着喉咙,不敢开口。
“但现在还是把注意力放在工作上吧,让我们去看看那个将决定世界未来的东西。”
话锋一转,奥古斯特突然又像变了个人似的露出了随和的微笑,边转身边冲着守候在门口的卢恩道:“我亲爱的柯林斯研究员,恭喜你,你又有个新观众了!”
“哦,那真是太好了!”
卢恩开心道,还不忘了冲安森招招手。
于是两人紧跟在他身后,顺着炼金室(城堡)内层层叠叠,还能感觉到蠕动的楼梯,朝存放培养皿的房间走去。
一边在前面带路,卢恩一边向身后——主要是安森——介绍整个实验诞生的起因和过程。
在这个时代,因为三大途径的传播和三旧神力量的影响,不仅仅是人类,许多自然诞生的生命体都在过去的千年间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响,出现了许许多多的突变群体与个体,或是拥有高等智慧,或是拥有极强的生命力,或是完全违背生命存在的常识……
这种并非根据途径进化,遭受魔法反应影响或进化失败的存在,被称为“突变血脉”。
当然这并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因为秩序之环教会的《原典》中也记录了这些内容,只是他们的描述没有那么学术,而是把这些称之为:野兽人,巨龙,吸血鬼,海妖,地精,树人……
在秩序教会的语境中,这些非人的恐怖生命都属于堕落的黑暗生物,古老的七大骑士们狩猎和对抗的目标。
而在这个时代的原初之环信徒描述下,它们只是受到了使徒或真神们影响而出现的异类,自然法则被扭曲和篡改后的产物,其中一部分还突变得很成功,和其所生存的自然环境达成了某种平衡。
当三旧神因为进化失败——当然,旧神派们是不承认这一点的——陨落之后,研究这些突变生命体也就变成了旧神派信徒们重现昔日荣光的一部分,希望从这些千奇百怪的突变方向中寻找更多进化途径的原理。
“在这方面,我们‘血脉之承’炼金室走在了研究方向上的最前列;当然,璨星城实验室也是一样。”卢恩无不骄傲道:
“倚靠使徒们的预言,我们发现了一种极其特殊的突变载体,它们具有一种极其有趣的特性,会根据周围的环境自然衍生出相应的魔法能力,然后又会在脱离环境后迅速消失。”
“例如如果进入了比较极端的环境,它们的血肉会迅速膨胀和强化,或者直接将环境扭曲成气候更为舒适的状态;而在遭遇陌生个体的时候,它们还会伸长出坚硬的躯壳,角或者爪牙,也有可能喷吐火焰,亦或者直接从心灵层面和陌生个体进行沟通。”
“这种充满变化,同时能最大限度适应环境的突变体,我们认为是最为接近或者与真神们完全相反的存在——真神们是通过进化来抵抗环境带来的影响,而它们则是靠突变尽可能适应周边的环境。”
“最重要的是,它们同时掌握了三大进化途径,而且这些力量似乎并未在它们的体内造成任何的冲突!”卢恩兴奋道:
“如果能破解和结构它们突变的起因和过程,三大魔法的结合将更进一步,再也不像过去那样充满了限制和缺陷!”
“不仅如此,还能够让掌握真神力量的群体变得更加普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仅仅是少数信徒们的特权。”奥古斯特微微颔首:
“博瑞迪姆是希望这种突变体大规模交配繁衍,最终找到它们这种特殊突变血脉传承下去的方法,对吧?”
“呃…是,也不是。”卢恩突然变得结结巴巴了起来:
“是这样的,我们尝试了各种能够帮助它们繁衍的方式方法,包括让它们进行自然交配,但结果却非常的不理想——所有诞生的后代个体,几乎无一例外出现了突变方面的大幅度劣化,无法像上代那样随心所欲的使用三大魔法。”
“到目前为止,最初的实验体只剩下不到十几个,二代的倒还有上百个,但无一例外只能使用一种或两种魔法的力量,至于它们的后代…即便能使用一种,突变水准也明显和上代有显著的差距,甚至完全找不到突变的痕迹。”
“这种‘劣化’在它们与其它物种杂交时最为明显,所诞生的后代几乎必然彻底失去力量,变成空有外表的普通个体;而与同类交配也只能降低劣化的速度,在五代到六代左右彻底失去力量。”
“嗯唔,所以我们必须找到阻止‘劣化’的方法,而目前最好的方法就是情绪……”奥古斯特若有所思道:
“与其说因为环境,倒不是说根据情绪演变出截然不同的力量;渴望沟通就能获得黑魔法的力量,愤怒就能吐出火焰或者长出爪牙,害怕死亡就能强化血肉……”
“这可真是奇怪又有趣的种族,你们给它们起名字了吗?”翠绿色的液体透过差不多一人高的水晶容器,在遍布黄铜管道的漆黑房间里散发着幽幽的光,成为一片黑暗中仅有的光源。
它看上去无比的粘稠,仿佛是某种介于胶质和液体间的材料,同时还具备着极好的透光性,能够一眼看清水晶壁后面接入容器的黄铜管道,以及附着在管道上类似脏器官,一颤一颤的血肉。
而在巨大的水晶容器中,一道身影正漂浮在绿色液体的包裹之中,周边不时泛起细微的泡沫,仿佛是在彰显它还活着,又像是在与液体发生某种反应。
它有着光滑到近乎看不见褶皱的肌肤,体型近乎于婴儿,身体顶端的毛发十分茂密,状态类似于某种海藻;它的头部很大,以至于占据了体型近乎四分之一的大小,四肢偏短小,关节十分不明显,末端的手脚干脆几乎是肉球的形状。
或许是被绿色液体包裹着的缘故,它并未睁开眼睛,面部器官中眼睛和耳朵明显偏大,鼻子和嘴巴几乎都小到看不出的程度…既像人,又偏偏存在着明显的差别,让它多出了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这…就是精灵。”
背对着玻璃容器,卢恩略带随意的向两人介绍道:“说起来,最初发现它们只是一个意外,负责这个项目的咒魔法使徒仅仅是为了清除博瑞迪姆附近的巨龙,却在返程途中无意间发现了它们的巢穴。”
“至于名字,则是那位使徒误以为它们是某种非实体类突变生命,加上它们确实具备类人体型,而且属于原始状态的高智慧生命,于是专门为它们创造一个固有名词,代指这种同时兼具类人属性和灵怪类的突变体。”
“虽然是个误会,但听起来确实朗朗上口,不是吗?”
“……确实如此。”
凝视着容器中那个正在不断吐泡泡的生物,安森艰难的克制道。
说实话,最开始从卢恩口中得知这个所谓“血脉传承”实验的时候,他确实以为被施法者们抓住的实验体是伊瑟尔精灵们,还一度怀疑号称“真神血裔”的他们为何会沦落到这种境地。
但当真正看到培养皿中这个被称为“精灵”的生物之后,只能说历史不愧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哪怕连号称古老的伊瑟尔精灵们也不例外。
反正自己要是弄一个这东西带回到原本的时空,告诉芙莱娅女王这就是她的“曾曾曾曾…曾祖先”的话……
嗯,他已经能脑补出自己会是什么下场了。
当然不只是伊瑟尔精灵,作为秩序世界文明基石,比秩序教会还古老的“七大骑士神话”中,是以龙骑士为首的七位骑士联合了精灵们击败并杀死了三旧神,才赢得了未来。
这个神话不仅是普通人,就连不少旧神信徒也深信不疑——不包括三旧神被干掉的部分——已经是全世界的共识了。
但在这个三旧神已经陨落几十年,旧神派为了自救而筑起施法者之城博瑞迪姆的时代,不要说拥有血脉之力的天赋者,就连他们名义上的盟友精灵们…都还是被装在水晶罐子里用诡异液体浸泡着的怪物……
所以究竟是真实的历史,还是某个平行世界?
最重要的是,塔莉娅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见证精灵们被发现到成为“真神血脉”的见证者,还和她父亲卢恩以及奥古斯特成为朋友?
他突然感觉太阳穴传来一阵阵强烈的刺痛,像是有某种又黏又滑的东西钻进了自己的脑海…微微蹙眉的安森轻咬牙关张开了施法范围,但那种力量似乎不受自己魔法反应的抵抗,眼前的画面开始变得恍惚。
“啊,看来它选择的交流对象是安森。”
觉察到他异常的卢恩立刻迈步上前,轻笑着解释道:“这个是炼金室中唯一一个愿意配合实验,甚至主动与我们交流的初代精灵样。”
“只不过它十分的害羞,所以习惯的沟通方式也比较的…保守,一次只愿意和一个对象交流。”
啪。
一旁的奥古斯特轻轻扶住了险些倒下的安森肩膀,靠近用十分温和的嗓音小声道:“别紧张,慢慢放松,解除戒备和抵抗情绪,让它的力量渗透到你的意识当中。”
“放心,我们都在这里,它伤不到你半根寒毛。”
“如果感觉无法承受,那就立刻让卢恩停止交流。”
强忍着头部越来越强烈的疼痛感,安森艰难的点了点头,慢慢放松了抵抗,任由那股又黏又滑的力量涌入自己的意识。
霎时间,一种陌生又熟悉的错觉涌上心头,勾起了安森某些并不遥远的记忆——这种感觉,怎么和塔莉娅帮自己“刷题”时那么像?
【塔莉娅,是谁?】
塔莉娅是…嗯?!
恍惚间意识到什么的安森猛地抬起头,发现水晶容器里的“精灵”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一双猩红的眸子默默地注视着自己。
看着那双澄澈的眸子,安森瞥了瞥旁边仍搀扶着自己的奥古斯特,还有一旁满脸期待的卢恩,用力吞咽了下喉咙。
塔莉娅是…我的一个朋友。
安森在心底默念道。
【朋友?】
对,朋友,而且是…安森正准备耐心的解释这个定义,再尝试和对方沟通时,却被直接打断:
【摩西菲尔德知道,知道什么是朋友!】
【摩西菲尔德也有好多朋友,有好的,有坏的,有新的有旧的!】
【摩西菲尔德想和所有的朋友交配!】
那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的欢乐,而且绝对是发自内心的喜悦,哪怕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能通过另一种方式感染到正在和它沟通的安森。
摩西菲尔德,我记得好像…停!
意识到对方可以读心的安森果断掐断了继续联想的冲动,努力让自己的思维跟上对方的节奏…交配,摩西菲尔德,你希望有更多的后代吗?
【摩西菲尔德希望有更多的朋友,交配了就能有好多好多新朋友,好朋友,和摩西菲尔德一样好的朋友!】
对方的声音听上去还是一如既往的欢乐,似乎完全没觉察到安森的克制与掩饰的部分。
所以这个物种有着与生俱来的繁衍冲动,而且对同类有着极大的渴求度,非常符合群聚生命的特征…在心底喃喃自语的安森深吸口气,立刻开始联想接下来的内容:
既然如此,为什么我的朋友说你们的…交配,总是失败?
谷</span>是因为,情绪吗?
【才没有!才没有!】
【摩西菲尔德的交配很成功,摩西菲尔德的交配是最成功的!】
【摩西菲尔德和其它精灵不一样,是特殊的,要成为它们的王!】
【哦,对的,摩西菲尔德会成为它们的王!】
它欢乐的嚷嚷着,强烈的情绪不断刺激着安森的意识,原本还能忍耐的眩晕感已经开始超越他的承受上限,眼前的画面开始变得昏暗。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晕过去的时候,那股力量突然在脑海中猛地一颤,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似的,瑟瑟发抖了起来。
【哦,对不起,摩西菲尔德不是故意的!】
【摩西菲尔德只是想交个盟友,没有伤害安森·巴赫的意思,安森是知道的!】
【摩西菲尔德这就走,不再问了,摩西菲尔德会乖的,像个真正的好朋友那样,好朋友……】
那声音越来越轻微,越来越弱,连带着渗入意识中的力量也开始萎缩,像蠕动的水怪,逐渐收回了伸出的触手,让被层层包裹的意识恢复了原本的形状。
“怎么样,舒服些了吗?”奥古斯特关切的声音在耳畔回荡,空灵而悠长,就像是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的。
“好多了。”安森下意识的点点头,像所有刚刚宿醉过后的酒鬼似的,逐渐抚平自己的身体。
又过了一会儿,再三确认自己没有受到任何精神层面的损伤后,他才在奥古斯特的搀扶下缓缓支起身体,就看到一旁的卢恩同样站在旁边,满脸愧疚的望着自己。
“对不起,安森!我…我真的不知道!”慌张的卢恩结结巴巴道,又自责又难过:“如、如果我知道你失忆了,精神状态不是很稳定的话,我、我是绝对不会……”
“我知道!”
安森抬手按住了卢恩的肩膀,略显疲惫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我们是朋友,如果你知道我状态不好的话,是绝对不会允许我这么做的…这只是个意外。”
“是的,那个实验体从来没像今天这么兴奋过。”愧疚的卢恩十分费解道:
“通常它只会和我们说上两三句,根本不会深入交流…你和它聊什么了?”
“我……”
下意识想要开口的安森戛然而止,话语停在了嘴边。
他突然意识到可能做了某些不该做的事情…自己以为躲过了摩西菲尔德的读心,但实际上可能在自己升起念头的瞬间,一切就都已经被它看穿了!
摩西菲尔德…是它真的叫这个名字,还是在读取了自己的记忆,知道摩西菲尔德会在千年后成为伊瑟尔精灵的王族,才决定这么称呼自己?!
除了已经意识到有可能泄露的,它还从自己身上得到了多少关于另一个世界的情报?!
安森的内心忍不住升起了一丝恐慌,但表面上依然是保持着疲惫并且努力回忆的模样:“我、我只记得它、它自称叫摩西菲尔德,它是特殊的…就这些。”
考虑到自己现在的境遇,撒谎是没有意义的,那么就只能故意“曲解”和“模糊”摩西菲尔德刚刚透露的信息,避免某些内容和卢恩此前得到的不同,觉察到自己身上的异常。
至于这点儿小伎俩会不会被已经是亵渎法师的奥古斯特戳穿…他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
“什么,你说它叫摩西菲尔德?”
卢恩愣了下,旋即露出了无比惊喜的神情:“所以说这些精灵们实际上是有名字的,而且会用名字来区分自己和其它同类之间的区别?”
“原初之环在上,这可是迄今为止最大的发现!”
“真的吗?”安森也故意露出了好奇的模样,以掩饰内心的恐慌:“你们和它交流了这么多次,都没有发现?”
“没有!而且我觉得和你这次交流比起来,之前我们所做的全部工作差不多都属于无用功了!”卢恩激动的解释道:
“我们此前也有过类似方面的猜测,确实发现了精灵们具备一定的独立思考和判断能力,只是没想到会达到这种程度…不过这也非常合理,即便它们拥有与我们等同的智慧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顿了下,扭头看向旁边仍然在搀扶着安森的奥古斯特:“这只是我个人的小建议,让安森·巴赫研究员尽快投入工作,您说的没有错,他敏锐的洞察力实在是令人惊叹!”
“而你们博瑞迪姆还觉得只需要把我找来就足够了。”
奥古斯特开玩笑似的说道,嘴角微微上扬:“原则上我当然不会拒绝,毕竟我们来就是准备加入你们的工作,但不能对我们的行动设有太多的限制。”
“最重要的一点,关于安森失忆的事情绝对不能外泄,连原初之塔也不能说。”
“这我当然明白。”卢恩表情严肃的微微颔首道:
“有关安森·巴赫的一切情报都必须保密,身份上暂时安排为炼金室的新晋研究员,对外不公布他的信息,权限方面仅次于您。”
说着,他微微颔首,略带歉意道:“抱歉,安森,这样你以后可能就不能独自行动了——这只是暂时的,等你恢复了记忆之后一切都会回归正常。”
“我明白。”安森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再三确认他已经恢复正常的卢恩终于长出口气,略微松了松领子的同时微笑着开口道:“既然如此,那就让我们继续试验吧。”
“首先向二位汇报到目前为止我们的进展和方向…关于精灵的交配模式我们已经完全弄清,同时不同物种之间的杂交工作也已经在有序开展。”
“目前最重要的课题分别是如何保持其血脉的传承不出现大幅度的劣化,以及如何将其突变特性完美嫁接到其它物种,尤其是类人生命的体内,在这方面已经成功的发现有……”
伴随着卢恩的滔滔不绝,装作聚精会神的安森已经魂游天外,内心愈发的恐慌。
自己…好像真的一个不小心,促成了伊瑟尔精灵的诞生。这个略有些荒唐的想法刚刚浮现出来,安森就忍不住笑出了声,直接抛到了脑后。
首先就算那个自称“摩西菲尔德”的精灵真的读取了自己,知晓后世会存在一个叫做伊瑟尔精灵的种族和相关的全部信息,也不能证明它就真的是摩西菲尔德家族的祖先,甚至不能证明它和伊瑟尔精灵血脉最纯正的家族有多大的关联。
毕竟虽然都叫“精灵”,伊瑟尔作为外来种群的确具备一些和人类不同的特点,例如尖耳和骨骼方面的差异,但和眼前这个三头身的怪物比起来,说人类和伊瑟尔精灵同根同源大概也有人相信。
当然,眼前的“精灵”和后世的伊瑟尔精灵,尤其是纯血精灵们关系密切,这点应该是肯定的。
所以不是自己创造,而是历史原本就在有条不紊的发展,自己掀起的这点波澜连浪花都不算——按照博瑞迪姆的研究速度,创造出后世的“精灵族”本就是可以预见到的结果,无论自己干涉或旁观,都无法组织这件事的发生。
唯一的问题是卢恩明确提到过,这项研究是旧神派或者说统治博瑞迪姆的使徒们,共同制定和设计的“大计划”的一部分,甚至是很重要的部分。
问题是计划最后肯定是失败了,因为所有记录中都明确提到,精灵和七大骑士组成了联军击败了三旧神——推翻了旧神派的绝对统治——建立了崭新的王国。
所以实验虽然成功,但和他们最初的想法比起来绝对是大相径庭;既然如此,那么最初的想法是什么?
或者更干脆一点,所谓的“大计划”到底是什么?
在博瑞迪姆这似乎并不是什么秘密,甚至更像是某种常识性的东西,以至于所有人在交谈时都会提到“为了大计划”,却不会详细说清楚大计划的目标和要分别实现的步骤。
目前能得到的情报,是因为三旧神的陨落——不管因为什么原因——导致为了突破自然法则限制不断进化的旧神派,突然间失去了前进的方向。
在不知所措的茫然中,一批实力最强的使徒们建造了原初之塔和博瑞迪姆,集结了“三十个最伟大城市的一切资源”和成百上千的施法者之后,通过不断的预言和各种各样的试验,试图找到继续进化的道路。
企图同时掌握三大魔法是如此,让进化途径融入到血脉之中亦是如此。
所以表面上,所谓“大计划”就是延续过去三旧神尚在人间时旧神派的辉煌,同时尽可能寻找到接下来的发展方向;万一实在找不到,原初之塔还可以保存到目前为止旧神派的所有研究成果,确保地位不会遭到动摇。
用奥古斯特的话说,就是旧神派丧失了过去的自信,看似宏伟而照耀世界的博瑞迪姆,最终的归宿或许也只是一座巨大的坟墓而已。
最终结果证明,他的猜测完全正确。
但仅仅知道这些情报还不够,安森还需要弄清楚塔莉娅将自己送到这里的真正原因,以及让自己回去的办法。
于是在接下来几天时间里,他一边参加关于炼金室关于精灵的各种实验,一边以卢恩助手的身份,频繁前往原初之塔的大回廊厅,寻找关于三大魔法的情报。
通过观察加上大回廊厅提供的资料,他已经大致弄清了整个博瑞迪姆的规模,这座貌似宏伟的旧神派“圣地”,实际应该只有克洛维城内城区大小——不包括千奇百怪的扭曲领域——人口则更加可怜,只有四五万上下,不过内城区的十分之一。
但要联想到这四五万“人”全部是施法者,并且其中规模不小的一部分还是亵渎法师和使徒,这个规模就非常恐怖了。
至于自己和奥古斯特来时进入的大门,实际上是同时结合了咒魔法与黑魔法的幻象,整个博瑞迪姆并不存在能够真正进入的“出入口”,只有得到许可的对象才能在这座城市自由出入。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后世过去上千年,明明有那么多施法者知晓安息之土的方位,但始终没有谁真正踏足此地的原因。
“…为了保障真神们的长眠不受叨扰,全体信徒们共同的希望火种不受敌人破坏,位于原初之塔顶端的使徒们,为伟大的博瑞迪姆设下了三重屏障……”
光线黯淡的大回廊厅内,安森一边翻阅着已经“进化”成电子屏的资料,一边欣赏着旁边身旁浮现出的超清三维立体投影:
“第一重,永恒不灭的暴风雪…渗透了真神气息的冰雪,将震慑毫无虔诚之心的异端与伪信徒们,屏蔽他们可笑的力量;”
“第二重,屹立山巅之城…海拔数千公尺的高度,坚固到可以抗衡陨石坠落的山体,足以让真神们享受不受叨扰的长眠;”
“第三重,不存在的屏障…所有未得到许可的人一旦靠近博瑞迪姆边境,便会被设下强制理念,认为城市并不在这里,屏障周围的自然法则将出现扭曲,制造出消灭入侵者的攻击。”
精致的三维投影随着电子屏上字幕滚动的速度,陆续将博瑞迪姆周围三道屏障的方位和效果展现出来。
换句话说如果没得到许可,自己甚至可以无法主动离开博瑞迪姆…安森深吸口气,不带任何情感的开口道:
“能够威胁到博瑞迪姆的敌人,以及全体信徒们的敌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阵刀削复刻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凄厉又尖锐刺耳的声音,仿佛是有人用匕首在黑板上滑动。
强忍着内心的惊悚,安森缓缓回首望向身后,原本空白的雾墙变成了一堵水泥墙,仿佛是濒死者用爪子硬生生扣出来的字迹里,渗出暗红色的血:
“全世界!”
嗯,倒是挺符合旧神派特点的…就是和什么都没说一样。
忍不住在内心吐槽一句的安森轻轻挥手,墙壁和血字随之烟消云散。
旧神派是要打破自然法则,突破极限不断进化的一个群体,天生就不断和整个世界为敌;所以理论上只有“自己人”和“敌人”两个概念,是不存在所谓盟友的。
这其中应该也包括了所有的突变体,以及不信仰三旧神的普通智慧生命…后者虽然也在和自然法则对抗,但并不存在“进化”的意志,甚至企图适应自然,这在旧神派眼中大概等同异端。
而众所周知,异端比异教徒更可恨。
光是在“血脉之承”炼金室,安森就见到了吸血鬼,树人,海妖…形形色色,在后世只听过名字,根本从未亲眼目睹过的突变生命体,被关在培养槽内作为精灵交配和繁衍的实验对象,或者杂交出全新的物种——旧神派对待异端和敌人的态度,可见一斑。
内心感慨了一声,安森平静的继续提出了问题:
“如何离开博瑞迪姆?”
这次手中的电子屏和三维投影同时消失,一只被钉在身侧墙壁上的老旧卷轴,伴随着根本不存在的微风缓缓张开:
“离开博瑞迪姆的方法有三种:第一种,得到原初之塔的许可,在规定的时间于规定的地点,可以从特定被打开的出口离开,并在得到下次许可前,永远不准踏足博瑞迪姆。”
“第二种,所有的‘图托儿’自动拥有自由出入或进入某些区域的权限,但需提交申请。”
“第三种,通过原初之塔的试炼或拥有特殊使命,可获得从普通信徒到使徒之间某一等级的权限——总共五个等级,自由进出博瑞迪姆属于第二等级权限,申请后可自由出入属于第三等级权限。”
所以像奥古斯特自动拥有第三级权限,而自由离开则需要第二级,普通信徒应该就是第五级,而卢恩这种身负使命的大概是第四级…安森在心底快速盘算着。
自己接下来还需要得到更多的情报,必须离开博瑞迪姆属于高概率事件,哪怕不需要,提前做好准备也属于必要的预防措施。
只是其中的困难程度稍微有些超乎安森的想象,连亵渎法师都需要申请后才可以,至于根本没提到的第一等级…恐怕得是使徒级别才行。
不过信息中也明确提到了,通过试炼或者拥有特殊使命的人也可以拥有这些权限,所以貌似还是有可以钻漏洞空间的。
当然,一切都还只是备选方案,安森也只是尽可能的搜集情报,避免出现意外时没有应急的计划和准备,免得临时抱佛脚。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幽寂的大回廊厅内响起了轻快明亮的音乐——这是安森给自己设置的“闹钟”,多次的经验,他已经对这里相当的熟悉了。
缓缓站起身的安森转身面对浓墙,浓雾中渐渐浮现出一副精致的油画;画面上是人群熙熙攘攘,金碧辉煌的大厅。轻轻碰触画面,整个身体逐渐开始和油画融为一体,最终在画面上多出了和他一模一样的身影。
又过了阵,当安森重新恢复意识时,他已经站在了原初之塔大厅的中央。
和往常一样,早早完成了工作的卢恩正在大厅中等候;看着那个正满脸纠结的身影,安森主动迈步上前,微笑着开口道:“今天的预言是什么?”
“我觉得是不是因为你和奥古斯特来的缘故,最近这段时间的预言难度明显上升了好几个层级。”
早已熟络的卢恩没有再像原本那样客套,而是直接抱怨道:“迷途的十字岔口等候着旅客,他需知晓前进的方向,因若左边是陷阱,则右边必定亦是泥潭;唯有不受迷惘,一路向前,方能抵达终点。”
“嗯,听起来有很强的警示性。”略微思考了一阵,安森推测道:
“也许是担心我们因为研究的时间太久,沉溺于全新的发现而忘记了最初的目标,所以在向我们提出警告?”
“我也这么猜的,但问题是我们得有新发现才行!”
卢恩叹了口气,表情中透露出几分无奈:“到目前为止,我们最重要的发现竟然还是你那天觉察到它们是有名字的,就连如何避免它们血脉劣化都没弄清楚,只知道它们使用能力和情绪有着莫大的关系。”
“如果真的是警告,我更希望使徒们能够予以更多的提醒——或者是因为我工作方面的失误,没有找到最重要的预言的缘故?”
看着颇有几分自怨自艾的卢恩,安森只是轻笑了几声,忍不住联想起了要是塔莉娅看见她父亲这幅模样,会是什么表情。
虽然抱怨,但卢恩还是没有忘记工作,和安森一同乘上四轮马车,返回“血脉之承”炼金室。
当他们推门进入炼金室的扭曲领域之后,发现实验室里的其他研究员统统不见了踪影,就连平时整日整日翻阅资料的奥古斯特,也没有在他的办公室。
两人在城堡大小的扭曲领域中转了一会儿,才遇到了个正匆匆经过的研究员,连忙拦住对方询问发生了什么。
“你们还不知道?!”
被拦住的研究员满脸意外,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消息:“这、这么大的事情,你们两个人都不知道?!”
“我们刚从原初之塔回来,发现奥古斯特不在他的办公室里。”
拦住了眉头骤起的卢恩,安森抢先开口道:“不好意思,究竟发生了什么?”
“原初之环在上,奥古斯特…奥古斯特已经破解了血脉传承的秘密,并且找到了精灵突变的真正原因!”研究员兴奋的甚至声音直接破掉了:
“现在理论已经被证实完毕,正在进入第一轮试验阶段——整个炼金室所有人都在第二培养槽的存放间帮忙,即将载入大计划史册的一幕马上就要上演!”
载入大计划的史册?
看着满脸激动的研究员,想起了那封预言的安森缓缓回首,发现卢恩也正在一点点侧目,凝视着自己。
一双清澈的眼眸中却没有任何的兴奋,唯有无尽的紧张与惶恐。当安森在卢恩带领下匆匆忙忙赶到第二培养槽的放置室时,门外已经挤满了形形色色的身影,有他这几天见过的,也有从未谋面的。
差不多是整个“血脉之承”炼金室的工作人员,统统都到场了。
在拥挤的人群中挤出一条道路,安森边和身边的“同事们”道歉,边紧跟在已经抢先冲进去的卢恩社身后进入了房间。
旋即,无数颜色混杂而成的色块扭曲成无法言明的姿态,以极其强烈的形式涌入他的眼眶。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被钉在房间天花板中央,哭喊不止的精灵。
手掌,脚掌,关节,脖颈,头颅…密密麻麻,近百个连接着类似导管一样空心细长软体的铁钉,遍布精灵的身体,伤口似乎因为某种力量无法愈合,令血流不止的精灵发出近乎婴儿般凄厉的叫喊,刺耳的声音让安森一阵头脑恍惚,失去平衡。
而在那些“导管”的另一端,则是几十个粘稠的血肉包裹的水晶容器;里面用绿色液体浸泡着形形色色,各种他这段时间见过的,没见过的突变生命和其它试验品:干瘦如柴的吸血鬼,长着鹿角的野兽人,普通的人类尸体,死去的精灵残肢……
被泡在水晶容器里的它们通过导管,身体和位于天花板的精灵相连;伴随着微弱的蠕动和导管上若隐若现的红光,能看到某种液体正在它们相互间缓慢而有序的传递着。
“安森,卢恩,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
奥古斯特微笑着回首对着二人道,脸上和身上暗红色的血迹与肩膀上被撕裂的伤口,让他温文尔雅的表情多出了一丝冰冷:“真是意外,按照平时的习惯,我还以为要再晚几个小时呢。”
“呃…嗯,好像确实是要比平时早了些。”
凝视着他肩膀上正不断渗出浓黑色液体的伤口,拼命克制着晕眩感的安森略有些艰难的笑道:
“奥古斯特,这是…什么?”
“怎么说呢,你可以当成是一次小小的实验吧。”奥古斯特轻笑道,眼神中甚至有些不以为然:
“门外的那些家伙们,肯定告诉你们我有了什么不得了的研究成果对吧…怎么可能,我们才接手这个项目才多长时间,光要把他们过去十几年的研究材料看完都不够!”
“所以只不过临时有了个非常新颖的点子,正好又有批试验品到了,拿来验证下猜想而已——真的,没那么夸张。”
随意的笑了笑,奥古斯特轻描淡写的撕掉了自己伤口上的黑色“血痂”,像零食一样丢进嘴里,嚼了嚼便咽了下去。
“新颖的…点子?”安森努力不让自己显露出过多的反应,状若平常的询问道。
“对,而且说起来其实还挺有趣的。”奥古斯特点点头,他先是思考了阵,紧接着苦笑着挠挠头:
“抱歉,因为也只是个点子而已,我只是设计了实验但没有做太详细的论证,所以可能解释的不是特别清楚,所以你先姑且听一下吧。”
“情况是这样,我们弄清了精灵们觉醒突变特征的前提是情绪,我们也知道了他们的突变会随着繁衍不断发生劣化,目前看来后者貌似很难避免,只能通过相近的精灵进行交配,才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
“于是我提出了一个设想,那就是作为突变物种,‘突变劣化’这一点说不定也是精灵们独有的特性。”
“独有的特性?”
安森瞥了眼旁边的卢恩,后者的表情已经开始从震惊转变为凝重,同时夹杂着几分茫然的恐慌。
“因为愤怒而长出爪牙,因为渴望沟通而拥有读心的能力,因为畏惧死亡而强化血肉…这些貌似强大的特点,其实非常类似‘应激反应’——精灵们的本质其实并不希望觉醒力量,因为力量觉醒的前提…是痛苦。”
似乎是牵扯到了肩膀上的伤口,奥古斯特停顿了下,然后继续道:“只有达到最极端的情绪,才能出使血脉中的力量觉醒,而力量觉醒的目的是为了解决带来极端情绪的问题,这有可能才是导致‘血脉劣化’的关键。”
“本质上讲,因为这种应激反应并不是它们所希望的,自然不会希望这种力量传递到后代的身上——这是群体生命非常自然的想法,例如我,我就非常不希望莉莎有和我类似的经历。”
“这在导致精灵后代‘血脉劣化’的同时,它们身体对周围环境的适应力得到了大幅度的提升,而且独立意识比之前要更强了——所以或许并非力量减弱,而是我们无法再让它们感受到与上一代等同的‘情绪刺激’,所以无法获得等同的力量。”
“有点儿像砝码和刻度表,假设初代是零,我们给它一个向右是二的力,它就会变成二,但因为我们给过这个力,所以次代很可能就是负一,再予以等同的力,就只能得到一了。”
“当然这个比喻其实不怎么恰当,但可以帮助我们……”
“哇——!”
话音未落,一声尖锐的凄喊从天花板上响起。
几乎瞬间,安森就感到仿佛有成千上万根针刺入了自己的天灵感,直接从上面贯穿了整个头部。
但这个感觉也只有一瞬间而已…温和的奥古斯特瞳孔中突然闪过一抹血色,被钉在天花板上的精灵立刻“主动”闭上了嘴巴,涨红的脸颊似乎是因为强行屏住呼吸导致,双眼也开始翻白。
“……理解这种突变生命体的特性。”
几乎以为是自己错觉的安森迎着他温和的目光,用力吞咽了下口水。
怎么说呢…或许是因为相处了一段时间加上对方十分的温和,让他几乎都快忘记了这是位真正的亵渎法师,抬抬手就能掐死自己的那种。
“嗯,好像有点儿跑题了,不过想要说清这个点子确实不是特别容易,所以还请多多见谅。”奥古斯特笑着叹口气,努力的解释道:
“总而言之,基于‘血脉劣化并非是交配,而是因为再也无法达到那么强烈的情绪’这个观点,我们可以认为这是精灵作为一种生命的特性,并且极有可能是无法修改的。”
“既然如此,我们能否通过突变之间的碰撞,而非单纯的杂交,诞生出不具备这种特性的血脉呢?”
“因为这种特性基本上是精灵专属,而其它突变物种的突变原因和方向与它大不相同;所以我们将两种,甚至两种以上的突变结合起来,然后…噗!”
奥古斯特打了个响指,左右摊开双手:“全新的,兼有二者特质的全新突变,就这么诞生了。”
“它具备着和精灵一样的‘应激反应’,不同的是条件不再是极端的情绪,而是其它原因;作为生命,我们抗拒应激反应的原因是它其实并非好事,但…如果是呢?”
“如果这种过程并不会让新的突变体感到痛苦,或者说确保该种群中只有发生了应激反应的部分才能顺利活下来,成为拥有繁衍权力的强壮个体呢?”
“我们进化者总是在思考,如何打破自然世界的法则,突破现实中的界限,到目前为止这一点在个体上是可能的,但在某个种群方面…只能说不那么理想。”
“与其坚持违背自然法则,不如先考虑顺应其中一部分,毕竟我们现在的目标是让三大魔法的力量能够被一个族群顺利的传承下去。”
“顺应?”
一旁的卢恩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但表情中却看不到半分喜悦或者兴奋,仍然眉头紧蹙,似乎是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您的意思…应该是顺应三大魔法的进化途径法则…对吧?”
“恰恰相反,我亲爱的卢恩,这种突变传承中最不重要的,就是究竟要不要符合三大进化途径。”奥古斯特摇摇头,依然是闲聊似的微笑道:
“说实话,我觉得你们博瑞迪姆的信徒们,似乎已经被使徒们的预言变得有些僵化刻板了,换成以前还在微风城时的你,应该是不会说出这种无关紧要的点才是。”
“无关紧要?”卢恩的瞳孔骤缩了下,声音也略微提高了几分:
“是否符合三大进化途径…无关紧要?”
“总而言之,在舍弃一定要保持三大魔法这个固执之后,仅从突变着手,我们的选择和成功性提高了不少…还好,总算在大家都没有耐心前说到这里了。”
伴随着奥古斯特自嘲似的摊手,房间内外响起了一阵充满善意的哄笑。
当然,卢恩并不在其中…瞥了眼脸色愈发难看的卢恩,安森在心底默默道。
而在对面,那个仍未意识到自己的“无视”会造成什么后果的奥古斯特,已经在继续侃侃而谈:“将突变作为一种特定属性,结合精灵的‘应激反应’融入到某个群体智慧种族的血脉中,再以良好的反馈确保这种血脉能够得到完整的遗传,甚至是强化!”
“想象一下,有这样的种族…看似平平无奇,但却拥有优秀的繁衍能力,并且其中部分强大的个体会因为某些特殊原因触发血脉中的‘应激反应’,觉醒突变。”
“或许是树人强大的生命力,或许是吸血鬼的不死属性,或许是野兽人优秀的直觉和反应,甚至是精灵们的随机应变…千变万化。”
“而这些突变的基础全部都是三大魔法,也就是说比起我们通过途径得到的力量,他们觉醒的突变虽然起点低,但某种意义上更接近三真神的本质。”
“只要时间足够,不断触发应激反应,就能越来越接近——是的,我又要拿出那个砝码和刻度尺的比喻了,精灵们因为情绪的刺激能够触发极大的反应,但因为第一次的‘应激’效果太极端,导致后续缺乏潜力。”
“而这个全新的突变…它的条件已经不再需要极端的情绪,而是像他们获得的突变那样有了无数种变化,那么肯定有某一种是最适合进化的!”
微微一顿,嘴角轻轻上扬的奥古斯特指着身后:“即便一时半会找不到也没关系,因为只要这个物种繁衍能力足够强,而突变能力又是通过繁衍传递的,让越来越多的同种获得突变能力,只是时间问题。”
“届时我们需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他们自己诞生出最优秀的突变,最适合进化的‘应激反应’,具备这一点的个体,就是我们要寻找的‘完美样本’!”
“在这个样本之上,我们就能揭开三大魔法融合的秘密,真正的…从诞生那一刻开始,就能打破世界桎梏的血脉。”
“大计划不再是梦想,三真神渴望的进化与自由,将真正实现。”
“十年,百年,千年…时间,会给我们答案。”
轻声低喃的话语画下休止符,伴随他放下的双手落了尾声。
霎时间,房间内外,掌声雷动。
面无表情的安森看了看对面恬然微笑的奥古斯特,看了看周围激动到甚至开始落泪的炼金室研究员们,看了看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的卢恩。
曾经被自己当成笑话的荒谬感,再次浮现于脑海之中。
“但是!”
奥古斯特猛地同时举起双手,满脸微笑的打断了激动的众人:“这一切还只是个猜想,我甚至没办法把其中最关键的原理,也就是突变结合的方法告诉诸位,因为我自己都还没有完全弄清楚!”
“最重要的是,突变的结合并非只有一个,光现在就已经有四个了,未来应该还会有更多——毕竟样本越多成功率也就越高,所以它真的不像我们现在说说这么简单。”
“所以大家先别高兴太早,至少现在,大家还是必须沿着原本的方向继续努力,至于这个…我会先私下研究看看,等到真正有成功可能性了,再告诉诸位同僚。”
“在那天之前,就先把它当成一个备案好了,再给它一个方便讨论的代号,呃…嗯,就、就叫…叫…叫做……”
“血脉…之力。”
喃喃自语的安森,下意识的脱口而出。几乎是奥古斯特半公开宣布自己“新思路”的第二天,立刻就在整个博瑞迪姆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毕竟博瑞迪姆虽然规模堪比克洛维城的内城区,但总数也不过几万名“常住施法者”,而且大部分还都是为大计划各环节效力的机构,某个环节出现了重大发现,消息传到所有人耳朵里只是时间问题。
短短一天时间,有关奥古斯特当天即兴演说的手抄本就已经到处都是,从原初之塔的底层大厅到街头巷尾,都能听到有施法者在兴高采烈的议论纷纷,连带着他们所在的炼金室名字也从血脉之承被叫做了血脉之力。
而对于安森来说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在大回廊厅已经能搜索到关于血脉之力的相关研究,以及炼金室“同僚们”对待自己的态度。
卢恩是炼金室的高阶研究员,甚至拥有原初之塔授予的权限,自己和奥古斯特是他请来的“外援”,上来就占据了炼金室的研究地位——等于是空降了一个陌生领导,而且还是博瑞迪姆瞧不起的外地人。
因此虽然卢恩对奥古斯特无比尊重,对“失忆”的安森也愿意平等交往,但不等于其他研究员也会这么做。
但不管他们过去什么样,现在全都变了——真神有三个,血脉之承炼金室只有奥古斯特一个领导。
连带着安森这个“跟班”也变得顺眼多了,从原初之塔回来也不再只能从卢恩那里获取情报,和几个认识不认识的研究员也能闲聊几句,了解博瑞迪姆最近的情况。
原初之塔的试炼又开始了…一支亵渎法师和五阶施法者组成的队伍刚刚猎龙归来…某个靠海的类人生物部落爆发了叛乱……
安森总算有了更多对博瑞迪姆的消息渠道,甚至已经能根据这些消息加上公开的地图,弄清了博瑞迪姆的大致位置。
结果略微有点儿让人意外,假设之后千年间地形变化不大的话,博瑞迪姆极可能距离后来的冬炬城殖民地非常近!
所以塔莉娅坚持前往冬炬城就说得通了——作为卢恩的女儿,她肯定知道博瑞迪姆的准确位置,那么她前往冬炬城肯定就是为了吸引守墓人的注意力,避免对方找白鲸港的麻烦,同时伺机进入安息之土。
这个新发现让安森兴奋一阵,假设自己返回原来的时间点需要前往这个时代的“白鲸港”,路程远远比自己想象得要短得多。
同时还有个坏消息,那就是他仍然没弄明白,诺露拉也就是塔莉娅留下的“邪神傀儡”,究竟是用什么方法将自己送到这个时间来的。
甚至连自己的身份,安森也无法百分百的证明——虽然奥古斯特说过自己和他同样是璨星城的旧神派,但这里是博瑞迪姆,自己也没有任何关于璨星城的记忆。
太多的疑问,让安森开始对奥古斯特在马车上时的说法产生了怀疑,但为了避免暴露这种问题又无法直接询问,整日忙碌的奥古斯特也让两人没有太多闲聊的机会。
不仅仅是他…自从来到博瑞迪姆之后,奥古斯特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工作,连卢恩也只有每天常例汇报时,能够与他交谈几句。
“所以,你还没有把那个预言的事情告诉他?”
狭小的资料室内,安森略显诧异的对眉头紧蹙的卢恩道。
“我办不到!”
卢恩满脸哦痛苦,眼神中夹杂着说不出的纠结:“你也看到了,整个炼金室…不!是大半个博瑞迪姆都在为他的新发现欢欣鼓舞,为过了这么多年后终于找到可行的方向而兴奋不已。”
“这种时候就算我站出来告诉他们,奥古斯特的研究是错误的,而且是预言明确指出会发生的错误,炼金室的同僚们会怎么想,其他人又会怎么想?”
“他们不会认为是奥古斯特错了,只会觉得我找到的预言,我的解读有误!我错了!”
卢恩蹲下来,抱着脑袋的双手用力扣着头皮:“不光是他们,连我自己也这么觉得,所以过去几天我一直在反复祈祷相同的内容,就是想证明我错了,奥古斯特是…是对的,是我误解了预言!”
“最重要的是他…他可是奥古斯特,真正的天才,他怎么可能会犯错呢?!”
安森默然不语,悄无声息的叹了口气。
狂信徒发现自己信仰的对象和现实认知不符会是怎么一个心情,他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卢恩真的把预言和自己解读的内容告诉奥古斯特,他也怀疑可能没什么意义——不光是之后陆续出现的“七大骑士”和“血脉之力”的缘故,还有奥古斯特本人对博瑞迪姆那种发自内心的不屑和鄙夷。
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安森基本确认看似温和,平易近人的奥古斯特,实则有着极其傲慢和坚定的内心,而且似乎还有些悲观主义倾向,冷酷得像是个在床上倒数自己死亡时间的绝症病人。
只有在讨论莉莎的时候,才能略微看到他些许的真情流露…那种充满溺爱与关怀的目光,绝对不可能撒谎。
“也许,我们可以换个方式。”
看着还坐在书柜旁纠结的卢恩,安森假装漠不经心的随口道:“让奥古斯特最信任的人,把这个预言交给他。”
“谁?”
“莉莎,莉莎·奥古斯特。”停下手头的工作,安森叹了口气道:“让奥古斯特的亲女儿找到这份预言的话,说不定奥古斯特会听得进去或者说,至少认真思考下自己做的对不对。”
这是个一石二鸟的计划——安森当然不是帮卢恩说服奥古斯特,他准备离开博瑞迪姆!
要找到莉莎当然要前往璨星城,无论卢恩准备如何解决离开博瑞迪姆的问题,作为奥古斯特副手的安森自然应当随同前往,于是就有了名正言顺离开的理由。
目的也很明确:弄清自己在这个时间点的身份,寻找返回原本时空的机会!
无论何时何地,一个没有预案和兜底准备的计划就不是个好计划,在了解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以前,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回去或者回不去,也都要做好融入这个时空以及任何有可能离开的方式的准备。
表面上这只是个朋友间善意的提议,卢恩或许会答应或许不会,都不妨碍安森有条不紊的推进一个又一个计划。
但卢恩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不是惊喜,不是沉思,而是满脸的诧异和困惑。
“莉莎?”
“莉莎她不是…几年前就已经病死了吗?”
嗯?!
安森面色一僵,眼角流露出一闪而过的震惊。
虽然立刻就恢复了正常,但还是被卢恩敏锐的捕捉到了,愣住的他立刻上前道歉:“对、对不起,我忘记你失忆了,不是故意要刺激……”
“安森·巴赫,是么?”
就在他想要尽力解释时,一个穿着黑色斗篷,还用衣领蒙着面的身影出现在资料室的门口,用低沉还略显压抑的嗓音道。
“是我。”
轻轻推开还想安慰和解释的卢恩,安森一脸正色对身前的黑衣人道;这段时间他已经弄清了博瑞迪姆的大致社会结构,知道眼前的人原初之塔的“神侍”——博瑞迪姆官方最底层的工作人员,大概是警察兼社工兼信使兼干事兼宣传员,一切涉及博瑞迪姆日常的场合与事件,都能看到他们的身影。
而且他们还有个很特别的绰号…守墓人,因为名义上这些人是三旧神陵寝的看守。
“请问,有什么事吗?”
“真神下达了祂们的旨意,赐予你无上的荣光。”守墓人张开双臂做出欢迎的动作,声音中还夹杂着几分羡慕:
“以三真神的名义,授予安森·巴赫无需考核,直接参加本轮原初之塔登阶试炼的特权!”
“参加试炼?!”
没等安森做出任何反应,一旁的卢恩已经下意识的喊了出来:“可安森,安森他…他……”
“这是真神们下达的旨意,由使徒们做出的决定,我…也只是负责传达而已。”守墓人冰冷的打断了结结巴巴的卢恩,重新将目光转向安森:
“这是一项特权,意味着你可以接受,也可以不接受。”
“但我建议你最好认真思考再做出决定,并非所有信徒都能得到与你相同的殊荣,毫无缘由的拒绝真神们赐予的善意,要想清楚所要付出的代价。”
“我明白。”安森看了眼旁边想说什么,又不敢直接开口的卢恩:
“但我是奥古斯特的副手,又是炼金室的研究员,就算要参加也必须通知他才可以,所以请给我一点点考虑的时间,可以吗?”
“没有问题,你有三天的时间。”
守墓人微微颔首,转身向资料室外走去。
可就在房间内的两人都以为他已经离开,稍微松口气的时候,走廊内又传来了那冰冷的话语声:
“顺便一提,奥古斯特…他也同样得到了这份特权。”
话音落下,沉稳的脚步声逐渐在走廊中隐去。
……………………
“我的意见是不要拒绝,参加原初之塔的试炼。”
位于扭曲领域最高处的办公室内,微蹙眉头的奥古斯特看着眼前赶来通知自己的两人,沉默了许久后给出了他的答复:
“不要误会,我并不是要让安森你独自接受试炼,而是准备和你一起参加。”
“什么?!”
卢恩的表情无比震惊,同时还带着几分不舍:“可你现在是炼金室的最高负责人,而且刚刚有了全新的发现啊!”
“是的,但这个研究并不是那种能够很快成功的类型,即便用最乐观的态度,恐怕也要上百年才能得到一点点成果。”奥古斯特摊了摊手,没有一点犹豫道:
“而且即便我不在了,也有你…卢恩·柯林斯领导炼金室,我实在是想不到有什么值得担心的地方。”
“可是我……”
“唔,你怎么了?”
“我……”卢恩的话堵在了嘴边,眼神中透着几分失落,慌张和恐惧夹杂在一起的情绪,想说什么,却又依然说不出口。
办公桌后的奥古斯特缓缓站起身,他先是长舒口气,环视一周后再看向两人,用温和的嗓音道:
“进化,我们所做的一切工作都是为了进化,而这是件注定看不到尽头的工作——因为完美的近义词是终结,一旦达到了完美,则意味着我们将止步于此。”
“所以我从不认为自己能实现完美的计划…嗯,至少不会是我,我希望那个人是莉莎,但又不希望她成为‘最后的进化者’,我渴望自己是正确的,但正确的标准往往不会那么清晰。”
“因此,我愿意接受原初之塔的这场试炼,因为有些事情光靠实验和猜想已经无法证明了;至于炼金室的工作,也并不是非我不可。”
“柯林斯研究员,我知道对于精灵实验的方向,你有自己的想法。”奥古斯特的目光投向了卢恩:
“我不知道你和我谁是对的,也许我们殊途同归,也许我们都错的离谱,但既然正确本身的定义都那么模糊,我觉得多一种选择也不见得坏事。”
“所以关于预言的事情,我要保留自己的想法,于此同时,我尊重你的观点。”
奥古斯特的嘴角流露出一丝狡黠:“若左边是陷阱,则右边必定是泥潭;唯有不受迷惘,一路向前,方能抵达终点…你说呢?”
“原、原来你已经知……”
恍然的卢恩猛地看向身旁的安森,但后者拼命摇头——开玩笑,他还打算用这个情报想办法离开博瑞迪姆呢,怎么可能私下告诉奥古斯特。
“至于你,我亲爱的安森。”奥古斯特顺势将目光扫了过来:
“我觉得这对你而言是一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试炼不会很简单,但只要足够顺利,你应该是能实现愿望的。”
“什么愿望?”卢恩沉声问道。
“成为图托儿,这就是安森来到博瑞迪姆的唯一原因。”奥古斯特顿了下,好奇的冲卢恩眨了眨眼睛:
“唉,我没有告诉过你吗?”原初之塔,深夜。
因为终日被血脓之雾笼罩,博瑞迪姆实际上是没有白天黑夜之分的,所谓“天色”仅仅是负责运转城市的使徒们每过差不多十小时调整一次雾气浓度,便于管理。
散发着强烈魔法气息的浓雾将整个城市化作了黑灰色的海洋,错落有致的建筑仿佛一片片孤岛,忽闪忽灭的灯火映照着海面下的世界。
穿梭在雾海中的马车缓缓在台阶前停靠,一身精致长袍的奥古斯特迈步走下马车,领着已经来过好几次的安森顺阶而上,向大门走去。
比平时更加浓烈的雾气令安森微微蹙眉,那种夹杂着更高层次,能够直接窥探自己内心的力量笼罩着自己,要拼命克制内心本能的恐惧,才不至于失去身体的控制权。
“不要隐匿。”
走在前面的奥古斯特头也不回的轻声道,只是稍微放慢了脚步:“展开你的施法范围,扭曲周围的自然法则,血脓之雾就无法影响到你了。”
“扭曲自然法则?”
安森忍不住挑了下眉毛,这种咒法师的基本功他当然明白,但前提是释放魔法的时候——难道自己要用【升腾之火】把周围的浓雾全烧了,还是用【烟娱家】把自己包裹起来?
“这并不需要使用魔法。”似乎是觉察到了安森的疑问,奥古斯特继续小声道:“将施法范围展开,然后按照你心中的意愿扭曲这片领域就可以了。”
“让一切如心中所愿,令世界变成你心中的模样——这就是咒魔法诞生的理由。”
变成自己心中的模样…安森在心底重复着这句话,轻轻“啪!”打了个响指张开施法范围,同时想象着一道淡淡的隔膜挡住周围的血脓之雾,但可以让空气中的其它气体流通。
片刻之后,原本无比难受的感觉渐渐消失,身体恢复了正常。
奥古斯特终于停下了脚步,扭头看向略有些诧异的安森,微微颔首:“很不错。”
“能够完成这一步,证明你的咒魔法途径已经达到了一个峰值,距离图托儿已经非常近了;只是进步的太快,对自己进化的结果还不太清楚而已。”
“不用担心,这是非常正常的情况,倒不如说所有咒魔法一系的进化者都有无法确认自己目前阶段的问题,导致实力忽高忽低,只有在成为图托儿之后才能稳定下来。”
而那就是自己来到博瑞迪姆的理由…安森心中一动,脑海中回荡着某些快要被自己遗忘的记忆。
没错,自己的确曾经非常坦诚的告诉过塔莉娅,希望称为一名亵渎法师——虽然已经是快一年前的事情了。
对于新世界的危险程度,安森并不是没有心理准备,但因为整整一年都没有遭遇危险,加上还有塔莉娅与卢恩家族在背后“保底”,导致自己松懈了不少,以至于守墓人找上门来时,甚至连像样的计划都没有,被打了个猝不及防。
当然,就算提前有准备大概也没多少意义,自己有多少实力他还是清楚的——讨伐诺露拉的战斗如果没有塔莉娅与芙莱娅暗中保护,结果多半是死定了。
所以塔莉娅费尽周折,就是为了让自己成为亵渎法师?
如果是刚刚醒来就得到这个信息,安森大概真的会这么认为,但显然情况远比这要复杂得多;不谈其它,仅仅“血脉之力”的情报就已经足以震撼。
假如一切都像奥古斯特推演的那样,天赋者的成长潜力恐怕要远远超越施法者,几乎有着无限的可能。
事实上在某位海骑士天赋者身上就已经“初见端倪”…无比全面的身体强化,明显源自血魔法途径,而操纵水汽的能力大概率来自咒魔法途径,毫不矛盾的在一个人的身上得到了完美结合。
这不是“多途径魔法融合”,还有什么算“融合”——论适应性,比守墓人那种天生自带缺陷的多途径强了不知道几个层次。
脑海中闪过无数的猜测,但并不妨碍安森故作紧张,跟在奥古斯特身侧向原初之塔大门走去。
随着不断靠近,周围的雾气愈来愈淡,待到来到恢宏的大门正下方,两人已经走出雾海,只剩下不见天日的黑暗。
一身长袍的守墓人双手交叉着站在大门下,在看到二人的身影后便微微颔首,转身向大厅内走去。
进入大厅,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只能隐约听见守墓人的脚步声;或许是因为张开了施法范围的缘故,安森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的不适,甚至能通过自己,奥古斯特和守墓人产生的回声,靠咒法师超绝的距离感判断出周围的大致样貌。
他不敢展开“异能”…虽然并没有任何理由,但就是有种莫名的恐慌,提醒自己的理智千万别这么做,否则会有非常恐怖的事情发生。
脚步声在前方停下,安森和奥古斯特也同时在对方十步之外的距离停了下来,冰冷的话语声随即在空气中响起:
“很高兴二位做出了正确的决定,但愿三真神的赐福庇佑着你们顺利通过试炼,直至成为通晓神谕之人。”
也就是使徒…安森在心底默念道。
“如二位所知,博瑞迪姆的等级总共有五个,同样也就意味着有五层试炼,每通过一层试炼,就能获得相应的特权;而在参加试炼前则还有一个选拔环节,确保参加者是真正最虔诚的信徒。”
守墓人微微一顿,声音比刚开始时变得空灵了些:“当然,二位是得到了真神特权的存在,不再需要繁琐的甄选过程,就可以直接参加试炼。”
“按照规则,二位将分别以各自所掌握的途径开始首试炼,只需在心中默念‘开始’,我将为你们打开前往相应空间的入口;每当通过试炼既可进入下一轮,直至通过全部试炼为止;中途可以暂停,但将被视为放弃。”
“奥古斯特,作为图托儿,您将享有任意选择进入三层以下任何一场试炼的特权。”守墓人略显温和道:
“并且只要通过第三层试炼,原初之塔将授予您自由离开,并在未来任意时间加入试炼的机会。”
“没有那个必要。”奥古斯特微笑着拒绝道:
“既然是试炼,自然应该按规则进行——我愿意从最第一层开始,中途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不会离开。”
“我欣赏您不畏困难的勇气,也尊重您恪守规则的行为方式。”守墓人赞叹道:
“愿未来的神谕者之中,能有您的一席之地。”
话音落下,守墓人的气息在大厅内渐渐散去,没了踪影。
漆黑的大厅内,只剩下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和心跳声。
“嗯,看起来我们暂时要在这里分开了。”奥古斯特耸耸肩,侧目笑道:
“原本还以为我们能一起参加试炼,想办法帮你制造晋升图托儿的机会呢,看起来是没这个机会了。”
“倒也不一定,试炼有五层,我们早晚还是会见面的。”安森故作随意道:
“当然,或许我运气真的足够好,等下次见面的时候已经晋升成功了。”
“嗯,我觉得非常有可能。”
奥古斯特点点头,完全不像是开玩笑的认真道:“你已经具备了晋升的全部先决条件,只是成长得过于迅速导致无法理解自己所掌握的力量;这意味着一旦内心通透,了解自己最根本的地方,使徒或许还过于遥远但图托儿…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这是非常艰难的一步,用分水岭或者天堑来形容毫不为过;但当真正跨越之后你就会明白,它仍然只是个开始…却是全新的开始。”
“作为普通的人类和独特的存在,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你会拥有更多的情感,与过去截然不同的喜怒哀乐,对世界也将有完全不同的见解和观点;你所想,所做的一切,都将大有不同。”
“但究竟是否跨过去,选择权仍然在你。”奥古斯特轻声道,目光关切的注视着安森:
“我希望你不要被未知所带来的吸引力迷惑,认真思考这么做的代价与后果,做出负责人的决定,而非被情感冲昏头脑。”
奥古斯特的表情很严肃,甚至还带着几分紧张,仿佛是在替安森担心他一时冲动做出错误的决定似的。
强烈到几乎快直接写在脸上的情绪让安森有些莫名,虽然自己和在这个时空和奥古斯特貌似是好友,但也不至于说到这种地步吧?
诧异的安森迟疑了阵,然后微微颔首:
“我明白了。”
“但愿如此。”奥古斯特略带感慨的叹了口气,不过紧接着便恢复了原本温和的表情:
“还有其它的问题吗,我们接下来可能没有太多的时间了。”
“嗯,还真有一个。”
“是什么?”
“莉莎。”
安森突然道,目光死死地锁定着奥古斯特的表情:“卢恩告诉我,莉莎几年前就病死了…是怎么回事?”
这是个非常危险的问题,一个弄不好甚至有可能让奥古斯特成为自己的敌人;但这同样是个无比关键的问题,直接联系到自己究竟是在某个平行时空,还是数千年以前,和未来仍然是有联系的。
为了确认这一点,安森决定稍微冒冒风险。
面对安森轻描淡写似的询问,沉默了一小会儿的奥古斯特,十分坦然的笑了笑:
“如果我告诉你,莉莎还活着…你愿意相信吗?”
安森没有给出回应,继续等待着答案。
“其实…以你那敏锐的洞察力,如果不是一切都发生的那么突然,应该是可以觉察到的。”奥古斯特叹息着:
“比如说,为什么只用了短短十几天的时间,我就找到了血脉之承炼金室十几年,甚至几十年都没能发现的突破方向?”
“因为我比卢恩更聪明吗?或许吧,或许他是这么认为的,但我不认为我们两人的差距会大到那种地步,他对血魔法的理解确实很僵化死板,但也不至于那么久都毫无建树。”
“答案很简单,为了某些原因,我愿意越过一些边界,放弃部分底线,而他不会。”奥古斯特轻声道,祖母绿色的眸子凝视着安森:
“你觉得,是因为什么呢?”
沉默的安森,用力抽动了下喉咙。
“莉莎她还活着,但不是以卢恩他们所认为的方式;她还会迎来新生,但应该不会是现在。”
“不过假设三真神庇佑,让我的假设有部分可操作的空间,莉莎…会以全新的姿态回到这个世界上,安全的,自由的,享受她所拥有的生命。”
“我、我希望我是正确的,为了她能够自由自在的活着,让我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你觉得呢,安森,你觉得…我会成功吗?”
仿佛是在闲聊一样,奥古斯特温和的开口询问道。
“也许会的。”
深吸口气,安森也同样轻描淡写的回应着对方:“也许…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但她仍然可以有机会享受她的人生,自由的,安全的。”
“无论如何人,都无法轻易伤害到她。”
“谢谢。”
奥古斯特点点头,不再说什么,默默地朝黑暗中走去。
停留在原地的安森注视着他的背影,在心底默默念了一声“开始”,随即闭上了双眼。
待到再次睁开眼睛时,面前出现了一扇正泛着浓雾的大门;流动的紫色雾气正从满是到倒刺和狰狞塑像的铁皮门缝间溢出,将周围的环境也变成与它类似的材质和形状。
迈步上前的安森用右手摁住门把手,藏在身后的左手则握住了腰间的“匕首”左轮;再三确认自己做好了各种应对突发状况的预案后,推门而入。
门内是一个略显空旷,石砌而成的半圆形楼梯大厅,走进来的安森正对着大厅前方的演讲台,隐隐约约能看到一扇和自己身后完全相同的大门。
就在他准备先观察下周围环境的时候,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突然响起:
“嗯,怎么这么快就又有新人,考核速度变快了?”
“还是说…又有哪个不符合使徒们心意的倒霉蛋,被守墓人抓过来送死?哈哈哈哈哈……”面色微动的安森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一个穿着棕色兜帽长袍,脸上有着原初之环图案烙印的男人正死死地瞪着自己,表情中还夹杂着几分嘲讽:
“怎么,你该不会真以为自己得到了真神的神谕,原初之塔赐予的特权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也、也不是不能这么说……”
“只不过不是什么试炼的特权,而是被囚禁,去死的特权!”
“所有博瑞迪姆的真神信徒,只要他们出现一丁点儿不服从使徒们的心意,或者干脆只是被他们看不顺眼的家伙,假如没有参加原初之塔试炼的话,就会被授予这项‘特权’。”
“大部分的傻子会不假思索的立刻答应下来,只有少部分有点儿脑子的会认真想一想——但是没用,因为假如你胆敢拒绝,使徒们就会亲自动手,把你变成血脓之雾的一部分!”
“把所有不安分的因素关进原初之塔,让他们相互厮杀,赌上性命通过不可能的陷阱,再美名其曰‘试炼’——这就是博瑞迪姆繁荣昌盛,稳定和谐的真相!”
“看你的表情,应该也是那种以为自己多么光荣,多么值得骄傲的幸运儿吧,啊?噗呵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男人歇斯底里的狂笑着,仿佛是被无限恶意束缚的囚犯,在绝望的冲着天空嘶吼咆哮。
安森默默地站在那儿,四下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和构造。
自己是从守墓人打开的“门”进来的,说明这里应该和大回廊厅还有炼金室一样,属于某个扭曲领域的一部分,同时又被束缚在原初之塔内部,因为自己并未感受到血脓之雾的气息。
这是不是可以反过来证明,整个原初之塔就是座巨大的扭曲领域,自己在外面看到的只是某种黑魔法或咒魔法塑造的幻象?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笑声渐渐停止。
“怎么,这是被吓傻了,还是说…你是个哑巴?”男人继续嘲讽道,或许是因为没有得到回应的缘故,听起来还有些恼怒和不耐烦:
“好极了,那群混蛋们已经开始连哑巴都不放过了;下一步是不是还要再抓几个瞎子,再指控他们偷看原初之塔的机密……”
“请问这里是原初之塔的第几层?”
不等他抱怨完,安森迈步上前道:“还有,第一轮试炼究竟什么时候开始?”
被抢断的男子先是一怒,紧接着睁大眼睛愣在那儿好久,足足过了大半分钟才有了反应:
“噗!噗…哈…哈哈哈哈…呃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个、这个傻子他…他…他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就被送进来啦!”
“噗哈哈哈哈…原初之环在上,世界上怎么还会有这么纯粹的傻子,对原初之塔完全不了解就敢进来,你以为自己是什么‘神谕者’吗,啊?!”
“哈哈哈…哈啊…啊不行了,我不行了…太…太了不起了…真是太了不起了啊…啊哈哈哈哈哈哈……”
男人狂笑不止,像是控制不住身体似的开始疯狂抖动,捂着肚子在台阶上翻来覆去的打滚。
足足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从阶梯上爬起来,边擦着眼泪边开口道:“好吧,我告诉你,我告诉你,这里是原初之塔,但不是你所知道的任何一层——硬要说的的话,大概是一层半吧!”
“第一层是进化者大厅,大回廊厅和各种乱七八糟的机构组成,也就是守墓人还有各个为大计划效力的部门头头们常去的地方,大部分人也就到这个层次了。”
“在那之上的二到六层,就是我们这帮倒霉蛋和傻瓜们参加‘试炼’,或者说坐牢的地方。”男人轻轻喘息着,平静多的声音仍然带着嘲讽的笑意:“最顶层的第七层,就是传说中使徒们的地盘,谁也不知道究竟有什么秘密。”
“至于这里…不属于原初之塔的任何一层,只是守墓人强行开辟的一片扭曲领域,供我们这些囚徒在去送死之前,有个能休息的地方。”
“每次试炼结束,你都会回到这里,等待下次试炼召唤——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只要待在这里不就安全了吗,是吧?”
“没用的!每次只要试炼开始,就必须有至少一个进化者参加,否则整个扭曲领域就会瞬间崩溃,除非你能强到使徒级别对抗崩溃,否则会连同领域一起被碾成渣滓!”
话音落下的瞬间,大厅演讲台中央的火盆突然燃起了暗紫色的火焰,妖异的光芒晃动着魔鬼般的影子。
“而那,就是试炼开始的信号。”男人凝视着安森的眼睛,笑容中带着几分玩味:
“一百次呼吸…一百次普通深呼吸的时间内,我们中必须有一个走进那扇门,干掉和你一起参加试炼的倒霉蛋,否则都得死。”
安森一声不吭的眺望了眼那跃动的火光,旋即又回过头来,瞥了眼仍然坐在原地,丝毫没有起身迹象的男人。
“别看我啊,我是绝对不会进去的——要么你去,要么我们一起死,我真的无所谓!”迎着安森的目光,男人咧嘴笑道:
“你还有…哎,九十个深呼吸的时间,再不抓紧点儿,就得给我陪葬咯!”
一边说着,男子一边还不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完全是毫不在意的迹象。
浑身乍起的寒毛,微微抖动的小腿,湿润到已经开始淌汗掌心除外……
安森微微眯起眼睛,依旧不说话的转过身,顺着阶梯向演讲台正前方的大门走去;就在走下楼梯的同时,男人的冷嘲热讽不断在身后响起:
“没错,去吧…尽情的去送死吧,去看看三真神赐予你的‘特权’到底是多么的光荣……”
“像你这种愚蠢头顶的傻子,不亲见识到真相的残酷,永远都不会明白自己是何等的可悲……”
“被骗进来,还以为自己多光荣的傻子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砰!”
重重的关门声,打断了男人的狂笑。
松开逐渐消失的大门,面无表情的安森快速环顾周围的新环境。
脚下是平整的地面,附近看不到任何阻挡视线的障碍物;没有光,但并不会感觉特别的暗——除了最外围那犹如实质的漆黑,能见度几乎是百分百。
这种场合,作为角斗场可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而就在安森打量着周围同时,从对面黑暗中走出的身影也同样在打量着他。
“唉,为什么会一点儿气息都感觉不到?”
穿着身和安森类似长袍,还用面罩遮住大半张脸的施法者微微蹙眉,怔怔的开口道:“你、你该不会是还没有掌握任何一个进化途径,就敢参加试炼……”
话音未落,就看到一抹残影裹挟着肆意涌动的浓雾向自己扑来!
神色骤变的施法者不敢怠慢,猛地将右手挡在身前,普通的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异化,变成了直径半公尺,满是青筋与倒刺的巨爪。
“砰——!”
只轻轻一抓,巨爪连带着消散的烟雾在地面留下了刀削斧刻的痕迹;几乎同时,施法者看到原本该被自己撕成碎片的安森飞跃到了自己头顶,嘴角叼着的奇怪烟斗还在不断涌出富含魔法反应的浓雾。
那、那是什么东西?还有为什么自己完全感觉不到他身上的气息,难道这家伙是黑法师?
施法者满腹狐疑,但却丝毫没有怠慢——突然开始疯狂抽搐的左臂像陶瓷似的碎裂,从臂膀末端喷涌出一根根细小的触手,向即将落地的安森袭去。
“噗——!噗——!噗——!”
满是粘液和倒刺的触手在耳畔发出撕裂空气的呼啸,面无表情的安森疯狂腾挪闪躲,卡着只有几公分的距离闪开能直接在地面砸开裂痕,粘液还能腐蚀泥土的触手。
与此同时,逐渐被浓雾包围的施法者还在继续不断变异,迅速膨胀的双腿从向后弯曲变成了向前弯曲,被撑爆的靴子里长出了利刃般的爪子,一根根青筋像蠕动的蟒蛇,开始从变异的部分蔓延到全身。
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他冷冷盯着被自己试探攻击追赶,不间断在周围四处移动的安森,内心的不安愈来愈重——明明感觉不到任何魔法气息,但因血魔法途径而变异强化的直觉却在不断向自己发出警告,这家伙很危险。
虽然不清楚究竟是因为什么,但施法者也不打算再继续拖延下去,准备用下一击结束这场死斗。
就在躲过触手攻击的安森借着烟雾企图靠近的刹那,施法者膨胀的右臂突然握拳,如同攻城锤般命中了袭来的身影。
“咚!”
震颤耳鼓膜的巨响声中,施法者的双脚死死地抓住地面,仅靠手臂挥舞的惯性和腰身扭动的力量打出了堪比六磅步兵炮的一击。
恐怖的力道卷起狂风,将周围的烟雾吹散,露出了被他击中的身影。
面无表情的安森站在距离只有他三步的位置,呼啸的风肆意吹拂着他的头发,露出一双深棕色的,无比冷静的眸子。
施法者的瞳孔顿时骤缩。
并非仅仅因为中了自己全力一击却毫发无伤,而是在自己攻击的瞬间,原本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差别的对方却散发出了无比强劲的魔法气息。
叼着烟斗的他平举着右手,和自己的右爪只有几公分的距离…可偏偏就是这几公分成了无法逾越的天堑,被浓雾形成的屏障死死挡住。
这…他、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浑身上下被无数“烟长枪”贯穿,连同左臂触手一同被钉在原地的施法者瞳孔剧烈颤抖着,满脸的难以置信。
轻轻吐出了口烟圈,安森一边维持着【烟娱家】的效果一边向后倒退;立刻意识到他想要干什么的施法者开始露出了恐慌的表情:
“不、不不不…不要动手,我投降!我愿意投降!不要杀我,我不想死啊…我…我……”
他拼命的挣扎,忍着被“烟长枪”不断撕开伤口疼痛在拼命的求饶,流出的血浆已经在身下积成了厚厚的一滩,浑身都被浸成了暗红色。
似乎是被对方的真诚打动了,安森默默的拿掉了嘴角的烟斗;几乎同时,插满施法者全身的“烟长枪”也开始松动,有了即将要消散的迹象。
但就在施法者即将露出喜色的瞬间,貌似心软的安森“啪!”的打了个响指。
咒魔法,【升腾之火】。
“轰——!!!!”
金红色的火光直接点燃了施法者全身,而被解除了“烟长枪”的烟雾随即转化成了“烟火焰”,在升腾之火的效果下疯狂燃烧。
火光散去,只留下一地焦黑的血肉。
再三确认对方的魔法反应已经消失,终于长舒口气的安森这才解除了【烟娱家】。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能力有多少,自己能得手的唯一原因,是这个时空的进化者不懂得“隐匿”的技巧——因为他们根本不需要掌握——要是信了对方的求饶,现在变成肉酱的就该是自己了。
又过了几分钟,一道和之前完全相同的大门毫无征兆的出现在自己身后;而原本地上已经化作焦炭的尸体,也随之消失的无影无踪。
果然,必须击杀一同参加试炼的人,才算完成了试炼…微微蹙眉的安森在心底暗道,头也不回的朝大门走去。
推开门,熟悉的台阶大厅再次出现在面前,只是这次不再是从正后方和演讲厅,而是看台上的某个角落。
缓缓抬起头,之前进门时那个男人正坐在和自己相对的位置,像是看到了什么超出理解范围的东西似的,瞪大的双眼几乎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他先是震惊的怔在原地,紧接着颤巍巍的举起右手,用伸不直的食指指着毫发无伤的安森,长大的嘴巴似乎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怎么,被吓傻了吗?”迎着他的目光,安森的嘴角轻轻一挑:
“还是说…你是个哑巴?”“……随你尽管嘲笑好了,没关系,反正我已经放弃了。”
只是愣住了一瞬,脸上带有烙印的男人立刻轻哼一声,无所谓的笑道:“只才通过了一轮试炼,别以为已经能松口气了——真正会让你绝望的还没开始呢!”
“这有点儿像培养皿里的试验品,最开始只是刷掉那些‘幸运儿’和傻子们,好让他们不用经历后面的恐怖,算是使徒们心胸宽阔,给予他们的仁慈!”
“所以别为自己高兴,你该后悔,后悔为什么没像那个被你干掉的倒霉蛋一样轻轻松松的死了,还要经受那么多的折磨和痛苦!”
仿佛是想起了某些不堪回首的往事,男人歇斯底里的低吼着,带有烙印的脸颊也微微出现了扭曲,呼吸也随着剧烈起伏的胸口急促了起来。
微翘着嘴角的安森默默听着他的冷嘲热讽,突然迈步上前,缩短了两人间的距离。
“你、你想干什么?!”
面色骤变的男人慌张道,下意识想要向后闪躲;紧接着“啪!”的一声,被安森摁住了肩膀。
果然,在这个扭曲领域里即便解除“隐匿”,也只能感受到彼此身为施法者的气息,力量却被完全压制了;但身体本身的素质,还有血脉之力却并未受到影响…死死扣住对方肩膀的安森心中一凛,却依旧像闲聊似的问道:
“没什么,就是想问几个简单的问题比如说…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
男人嘴唇一颤,慌张的脸色露出了想笑的表情:“你…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是吧?!”
“这里是原初之塔,我们是这里的囚犯,除了使徒和那些能够通过第三次试炼的图托儿,其他人都已经没有名字了——名字是用来区别群体内不同个体的,而我们没有分别,懂吗?!”
“你还记得你自己的名字是吧,别担心,用不了多久你就忘记它了,然后再忘记你自己是谁,忘记来这里的目的,忘记刚刚发生的事,只记得还要参加一个又一个让你痛不欲生的试炼,变成无欲无求的行尸走肉,再被其它的傻子们干掉!”
“这就是我们…你的下场,你唯一的下场!”
他死死地咬着牙,眼神中蕴藏着某种即将崩溃的情绪。
所以这里的扭曲领域不仅能压制力量,还具备某些黑魔法的力量,会让人逐渐失去记忆,最终剥夺意识,变成无法思考的行尸走肉,但仅限于亵渎法师以下的施法者……
安森突然想起进来时守墓人曾经提到过,亵渎法师可以直接参加三级试炼,但奥古斯特身为亵渎法师本就拥有三级权限——难道说使徒们建造的原初之塔,无法在意识层面影响到亵渎法师们?
“别紧张,我也只是想弄清一些疑问。”缓缓松开按在对方肩膀上的右手,安森继续像闲聊似的随口道:
“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们都只是这里的囚犯;区别只在于你掌握着一些这里的情报,而我什么都不知道,仅此而已。”
他故意放低姿态,同时缓缓坐下身和对方四目平视,脸上洋溢着无与伦比的真诚。
沉默了一会儿的男人,脸上再次露出了神经质的笑容:
“你什么都不需要知道,你什么也不用问…因为就算你知道得再多,也没有用。”
“没用?”
“我猜一下,刚刚你通过的那个试炼,是不是进入到了一个长得特别符合你想象出来的,能够和别人公平角斗的空间。”男人脸上的烙印抽搐了下,深吸口气道:
“你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然后又看了看对面突然冒出来的家伙,然后下意识想到:哦,这场试炼是必须干掉他,才能算是我过关了…对吧?”
安森面色一变:“你的意思是……”
“环境,气氛,徘徊在周围的呓语…在你踏入试炼的瞬间,原初之塔就用各种方法和手段,明着或者暗示你这场试炼的规则。”男人点了点头,眼神里弥漫着绝望:
“所以你什么也不用问,什么也用不着知道,像个自以为是幸运儿的傻子那样,尽情的去参加试炼就行。”
“其它的事情,就算你知道了也没用,不如当个傻子还比较幸运些!”
“那你已经参加几轮试炼了?这个扭曲领域中还有没有其他参加试炼的信徒,通常一轮新试炼之间有多长时间的间隔?没通过试炼的下场是什么,还有重来的机会吗?”
安森连续询问道,对方的情绪波动明显不太正常,可现在完全一头雾水的自己实在太需要情报了,哪怕暂时无意义的信息也比完全没有要强。
但男人似乎已经没有再说下去的想法,无论再怎么催问,也只剩下神经质似的笑声,和那双充满了绝望与嘲弄的眼睛,勾起了安森对某位“灰心哥”的古老记忆。
就在他还打算继续争取时,演讲台上的紫色篝火再度亮起,诡异的黑色大门逐渐浮现而出,不断向周围散溢着难以形容的恐怖气息。
男人抬头盯着眼前的安森,微微翘起的嘴角让一切不言而喻。
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缓缓站起身,安森顺着阶梯走向演讲台,朝大门而去。
就在他握住门把手的瞬间,身后仍坐在台阶上的男人突然开口道:
“第三次试炼…我一共参加了,三次试炼。”
“但在第三轮的时候,我…还有另一个共同参加试炼的同伴…我们失败了。”
“那一轮的试炼中有位受到惩罚的图托儿,我的同伴连他的动作都没看清,肉体就彻底腐烂,意识被抽走变成了被对方奴役的…亡灵……”
“我跑得够快,趁同伴被干掉瞬间打开的大门逃回了这里…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还是能感觉到那个图托儿的气息……”
“如果再次踏进那扇大门,我就会再次撞见那个图托儿…你会死无葬身之地,但关键是哪怕死了仍然要被奴役,直至他想要给你个痛快为止!”
“三次试炼,就是你我…我们所有这些以为博瑞迪姆是天堂的傻子们,最后的归宿!”
看着他那双颤栗不止的眼睛,回首望向身后的安森驻足良久,在心底即将默数一百个呼吸时才微微颔首:
“多谢了,我会记住的。”
然后他推门而入,走进了一片深邃,背影随着大门在演讲台上消失的无影无踪。
仍然是和刚刚相似的,宛若深渊似的黑暗,脚下依然是平整到看不见任何起伏的地面;唯一不同的,是在黑暗中多出了一束从天而降的白光,映照着张造型古朴,有着精致浮雕的长桌。
借着那略有些刺眼的光束,眼球逐渐适应了环境的安森瞬间锁定了长桌后坐着的身影——开襟的高领紫色长袍,略显滑稽的宽檐帽上还别着根羽毛,大半张脸被隐藏在了帽子和衣领内,但仍能看见他高高翘起的嘴角,外加那又长又尖的下巴。
“你好啊,我亲爱的教友~”
充满喜悦的话语声响起,长桌后的身影将双肘放在桌上,用一双交叉的白手套撑着自己的尖下巴:“恭喜,恭喜你通过了第一轮试炼,历经千辛万苦来到了这里。”
“不要否认,我知道,我是过来人,不得不亲手杀死一位和自己毫无瓜葛的教友是多么痛苦的事情,我再清楚不过了。”
“但你也无需痛苦!因此从现在开始,这种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至少,至少在这轮试炼中,是绝对不会发生的!”
“三真神,还有伟大的使徒们,他们是善良而仁慈的,只是为了确保试炼的严格,才制定了略显苛刻的试炼流程;毕竟我们总得找一个办法,筛选掉那些不太…合格的教友,对吧?”
“至于你…你还有我,我们是已经通过了首轮试炼,证明了自己的进化者,我们是被选召的人,是大计划的一部分!”
“我们不需要再用那么野蛮,残忍,严苛的办法,确保原初之塔的纯洁与高尚了。”
“我们…有更好的方式。”
满脸笑容的施法者站起身,双臂平举,仿佛是要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看着眼前这个和热情到不可思议的家伙,安森忍不住挑了挑眉毛:“什么方式?”
“那就是……”施法者微微一顿,脸上笑容愈盛:
“抱歉,我差点儿忘记了最重要的历届…不着急,您先请坐,容我向您娓娓道来。”
说罢,他一边讨好的笑着,一边“啪!”的打了个响指;很快,长桌的对面出现了一把和他身后完全相同的靠背扶手椅。
没有感觉到明显的魔法气息,难道说是这个扭曲领域自带的…感觉有点儿可疑啊…微微颔首的安森迈步上前,十分自然的坐在了长椅上,并且和对方一样用双肘撑着桌面。
但实际上就在落座的瞬间,他的身体并没有接触到椅子,而是靠肘部和大腿的力量让身体保持住了平衡。
能做到这一点,除了感谢之前塔莉娅反复帮自己“刷题”,从许多“咒法师前辈”身上学到了控制身体的技巧,还有就是克洛维城的求真修会的健身房。
一同重新坐下的施法者似乎并未觉察到任何的异常,兴高采烈的开始向安森继续介绍了起来:
“第二轮试炼的环节是…辩论!”
“辩论?”
“谁是对的,谁又是错的?让我们用思想的深度和经验的积累,决出最终的胜负吧!”施法者开心的解释道:
“总共有十轮辩论,双方按照回合制不断发言,任何一方若无法再继续反驳,则视为失败。”
“胜利方则要连续赢下十轮辩论,则可通过试炼——当然,也可以随意在任何一轮胜利,从失败方死去后打开的大门离开试炼,不过下次再来可就要重新开始了。”
“每轮的主题随机,最先开始方随机,可以反驳但不可胡搅蛮缠,若所答内容与对手的反驳内容无关,或不足以反驳的话,同样会被判定为失败!”
伴随着“啪!”的一下掌声,双手合十的施法者将脑袋凑近前来,急不可耐的笑着问道:“怎么样,还有什么疑问吗?”
“只有一个。”安森迎着他的目光,同样以微笑回敬:
“什么时候开始?”
“当然是现在!”
施法者猛地回到了自己的椅子;就在他坐稳的瞬间,长桌上突然多出了一张精致的羊皮纸,上面用几个潦草涂鸦组成了一串句子:
“是先有光,还是先有影?”
就在羊皮纸出现的同时,两人头顶的光线突然挪到了施法者的身上。
“啊!这轮是我先发言,幸运啊!”施法者的声音异常轻快:
“我的答案是先有光,因为只有在出现光之后,才有了影子的存在,否则我们这个世界本质就是混沌的黑暗而已。”
原来如此,先发言的一方可以选择辩论的角度,后者只能从相反的方向展开辩论…安森微微收敛了内心:“我反对。”
“既然是作为辩论的题目,本身就是将光与影作为相互独立的个体来评判,我认为双方不存在伴生的关系,因为光在落下的瞬间改变了周围,但周围的一切本就存在,并非是为光而诞生的;自然是先有了影,再有了光。”
“反对——没有光,你如何判断影在哪儿?”施法者笑道:“是光的存在,赋予了影以意义。”
“反对。”安森挑了下眉毛,平静的问道:
“提问,您对影的定义是什么?”
“是和光截然相反,看不见的黑……”
话音戛然而止。
张着嘴却不发出任何声音的施法者僵在原地,足足愣住了数秒后,脸上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我输了。”
安森微微颔首,但内心却依然紧绷着心弦;对方认输认得太痛快了,哪怕真的答不上来也应该再挣扎一下的,还是说……
就在他不断猜测的时候,面前的施法者突然从怀中掏出了一把匕首,然后毫不犹豫的捅进了自己的胸口,用力一拧,一拽,剖出了自己被搅碎的心脏!
“噗!”
暗红色的血浆喷洒在毫无准备的安森脸上,略有些诧异的看着对方“噗通!”一声趴在桌上,从伤口溢出的血浆很快就染红了整张长桌。
还没等他从惊愕中恢复过来,刚刚掏心而死的施法者又缓缓地从桌子上爬了起来,满脸是血的冲他笑道:
“好了,我死了一次,可以继续和您辩论了。”
“哦…好像还没向您做自我介绍吧?真是抱歉啊,我叫西尔则……”
“如您所见,是一名图托儿。”“璨星城教团信徒,血脉之承炼金室的研究员,安森·巴赫。”
仿佛空气都凝固的气氛中,满脸是血的安森冷静地注视着对方,淡淡开口道:“不介意的话,叫我安森就好。”
虽然装作毫不介意的模样,但心弦已经紧绷到了极致,险些直接暴露了自己并未坐在椅子上的事实。
依靠圣杯骑士血脉之力的优秀素质,总算是没有失态露怯。
“当然…很高兴认识你,安森。”
西尔则愣住了片刻,旋即脸上笑容愈盛道:“璨星城,你应该认识璨星城的奥古斯特吧?”
“啊哈哈,他是我多年的旧相识了,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不知道。”安森挑了挑眉头:“我知道他,但并不认识——我们可以继续了吗?”
“当然可以。”
西尔则点点头,脸上笑容不减:“但是亲爱的安森我必须提醒你,在参加试炼的时候欺骗一位图托儿,特别这个图托儿还是你的对手…那可不是个明确的决定。”
“不是,但我说的是实话。”安森迎着那双从帽檐缝隙中露出的眼睛:
“身为图托儿,难道还不清楚我是不是在撒谎?”
针锋相对的交涉让压抑的气氛再度升级,坐在染血长桌两侧的双方冷冷的凝视着彼此,直至那张羊皮纸再度出现:
“是现有文字,还是先有语言?”
这一次头顶的光束落在了安森的身上。
“我认为是先有文字。”安森抢先说道:“没有准确代表每个发音含义的符号,语言也只是同类间毫无意义的嚎叫而已。”
“这可真是太让人惊讶了,我也还以为你一定会说先有语……”西尔则收敛了自己的错愕,迅速予以反击:
“我反对——即便没有文字,也并不能证明语言是不存在的;是因为有了语言才会有文字,而非相反,所以必然是先有语言,再有文字。”
强忍着开始感到酸痛的腿部,安森略微加重了肘部的力量。
他当然知道对方究竟惊讶什么,这个主题和上一个毫无分别,先手的优势甚至还要更大,任谁应该都会选择“先有语言”,而非后者。
但安森并不这么认为。
“反对——语言的一个群体内最低成本进行沟通的渠道,但定义语言的前提是它必须包含表达信息的能力,而文字是信息是载体,所以必然是先有文字,再有语言。”
这个回答让西尔则直接笑了:“提问,是不是没有诞生文字的语言,就不算语言了?”
“抱歉,我无法回答。”安森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因为要先有文字,才能有语言——您的问题从一开始就不成立。”
西尔则终于不笑了,翘起的嘴角凝固在了脸上。
看着他那开始不太友善的表情,假装放松的安森从怀中掏出了烟斗,轻轻咬在了嘴角,脑海中开始浮现出某些古老的记忆。
问,赢得一场辩论赛的关键是什么?
是逐条驳倒对方的论点吗,是拿出切实的证据吗,是口若悬河的高谈阔论吗,还是一语中的精彩陈述呢?
都不是,能否辩赢的因素只有一个——掌握主题的定义权。
每个看到主题的辩论者内心都会塑造出对其的主观定义,下意识的认为这个定义是所有人都认可的,下意识按照这个定义去输出观点,下意识的反驳对方论述中和自己想象不同的地方…这种辩论百分之九十九不会有结果,因为双方毫无共识可言。
只有让对方也默认自己对主题的定义,才是赢得辩论的唯一方式——从范围,定义和规则全都是我订的,你再有道理也是狡辩。
放到舆论环境下其实也一样,只要掌握话语权和释义权,“双重标准”甚至是褒义词,因为我怎么说都对,而你从开口反驳的那一刻起就错了,还错的离谱。
轻轻点燃烟斗,被勾起无限回忆的安森吐出了一口造型完美的烟圈。
“这可真是…太有趣了。”
惊讶的西尔则突然笑了,甚至还鼓起了掌:“了不起,看来您对这个游戏有着相当深刻的理解,不愧是咒魔法途径的进化者;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说完,他举起右手,并将食指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然后猛地向里一戳!
“噗——噗——噗——”
伴随着喷溅而出的血浆,西尔则将竖起的食指一节节捅进了自己的脑袋,颤抖不止的右手还在捅戳的同时左右来回拧动。
于此同时,他的左手直接撕开了自己的喉咙,手掌顺着锁骨中央撕开的缺口,一根根掰断自己的肋骨,顺着裂口攥住了自己的心脏,最后破膛而出。
“噗通!”
没有发出一声惨叫,钻脑掏心的西尔则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扑倒在了桌上,硬生生从胸口伸出。
望着直冲着自己,攥着心脏的左手,面无表情的安森缓缓闭上了双眼;待到自己再次睁开眼睛时,“惨死”的西尔则已经重新完好无损的坐在了自己对面,除了那渗人微笑上粘稠的血浆,看不到任何刚才一切发生过的痕迹。
“好了,让我们继续吧。”
双手撑着下巴的西尔则,笑容愈盛:“您已经赢了两轮,只要再赢八轮,就能通过这场试炼了。”
“目前看起来,这对您好像并没有什么难度;反倒是我该小心一些了,连输两场可不是什么好征兆,哈哈。”
安森依旧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内心紧张到了极点。
他认真观察了西尔则两次“自杀”的经过,甚至冒着底牌暴露的风险开启了“异能”,结果是对方并非假装,而是真的杀死了自己——从生命反应到魔法气息,在死亡的那一刻全部消失的无影无踪。
但这并不是什么好结果,甚至让事情变得更严峻了:对方拥有死而复生的能力,这意味着自己想要击败西尔则,通过试炼,就必须连续不断赢得十次!
当然,自己的实力本就不可能击败一个使徒,仅仅是有机会已经是莫大的优势;但这并不能让局面发生丝毫改变。
并且对方先后两次自杀方式的不同也非常可疑,难道说和复活条件有关?
就在他快速思考的同时,第三轮辩论的主题已经出现:
“血是什么颜色的?”
嗯?安森的瞳孔微微骤缩。
这、这算是个什么题目,难道说要自己从颜色和血液的定义下手?
“啊,这次是我先开始”西尔则诡异的笑声已经响起:
“我的结论是血液…是蓝色的。”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还未从困惑中恢复的安森,立刻感到一股深邃且冰冷的气息忽然扑面而来。
这是…亵渎法师的魔法气息!
已经对此十分熟悉的安森强忍着不适抬起头,紧接着眼前浮现出的画面让他再次瞪大了眼睛。
满脸堆笑的西尔则正玩味的打量着自己,而在他的身上,周围…所有喷溅而出的血浆,正义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蓝色!
这……安森像被石化了般僵在原地,冷汗瞬间遍布了整个额头。
下一秒,难以形容的冰冷触感从身体内部袭来;恍惚之间他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自己的血液,也在变成蓝色!
没有犹豫,安森果断张开施法范围,按照奥古斯特曾经教过的方式试图反抗,将身体内血液的颜色恢复原状。
但在那股力量面前,自己的施法范围几乎就和不存在一样,只能眼睁睁看着血液的颜色一点点变成阴冷的幽蓝色;同时在这股力量之下,连带着自己的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视线中的西尔则开始出现重影。
身体的知觉,世界的颜色,正一点点的离自己而去,甚至就连那刺骨的冰寒也在慢慢消融,被毫无存在的虚无取而代之。
最终,彻底归于黑暗。
啪——
呼吸停止的安森头颅侧歪,瘫坐在了椅子上。
在一切的最后映照在他瞳孔中的,是西尔则充满恶意的微笑。
“真是…太令人抱歉了。”
看着已经死去的安森,笑容愈盛的西尔则轻轻叹了口气,用充满惋惜的口问道:“我撒了一个谎,一个非常不合适的谎言——我告诉你奥古斯特是我的朋友,但实际上…我们应该用死敌来形容才更合适些。”
“就因为他全盘否定了我对黑魔法与咒魔法存在道路重叠的猜想,我才不得不来到博瑞迪姆,企图证明他是错的我是对的,最后掉进了使徒们的圈套。”
“不过你也撒了谎,你那从头到脚充满了奥古斯特的气息根本遮挡不住,我从你进来的一秒就知道,你和他绝对有莫大的关系——孤僻如奥古斯特,是不会接受有人长时间和他待在同一个房间的。”
“所以,你为向一个使徒撒谎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你的挣扎就像掉在蛛网上的虫子,毫无意义。”
“当然,能够在我面前坚持到第三轮,你已经可以骄傲了。”西尔则煞有其事的点点头,只是脸上的笑容仍然不减:“话说上次能够撑这么多回合的,还是一个配合默契的六人组呢。”
“所以无需惭愧,无需后悔,你已经证明了自己是一个合格的咒法师;来自相同进化途径,西尔则图托儿是你的见证者。”
他站起身,十分煞有其事的向安森·巴赫的尸体行了一礼——除了脸上那永远存在的笑容。
而就在西尔则准备重新坐回去的时候,某样东西突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这个烟斗…怎么也有魔法反应呢?”
拿过安森嘴角的“迷雾烟斗”,西尔则的脸上露出了无限的好奇,反反复复的打量着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却竟然拥有魔法反应,而且还不弱的东西。
事实上从安森踏入大门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感受到了;虽然并不强烈,但却十分持久,奇怪的像是一个只会吐气不会吸气的施法者——如果不是因为看清了对方的身影,西尔则甚至一度怀疑自己这轮要面对的对手不止一个。
如果只是将魔法拓印在某件物品上,那么魔法应该随着时间流逝或施法范围的收缩而改变,但眼前这个东西哪怕没有张开施法范围,也依然可以使用!
这…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不仅如此,除了自己手中的烟斗,西尔则还从安森的尸体上感觉到了至少五六个不同的魔法反应,范围囊括了全部的三大途径。
难道说,他找到了将突变力量从活物转移到物品上的方法?!
西尔则的表情顿时严肃了起来,作为一名咒法师,这种技术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此类技术一旦推广,必将引起整个真神世界的轰动!
而要是自己能吃透里面的核心技巧,并且通过第三轮试炼的话,说不定……
“咳咳咳…那个,能不能把我的烟斗还给我?”
突如其来的话语声,让略有些失神的西尔则第一次露出了惊异的表情。
他诧异的看着从椅子上缓缓起身,从头到脚毫发无伤的安森·巴赫,内心太过惊讶以至于下意识的就将烟斗递了过去:“你……”
“我…就和您刚刚一样。”
安森顿了下,略有些紧张的接过了对方递来的烟斗,冲对方笑了笑:“死了,然后…咳咳咳,又活了。”
“活了?”
西尔则喃喃自语,脸上尽是不可思议的表情:“这、这不可能,你一个普普通通的咒魔法进化者,怎么可能掌握‘否定死亡’这种高阶咒魔法?!”
“不对!我并没有感觉到领域张开的迹象,你并不是靠咒魔法让自己死而复生的,而是其能力…也不对!”
原来如此,这家伙的能力可以否定死亡…安森挑了挑眉毛,故意没有开口,内心开始有了更多的盘算。
“告诉我,是不是奥古斯特在你身上做了什么手脚?!”西尔则猛地凑近上前,脸上的笑容随着凶狠逐渐扭曲:“说,是不是!”
“我真不知道。”
强忍着内心的恐惧,安森故作悠哉的又继续抽起了烟斗:“所以,可不可以继续了?”
“第四轮辩论——是先有生命,还是先有死亡?”血染的长桌前,叼着烟斗的安森瘫坐在靠背椅上,有气无力的抬头望向震惊到站起来的西尔则,额头冷汗密布,胸口更是像破风箱似的不断上下起伏。
但事实上这仅仅是他故意表露的假象,或者说不再压制从辩论开始后对方带给自己的压迫感,靠着强撑假装自己云淡风轻。
伴随着血脉之力被激活,安森现在的状态实际上出奇的好,精力和体能几乎都得到了飞一般的提升,连带着咒魔法的敏感度也因为精力恢复得到了略微的加强,甚至可以觉察到西尔则因为震惊导致魔法反应出现的紊乱。
这也是求真修会将圣杯骑士称为“最强血脉之力”的原因…其它血脉之力同样强势,但无一例外会对身体和精神造成负担,唯有圣杯骑士走的是“恢复+强化”路线,负担最小。
但也正是这一点点的强化,让原本怎么也想不通的事情终于恍然大悟。
比如…为什么奥古斯特会说,参加试炼是成为亵渎法师最快的途径;比如为什么西尔则会在自己赢得第二轮辩论时,称自己“不愧是一名咒法师”。
赢得辩论的关键在于掌握主题的定义,而成为合格咒法师的必经之路,就是按照自己的意愿扭曲世间的一切。
换句话说,辩论的本质就在于谁掌控和扭曲自然法则的能力更强——至于是否符合现实,根本无关紧要。
感受着身体内涌动的力量,明明已经被逼到悬崖边缘的安森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自信。
“亲爱的安森,你真是给了我莫大的惊喜。”
西尔则深深吸口气,带着骇人的表情缓缓坐回了椅子,头顶的光束也随之落在了他的身上:“非常好,我一定会弄清你死而复生的原因——第四轮辩论,我的观点是先有生命。”
“因为死亡并不是存在生命的必要条件,并且如果没有生命存在,死亡也没有了其存在的意义。”
“我反对。”咬着烟斗的安森有气无力道:“生命作为一个存在形式,死亡是其确立的最终论述,无法死亡的存在反过来说也就无法证明其拥有生命,因此必然是先有死亡,再有生命。”
安森始终目不转睛的盯着西尔则的表情,他必须在避免被对方觉察到自己失忆的同时,弄清刚刚究竟是怎么输掉上轮辩论的。
“反对,不会死亡的存在同样可以拥有生命。”西尔则面色僵硬的淡淡道,凌厉的目光同样在安森的脸上反复打量:“我现在就可以证明这个观点。”
证明?安森微微愣住,这要怎么证明?
下一秒,嘴角“迷雾烟斗”涌出的烟圈忽然扭曲,凝结成了毒蛇的形状,猛地向他的左眼扑来。
瞳孔骤缩的安森果断解除“隐匿”,企图靠【烟形人】避开这致命一击;但自己的施法范围仿佛如同不存在一样,被对面西尔则的气息完全压制。
根本不给他闪躲的余地,突然出现的“烟毒蛇”就已经钻进了他的眼眶。
“噗——!”
眼球碎裂的瞬间,另一缕烟雾顺带撕开了他的喉咙。
糟了……面色惊恐的安森甚至来不及反抗,恍惚间视野就陷入了黑暗,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后一仰,像刚才那样瘫在了椅背上。
数秒之后,刚刚复活的尸体再度失去了生机。
但西尔则并未立刻放松警惕,依然目不转睛死死地盯着安森的尸体,张开的“领域”近乎无死角的在监视周围每个角落,每个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魔法反应。
时间在慢慢的流逝,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什么也没有发生。
看着安森·巴赫已经开始逐渐冰冷的尸体,微微松口气的西尔则反而更加的费解了。
他非常确定刚刚安森“复活”的那一瞬间,出现了非常明显的魔法反应,但绝对和咒魔法途径没有任何关系——区区一个连图托儿都不是的进化者,根本不可能掌握“否定死亡”的能力,没有“领域”的他更不可能造成“扭曲滞留”。
难道是他身上某件…“突变物品”的力量?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被西尔则扔到了脑后——死而复生和避免被杀死是两个层次的改概念,前者可是连图托儿也不一定能掌握的能力,更别说区区一个高阶的进化者。
突然,某股无比熟悉的气息在他张开的“领域”中飘散。
神色骤变的西尔则猛地抬头,随即便看到都已经凉了的安森·巴赫,再一次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坐了起来!
唯一的区别是,这次的他脸上同样洋溢着浓浓的困惑。
这…刚才…发生…什么了?
记得以前濒死血脉之力的时候,反应好像从来没有像这次的那么强烈,感觉…恢复和强化的效果,足足比平时多了一倍啊?
感受着从头到脚澎湃涌动的力量,完全没有刚刚总计半小时记忆的安森一脸的莫名,拼命抑制着自己内心错愕的他仍旧楞在原地,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西尔则看见了,而且看得一清二楚。
“啪——!”
根本不给安森任何反应的余地,双眼猩红的他直接控制烟雾锁住了安森的脖子:“说——你和奥古斯特究竟是什么关系!”
“别想再试图撒谎,那个自私的混蛋为了保护你连自己的血肉都可以舍弃,你一定和他有莫大的联系,是不是他派你来的?!”
被勒住喉咙的安森涨红了脸,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回答,只能拼命忍住内心的慌乱和疑惑,假装镇定。
西尔则已经完全没有了刚开始时的从容,表情难看到了极点;他看到了,就在“尸体”出现魔法反应并复活的一瞬间,他亲眼看到了安森身上长袍的右袖短了一小截。
那一截就是安森·巴赫复活的关键,如果不是全方位的监视根本觉察不到——在他被自己杀死的瞬间,尸体上所有的致命伤全部都被修补完毕。
他身上的这件长袍,就是奥古斯特的血肉!
看着眼前咬牙切齿的西尔则,安森苦苦挣扎,但即便是翻倍强化过的血脉之力,在亵渎法师面前依旧显得螳臂当车。
最重要的是,他真的不明白究竟自己刚刚做了什么,怎么会让这家伙那么怒不可遏?
就在满腹疑惑的安森视线逐渐昏暗的瞬间,西尔则愤怒的脸庞毫无征兆的炸成了碎片。
“砰——!”
迸溅而出的血浆连带着骨头和器官的碎片,喷洒在他的身上和脸上;几乎同时,束缚着他脖子的烟雾随之飘散。
满脸错愕的安森看着对方的无头尸体晃了晃,和刚刚的自己一样瘫倒在对面的椅子上,粘稠的血浆像间歇泉似的从炸开的断口不间断的涌出。
但下一秒,喷涌的血浆就开始逐渐凝结,像打字机一样从下向上,从内到外,一点点的复原了他的头颅;骨头,器官,血肉,最后是皮肤和毛发…除了身上和周围的血迹,仿佛刚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所以…这又是什么?
一片死寂中,完全不了解情况的安森大脑飞速运转,思考计划的同时开始复盘刚刚的经历。
他现在可以确定,自己失去的记忆绝对不止十五分钟,更重要的是,自己意识中竟然还残留着一部分被穿眼而死的记忆!
以往每次濒死触发血脉之力的能力,都不会出现死亡画面的残留,也没有任何一次失忆的时间超过十五分钟以上。
难道说自己被杀死了两次,然后连续触发了血脉之力的效果?
实事求是的说,他并不清除自己血脉之力真正的能力是什么,但隐约能感觉到恐怕并不只是血脉之力那么简单;而西尔则会愤怒到失去理智,恐怕和奥古斯特不无关系。
“很好,非常好。”
似乎过去了很久,坐在对面的西尔则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怒不可遏,开始用一种十分为妙的表情打量着安森:“恭喜你,刚才的辩论是你赢了。”
“就像你看见的那样,输的一方即便自己不动手,也会被这个扭曲领域直接抹杀;我搞不懂你的死而复生究竟是什么把戏,但奥古斯特留给你的那件小礼物…应该不是无穷无尽的。”
“所以下次你再输的时候,我不会再这么客气了,而是直接将你全身都碾成碎片——希望届时你还能带给我和刚刚相同人的惊喜。”
“另外,假如你连续输掉十次,这个扭曲领域会直接启动抹杀机制,即便是图托儿也难逃一死,不管是那股诡异的突变气息还是奥古斯特送你的小礼物,都不会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缓缓直起身,西尔则的脸上露出了狰狞的微笑;满身的血污的他犹如地狱中走出的索命使者,一双血瞳直勾勾的盯着安森脸上那掩盖不住的慌乱:
“所以…还继续吗?”
……………………
死寂的黑暗中,一场看不见尽头的辩论正无休止的进行着。
早已面目全非的长桌两侧,口若悬河的二人不断驳斥着对方的论点,理智的话语并不能掩盖已经犹如实质的杀气,每一次开口仿佛都是在刺出足以致命的利刃。
每当一轮结束,腥臭的血浆就会再次浸透桌面,爆头,窒息,斩首,撕裂,剖心,穿刺……几个小时的时间内,安森尝遍了各种各样的死亡,并且也亲眼目睹了西尔则那多到让人大开眼界的花式自杀。
虽然每次死亡前十五分钟的记忆都会消失不见,但靠着每次死亡瞬间的闪回,安森终于还是总结出了不少有用的情报。
首先,试炼环节中出现的主题不会再重复出现,同时上一轮辩论的胜利方,其论点会在之后的辩论中得到保留。
这是在“血液是否有颜色”中,安森被西尔则用“血液是蓝色的”直接捏爆脑袋而总结出来的。
其次,不仅可以用现实中存在的例子证明自己的观点,还可以直接通过咒魔法扭曲自然,强行证明。
这貌似是件好事,但对自己而言毫无意义,甚至还是个坏消息——因为西尔则是个图托儿,自己在他面前连张开施法范围都办不到。
最后,西尔则“死而复生”的能力貌似存在某种限制,简单来说他会有一定的“死亡抗性”,曾经杀死过他(包括自杀)的手段对他造成的影响最小,很可能是他每次输掉辩论后主动自杀的原因。
但这个情报对现在的安森仍然意义不大,因为赢不了辩论,凭自己根本杀不死一个图托儿。
连续的死亡之后,他还发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血脉之力貌似真的可以被连续触发,并且每次触发后自己血脉之力的效果似乎都有所增强,甚至到了让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开始变得不太一样的地步。
坏消息是这个连续触发貌似是有上限的,而且和自己身上长袍貌似不无关系——原本宽袍大袖的长袍随着血脉之力不断被触发,已经越来越像无袖衫了。
按照安森的估计,最多再有三次…三次之后,自己可能就会彻底失去复活的机会;与此同时,想要通过这场试炼,自己还得再赢……
“六轮。”
西尔则的脸上洋溢着诡异的笑容:“恭喜恭喜,竟然能连续击败我四次…这是个非常不错的进步,可惜就是来的太晚了。”
“除非接下来六轮全胜,否则也不过是重新开始,而你我都清楚那意味着什么——我无所谓,但你…最多只有三次翻盘的机会。”
“所以,还继续吗?”
安森没有回答,面无表情的扫了眼桌上的羊皮纸,一层浓厚的血污下,潦草的字迹再次浮现:
“是正面还是反面?”
没有丝毫的预兆,一枚金色的硬币从天而降,砸落在了长桌上。
“当啷——!”
伴随着清脆的声响,掉落的硬币竖直着飞速转动起来,并且丝毫没有要停止的迹象。
伴随着照落在安森的光柱,西尔则微微眯起了眼睛,夸张的帽檐下露出了狰狞到扭曲的狂笑。正面,还是反面?
迎着西尔则凶厉的目光,浑身已经被冷汗浸湿的安森默默咬紧了烟斗。
血脉之力前所未有的在身体里犹如洪水般肆意奔流,被大幅强化的咒魔法,各式各样的魔法道具,还有后腰的左轮和藏在小臂下的刺刀……
自己目前所有的底牌,在眼前的西尔则面前,毫无意义。
普通的施法者和亵渎法师之间,究竟有多大的差距…过去对这点没有丝毫概念,甚至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的安森,现在却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当初自己和劳伦斯联手击杀导师梅斯·霍纳德,是多幸运的一件事!
没有诸多巧合,没有导师本人大意,劳伦斯的牺牲,莉莎及时赶到再加上塔莉娅最终出现…哪怕重复一万次,自己也不可能有赢的机会。
而现在,自己要面对的是比导师经验更丰富,同时也更加谨慎,在试炼开始前就做好了完全准备,怎么杀都杀不死的西尔则。
赢不了,根本赢不了。
如果说最开始安森还有一线希冀,觉得自己说不定有翻盘的可能;随着不断强化的血脉之力带来的提升,他愈发的能清晰感受到双方的实力差距。
从踏进扭曲领域的瞬间,自己所有的警惕就已经失去了意义,西尔则的领域几乎是无死角的覆盖周围…要不是试炼规则限制,哪怕有身上这件能“续命”的长袍,自己也早就连渣都不剩了。
所以…怎么办?
颤巍巍吐出一口烟圈,安森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了仍在飞速旋转的硬币上。
西尔则脸上的笑容愈发的惬意。
奇奇怪怪的突变,自带魔法气息的道具,奥古斯特的血肉…这个神秘的对手真是给自己带来了太多的惊喜,以至于不小心让他连赢四次,想知道是不是还有更多有趣的事情。
嗯,看他的表情应该是没有了…可惜;不过既然如此,那也没有继续让他活着的必要了。
尽快抹杀,弄清他身上的突变和那些道具的秘密就好,避免节外生枝。
身为图托儿,虽然实力上对普通施法者处于绝对碾压地位,但也谈不上绝无破绽,超越原本生命层次的同时也让他们不再适应原本的环境,许多对普通人类只能造成轻微伤害,甚至无法引起察觉的因素,对图托儿反倒有可能是是致命的。
西尔则内心飞快盘算着,眯起的双眼中杀意愈浓。
下一刻,仿佛思考了很久的安森再次扬起目光,缓缓开口道:
“正面。”
话音落下,西尔则愣住了:“你、你是说……”
“正面。”
目不斜视的迎向那双猩红的眼睛,安森冷冷地重复道:“是正面还是反面…我认为是正面。”
看着他坚定不移的模样,西尔则更加的困惑了。
他原以为安森肯定会论述“正面和反面”的定义,试图继续用他那套诡辩赢下这轮辩论,最后无论硬币是哪一面,他都能赢。
不过仅仅一瞬,西尔则就立刻想通了问题的关键——他这是在以退为进!
既然辩论的主题是“正面还是反面”,而现在安森·巴赫选择了正面,那么无论落下来的是哪一面,自己都必须证明它是反面才行!
这就像是两个人走独木桥,双方正在争吵应该谁先过的时候,其中一方突然干脆闭上眼睛笔直冲了过来;自己要是不想和他一起撞得粉身碎骨,就必须做出让步。
“反对…我认为应该是反面。”西尔则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不讨厌输——反正可以复活——但堂堂图托儿,竟然被一个高阶进化者胁迫?
“铛啷——”
就在他做出选择的同时,飞速旋转的硬币终于停止了转动,最终静静地平躺在染血的桌面上。
精致的原初之环雕刻,就这么出现在二人面前。
聚精会神的安森瞳孔微微一凝,下意识想要继续复述自己的观点;但就在开口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刺痛感突然从四面八方袭来。
自己的意识忽然变得混沌,眼前的画面出现了重重的叠影——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
默默看着这一切的西尔则,双眼愈发猩红。
不好…他这是要…要阻止我反驳他的观点…要是超出时间没有提出反驳…就等于我主动投降…直接爆头…这家伙开始输不起了……
感觉天旋地转的安森死死咬着烟斗,勉强控制不让自己立刻昏迷,同时拼命张开嘴,试图发出哪怕一点点的声音。
但这根本无济于事,除了试图控制自己的身体,西尔则似乎还扭曲了周围的空气,让自己不仅无法发出声音,甚至无法呼吸。
必须先…张开施法范围…恢复被领域扭曲的自然法则才行…强忍着突如其来的窒息感,涨红了脸的安森拼命竖起右手,将中指和大拇指捏在一起。
虽然自知很可能没什么意义,但这一刻自己也的确没有更多底牌了。
“啪!”
清脆的响指声回荡在一片死寂之中,被壁上悬崖的安森再次张开了施法范围,瞬间覆盖了周身直径三十公尺的范围。
哼…西尔则不屑的冷笑。
微弱的魔法反应还未成型,就被他张开的领域瞬间吞没。
意识到反抗失败的安森并没没有立刻放弃,而是开始改变施法范围的形状,试图让一部分脱离领域。
西尔则继续加大力度,转而将控制力投射在安森周围;他不能做出直接的伤害行为——那样会被直接判输——但无差别的扭曲周围的环境并不算违反试炼的规则,此时的他同样动弹不得,并且无法呼吸。
即便能扭曲一部分自然法则,无法开口说话就没有任何翻盘的机会,唯一的办法就是挣脱自己的领域,但对区区高阶进化者,那是不可能的……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西尔则笑得越来越轻松惬意,默默等待着对方脑袋炸成碎片的瞬间。
但就在这时,一股莫名的触感让他突然一惊,愕然抬头看向头顶。
视线中是一片深邃而无法洞穿的黑暗,可就在这片黑暗中有一双眼睛,一双冰冷且没有感情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谷</span>没有任何的魔法反应,感觉不到哪怕一丝的气息,既没有恶意也不夹杂任何多余的情感,仿佛是高悬于穹顶的日月,自然而然的就存在于那里。
可西尔则却感觉自己赤身露体,毫无保留的暴露在这双眼睛的窥探之下!
惊愕的他下意识想要躲避,但却发现根本无所遁形,慌乱中魔法气息出现了些许漏洞。
就是现在!
正常状态的安森即便能够觉察到这些许的破绽,也根本抓不住短暂的机会——但这不等于被血脉之力反复强化了十几轮,几十轮的他做不到!
迅速将施法范围收拢再重新张开…只短短到刹那间,西尔则的领域就被直接清空,覆盖着整个谈判桌两侧的变成了安森的施法范围。
局势,在这一刻被稍稍逆转,原本已经进退无路的安森突然间有了回旋的余地。
当然,他很清楚这只是暂时的…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西尔则一下子会那么慌张,但这种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绝对不能放过!
就像已经预演了无数次那样,安森瞬间想好并且开始实施自己的方案——首先维持住“异能”监视西尔则一举一动,借着暂时的“优势”同步扭曲周围的环境,发动【伤口画布】将刚刚全身被造成的负面效果,通通转移到了桌面的硬币上。
当震惊的西尔则回过神,发现自己居然正被安森·巴赫的施法范围覆盖着。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竟然在他背后,死死地盯着自己!
“安森·巴赫,你……”
“反对——我认为是正面!”
不等西尔则开口,安森立刻给出了自己的答案:“现在的硬币,是正面!”
话音落下,他头顶的光束也随即缓缓转移到了西尔则的身上。
感受着那双冰冷的眼睛,西尔则深吸口气,拼命恢复着自己因为被窥探而慌乱的心情。
现在无论这家伙身上发生了什么,最重要的是尽快赢下辩论,好名正言顺的干掉他!
他已经等不了三轮了,他要这轮就彻底将这个诡异到极点的进化者轰杀到渣也不剩。
想到这里的西尔则挑了挑眉毛,开始重新张开领域;好不容易占据了一点点优势的安森,立刻感觉到一股强力的排斥,正逐渐将自己的施法范围“挤”回来。
短短几个呼吸,双方的施法范围就以长桌中心为分界,呈现出一半一半的状态,并且安森的施法范围还在被不断侵蚀,同化。
一分钟…即便是现在的他最多也只能坚持一分钟,一切就会回到最初被完全压制的状态。
但就在这种对抗,或者说完全张开“异能”的状态下,西尔则的魔法反应,张开的领域以安森前所未见的方式展现在他的脑海中。
硬要形容的话,就像是被拆开,分解,破译之后的状态,西尔则的每个步骤,每个眼神,连带着魔法气息的变幻,领域的收放…不分巨细,连带着他真正的本体统统都被暴露了出来。
此时的西尔则在安森的脑海中已经不再是刚开始的模样,而是穿着滑稽礼服,脸上满是五颜六色的颜料,永远开心和诡异表情的小丑,而且正冲着自己手舞足蹈,摆弄着各式各样令人捧腹大笑的姿势动作。
那个,就是他真正的模样!
感受着全方位无死角的窥探,西尔则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但并未作出更多进一步的动作,而是将目光投在了被安森施加了【伤口画布】的硬币上。
“我反对!”西尔则咬牙切齿道:
“现在朝向上方的,是硬币的反面!”
下一刻,附加在硬币上的【伤口画布】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但在安森的眼中,就是化妆成小丑的西尔则变了个手法很快的魔术,将自己施加的咒魔法“擦除”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因为【伤口画布】这个魔法很特殊,它并非完全是扭曲自然法则,更接近“利用”,已经存在的伤口可以被转移,但并不会消失;想要直接抹杀它,是要付出一点代价的。
那份代价,就是承受原本伤口带来的影响。
西尔则只感觉到大脑忽然一阵晕眩,眼前的画面出现了重重叠影;但也只是短暂的一阵而已,很快便恢复了正常。
当他恢复清醒,只见被头顶光束笼罩的安森正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
嗯?他…他为什么没有开口反驳?
西尔则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错愕,无比困惑的看着眼前一言不发,默默望着自己的安森。
不过困惑归困惑,他并没有开口提醒的打算;只要时间一过,对方的脑袋就会瞬间爆炸,自己就可以赢下这场辩论,将这个和奥古斯特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家伙,彻底抹杀。
时间在慢慢流逝,看着脸上没有丝毫惊惶神色的西尔则终于意识到了不太对劲的地方。
等等,难道说现在应该反驳的人不是他,而是……
“砰——!”
想通的瞬间,西尔则的脑袋四分五裂。
几乎同时,安森果断解除了刚刚用【烟娱家】制造的【烟镜子】,被折射落在自己身上的光线,重新落在了西尔则的无头尸体上。
顾不得任何迟疑,安森果断再次使用了【伤口画布】——他要将西尔则头部断裂的伤口,转移到西尔则的胸口,同时打爆他的脑袋和心脏!
在正常辩论状态下,不要说做不到,即便自己可以伤害到身为亵渎法师的西泽尔,试炼的规则也让他无法做出任何直接伤害对方的举动。
但是…但是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在对方输掉辩论,并且被扭曲领域爆头的一瞬间——作为胜利者的自己,可以对这一刻是尸体的西尔则做任何事情。
只有这一刻,自己有机会彻底杀死他!
杀死一个能够死而复生的亵渎法师!“啪——!”
清脆的响指声在空气中回荡,淡金色的痕迹紧随着安森手指的动作,将西尔则脖颈伤口的边缘完美勾勒了出来。
紧接着,狰狞可怖的伤口就像只有一层的“画布”般被轻轻挑起,将它向对方的胸口位置移动。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顺利的几乎没有丝毫停顿——经过血脉之力数十次的反复加持后,此刻的安森无论对身体的控制力和精神强度,都已经今非昔比。
按照他自己的估计,现在应该和开启了血脉之力的路易·贝尔纳不相上下了!
但真正让他敢这么不计后果使用一个并不了解的咒魔法真正原因,是自己突然变得“不一样”的异能。
异能的效果和自己咒魔法与血脉之力的水平成正比,这是安森早就发现的事情——如果没有在克洛维城的磨炼和与梅斯·霍纳德教授的死斗,自己根本不可能发现还能将异能“脱离”身体,当雷达用这种全新操作。
而在靠着血脉之力反复死了十几次,同时自己也被强化了十几次之后,原本只能无差别透视和洞察的“异能”,也展现出了过去从未有过的能力。
不仅仅是敌人的力量,就连自己本身的气息和所使用的魔法也在脑海中被拆分,破解,以前所未有的清晰面貌呈现出来。
即便如此,自己和西尔则…亵渎法师之间,仍然存在着天壤之别。
想要击败他的机会只有现在,只有在对方被扭曲领域炸掉脑袋,强制死亡的现在,赌上自己最后的底牌。
靠着连续不断死亡收集到的情报,无数的积累,奥古斯特的帮助,再加上那万分重要的运气所共同塑造的底牌。
“噗!”
施法成功,一道狰狞无比的伤口出现在了西尔则的胸口,血肉连带着肋骨碎裂的骨渣像喷泉似的涌出,洒在了安森的脸上。
眼睛被血水浸红的安森却丝毫没有躲开的打算,因为那“喷泉”的
咒魔法,【升腾之火】。
“轰!”
金红色的烈焰点亮了西尔则的胸腔,在【升腾之火】的加持下,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燃点被拉得极低,犹如熊熊燃烧的新星。
也就在这时,西尔则“否定死亡”的咒魔法开始发动了。
被点燃的无头尸体突然开始出现挣扎,脖颈处的横截面上一点一点,像膨胀突变的肿瘤似的生长出新的血肉,伴随着剧烈的蠕动,逐渐变成原本头颅的模样。
就连已经在烈焰中化作焦炭的心脏,竟然也开始重新跳动;明明仍然被火光灼烧得“滋滋”作响,依旧能够焕发生机——连同撕裂的肋骨,慢慢地开始复原。
而在安森的脑海中,他如同变戏法的小丑一样,凭空又变出了崭新的头颅和心脏,配合着无比夸张的动作安回了胸口和脖颈上面。
几乎同时,西尔则的“领域”再度张开,安森甚至能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施法范围开始被撕裂,崩坏,侵蚀…整个世界正在一点点的崩塌,然后在对方的力量下被解构,重组。
那是法则与法则之间的碰撞,是西尔则的力量在争夺扭曲世界的权限。
安森现在明白了:如果说普通咒法师之间的战斗,还是双方意志力和提前准备的魔法数量比拼,那么到了亵渎法师的级别,就是争夺扭曲法则的权力。
就像辩论比赛对主题定义的争夺——谁是重塑世界的掌权者,谁就拥有绝对的主动权!
只能被动接受对方法则的一方,几乎不可能有翻盘的余地!
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安森感觉自己整个意识都开始沸腾了,自己好不容易构筑的设想在被不断的否定,摧毁,破坏。
这还仅仅是现在没有彻底复活,仍处于死亡状态的西尔则…换成双方真的面对面交锋,他丝毫不怀疑一个照面,自己死得连怎么死都不清楚。
但现在…一切,仍在计划之中!
面无表情的安森拔出藏在腰后的左轮,“噗!”的一声,直接将枪口捅进了西尔则的脖颈。
“砰!砰!砰!砰!砰!砰!”
三颗拓印了【猎杀】,三颗拓印了【锐风】,总计六发统统砸进了西尔则的身体…虽然施法范围被扭曲和侵蚀导致咒魔法失效,但铅弹和火药并不会背叛,忠诚的将还未恢复的头部再次撕成碎片。
按照试炼规则,辩论双方是不能对彼此直接施加暴力的,否则将被直接判定输掉辩论,但无差别的范围影响和尸体不在此列——这是安森在被西尔则爆脑袋,又紧接着被剖走心脏后得到的情报。
即便只有被杀死瞬间的闪回,即便前后还有十多次类似的记忆,安森也牢牢记得每次之间那些微的区别,积累着所有不知道究竟有用没用的信息。
六颗铅弹彻底打光,除了为自己争取片刻喘息的余地,更重要也是最关键的,就是抓到西尔则的破绽。
亵渎法师很强,身为咒法师的亵渎法师同样很强,但他们并不是没有弱点…只要能找得到,脆弱到被一发铅弹终结生命是完全有可能的!
西尔则的弱点就在于他的能力,也是他能反复“死而复生”的关键——那就是魔术!
通过扭曲自然法则展现出无所不能的魔术…但既然是魔术,那么施法成功最重要的前提,就是不能穿帮。
而现在的安森,“恰好”有一双能够洞穿万物的眼睛。
哪怕一次不行,两次,三次,十次,一百次…只要被杀死的西尔则不断重复他“死而复生”的戏法,就肯定有穿帮的时候。
抓住那一刻,就能让他的魔法失效,直接去死!
就在脑袋被铅弹砸碎的同时,西尔则的领域再度被张开,刚刚被撕成碎片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恢复。
拼命睁大双眼的安森同时密切注视着眼前和脑海中的画面,试图寻找对方的“破绽”。
轰——
大量庞杂的讯息涌入意识,像洪水般冲击着他的思绪;感觉自己脑袋快要炸开的安森视线开始变得恍惚,黑一阵白一阵的飞快闪烁。
这是精神无法承受太庞大的信息量,即将崩溃的先兆。
安森下意识的闭上双眼躲避,但就在这一刻,脑海中突然回荡起某个非常熟悉,但又有些陌生的声音:
“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承受那份痛苦……”
“看着他,才能让他在你面前无所遁形,不被虚妄的幻觉迷惑……”
“若要击败噩梦,必须直视噩梦!”
浑身一震的安森猛地睁开了双眼;鲜血如泪水般从眼眶中不断溢出,留下了一双猩红的眸子。
那个瞬间,他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异能”和过去…有些不太一样了。
不再如同过去那样,以自己的身体为中心可以洞察四周,而是变成了仿佛某种“立场”,可以随着施法范围的张开和收缩,随心所欲的掌控。
他甚至可以清晰的看到微微散发着金色光芒的血脉之力,在自己的身体里流淌,不断重塑着自己的器官,骨骼,血肉…非常的奇妙,也非常的诡异。
就好像这具血肉之躯只是一副躯壳,并不是自己真正的本体那样。
安森仿佛是从第三人称角度观察自己,陷入了某种十分费解的状态。
与之相对的,正在复活的西尔则刚刚恢复一点点意识,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家伙…他居然在这种时候升阶?!
区区一个高阶咒法师,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突变物种…连领域和施法范围的区别都还不明白,没有确定自身法则的核心,连扭曲的原理都只是一知半解,甚至还分不清“否定”和“侵蚀”的区别,就要升阶了?!
开什么玩笑!
西尔则的内心流露出一丝荒谬,一丝震惊…还有一丝的恐惧。
他并不担心安森是否真的升阶成功,对方现在的状态明显对自己的力量掌控不足,根本无法成功驾驭,证明进化得还不是特别完整,明显是被体内那股“突变力量”影响,强行拔高到了临门一脚的高度,距离彻底的进化还有一段距离。
真正让他恐惧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仿佛洞察所有,令自己无所遁形的眼睛!
这种力量不属于他所知晓的任何一种范畴…既不是三大途径,也和正常的突变有着任何关联,就像眼前这家伙的来历还有他身上种种一样神秘,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
最重要的是,自己身为咒法师,身为图托儿的底牌已经被这双眼睛彻底看穿…在安森·巴赫的面前,已经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对于血法师甚至黑法师而言,这并不算什么,但对于依靠扭曲法则作为进化手段的咒法师而言,秘密彻底曝光绝对是致命的——特别是在另一个咒法师面前。
必须杀死他,必须杀死安森·巴赫,绝对不能让他从这里离开!
轰——
随着复活成功,西尔则的领域开始不断加强,从原本单纯抵制安森的施法范围,开始全方位的展开侵蚀和摧残。
但这种侵蚀是有限度的…试炼规定了辩论双方不能主动伤害对方,除非其中一方失败或已死,西尔则能做的也只是完全张开领域,扭曲周围的光线和环境,同时对自己和安森造成精神压迫,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阻止他完成升阶。
觉察到西尔则已经成功复活的安森并未慌乱,或者说失败原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堂堂亵渎法师的底牌,进化的核心关键,怎么可能是那么简单就被自己看穿的?
但失败并不意味着放弃,甚至可以是计划的一部分;既然无法阻止他这次复活,那就彻底破译他领域的本质,在下次拆穿对方“死而复生”的魔术!
仍未觉察到自己双眼已是猩红的安森强忍着意识层面的摧残,原本全方位无死角的领域,在“异能”的注视下开始逐渐暴露出各种各样的漏洞。
现在的他就像是对着视频,一帧一帧慢放回看魔术,企图寻找破绽的观众;而他的身体也开始悄悄的发生着变化。
在慌乱的西尔则瞳孔中,无比清晰的倒映着安森的变化——那单薄的施法范围,逐渐开始有了“领域”的模样。
一旦成型并且可以抵消自己领域的影响,哪怕只有一瞬间,局势也将被彻底扭转。
就在这时,新一轮辩论的主题出现在了桌上:
“是希望缔造未来,还是未来赐予希望?”
这一次,光柱率先落在了西尔则的身上。
“我认为…是未来赐予了我们希望。”
没有任何犹豫,西尔则立刻给出了答案:“进化者永远是追寻未知的存在,我们并非被谎言与欺骗诓骗的愚昧之徒,我们坚定的知晓着自己那光明的未来,才能满怀希望踏上充满坎坷的进化之道,才能义无反顾的与世界为敌!”
“是永恒的,完美的未来,让我们对自己所选择的道路充满了希望!”
他一边慷慨陈词,一边全神贯注的凝视着对面的身影;头顶的光柱也随着话音落下,转向了安森。
但这次,安森却并未立刻反驳。
他有种预感,自己的答案不仅仅是针对这场辩论,更是针对自己…对他,安森·巴赫的最终定义。
是的,到了踏出那一步的时候了。
强忍着疼痛,全神贯注的安森想起了奥古斯特的叮嘱…这是十分关键的一步,做出那个选择后自己将无法回头,与过去彻底告别。
所以……
“我反对。”安森轻声道:
“没有人知晓未来的样貌,没有人知晓在那个时间与空间的尽头,等待着我们的将是什么,没有人能够预料下一秒的结局,更没有人…知晓完美与永恒的模样。”
“即便三真神,也未能成就那份完美。”
“即便如此,我们依然做了,我们踏上了这条注定坎坷的道路,并非因为未来就像目标的终点那样等待着我们抵达,而是我们心怀希望,坚定不移的相信着未来的存在。”
“我…相信未来是存在的。”
“尽管坎坷,恐怖,危险重重…但我心怀希望,所以我将不会怀疑自己的未来。”
“我,安森·巴赫。”
“是一名进化者。”“…若你憎恨这个世界,这个充满不公,让你痛苦不堪的世界,渴望变革,重生,将一切恢复成应有的模样;命运掌控者艾顿,要求祂的信徒们以咒魔法的名义,毁灭一切罪恶……”
梅斯·霍纳德导师的声音犹如侧耳呢喃的呓语,在安森的脑海中回荡。
什么,是咒魔法?
是好用的武器吗,是方便的工具吗?还是被逼无奈的选择,不过形势所迫,无可奈何的结果?
都是,也都不是。
雷鸣堡,钢铁苍穹列车,克洛维城,鹰角城,瀚土,伊瑟尔王庭,新世界,博瑞迪姆……
梅斯·霍纳德,德拉科·维尔特斯,路德·弗朗茨,塔莉娅·卢恩……
从挣扎求生,努力摆脱被控制,监视和利用,到逐渐掌握控制权,争取一定程度的自由,再到如今终于不再受制于人,渐渐地将自己的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威胁越来越多,倚靠越来越少,敌人越来越强大,前途和未来也愈发的迷茫…像激浪中翻腾的独木舟;随波逐流的生存已经是竭尽全力,更不用说寻找前进的方向。
未来究竟是否存在,希望又在哪儿?
一次次的踏上未知的险途,支撑自己的从来不是什么工具,不是某种力量,更不是别人伸出的援手。
是不愿意放弃命运的决心,是洞察那唯一一线可能的自信。
就是这份自信,支撑着自己从踏上咒魔法途径,到与西尔则的对峙…不要说被杀死十几次,就是几十次,上百次,只要能,自己就可以再继续“死”下去——直至抓住那一线的可能,而自己必定能够成功。
不因为别的,就因为自己洞穿对方所想,搜集了足够的情报,分析了全部的线索,把握了局势的变化,摸清了双方的底牌…并根据这一切,制定了无比详实,有着明确步骤和多个预案的计划。
而自己的计划,是完美的。
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这一刻,安森突然发现自己的意识忽然开始“涌出”了身体,像是被挤压而终于释放的光,自由的朝周围扩散。
头顶的光束,身上的衣服,桌上的字条…明明没有和身体发生接触的物品,自己也能轻而易举的触碰到;就连笼罩着整个扭曲领域的黑暗,也在自己脑海中的画面里无所遁形。
看似诡异,不可测的力量,在“异能”的洞察下被破析,被拆解,被安森彻底领悟;而就在领悟的同时,那力量仿佛也成为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如同控制四肢,用力呼吸那般,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随心所欲的干涉,操控甚至扭曲所有——只要是在自己“意识”的范围之内。
或者用这个时代的咒法师们的说法…领域。
所以对咒法师而言,血肉之躯某种程度上其实无关紧要,领域才是真正的“本体”——只要是在领域范围内,任何事情都是随心所欲的,几乎想做什么都可以。
当然,必须遵循自身进化的“核心”才行。
到这一刻为止,安森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奥古斯特会说自己临近边界,但对自身的力量掌握不足;明白了无论血肉之躯和精神层次都比血法师和黑法师逊色的咒法师,真正的优势在什么地方。
当世界为你所掌控,一切遵循你所制定的规则,个体强与弱的意义并不是那么突出,甚至可以说完全不重要;哪怕手无缚鸡之力,脆弱的几句咒骂就能血压猛涨,只要手握法则,仍能让一切随心所欲。
法则…就是咒法师的核心。
血魔法升阶是血肉之躯的质变,黑魔法升阶是精神力量的质变——当一个咒法师成为亵渎法师的瞬间,他将创造了一套全新的法则,并且成为法则本身。
就像西尔则的法则…透过“异能”的安森已经完全洞察了他的本质,无论是死而复生亦或者之前将血液变成蓝色,所遵循的都是“魔术”的法则。
魔术,幻术,戏法,障眼法…只要在施法的瞬间没有被看穿,西尔则就无所不能;别说死而复生,就算把自己肢解掉再重新拼起来也是轻而易举。
反过来说只要被戳穿…那么自然就等于施法失败,所以他几乎每次死亡的方式都不太一样——就像魔术师很少在一次表演中多次重复相同的表演,为的就是尽可能避免被发现破绽。
而安森所掌握的法则,叫做“计划”。
只要掌握足够的情报,设定出某个结果,再根据计划分步骤施行,就可以实现目标——当然,前提必须是在自己的“领域”之内,且没有遭到其他咒法师的侵蚀与破坏才可以。
情报越是充足,实现的效果就越好,反之则越差;基于这一点,不要说扭曲法则,就连黑魔法和血魔法途径的很多“突变”,安森也可以随意模仿,反制,使用和破坏。
基于这个原理,同类型的咒法师法则自然也可以…通过之前几十轮掌握的信息,安森已经彻底摸清了西尔则“法则”的一切信息要素,再多一点时间,他甚至可以直接让对方的领域在自己身上失效。
法则与法则之间的碰撞,这就是亵渎法师们真正交锋的战场。
直至这一刻,安森才彻底确信,自己完成了升阶,成为了一名真正的亵渎法师。
“我反对!”
西尔则脸色难看的盯着安森那双散发着猩红光芒的眼睛,仿佛恨不得让时间回溯:“无法确定未来的希望,根本不可能存在!”
“难道不是因为有三真神指明方向,让所有进化者看到了光明的未来,看到了我们可以成就永恒,所有的真神信徒们才义无反顾的走上对抗世界的道路,才心怀希望,去追寻成就不凡?!”
“那三真神呢?”
安森咬着烟斗,用无比平静的口吻道:“当血魔法之王布鲁托第一个站出来反抗世界,希望成为永恒的存在那一天,祂看到了所谓‘光明的未来’了吗?”
“当黑魔法的主人走上了与血魔法相反的道路时,是因为祂不认为布鲁托无法成功,自己的道路才是真正拥有未来的吗?”
“至于选择了最特殊道路的欧顿,是因为祂觉得与世界对抗是一件注定有‘光明未来’的道路时,才成为命运掌控者的吗?”
“不,我不知道,没有谁能知晓他们那一刻的决心,又是因为什么才让他们做出了这份影响深远的决定。”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他们的决心,塑造了一份希望。”
“而这份希望,缔造了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谷</span>安森静静地看着西尔则:“如今的我们,就是这份希望缔造的产物——就连博瑞迪姆,原初之塔,亦是如此。”
“反对!”
深深呼出一口气,西尔则的声音变得嘶哑了:“博瑞迪姆与原初之塔是按照大计划的预言而建造的,正是因为有着那样光明的未来,才让所有信徒齐心协力,打造了这座希望之城!”
“反对——西尔则阁下,您的证据不足以证明未来与希望之间的关联。”
安森摇摇头:“博瑞迪姆的建立是根据大计划的指示,但这与未来毫无关联,反倒证明了即便真神离去,身为信徒的我们仍然对未来充满希望,坚定不移的沿着既定的道路向前挺进。”
“反对!这种对真神毫无虔诚可言的言辞,才是真正的谬论!”西尔则恨恨道:
“若未来不存在,那全体信徒究竟又是为何踏上进化途径,又是从哪里得到了在黑暗中砥砺前行的希望?!”
反驳的西尔则脸颊微微的扭曲,浑身都在不住的颤抖。
如果说刚刚还只是猜测,那么现在他已经可以完全确信,这个叫安森·巴赫的家伙真的已经升阶成功,成为了一名图托儿。
当然,他对力量的使用还不完整,似乎还处于摸索自己“规则”与“领域”范围的阶段,真正一对一的话,还不足以对自己构成任何威胁。
但问题是现在自己和他现在都必须遵守试炼的规则,一旦辩论失败自己死亡,已经成为图托儿的他配合那双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很有可能对自己的领域进行干涉,导致自己无法发动魔法,直接死亡!
即便只是有可能,在西尔则眼中这也是不可接受的;因为这意味着接下来的辩论自己没有了输的权力,一旦落败,就真的结束了。
曾经的游刃有余突然间荡然无存,再加上失去了干涉和影响对手的能力,西尔则的内心不可避免的出现了惊惶,急切想要赢得辩论的胜利。
没错,现在的局势确实对自己非常不利,但对安森·巴赫而言也是一样,他已经没有多少复活的机会了;只要输一次,自己就能将他彻底碾碎,终结他的试炼。
之后只要默默等待下一个参加试炼的家伙,确保自己连赢十次,就可以…嗯?
西尔则突然愣了下,对面的安森非但没有露出紧张或惊恐的模样,也没有故意装出那副自信满满的架势,而是…非常的困惑。
“西尔则阁下,您是不是对我们所辩论的主题有些误会?”
看着好像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的西尔则,安森忍不住开口道:“我们现在辩论的主题是希望缔造了未来,还是完全相反。”
“从头到尾,我都没有否认过未来的存在,只是强调二者之间的先后顺序而已,您刚刚似乎是…跑题了。”
“换句话说,您刚刚对我的反驳,完全不成立。”
话音落下,悬停在头顶的光柱又落在了西尔则的身上。
瞬间,刚刚还激动万分的西尔则脸色被光柱映成了惨白。
“砰——!”
在没有任何征兆的前提下,他的脑袋再次炸成了碎片,血肉和骨渣再次洒满长桌和安森全身;无头的尸体血涌如注的瘫倒在了靠椅上。
但这仅仅是开始,几乎是下一秒,断裂的伤口上就开始长出崭新的血肉;最多再有不到半分钟的时间,西尔则就将奇迹般的死而复生。
下一秒,安森突然张开了自己的领域,直接覆盖了整个试炼场地。
正在逐渐复原的“尸体”仿佛是感受到了他的魔法反应,血淋淋的躯干忽然一震,恢复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
而一声不吭的安森依然坐在原位,双手撑着下巴,吐了口烟圈,玩味的打量着西尔则的“尸体”。
在他脑海中的画面里,那个造型滑稽的小丑正偷偷的从非常隐蔽的角落,将完好无缺的头颅取出,打算趁“周围人不注意”的时候,重新按回去。
但现在…西尔则的周围,已经完全被自己的领域所覆盖,而他法则的本质也被自己彻底看穿。
他好像意识到自己表演出现了纰漏而满脸堆笑的小丑,尴尬地愣在那儿,不敢再有任何的动作。
爆头的伤口仍在血涌如注,伤口却不见恢复,西尔则的尸体开始不受控制的痉挛,抽搐,肤色渐渐失去血色,变得冰冷。
直至彻底失去生机。
直至空气中再也感觉不到一丝一毫,属于他的魔法反应。
亵渎法师西尔则,彻底死了。
光线暗淡的长桌前,只剩下孤零零一人的安森·巴赫。
再三确认对方已经彻底死透了的安森终于长出了口气,慢慢收敛了自己的领域——和过去的施法范围不同,领域的收敛和扩张都不像过去那么灵活;不仅是因为控制力更强,更是因为范围的扩张,所要纳入思考的信息就越庞大。
并且因为领域已经变成了自己的“本体”,大范围的扩张还会降低对自身的控制力度;假如说将领域收敛在身体范围内,控制力最强的话,那么无限扩大之后,可能连站立都将无法保持。
也就是说不仅仅是熟练度,还和自己对法则掌握的水平与操控层次息息相关,成为亵渎法师也只是个开始啊…安森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
“轰——!!!!”
巨大的声响突然在头顶炸裂,神色微变的安森下意识抬头,紧接着瞳孔瞬间骤缩:
“这…难道说,这个扭曲领域是…是要……”
“……崩溃了?!”“轰隆——”
闪电从天而降,照亮了四周的黑暗,让原本死气沉沉的扭曲领域变得生机勃勃。
透着湛蓝微光的惨白电流瞬间遍布了每一处角落,演奏着盛大而又刺耳的音乐剧,连带着身下的椅子和长桌也在微微摇晃,在黑暗中跳动着,飞掠着,留下了仿佛蛛网般的痕迹。
或者说…裂痕。
坐在椅子上的安森怔怔的看着眼前的画面,同时还不太熟练的将领域张开到仅仅覆盖自己的程度;内心的理智在疯狂警告他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否则下场将非常的凄惨。
醒目的电光依然在不断的发出怒吼,在黑暗中撕开一道又一道裂缝,强烈的魔法气息犹如硫磺般从中喷涌而出,发出风暴似的轰鸣,进一步摧残着已经支离破碎的黑暗。
下一秒,咆哮的风暴卷起了滂沱大雨,带着刺骨的阴寒冲击着整个世界;所掠之处无论脚下的石板,面前的长桌,尽数被雨水打碎,浸泡,溶解。
就连西尔则的无头尸体,也被雨水卷起的浪花拍打粉碎,淡淡的暗红色仅仅维持了一秒都不到,就在如瀑的黑色雨水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惨白的电光泼墨而下,朝着坐在黑暗中心的安森袭来。
就在即将粉身碎骨的瞬间,跃动的电流忽然分解成了无数闪烁着微光的粒子,在他周围飘散开来。
狂风依然在嘶吼,卷起利刃似的呼啸;暴雨漫天泼洒,落下银针一样的雨滴。
但纹丝不动的安森依然坐在原位,衣服和发梢没有半点晃动,更找不到任何浸湿的痕迹。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儿,仿佛和眼前即将崩溃的世界没有任何关系。
没有任何关系…这就是咒魔法的本质。
对另外两大途径的施法者而言,进化的根本在于自身,但对于一名咒法师,进化就是重塑世界——无论眼前这个世界千变万化,都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领域,既是自身。
自身,既是世界。
如果眼前的扭曲领域仍然存在,尚且可以凭借使徒和真神气息的力量产生绝对压制;那么从它崩溃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无法对已经成为亵渎法师的安森构成任何威胁。
当然,这也是因为他已经提前掌握了这个世界的“法则”,顺利完成了“将自己与领域分割”的计划,否则就以自己刚刚掌握不到半小时的领域,硬抗绝对是死路一条。
甚至整个扭曲领域的崩溃,还能帮助他掌握更多关于“领域”的知识——和自己的领域相比,眼前由使徒们亲手打造的称之为“世界·青春版”毫不过分。
再三确认领域崩溃已经无法对自己构成威胁后,安森才终于闭上双眼,借助“异能”认真观察这个正在分崩离析的世界。
“轰隆——”
雷霆将最后一抹黑暗劈得粉碎,整个世界都已经被惨白的电光所覆盖,被狂风卷起的暴雨淹没了每一处角落,漆黑的雨水取代了万事万物,变成了无法被洞察的深邃。
所以如果要总结的话,一个领域的崩溃首先是法则被侵蚀和破坏,导致整个世界根基动摇,外界的力量开始不受阻拦的泄露进来…暴雨象征着世界的湮灭,因为法则崩溃所以领域内的造物也就失去了力量…最终雨水吞没一切,领域被彻底摧毁……
当安森思索时,震耳欲聋的轰鸣已经停歇,狂风也逐渐微弱,轻柔如纱。
等到再次睁开双眼,就连漆黑的雨水也不见了踪影,仿佛一切都从未存在过。
仍坐在靠背椅上的自己正身处一座宏伟的宫殿内,看上去和原初之塔的底层十分相似,但结构要复杂得多,也华丽得多。
最先映入他视野的,是脚下璀璨如星空般的水晶的地板,还有头顶高耸到看不清尽头,无数灯火如星河般熠熠闪烁的拱顶。
无数诡异的符文充斥着大厅四周的每个角落,散发着神秘的光晕;精致的雕塑与油画鳞次栉比,让人目不暇接;悠扬的声调伴随着微风,朦胧迷幻的飘至耳畔,还有淡淡的熏香,让呼吸仿佛都变成了一种无与伦比的享受。
叼着烟斗的安森轻松惬意的看着眼前的情景,足足用了半分钟才发现身下的靠背椅,已经不知何时变成了柔软又舒适的沙发。
穿着淡灰长裙,有着蓬松金发的少女悄悄出现在视线的尽头,躲在雕塑后面冲他浅浅的笑着,冰冷的石雕和长裙根本掩盖不住那窈窕的身姿,一双如火焰般醒目的眼睛却透着勾人心魄的魔力,令人忍不住翘起嘴角。
“喜欢么?”
一个诙谐满满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
嗯?!
被吓一跳的安森浑身激灵了下,然后猛地扭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然后他就看到不知何时出现的奥古斯特正在自己身后,直勾勾的用十分特别的眼神看着自己,表情无比的玩味。
“你、您怎么……”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那么凑巧撞见我刚刚完成试炼,正准备享受下难得惬意时光的下属?”不给安森开口的机会,奥古斯特继续笑道:
“嗯唔,这是个有点儿说来话长的问题——为了不浪费宝贵的时间,我们就假装只是碰巧了怎样?”
“总而言之,恭喜你通过了第一轮试炼,不得不说这真是有点儿出人意料,我原本以为你会用更多时间的。”
看着眼前这个明显不想回答的上司,安森刚想翻个白眼,却忽然意识到了对方话语中透露出的关键信息:
“等等,第一轮试炼?”
“没错,就是第一轮。”奥古斯特微微颔首,轻描淡写的开口道:“而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大概以为自己已经通过了两个或者三个了,对吧?”
安森面色一滞,飞速思考的同时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说,之前我所经过的所有‘试炼’,都只是第一轮试炼的…一部分?”
“嗯……可以这么说。”
奥古斯特沉思了很久,不紧不慢的开口道:“但更准确的说法,是你终于完成了真正的试炼——虽然可能并不是以使徒们希望的方式。”
真正的试炼,但不是使徒希望的方式?
安森认真的回忆了下,用不太确信的口吻道:“难、难道说真正的试炼,其实是摧毁使徒创造的…扭曲领域?!”
开玩笑,这算是什么试炼?!
不要说成为亵渎法师之前的自己根本办不到,就算侥幸办到了,摧毁扭曲领域的同时,自己也百分百死定了!
怪不得那个演讲厅里的男人最终也没有通过第一轮试炼——当然他以为是第三轮,还误导了自己——没有亵渎法师的实力,普通的施法者哪怕撞大运也不可能通得过啊!
可问题又来了——自己和奥古斯特进来时那位守墓人明确提到过,亵渎法师可以直接从第三轮试炼开始,要是第一轮就变态到必须亵渎法师才能通过,那第三轮得是什么地狱难度,使徒亲自下场吗?!
“所以在你眼中,原初之塔的五层试炼是为了什么?”
似乎是看出了安森的错愕,奥古斯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容:“选拔优秀的守墓人,授予实力更强者以特权,还是使徒们铲除不安定分子的手段?”
“如果让我来解释的话,都是,也都不是。”
“从本质上而言,使徒们应该是不希望出现更多使徒的,那样的结果只会对他们先有的存在构成挑战;但另一方面如果没有新鲜血液,意味着进化道路断绝,对全体进化者而言是比三真神长眠更加危险的信号。”
“因此必须有更多的使徒出现,而想要创造一位使徒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他向过去的使徒发起挑战。”
“多种因素重合之下,就诞生了原初之塔的五层试炼。”
“而想要通过它的第一轮试炼的前提,就必须先成为一名图托儿;这也是整场试炼中最简单,也最轻松的环节。”
最简单,还最轻松?
安森的内心升起了一丝荒谬。
且不说哪怕是这个时代,自己也并没有见过几个亵渎法师,已经临门一脚的自己最后成功升阶也是历经千难万险,连续死了几十次才成功——而且光是这样还远远不够。
“既然第一轮试炼的关键是成为图托儿,那为什么还有不少像西尔则的图托儿没有通过试炼?”
“你遇到西尔则了?”
奥古斯特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无比怀念的微笑,轻轻叹了口气:“这个问题我无法完整的回答你,但你应该没有忘记我在马车上对卢恩的评价吧?”
“记得,你说他的绘画技术和对血魔法的了解一样的…肤浅。”安森微微蹙眉,这和西尔则又有什么关系?
“对进化者而言,成为图托儿并不意味着他所选择的进化道路是正确的,最多只能称之为量变引起质变的结果;即便未能窥探到进化途径的本质,只要积累的经验够多,一样可以升阶。”奥古斯特沉声道:
“更进一步的说,即便成为使徒,也不意味着你的进化道路是正确的,但目前那仍然还是我们的进化极限,所以大家以是否能成为使徒确定进化的成功与否。”
“西尔则的领域无法突破使徒留下的试炼,但你却可以,而且还是以出乎使徒们预料的方式;这就证明了你的进化远比他要更加成功,值得经受进一步的考验。”
“至于卢恩…他毕竟是我的朋友,所以我有时对他可能过于苛刻了;以他的天赋成为使徒根本水到渠成,没必要那么的循规蹈矩,把一群古董的话奉为圭璧。”
奥古斯特忍不住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而安森突然有点儿不太想再听下去了。
把使徒们称为一群古董,自认为称为使徒水到渠成,而且连成为使徒都不能算得上进化成功……
这到底是该说不愧是奥古斯特,果真是格局大了;还是这帮超级天才们完全不是人,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嗯,虽然这么说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但既然你已经完成了升阶,应该不难发现这其实也仅仅是一个开始而已;我对咒魔法的了解比较肤浅,但想要完善领域,需要不断尝试符合自身法则的练习,同时不断增添各种细节方面的补充才可以。”
奥古斯特话锋一转,表情重新变得温文尔雅起来:“这有些像堆沙子,但区别在于你是从最顶端向下不断塑造,最终垒砌成坚不可摧的金字塔,将原本单薄的法则延伸成为自身的一部分。”
“最终,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将以法则为基础,而后逐渐排斥掉原本自然世界的部分,实现光是自身的存在,就能扭曲自然世界的程度。”
“我曾经提醒过你,一旦成为图托儿,就连你思考问题的方式也将和过去大有不同;你将不再是一个智慧生物,而是法则的化身,世界的核心。
安森微微颔首,表面的平静下则是内心的惊涛骇浪。
这…也叫“了解的比较肤浅”?
他突然有点儿理解西尔则那个倒霉蛋了,换成自己在最擅长的领域,被一个“外行”头头是道的批评,大概也很难真正能绷得住。
“不过这一切对你而言,还都不算着急;一个正常的图托儿往往要在百年之后,才会彻底丧失正常智慧生物的思考方式,彻底融入自己的进化道路往往要千年之久,所以暂时你应该还不会有太强烈的感受。”
奥古斯特继续开口道:“更何况现在你还有更要紧的事情,与其浪费时间思考如何融入进化道路,不如先掌握一些基本的力量使用技巧,或者学习立刻就能用上的常识。”
更要紧的事情?
安森挑了下眉头,用试探性的语气道:“您的意思是说,我现在最应该考虑的是怎么通过第二轮试炼?”
“不,这个不重要。”奥古斯特摇摇头:
“你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考虑该怎么回去。”“……回去?”
足足愣住了有半分钟,满脸困惑的安森才微微蹙眉道:“可、可不是说只有通过了三个试炼之后,才能自由的进出原初之塔和博瑞迪姆吗?”
说话的同时,他还不忘了拿下嘴角的烟斗,右手大拇指差点儿摁在了还未熄灭的烟灰上,单纯的眼神中流露着一丝不解的迷茫,微微侧着的脑袋十分自然的做出了思考的动作。
从面部表情的细微变化,到略显夸张到很能符合心情变化的肢体语言,每一步显得都是那样的真诚,哪怕再有经验的审讯者也挑不出任何毛病——百分百还原了一个人在感到困惑时会露出的模样。
但奥古斯特却摇摇头:“不,我说的不是博瑞迪姆。”
“我说的是你真正来的地方,或者说…时间。”
“时间?”
哪怕内心已经是惊涛骇浪,安森仍然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我、我不太明白你的……”
“不,你很清楚我的意思!”奥古斯特笑了,依旧是那温和的笑容:“有些事既然你不想解释,我们也不用说的太过直白,彼此心里明白就可以了。”
“现在的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你成为了图托儿并且通过了试炼,还是用了不太符合常规的方法,或早或晚,使徒们一定会觉察到异样;我们要做的就是被他们发现之前,确保你可以顺利离开。”
话音落下,目光平静的奥古斯特微微加重了语气。
迎着他的视线,安森忍不住挑了挑眉头,拼命克制着震惊的情绪。
对方不仅知晓自己的身份,还不顾一切的向自己伸出援手,最后还想方设法的要帮助自己离开,回到原本的时间……
“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些,还是为什么我会愿意帮你?”
奥古斯特轻笑着反问道,眼神还是那么的温和:“我猜恐怕你两个都很想知道,但可惜,就像你有些不愿意解释的事情那样,我也有着说不出口的难言之隐。”
“所以我就用一句话来解释好了…我现在所做的,和我之前所做的,以及我将来会做的所有事情,全部都出于相同的动机,那就是莉莎。”
“只有她,也只为了她,就这么简单。”
“当然,像你这样谨慎又富有洞察力的人,应该不会轻易相信如此可疑的回答;所以你大可认为我在撒谎,用一个仿佛很有说服力和感染力的解释,以掩盖我不可告人的目的;你可以提防我的一举一动——而我也建议你这么做——以防上当受骗,掉进我早已准备好陷阱。”
“这个解释,不知道能不能让你满意?”
他将下巴含在胸口,低垂的眉眼让这位堂堂的图托儿,未来的使徒显得十分卑微。
表情纠结的安森陷入了沉默。
并不是不相信眼前的奥古斯特,在自己“合作”过的各方势力中,对方的态度可以说已经算是最诚恳的那一类了——其余不要说弗朗茨或者自己敬爱的导师,就连不少有求于自己的都远比这位更嚣张。
甚至于就算奥古斯特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也无所谓,自己也不是第一次当工具人了,只要利益目标一致,是不是被人利用了安森完全不在乎。
但这一次,“略微”有些不同。
从自己来到这个时空开始到现在,自己的每步行动对方仿佛都只晓得一清二楚,同时还不断用或明或暗的方式提供帮助。
进入博瑞迪姆时“失忆”的借口,安排卢恩带自己前往原初之塔搜集情报,提前完成研究揭秘了七大骑士血脉的诞生和精灵起源的真相,准备了充足的手段避免自己倒在第一场试炼的门口,最后还要协助自己逃离……
奥古斯特,他仿佛是提前预示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做好了全部的准备——甚至于自己的出现不仅在他的预料之中,而是他安排好的一样!
这已经不是“利用”,安森感觉自己就像是奥古斯特的棋子,被安排的要多妥当有多妥当。
甚至于这还不是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他明确提到过,“血脉之力”只是他的突发奇想,究竟是不是正确,至少需要上千年的时间证明,让拥有这种血脉的族群进行上千年的演化,诞生出最完美的“突变”。
精灵的起源,千年的时间,最完美的突变……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莉莎?
安森并不怀疑奥古斯特的话,但单纯的理由和疯狂的举动之间并不矛盾;如果真的迫于无奈他也不介意当小白鼠,可既然要死总得死个明白。
就在他纠结的时候,周围的气氛悄然出现了变化。
原本金碧辉煌的,五光十色的大厅逐渐变成了血一般的暗红,半透明的水晶地面下露出了成千上万,堆砌如山的颅骨,两侧墙壁上的油画也变成了杀戮和受刑的场面。
绞索,十字架,铁处女…鳞次栉比的雕像脱落了外层的石膏,露出了一个个狰狞生锈的刑具。
就连原本芳香宜人的熏香,也逐渐变成了浓烈的血腥味;光暗交错的刺目红光中,利刃撕裂脏器的切割声,血肉被研磨碾碎的挤压声,颅骨被掰断砸烂的敲击声……统统化作令人癫狂的音符,不断地向着安森的脑海中灌输。
华丽的宫殿,瞬间变成了混乱恐怖的炼狱。
哪怕是已经提前有所预料并且果断张开了领域,安森也发现自己受到了影响…被理智压制的极端情绪在内心深处疯狂的膨胀,迸发出种种暴虐,丑陋,阴暗的想法;躁动不安的血液像泄闸的洪水一样在身体里奔腾。
自己的瞳孔突然开始剧烈的收缩,呼吸也变得急促。
“这就是你的第二轮试炼,血肉宫廷。”
奥古斯特的话语声在身侧响起,但在此刻安森的耳朵里,却遥远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在这里,你内心的欲望和生理中最原始的野性会膨胀到最大限度,逐渐挤压理性的存在空间。”
“这也是每个血魔法的进化者必然会经历的考验…愈发强大的肉体,自然会带来愈发庞大的欲望,不断突变的血肉力量必然会令野性随之强化,冲击着原本身为弱小智慧生物的意识。”
“是彻底屈服于这份野性,还是妄图以低级生物的智慧驾驭高级生命的肉体,亦或者与其彻底融合,在全新的血肉之躯中孕育出全新的自我…皆在进化者的一念之间。”
“而让你‘回去’的办法,就在这座血肉宫廷之中。”
瞳孔已经变成醒目猩红的安森还没来及开口询问,对方就已经抢先道:“但在那之前,收敛你的领域。”
“血肉宫廷是使徒们创造的扭曲领域,它的法则不是现在的你能够抵抗的,放弃抗拒的想法,尝试让自己的法则‘融入’里面。”
“我对咒魔法的了解很肤浅,所以只能用这种不专业的词汇说明了!”
无比遥远的话语带着几分歉意飘来,让已经开始感到怒不可遏的安森内心一动。
他慢慢收敛了领域,将范围局限于自身,内心逐渐放弃了抵抗的念头,转而寻求成为血肉宫廷的一份子。
很快,躁动不安的情绪逐渐得到了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古怪又简单的念头:他突然开始特别想砍人!
砍人,斩首,把刺刀捅进被人的喉咙,用锤子杂碎别人的肋骨,再用斧头把四肢和脊椎一节一节剁成碎块…光是在脑海里想想,都有种欢欣鼓舞,酥酥麻麻的舒适感!
带着这个古怪的念头,安森再次抬头看向那个躲在雕塑(刑具)后,冲自己笑的少女,下意识的吞咽了下口水。
突然间他的眼前一阵恍惚,再度回过神时,袖子里的刺刀和腰后的左轮已经不知不觉间出现在了手里,甚至弹仓里已经填满了弹药!
就在这时,耳畔再次传来了奥古斯特的声音:
“…当然,这么做有很高的风险,一旦长时间融入别人领域的法则,被彻底控制甚至侵蚀掉自身领域只是时间问题。”
“为了规避这一风险,我们必须为自己找到某个目标,然后让自身的野性也服从于这个目标,把它变成和觅食,休眠那样自然而然的行为,以此转移注意力。”
“这对血法师而言是不可能的,但对于咒法师来说倒是没有任何难度…我并不是很了解领域的运作逻辑,但只要符合法则,原则上应该可以操控身体做任何事情。”
没有任何犹豫,安森立刻在脑海中勾勒起一个计划;或许是因为融入血肉宫廷的关系,他发现自己好像开始变得对复杂的问题不耐烦了起来。
基于这一点,他立刻想到了一个非常完美的计划:警惕!
对于只能做简单思考,野性十足的“自己”而言,在陌生环境中保持高度的警惕,没有比这更加自然的行为方式了。
伴随着这个念头,刚刚还忍不住扑上去把少女大卸八块的安森瞳孔骤缩,微微眯起的双眼扫视着周围,仿佛是露出浑身尖刺,蜷缩成球的刺猬。
“这个状态将持续差不多半个小时,在此期间失控的进化者会堕落成突变怪物,被所有进化者联手击杀;而后血肉宫廷将恢复到你刚刚进来时的状态,所有参加试炼的进化者可以尽情纵欲,而后不断轮回……”
“六百六十六个轮回后,仍然保持清醒理智并且没有被杀死的进化者,将通过这场试炼,或者…在某一轮回中吃掉所有进化者,或者完成鲜血献祭的进化者,也可以通过这场试炼。”
“最后那个,就是目前唯一可以让你回去的方法。”
鲜血献祭?
安森突然有了某种不好的预感,但身体却又激动地颤抖了起来。
“鲜血献祭,这是一种血法师独有的,用来向血魔法的主人,伟大的布鲁托表达虔诚的方式,通常是献祭身体的某个部分,用来交换暂时或超越自身的突变。”
“每一个血法师诞生时都会从另一个同途径的进化者那里得到‘布鲁托之血’,也就是清除掉其本人魔法反应的进化者血液,因此每个血法师的体内都蕴含着布鲁托的力量,向布鲁托献祭,就是唤醒血魔法之王的突变之力。”
“这是种极端危险的仪式,一旦中途被打断,献祭者几乎必死无疑,最好的下场大概就是变成某种失去理智的血肉怪物。”
“献祭过程中会产生相当庞大的魔法反应,等于瞬间暴露自身的位置;为了避免自己失败,所有参加试炼的进化者都会向献祭者发起攻击。”
“因此只要在血肉宫廷完成一次献祭仪式,取悦血魔法之王,也可以成功通过试炼;也正因为这种规则,不仅血法师,所有进化者都可以在血肉宫廷内进行仪式。”
“区别在于你要献祭的对象不是血魔法之王,而是自己,所要得到的也并非更加强大的突变,而是返回原本的时空……”
奥古斯特的声音越来越紧张,越来越急促,像是已经觉察到了某些正在靠近的威胁。
而安森倒是完全听明白了:
简单的说就是鲜血献祭可以启用超越自身,堪比真神的力量,来达到原本无法实现的目的;这种能力原本只属于血法师,因为所有血法师都是从布鲁托的“血肉突变”衍生出来的;而黑魔法与咒魔法不属于肉体突变,不具备这种不属于自己的力量。
但在血肉宫廷内,因为使徒们为这里设定的“通关规则”导致所有施法者都可以用这个方法过关,那就意味着所有施法者都可以使用鲜血献祭——因为不那么做,就等于试炼不公平。
可既然自己不是血法师而是咒法师,献祭的对象不是布鲁托而是自己,那获得的力量是从哪儿得到的?
当然是使徒们的了!
原初之塔是所有使徒们一起建造的,奥古斯特的办法就是通过“卡BUG”,让自己强行借用所有使徒们的力量,返回原本的时空!“做好准备。”
奥古斯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而且愈发的严肃:“机会只有一次,我也不确定使徒们何时会觉察到你的存在。”
“如果仪式失败,不仅所有抵达血肉宫廷的进化者都会将我们除之后快,失控的鲜血献祭也会将你的意识彻底吞噬,留下一具不断突变的血肉。”
“至于被使徒们发现会发生什么…嗯唔,我们还是希望这种事情不要发生比较好;现在,用一个较为舒适的动作让你最熟练的手靠近地面,但不要趴下。”
深深吸了口气,安森缓缓从沙发上站起身,按照对方的要求单膝跪倒,左手摁住右膝,右手在地板上撑起五指。
或许是法则影响的缘故,仅仅是这么简单的动作都让安森感到一丝躁动,恨不得立刻扑向某个血肉之躯,将对方撕成碎片缓解内心的欲望。
暗红色的杀意充斥着安森的视野,原本只是保持冷静而做出的咬牙动作越来越狰狞,口水从牙缝和嘴角不断溢出。
“用随便一种方式,在地上画出重叠的六芒星和原初之环的图案,不需要太完美,但一定要让你的眼睛能够确切辨认出它的涵义,或者能够进行暗示也可以——这很重要!”
循循善诱的奥古斯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此刻已经完全融入血肉宫廷的安森哪怕不回头,也能觉察到他身上正逐渐膨胀的杀意。
“噗!”
逐渐无法保持冷静的安森只思考了不到半秒,直接用刺刀划开右手五指;几分钟后,身下多出了一个已经凝固的暗红色六芒星与原初之环。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环节,你需要向你所信仰的对象献祭;传统来说,血法师的献祭对象是血魔法的主人布鲁托,但你不是血法师,你需要的也不是更强大的突变力量。”
“因此,你需要献祭的对象,是你自己——我们需要通过仪式获取使徒们的力量,但只有你自己,才能将你送回原本的时空。”
奥古斯特的语速越来越快:“所以你必须回想起来,究竟是什么让你穿越了时空?”
是什么让我穿越了时空?
安森呆滞的看着身下凝固的血迹和半透明的水晶底板,看着地板上倒映着自己的脸,看着那双镶嵌在脸颊上的猩红眼瞳。
就像是个失忆了的人,突然触及到了某个曾经印象无比深刻的画面,无数的闪回如同电影的老胶卷那般飞快的从脑海中闪过。
“好、好像……”迷茫的张开了嘴,安森努力回忆着轻声道:“好像是做了一个梦,一个特别真实,特别漫长的梦。”
“既然如此,那我亲爱的安森,那你应该休息了。”
奥古斯特略带调侃的答道:“碰巧我知道有一套咒语,非常的适合用来催眠。”
“一点也不复杂,很容易就能上手,唯一关键的就是要全神贯注,不要掺杂任何的杂念,同时尽可能回忆曾经在你梦境中出现过的画面,牢牢的记住它们!”
“现在,跟着我念:我。”
“……唔、我。”
“安森·巴赫。”
“安森…巴赫……”
“向至高无上的存在,吾所全心全意侍奉的主人,阿森·巴赫——我自己,献祭!”
“向至高无上的…存在…吾所全心全意侍奉的主人安森·巴赫我自己…献祭……”
“我的血肉,我的灵魂,我的信仰!”
“我的血肉…灵魂…信仰……”
“请聆听我的乞求,向您的信徒张开怀抱。”
“请聆听我的乞求…向您的信徒张开怀…抱……”
“于庸俗之世,展露神迹!”
“于庸俗…之世展露…神迹……”
念出最后一句祷告词的瞬间,已经被倦意笼罩的安森恍惚间看到地面上的血迹突然开始发光,发亮。
鲜红色的,仿佛在燃烧似的火光从地面上涌出,并且还在越来越亮,一点一点的将他笼罩在了里面。
不知所措的安森顿时陷入了迷茫,与血肉宫廷融合的“领域”让他仿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能做一些非常基础的反应。
就在他陷入困惑,感觉该做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做时……
轰——
空旷的宫殿中,数十股杀意突然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
而且是赤—裸—裸,毫不掩饰的杀意!
原本被倦意笼罩的安森瞬间清醒,狰狞的脸上露出了野兽似的表情,警惕的环顾四周。
“不要被他们分神!”奥古斯特的话语声再度响起:
“继续进行仪式,其余的事情…交给我!”
嗯?!
熟悉的话语让安森浑身一震,刚刚被杀意惊醒的梦境再度浮现。
可是……
“啪!啪——!”
两根巨大的触手突然从左右的地面暴起,就在即将把安森撞碎的瞬间忽然变黑,像是腐肉般溃烂四散。
几乎同时,散发着腐蚀气息的暗红色血浆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有的凝聚成激流,有的散开成四处飞溅的浪花,奔腾着,咆哮着从四面八方涌来。
但和刚刚的触手相比,这次消失的甚至还更快;不等靠近,上百条突然从地面伸出的触手就已经将血浆吸干,而后迅速被腐蚀殆尽,无数的血肉化作空气中飘散而落的灰烬。
这远远还没有结束…下一秒,疯狂的,恐怖的,不可名状的图案和呓语开始涌入安森的脑海,刚刚还能“假装”正常的安森立刻感觉自己无法呼吸,已经万分狰狞的表情再度扭曲,露出了夸张而又无神的笑脸。
“轰——”
金红色的雷光从天而降,傻笑的安森立刻恢复了清醒,再次被拽回了现实,无穷无尽的倦意随即席卷而来。
一双眼睛,猩红无比的眼睛浮现在他的脑海。
那是什么?
那双让自己坠入梦境,穿越了时间的眼睛里,究竟是什么?
拼命屏蔽掉周围强烈到犹如实质的魔法反应和杀意,安森竭尽所能的让自己放下戒备,全身心的沉浸在梦境和献祭仪式当中。
如果没有猜错,诺露拉的力量就是导致自己穿越时间的关键,所以问题的关键就在于自己和她对视的瞬间,究竟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什么。
必须想起来,必须回想起来那究竟是什么力量,自己才能完成献祭仪式,回到原本的时空。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再度刺穿了他的耳鼓膜,倦意浓浓的安森再度被惊醒,好不容易找回的记忆也随之烟消云散。
该死!该死!
该!死!
那撕碎一切的怒意再度从心中浮现,紧闭着双眼的安森拼命忍耐,但越是忍耐,越是克制,那份怒意就愈发的强烈。
他想站起来,向朝那些反复打断和阻挠自己的混蛋们扑上去,撕咬他们的血肉!掰断他们的骨头!踩烂他们的内脏!把脑子和心脏从颅腔和胸腔里掏出来,再让他们自己吃下去!
一点一点,一口一口的,吃下去!
不!不不不不……
不能放任这种想法,再这么下去自己会被血肉宫廷彻底奴役,必须冷静,要忍耐,忍耐;再想想,想想诺露拉和塔莉娅反复让自己梦到,让自己看到的画面,究竟是……
“轰——!”
“啊啊啊啊啊啊啊……!!!!”
快被逼疯了的安森仰天呐喊,紧闭的双眼溢出了鲜血,在脸上留下两道暗红色的泪痕。
就在此时,在他身下的六芒星与原初之环再度有了反应,那火一样熊熊燃烧的光芒开始朝周围扩散,周围的地面和空气仿佛也在熊熊燃烧。
与之相对的,原本杀意浓浓的血肉宫廷似乎出现了动摇,地面开始微微震动,装饰拱顶的水晶时不时的落下,发出转瞬即逝的清脆声响。
“起作用了!”
混沌的脑海中响起了奥古斯特的惊呼,只是和刚开始相比明显虚弱了不少,并且夹杂着粗重的喘息:“非常好,保持这个状态,千万不要停止。”
“否则…可就不仅仅只是前功尽弃了!”
“轰——”
突如其来的巨响,让奥古斯特的声音再度戛然而止。
但这次,它们已经无法引起安森的注意了。
现在的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这自己所在的地方,似乎是坠入了幽邃的深海,并且还在继续坠落,不断的坠落。
而在幽邃深海的尽头,是一望无尽的深渊,看不清,却隐隐约约能够想象得出它的模样,就像是自己曾经去过似的,既陌生又熟悉。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会觉得熟悉…不,这不是问题的重点,重点应该是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会让自己感到那么熟悉的东西。
是漫天飞舞的暴风雪,是巍峨屹立的寒冰山巅,是恢弘壮丽的古老都市,还是……
等等,它们是怎么称呼它的来着?
博瑞迪姆…不,不是这个名字,是要更加…更加现代的名字,更加具有某种…象征意义的名字。
他,她,他们,祂们…好像是把它称之为……
安息之土。
“轰——”
如雷贯耳的巨响再度传来,但这次却不是外界,而是深深包裹着安森意识的幽邃深海。
仿佛是世界即将崩溃的征召,剧烈的震动让原本死寂的海水变得暴躁而汹涌,在海水中逐渐沉沦的安森突然感到无比的痛苦——比撬开颅顶,挖掉大脑还要痛苦!
而就在痛苦的同时,自己的坠落在加速!
并且越来越快!
无数的闪回在此刻飞快的涌现,两个完全没有交互的时间与时间开始出现了重叠,一边是被冰雪与黑暗笼罩的白鲸港,一边是嘶吼与哀鸣交错的血肉宫廷。
白鲸港?
自己究竟要回到哪个白鲸港,为什么白鲸港和原初之塔会出现在相同的地方?
不对,应该是自己为什么会同时出现在两个不同的时间,而且还是不同的地点?
自己…我…我究竟怎么了?
这一刻,飞速坠落的安森一下子变得茫然,感觉自己好像一下子被撕成了两个完全相互独立的存在。
一个是正在白鲸港被无数狂信徒包围的安森·巴赫,一个是正在原初之塔中试图通过试炼的安森·巴赫。
两道原本不可能有任何交互的身影,在此刻坠落的意识中逐渐平行,交互,重叠。
最终,合二为一。
安森缓缓睁开了双眼,他看到了两道时间线同时从自己的身体穿过,而后又以自己为中心分开。
于是在这一刻,白鲸港就是血肉宫廷,血肉宫廷就是白鲸港。
“轰——”
巨响声再度炸裂,周围的海水仍然在咆哮,在卷动,在奔腾。
下一秒,被海水包裹的安森停止了坠落。
深深吸口气的他看着脚下的深海,又看了看头顶遥远的穹顶,嘴角流露出轻蔑的微笑。
即便没有任何动作,他也能清楚的感受到此刻的自己究竟是何等的无所不能——只要想,自己甚至可以将两个时间线完全揉成一团,让两个时空的存在彼此交换。
世界在自己的面前,并不比一个玩具坚固多少。
所以…安森轻轻伸出右手,向着脚下深邃的大海做了一个虚握的动作;不等他完成,一扇精致的大门已经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只要打开这扇门,自己就能回到原本的时空。
仅仅只是一个念头,甚至没有任何可以作证自己观点的证据,但安森就是知道,并且对此深信不疑——不因为任何事情,就因为此刻的自己就是能做到这一点。
此刻的自己,就是回应信徒祷告的…伟大存在。
但就在即将拉开大门的瞬间,安森停下了。
他扭过头,用略有些复杂的表情看向头顶的穹顶,默默地在等待着什么。
过了很久,遥远的彼岸传来了一个中年人温和的叹息:
“当你…回去之后,如果解释起来不麻烦的话,请替我向莉莎带几句话。”
“告诉她,我很抱歉——我努力了,尽我所能的努力过了,但我的能力不允许我达成我期望的样子,所以只能用其它方式去补偿她。”
“告诉她,要好好睡觉,每一顿都尽量吃饱,找点儿喜欢的事情做,生气了就多想想开心的事情,但最重要的……”
“是活下去,自由自在的,不受任何拘束,不背着任何负担的,享受自己的生命。”
话音渐渐消失,犹如一阵微风,无影无踪。
沉默的安森也不再犹豫,拽开了身前的大门。午夜,白鲸港。
漆黑的穹顶下,沸腾的海面卷起一轮又一轮高耸的巨浪,当浪花褪去,成千上万的蠕虫涌向废墟的海岸。
这些三头身,有着婴儿脸孔和蜘蛛模样身体的怪物们兴奋地嚎叫着,化作“血肉浪潮”向着城镇涌去,只在身后留下暗红色的痕迹。
而在城区之内的大街小巷,吞下了邪神之卵的土著民狂信徒们还在肆意狂欢;他们手无寸铁,甚至从头到脚像样的唯有一件斗篷;但这仍不妨碍他们如潮水般涌向整个白鲸港的地标建筑——五百人议会。
漫天的冰雪已悄然消融,遮蔽视野的阴影也早早褪去,但漫漫长夜仍未迎来终结。
“稳住——提防两翼的阵线,小心别被冲垮了!”
狭窄的街道中央,满脸是血的阿列克谢一边挥舞着只剩半截的佩刀,一边扯着早已嘶哑红肿的嗓子大喊:“不要紧张,尽量瞄准,开火!”
刺眼的枪焰照亮了被血肉堆满的狭窄街道,照亮了躲在工事里风暴军团士兵们惊恐的表情,照亮了成千上万个瞪着猩红眸子,发出凄厉嘶吼的蠕虫。
怪物们成片成片的倒在士兵们的枪口下,融化的血肉甚至变成了防御工事的一部分,但阿列克谢并没有松口气,只有无尽的疲惫和绝望。
从港口撤退到靠近市中心的街道,哪怕他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整个第二步兵团依然被潮水似的怪物分割得七零八落;六百多名战士,到现在还能聚集在身边的只剩不到一个连。
就连诺顿·克罗赛尔和他的第三步兵团,也在撤退时失去了联络,陷在了某个自己根本不知道的地方。
而敌人并没有任何停止的迹象,更不知道何时才会结束。
另一边,抱着精灵少女的路易·贝尔纳正率领着“被迫营业”的无信骑士团三人组,在议会大门外竭力控制着局面——或者说,屠杀任何试图靠近议会的狂信徒。
面对着突如其来,同时危险到无以复加的局势,年轻骑士完全想不到任何能够有效的解决方式,甚至不清楚此刻的自己究竟该做什么,怎么做。
如果说当初扬帆城的自由派叛乱,他还能直接冲向总督府干掉费尔·克雷西这个“幕后主使”,竭力维持局面避免叛乱造成的损失扩大;那么当敌人变成土著民旧神派,主谋是亵渎法师级别的守墓人之后,局面就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在意识到了这一点后,年轻骑士选择了自己最后还力所能及的事情——既然无法阻止,那就尽量的拖延。
用手中的利刃,战斗到无法再继续战斗为止。
带着这份纯粹到极致的想法,挥舞长刀的路易·贝尔纳死守在大门前,不再做任何他想。
至于无信骑士团三人组…他们是真的想跑路,但眼前的局面显然并不允许他们有如此奢侈的想法。
芙莱娅昏迷,塔莉娅外出,安森·巴赫失踪的现在,路易·贝尔纳就是整个白鲸港的最高战力,一旦他死了,整个白鲸港将彻底失去换手的余地。
哪怕不考虑今晚之后的事情,也绝对不能让路易·贝尔纳倒下,至少…不能倒下得太快!
死寂的黑暗中,只剩下利刃撕裂血肉的尖啸,和狂信徒们疯癫的祷告声此起彼伏,汇聚成赞美死亡与异端的圣歌。
没有人知晓它何时开始的,正如同没有人知晓它何时会迎来终结。
没有人……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我不知道!”
遍布符文的休息室内,被几个卫兵连战士五花大绑,捆在椅子上的威廉·戈特弗里德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我是科学家,不是秩序之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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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
坐在他对面的卡尔·贝恩冷哼声,几乎就差举着一个“我不相信”的牌子:“尊敬的技术顾问,今晚的事情,可不是能用一句不知道就能够轻松过关的。”
“光是你在这个房间墙上留下的‘大作’,就足够审判所请你去他们那儿好好喝一杯咖啡的了。”
威廉摇了摇头:“你错了。”
“错了?”卡尔笑出了声:“怎么,你还真以为我说的喝咖啡,就只是喝咖啡而已?”
“不,我的意思是凭我的问题,喝咖啡完全不足以形容。”威廉一本正经道:“哪怕按秩序教会最宽宏大量的程度,大概也要把我彻底碎尸万段方能解恨。”
“事实上早在我来之前就已经被克洛维城的审判所通缉,而他们对我的了解还停留在少量的研究材料和同事的诋毁层面,全都是肤浅的误判——谦虚的说,我对教会的破坏力最起码也不可能输给圣艾萨克那个自大狂。”
卡尔·贝恩:“……”
“至于说逮捕,以您优秀的判断力,应该不会做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行为。”威廉就像是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处境一样,继续自言自语道:
“您所效忠的对象是个天赋异禀的咒法师,他的未婚妻是著名的千年血魔法世家,他的‘妹妹’从头到脚都透着突变的气息,至于您的同事们…秘密真是多到我都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能够在这群人中间身居高位,还如此的备受爱戴,我觉得您应该不会做那种引火自焚的傻事。”威廉撇了撇嘴,一本正经的看着卡尔:
“虽然我的危险性比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大,但现在的我是殖民地的技术顾问,我的薪水是弗朗茨家族和风暴军团予以的庇护,我的工作是为诸位解决技术方面的难题。”
“无论遇到什么麻烦,永远都可以向我寻求答案;相信我,就是相信科学。”
话音落下,看着表情凝重,一脸心事重重的卡尔·贝恩,威廉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很好…不愧是风暴军团的参谋长,非常清楚像自己这样技术人员的价值和重要性,更懂得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人这种十分浅显的道理。
一旁看守的卫兵连战士忍不住摇了摇头…这个“新来的”技术顾问显然不清楚,参谋长通常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都是在纠结该怎么收拾那些不听话的刺儿头。
咬着嘴角忽闪忽灭的烟头,脸色难看的卡尔沉默良久。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雷鸣堡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带着大半个步兵团的自己守在漆黑的通道里,默默地等待着安森和那个怪物战斗的最终结果。
同样的置身事外,同样的无能为力…没有任何区别,并不属于那个疯狂世界的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近百个全副武装的成年人瑟瑟发抖的蜷缩在角落里,最后冲上去向那个怪物扣动扳机的,只有一个还没有步枪高的小女孩儿。
当然,并不是什么普通的小女孩儿就是了。
卡尔扭过头,扫向房间角落的目光映照着女孩儿的身影;一反常态的莉莎并没有像平时那样吵闹,耍脾气,或者自顾自的冲出去,异常安分的抱着步枪,蜷缩着待在角落里。
那失去了笑容的稚嫩脸庞,甚至令他也感到了一丝痛心。
于是卡尔深吸口气,默默地在威廉的面前坐下,掐灭了快要熄灭的烟头,表情正色道:“威廉·戈特弗里德阁下。”
“我知道你很厉害,能找到塔莉娅小姐留下的秘密武器,还能指挥得动无信骑士团那几个家伙,足以证明你非同凡人,我这样的家伙大概是很难能威胁得了你。”
“但即使如此我也是风暴军团的参谋长,虽然我一点儿也不想要这个位置,但既然做了,那我就必须为这个位置负责。”
“你说你是我们的技术顾问,很好,因为我现在需要你解决两个问题:第一,要怎么才能处理掉外面那些正在白鲸港闹事的混蛋;第二,安森·巴赫究竟怎么了,为什么会消失,要做什么才能让他回来?”
“回答我的问题,我们就是盟友,否则…我可能就要比现在更不客气一些了。”
卡尔抽了抽鼻子,目光直勾勾的盯着他的脸:“你可以当我是在命令或者威胁你,但事实上…我是在真心实意的恳求你。”
“顺便多说几句,如果可以我一点儿也不想和你解释安森·巴赫那个混蛋对…风暴军团有多重要,你应该也看得出来,我们这帮渣滓都是围着他转的;他要是出了事情,呵呵,倒也用不着我们,自有更危险的家伙找你的麻烦。”
“我理解您的苦衷,参谋长阁下。”
威廉抿了抿嘴角,真诚的点了点头:“您是个真正的好人,只有好人,才会在被逼无奈的时候用这种口吻威胁别人。”
卡尔没说什么,只是轻描淡写的点了下头。
“但我还是要说,我可能得让您失望了。”威廉叹了口气,表情愈发苦涩:
“我不知道该怎么击败安息之土的守墓人,原本我们还有一点点希望,但现在…我不知道,也许像虔诚的信徒那样发自内心的祷告,能够有几分用处?”
“至于安森·巴赫总司令…我只是通过符文知晓了塔莉娅为他准备的‘秘密武器’,能够在关键时刻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而那个秘密武器究竟有什么作用,安森·巴赫究竟怎了,我并不清楚——在他消失的瞬间,带走他的是堪比使徒,甚至更高层次的力量;如果有足够的时间,我或许可以告诉您发生了什么,但现在…我们并没有那份余裕。”
“我只能告诉您一个不算好消息的好消息,守墓人之所以会袭击白鲸港,是出于两个目的,而其中最重要的那个就是安森·巴赫总司令,他的存在和旧神派的大计划息息相关!”
“大计划?”
卡尔愣了下:“你说的是那个…旧神派试图崛起,重新统治世界的…大计划?”
“不,我说的是真正的大计划,复兴三大途径,迎接三旧神回归,创造完美存在的大计划。”威廉怔怔道:
“坦率的说,他们对统治世界——也就是管理我们这种他们眼里的‘低级生命’,应该没有多少兴趣;但安森·巴赫身上的某种力量,似乎引起他们的觊觎。”
“什么力量?”
“我不知道,而且我已经重复好几次了。”威廉叹了口气:“我所有得到的情报,都是通过这些墙壁上的符文与守墓人沟通得知的,只是他们再真诚,也不可能把这么重要的情报告诉我。”
“你不知道?”卡尔的脸色更疑惑了:“所以这算什么好消息?”
“好消息就是因为安森·巴赫失踪,他们再也得不到这种力量了——大计划不可能成功,整个世界都安全了!”
这个回答让卡尔沉默了好一会儿,足足过了将近十分钟,彻底忍住给他一枪冲动后才开口道:“那另一个呢?”
“另一个…什么?”
“……你说守墓人袭击白鲸港有两个目的,一个是安森,另一个是什么?”
“是恐惧!”
“恐惧?”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更不清楚是出于何种理由,但守墓人…祂们害怕了。”威廉沉声道:“正是出于恐惧,才导致他们如此急不可耐的展开了这场声势浩大的袭击。”
“我不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但能够让安息之土的守墓人也感到恐惧的存在并不多见,细细想来的话,恐怕也只有……”
话音突然戛然而止。
看着突然愣住的威廉,卡尔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只有什么,你倒是把话说完啊?”
“这、这不可能的……”仿佛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似的,威廉的表情一下子写满了震惊,结结巴巴,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几乎是在同时,刚刚还乖巧地待在角落里的莉莎也猛地抬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露出了无比惊喜的神色:“这个气息、这个气息是……”
“安森?!”
浑身血污的路易站在一片尸骸中央,望着远处的黑暗喃喃自语。
这一刻,闪电从天而降,撕开了漫漫长夜。
“轰——”伴随着震颤穹顶的轰鸣,惨白色的雷霆瞬间落下,如同有着万千枝杈的参天巨木,支撑起整片黑夜。
肆虐的电光打破了午夜的死寂,将废墟化作一片瞬间沸腾的火海。
“啪…啪…啪……”
下一秒,燃烧的废墟中传来了略有些虚浮的脚步声;如同拥有意识般,烈焰紧跟着脚步声分出了一条可供人经过的通道。
漫步走出火海,仍有些难以置信的安森缓缓昂首,仰望星空。
所以…我回来了?
直至打开大门的最后一刻,他才终于彻底弄清了自己“穿越时空”的原理究竟是什么——整个过程用“幸运”这个词来形容,都显得对不起自己承担的风险。
塔莉娅赌对了,同时掌握了三大魔法途径的诺露拉的确是打开安息之土大门的钥匙;只要守墓人解除“墓园”的封锁,作为守墓人一份子的祂就能进入,或者让任何一个施法者以祂的“身份”进入安息之土。
问题在于,是哪个安息之土——更准确的说,是什么时间的安息之土?
同时掌握了三大途径的诺露拉就像是把钥匙,能打开固定的锁,但和正常人理解不同的地方在于,祂不仅能打开现在的,也能打开“未来的”,还有“以前的”;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自己,就从打开的“锁”进入了数千年前的安息之土。
卢恩曾经明确提到过,只有得到邀请的人才能进入博瑞迪姆,自己这个“穿越者”肯定没有得到邀请,所以答案就很明显了——自己使用的是诺露拉的资格。
到这一刻为止,“回到过去的自己”和“未来的自己”还处在相同的时间线上。
为了要回到未来的时间点,奥古斯特给出的方法是“鲜血献祭”——利用原初之塔的试炼机制和使徒们的力量,自己献祭自己,得到了穿越时空的力量。
而问题就出在了这里!
诺露拉为自己打开了安息之土的大门,自己回到了千年前的博瑞迪姆——只是结果看起来是穿越了时空,只要能找到拥有和诺露拉类似能力的施法者,就可以安全返回原本时间点上的白鲸港了。
当然,大概率是不存在的;就算存在,怎么说服对方也是个问题。
于是原本并没有“穿越”的自己为了回到原本的时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了一次“穿越”,回到了另一条时间线上的白鲸港,并且强行将两条时间线在自己身上进行了重叠。
换句话说,直至找到正确离开安息之土的方法前,自己既是上一个时间线上的“安森·巴赫”,也是现在这条时间线上的“安森·巴赫”;既身处白鲸港,同时也在博瑞迪姆的原初之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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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的过程看似简单,但实际上异常复杂,最简单的就是自己必须成功穿越到“没有自己”的时间点,否则下场可就不是同时存在两个安森·巴赫,而是穿越失败,直接魂飞魄散的问题了。
就连现在自己同时身居两条时间线,看似很好的状态实际上也是凶险异常——使徒们会不会觉察到异常,会不会有过去的使徒或者某些怪物借助自己留下的漏洞“穿越”,自己会不会因为两个世界而被撕成两半,直接灵肉分离……
坦率的说,不是没有可能,而且很大。
不过无论如何,自己成功了——虽然只要当时再犹豫那一下下,或者被其他施法者干扰,自己绝对会被两条时间线搅碎,灵魂出窍——但自己成功了。
而且状态…还相当的不错。
感受着此刻自己的身体,微微翘起嘴角的安森轻轻举起右手;虽然如今的自己已经不再需要靠任何动作就能张开领域和异能,但某些习惯是刻在记忆里的。
“啪!”
霎时间,整个白鲸港每个角落,每个身影,每一股气息,温度,声音…完整的涌入安森的脑海。
原本局限于施法范围的“异能”已经彻底没有了距离的限制,甚至不再局限于画面;只要自己希望,瞬间覆盖整个新世界也完全可能——只不过下场是意识直接被庞大的信息量炸碎。
施法也不再受原本范围的限制,但距离张开的领域越远就越难控制,而且也很容易失效,一旦进入其它咒法师的领域甚至有被反噬的可能——只要不超过领域能处理的信息量,身为咒法师的自己实力就是无限的。
“五百人议会还没有陷落…第二,第三步兵团损失不小…莉莎的情绪有点儿低落,芙莱娅还没有醒过来,路易竟然和无信骑士团他们在一起?还有阿列克谢,诺顿,卡尔……”
熟悉的气息,让安森真正有了一丝“回来”的感觉,同时也大概弄清楚了情况——找不到自己的守墓人们似乎将目标转向了诺露拉,但黯影魔已经在之前的战斗中被芙莱娅重创,所以现在真正主导入侵的变成了幽渊之主。
或许和环境有关,幽渊之主在陆地上明显没有之前在海上那么强势;不过也正因此,白鲸港才能坚持到现在都没有陷落。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感觉祂好像在害怕什么,难道说……
就在安森从脑海中“俯瞰”整个白鲸港时,周围的火焰突然消失了踪影,数十根诡血肉触手突然从周围的地面中喷涌而出,犹如闭合的牢笼般同时袭来。
就在即将被血肉吞噬的瞬间,触手间的缝隙中突然露出了刺眼的红光。
“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被爆炸覆盖的触手瞬间碳化,变成了半天飞舞的灰烬。
毫发无伤,甚至连衣服上都看不见任何烧焦痕迹的安森站在灰烬中央,缓缓张开的双眼扫向那扭曲成一堆变异血肉的身影。
“真是大胆啊…这么近的距离,就不怕连自己一起炸上天吗?”
带着明显扭曲和失真的嗓音,已经只能算“略具人形”的费尔·克雷西从黑暗中浮现而出:“还是说,您在刚刚‘失踪’的那段时间里,掌握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力量?”
说话的同时,费尔·克雷西六个脑袋的眼睛同时化作猩红,不安的魔法反应开始像暴走似的向周围扩散。
面对着险些将自己送走的“宿敌”,安森显得十分平淡,表情甚至显得有些走神。
路易,莉莎,阿列克谢,诺顿,法比安,还有无信骑士团的三个人…怎么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家伙,好像也觉察到自己的魔法反应了?
等等,这是…威廉·戈特弗里德?
那个技术顾问?!
安森的表情突然变得精彩了起来。
“您似乎比以前自信了不少啊,尊敬的准将阁下。”
费尔·克雷西微微眯起左边两颗头颅的眼睛:“在敌人面前走神,和您过去谨慎到极致的作风大相径庭。”
“难道是在失踪期间,终于彻底看开了?”
虽然是调侃的口吻,但突变的无信骑士团首领已经绷紧了神经。
不对。
这家伙的变化,远远不止是心态那么简单…明明近在咫尺,自己完全却感觉不到他意识的存在,仿佛眼前的血肉之躯只是虚有其表的空壳。
还有刚刚那只有一瞬间,却堪比守墓人的魔法反应…到底是谁的?
眼前的这个家伙,真的是安森·巴赫吗?
“当然是真的。”
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一只粗糙的手掌轻轻放在费尔左肩的头颅上:“不信的话,你可以试试看。”
“噗——!”
骤然一惊的费尔果断闪避,同时引爆了被按住的脑袋;蕴含着无数负面情绪的脑浆喷涌而出。
站在原地的安森瞬间被脑浆喷洒了一身;黄绿色的胶状脓液附着在衣物和暴露的肌肤上,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完成了渗透。
已经躲到十步开外的费尔暗自窃喜,他已经知道了安森具有某种死而复生的能力,但无论如何身为咒法师的他精神力量并不会比一般天赋者更强,刚刚的负面情绪已经足矣…嗯?!
打量着已经从身上消失的脓液,依然站在原地的安森毫无反应,甚至好奇的将右手凑近闻了闻。
费尔的表情瞬间凝固。
原来如此,利用血脉之力的突变将两大途径进行分割,这就是他身为血法师却能从诺露拉的分身篡夺走黑魔法力量的原因…打量着指尖残留的魔法反应,终于弄清了之前疑惑的安森恍然大悟。
海骑士之所以稀少而又特别,就是因为其本身同时蕴含了三大途径的突变,进化方向远远超过了所有血脉之力,也就具备了拥有“不止一种能力”的可能性。
像路易原本的“全方位强化”属于血魔法与黑魔法的结合,之后觉醒的“操纵水汽”则是咒魔法方面的变异。
费尔·克雷西显然是觉察到了这一点,将本不属于他的黑魔法力量也纳入自身,并且和原本的血魔法实现了近乎完美的结合。
只不过……
“就这?”
随意的甩了甩手,安森的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和贝尔纳家族为敌,背叛风暴军团,潜入诺露拉的大本营,抛弃骑士团投靠守墓人……”
“原以为哪怕不给我制造点儿麻烦,至少也能拖延时间,结果……”安森强忍着笑出来的冲动:“我才刚刚有了想要制定计划的念头,居然就结束了?”
“亲爱的费尔·克雷西,你变成这副模样就为了…这点儿能耐?”
话音落下的瞬间,数条布满肉瘤和脓包的触手同时破开地面,从脚下和两侧向安森袭来。
云淡风轻的安森站在原地,依然没有任何要试图闪躲的迹象。
“轰——!”
火光崩裂,将触手焚作焦炭;一切看起来之前没有任何区别,直至……
数以千万计的黑影撕开碳化的血肉,扑向安森的身体。
哦…打量着瞬间将自己笼罩的黑影,挑了挑眉毛的安森打起了响指,金红色的火光再次覆盖全身,犹如风暴的烈焰席卷四周。
但这一次,宛若蝗虫的身影轻而易举的穿越火海,扑进了安森的身体。
“噗——噗噗噗!噗!噗……”
被万千黑影覆盖的安森穿出了令人牙酸的撕咬血肉声响,暗红色的血浆四散喷涌。
“没错,就是为了‘这点’能耐。”
伴随着悠悠的失真嗓音,费尔·克雷西中间的头颅露出了嘲讽的笑容:“不知道这小小的意外之喜,能否令您满意?”
说话的同时,更多的触手开始不断破开地面,不紧不慢的游走着,蠕动着,向被黑色阴影覆盖的安森靠拢。
看着那已经没有任何反抗迹象的身影,还有越来越弱的气息,费尔·克雷西终于松了口气。
如果有的选,他其实并不想用这招的。
将自己的意识融入血肉,再化作精神态的实体攻击,是他在得到了诺露拉的黑魔法力量后才掌握的,将两种魔法结合的技巧。
看似很强大,能够直接攻击敌人,敌人却无法对并不具备实体的血肉构成伤害…但假如对方是个黑法师,这种行为简直和主动解除防御,将弱点彻底曝光在对方眼前一样危险!
不过还好,毕竟安森·巴赫并没有…没有…有……
费尔的意识突然像是坠入了满是胶质的水池,一点一点变得缓慢,迟滞。
原本正不断靠近安森的触手像是耗光了能量,也渐渐停止了动作,雕塑似的固定在最后的位置上。
下一秒,覆盖了安森全身的黑影逐渐褪去,完好无损的脸颊上露出了云淡风轻的笑容。
这…这怎么…怎么可……终于反应过来的费尔·克雷西瞪大了眼睛,但迟滞的意识让原本最简单的动作,也被放慢了数十倍。
“原来如此…利用黑魔法将意识融入到血肉中,怪不得我一开始反制没能成功,还以为这是只有幽渊之主才能掌握的特殊技巧。”
看着已经逐渐被自己控制意识的费尔·克雷西,安森的嘴角微微翘起了自信的弧度:
“从搜集情报到计划达成,共计用时三分一十七秒…你果然给了我不少意外之喜。”有那么一瞬间,安森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两年前的那个下午,在克洛维大教堂的地下室中和尊敬的梅斯·霍纳德导师对峙的时刻;同样的毫无准备,同样的没有退路,同样的实力差距大到令人绝望,根本没有翻盘的可能。
唯一的区别是,这次自己扮演的是导师当时的角色。
必须承认,费尔·克雷西的新能力很强,也很有创意…利用血脉之力的特性同时结合了黑魔法与血魔法两大途径,将自己的意识融入血肉之中——上一个这么干的幽渊之主,甚至在败北的情况下仍然伤到了力量全开的塔莉娅。
甚至费尔·克雷西比祂结合的还要更加完美,意识化作的“血肉”并不具备实体,却能同时对自己的身体和精神构成伤害,已经非常接近当初梅斯·霍纳德教授的“负情绪火焰”了。
如果还是之前的话,自己大概除了拼命躲闪外,根本没有第二种选择。
如果……可惜,没有如果。
虽然很有创意,但并不能抹平双方的实力差距;几乎在踏入自己领域范围的瞬间,费尔·克雷西对自己就已经不存在任何秘密可言;只花了不到一分钟,开启了“异能”安森就搜集到了足够的信息,找到了反制其力量的方法。
在费尔·克雷西眼中,自己是用爆炸抵消了他的触手,事实恰好相反,是他的触手在接触自己的瞬间就会自行燃烧,消解,化作焦炭…就连飘散的灰烬都不会碰触到自己的身体。
剩下的就是如何反制,或者说反向渗透他的意识获取更多的情报;这个就比较困难了,毕竟自己只是接触过黑魔法的相关知识,并没有实际的操作经验,花了两分钟也没有制定出成功率足够高的办法。
安森的领域法则是计划,搜集到越丰富的信息,就能制定出成功率越高的计划——从“成功施法”到“反制敌人”,都在计划的范围内;信息不足或者难度越大,计划成功率就会降低。
而正当他准备冒一点儿风险时,费尔·克雷西竟然直接分裂出自己一部分意识来攻击自己,等于主动解除防御送上门;只用十七秒,安森就成功入侵了他的意识。
“……三分十七秒,你果然给了我不少意外之喜。”
带着些许调侃的口吻,迈开愉快步伐的安森走到神情呆滞的费尔·克雷西面前,打量着这个给自己找了无数麻烦,前后两次差点儿成功干掉自己的家伙。
轻轻伸出右手,安森“啪!”的打了个响指,费尔·克雷西瞳孔中的猩红色渐渐隐去,稍微恢复了些正常人——相对而言的光彩。
“告诉我,你当初是怎么活下来的?”安森直截了当的问道。
“在离开诺露拉的领地后,我被黯影魔发现,强行带到了一个土著民的聚落。”
被入侵了意识的费尔·克雷西一脸迷茫:“他们给我吃下了一颗邪神之卵,并且命令我让无信骑士团向白鲸港发动进攻。”
“但因为誓言被破坏,骑士团失去了控制,我只能告诉仍愿意忠于克雷西家族的成员前往白鲸港,铲除克洛维人势力和背叛骑士团的叛徒。”
“他们都会死,但作为交换,守墓人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安森追问道。
“加入他们的机会。”费尔·克雷西的眼神中流露出几分兴奋的狂喜:“成为亵渎法师,侍奉永恒长眠的真神们,实现古老的大计划,然后……”
“夺回扬帆城,夺回整个新世界,向贝尔纳家族复仇!”
果然…安森毫不意外的扯了扯嘴角:“第二个问题,守墓人为什么会袭击白鲸港?”
“祂们的目的并不是白鲸港,而是安森·巴赫。”费尔·克雷西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
“他所拥有的力量,对大计划能否成功…至关重要!”
我?
安森微微蹙眉,有些莫名道:“什么力量?”
“是……”
就在吐出第一个单词的瞬间,费尔·克雷西突然停下,原本已经呆滞的表情瞬间变得清醒,随即露出了无与伦比的惊惶和恐惧。
面色骤变的安森立刻放弃了追问,毫不犹豫的扑向一旁被烈焰焚烧留下的废墟。
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控制费尔意识的领域正在被反过来侵蚀,速度相当之快;但那并不是费尔·克雷西本身的力量,而是……
“砰——!”
下一刻,五张脸颊同时分别露出惊恐,不甘,愤怒,慌乱和震惊的费尔·克雷西,在自己面前,活生生炸成了碎片。
爆炸的声波撕扯着空气,直接将费尔·克雷西碾成了看不出形状的液体,肆意的向周围喷洒而出,在被烈焰灼烧过的地面上留下一个不规则的“原初之环”和“六芒星”重叠的图案。
和自己在原初之塔内强行“鲜血献祭”所使用的法阵完全相同!
这当然不是什么巧合,原初之环象征力量的源头,而六芒星则用于召唤,二者结合就是旧神派最标准的献祭仪式。
再结合费尔·克雷西刚刚的表情,答案呼之欲出:有人在非常远的地方操控费尔·克雷西,让他强行献祭了他自己。
没有任何犹豫,安森果断张开领域,准备强行干涉仪式。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周围的光线突然黯淡,一股无法形容的刺骨寒冷透过衣物和肌肤的表层,直接侵入自己体内。
下一秒,成百上千的亡灵从阴影中浮现而出,同时向自己袭来。
黯影魔…安森的瞳孔微微骤缩,右手“啪!”的打起了响指。
咒魔法,【升腾之火】。
呼——
陡然升起的烈焰环绕着安森的身影,潮水般涌向四周,照亮了刺骨的黑暗。
无数的亡灵瞬间被火海淹没,挣扎着,哀嚎着,化作一缕灰色的灰烬,随风飘散;黯淡的阴影随之减弱,只能蜷缩着躲在火光之下。
但这并非因为安森已经成功侵蚀到黯影魔的领域,甚至恰恰相反——哪怕已经捕捉到了对方的魔法气息,他仍然无法感受到对方的准确位置,哪怕连“异能”也无法洞察。
之所以能轻易抵消对方的攻击,仅仅只是因为“精灵女王”芙莱娅之前已经重创了黯影魔,对方的魔法反应恐怕连全盛期十分之一都没有。
可即便如此,安森依然无法完全抵御对方的攻势;如果不是对方主动出击,甚至无法对能潜伏在阴影中的黯影魔构成任何伤害。
既然是这样,那就更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了。
安森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瞳孔再次恢复成了猩红色。
“轰——!”
伴随着逐渐张开的领域,炽热的烈焰重新在他的周围沸腾了起来,犹如源源不断的潮水般,涌向费尔·克雷西尸体留下的仪式法阵。
虽然不清楚对方献祭是为了什么,自己又和守墓人的“大计划”有什么关联,但总之决不能让祂们得逞!
沸腾的烈焰灼烧着废墟,如同液体般在地面上流动;而就在即将吞噬法阵的瞬间,一道半透明的阴影突然隔断了“火海”的去路,肆意涌动的火舌竟然被冰封,最终彻底凝固。
一道道包含着恶意的诅咒开始侵蚀安森的领域,疯狂的呓语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回响;几乎是刚刚升起“洞察黯影魔”的想法,就会立刻被某个悲伤,绝望,恐惧的想法打断。
不仅如此,就连脑海中洞察的画面也开始变得模糊:明明周围有数不清的亡灵,但“异能”洞察到的画面中却是完好无损,阳光明媚的白鲸港!
就在这时,一个无比强烈的冲动突然在安森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不要回头!
千万,千万不要回头!
会死!
对未知的恐惧,一点一点占据了安森的心灵,连带着控制了他的身体…全身的肌肉完全绷紧,无法再做出任何动作,更不用说“转头”。
“轰——”
地上的法阵开始散发出刺眼的红光,从中溢出的魔法反应仅仅只是能感到到些许的一丝,都令人浑身颤栗。
而被黯影魔侵蚀了心灵的安森,只能眼睁睁看着仪式完成。
他想要用【伤口画布】,将黯影魔施加给自己的负面效果转移出去;但意识已经被操控的他连身体都无法动弹,更别说施法了。
黯影魔是通过黑魔法影响了自己,而黑魔法的使用方式是“圈”和“线”,想要摆脱影响,就必须先让对方忽视自己的存在才行。
有没有什么办法或者道具,能够让对方无法觉察到自己,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嗯,道具?
匿名眼镜!
安森瞬间想起了那件替自己化解了好几次危机的魔法道具。
当然,这件道具不可能对黯影魔有效,但如果自己能够在领域内模拟出它的效果呢?
没有犹豫,安森主动放弃了反抗,同时开始不断搜集记忆中一切关于黑魔法和匿名眼镜的讯息,制定了一个全新的计划:
【重现匿名眼镜的能力】!
瞬间,一个又一个讯息开始在脑海中浮现而出:
…了解匿名眼镜的作用……掌握黑魔法基本运行原理……没有失去意识主导权……
数秒后,一团淡淡的烟雾浮现在安森的脸颊两侧,并且不断地变幻着形状:黑框眼镜,金丝眼镜,望远镜,单筒望远镜……
金色的单片眼镜!
呼——
刹那间,安森感到意识中的诅咒不见了踪影,“异能”也完全恢复了正常。
在脑海中的画面里,一个被阴影附着,半透明的亡灵正漂浮在自己的身后!
难怪芙莱娅最后会失手被击败…想要干掉暗影魔,仅仅是抹除掉全部的阴影是不够的,还必须干掉所有被祂召唤出来的亡灵才行。
只要大地上还有阴影存在,只要有一个亡灵成功逃走,暗影魔就无法被杀死,最多也只是像之前那样被削弱而已。
凭自己的力量,想要像精灵女王那样一口气降下足以抹杀所有阴影巨大的火柱,显然并不现实;但可以反其道而行之,利用黯影魔自身的力量,反过来压制对方!
一个十分完美的计划逐渐在安森的脑海中成型,并随着微微翘起的嘴角,再次向周围张开了自身的领域。
领域的范围不断扩大,从身体扩张到了周围的废墟,紧接着覆盖到了周围的街道,然后是周围的几条主干道,再扩张到远处的商业街,市场,教堂,旅店,居民区……
直至将整个白鲸港,全部容纳其中。
几乎是领域张开的瞬间,刚刚迷失了目标的黯影魔立刻捕捉到了安森的身影,立刻裹挟着成百上千的亡灵和足以令普通人瞬间崩溃的负面情绪袭来。
可就在即将靠近的刹那,所有的亡灵突然一顿,像是被掐住了喉咙似的,十分不正常的停在了原地。
“哦,这是…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了?”
望着将自己团团包围的亡灵,安森的嘴角勾起了得意的弧度:“所以…究竟是哪儿除了问题?”
“竟然让统治着影子王国,驱使千万亡灵的黯影魔,无法接近我这个小小的…咒法师呢?”
皓月之下,带着轻蔑笑意的安森不屑的打量着成百上千的亡灵。
还有它们身后的影子。
正当安森终于找到和暗影魔对峙方法的同时,整座城市也终于感觉到了一丝丝的不正常。
灯火通明的议会休息室内,卡尔·贝恩在自己脚下来来回回的看了好几遍,惊愕到瞪大了的眼睛猛地扫向旁边的威廉:
“这、这个不会…不会也和安森有关系吧?!”
表情诡异的技术顾问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陷入了某种沉思,仿佛被勾起了无穷好奇心似的,望着窗外的月色。
看着像傻了似的威廉,参谋长忍不住摇摇头,目光无意间扫到了角落里的莉莎;蜷缩成一团的女孩儿,脸颊上不知何时有了几道晶莹。
某种难以形容的愧疚,让卡尔心头一紧——自己,是不是太不把她当回事了?
确实,莉莎是很强,但再怎么也依然只是个普通的小女孩儿而已,突然受到那么沉重的打击,会哭也是十分正常的……
“才不是呢。”
“唉?”
“卡尔你一脸‘莉莎是不是因为安森回来,所以才哭的表情’,才不是的呢。”
蜷缩在墙角的女孩儿冲卡尔吐了吐舌头:“莉莎是个好女孩儿,好女孩儿都是很坚强的!”
“不是的?”参谋长一愣:
“那是因为什么?”
“……气味。”
女孩儿犹豫了好久,皱着眉头吞吞吐吐的说道:“在安森的气息里,混着一股淡淡的,但是特别熟悉的气味,但莉莎就是想不起来是谁的,而且一想就会哭出来。”
“嗯唔,究竟是谁呢……”“…因为环境。”
皓月之下,双眼猩红的安森站在一片废墟之上,对着始终无法靠近自己的亡灵们轻笑道:
“利用自然世界的阴影潜伏和隐藏,听上去真是个完美到不能更完美的办法——只要有光的地方,就会有影子,只要是在黑暗中,就能能无所不在。”
“但就像硬币的一体两面,原本的优点换个观点,也同样可以成为缺点,比如说…这条自然世界的法则被颠倒了呢?”
“能够凭借影子无处不在,无所不在的黯影魔,如果被困在了一片‘不存在影子’的世界里,是否会因此而导致力量遭到压制,甚至丧失原本的力量?”
“我不知道,但我认为答案…是肯定的。”
自信的翘起嘴角,安森缓缓迈开步伐,向前走去。
几乎是踏出脚步的同时,明明将他团团包围的亡灵们却像受了惊的猫咪,仓皇后撤;仿佛只是靠近那个没有影子的身影,就会对它们造成莫大的伤害。
而这就是安森反制黯影魔的方法——将领域扩张到整个白鲸港的范围,扭曲法则,制造了一个“实体没有,灵体却可以留下影子”的世界。
对于亵渎法师级别的咒法师而言,做到这一点甚至比施法还要简单,甚至高阶的普通施法者如果借助一些外力也可以实现,当然范围会小得多。
操控一切,扭曲法则,让世界变成自己所希望的模样,这就咒魔法诞生的理由。
但就是这种轻而易举的变化,对同时掌握了黑魔法与咒魔法两大途径的黯影魔而言,却是致命的——因为祂的力量,就是基于自然法则之上!
这意味着虽然在常规状态下,堪称无往不利的祂一旦正常的法则被扭曲,破坏,翻转,就会立刻失去存在的依附,原本的优势反而成为了弱点。
甚至,还是足以致命的毒药…安森环顾四周,聚拢在自己周围的亡灵们拼命地挣扎,但怎么也无法摆脱掉身后的影子。
在原本正常的自然法则下,黯影魔和被祂操控的亡灵们可以任意在阴影中穿梭,自由切换成亡灵形态;但在安森的领域内,亡灵们直接和阴影绑定在了一起。
既不能通过切换状态躲避攻击,还要承受在没有阴影的环境中行动的风险,想要解除这种状态,就必侵蚀或压制安森的领域…已经被芙莱娅重创的黯影魔显然无法做到这一点。
直至现在,安森终于明白为什么明知道同时掌握多种魔法的优势,但卢恩依然选择让塔莉娅只掌握血魔法一种进化途径——即便能解决缺陷方面的问题,得到的力量愈多,破绽和弱点也就愈发的明显。
“而最重要的…是你所选择的途径,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从怀中掏出迷雾烟斗,安森的眼角露出一闪而过的轻蔑:
“咒魔法的目标是扭曲,黑魔法的目标是求知,同时掌握两大途径的你,却选择靠魔法适应这个世界。”
“堂堂真神的守墓人,却在自然法则的面前…屈服了。”
“号称最虔诚的真神信徒,侍奉真神的躯体却从一开始就背叛了真神的意志,只是个怕死的胆小鬼罢了。”
面对安森毫不客气的挖苦和嘲讽,黯影魔显得十分冷静,成千上万的亡灵徘徊于只有几百平方米的废墟周围,化作犹如实质的巨大旋涡,散发着深入意识的刺骨冰寒。
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巨大压迫感,安森甚至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的变化:血液在凝固,肌肉在僵硬,心跳逐渐变缓,骨头越来越脆…似乎随时都会被对方的力量渗透,变成一碰就碎的冻尸。
即便如此,安森的表情依旧无比自信——虽然实力上存在差距,但以境界而言,对方和自己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所以,你不妨猜猜看……”咬着烟斗的安森眯起双眼,轻轻吐了个漂亮的眼烟圈:“为什么我要专门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和你聊这些有的没的?”
“没错,就像你突破我领域法则限制一样,我也需要时间解决某些麻烦。”
“比如说…解决某个你始终在拼命阻止我的事情。”
一边说着,得意的安森缓缓竖起了自己的右臂;在那破破烂烂的衣服上面,多出了一个无比复杂伤口。
原初之环与六芒星图案交叠,鲜血淋漓的伤口。
破坏对方的鲜血献祭仪式,才是安森的首要目标——就在“匿名眼镜”生效的刹那,他第一时间发动了【伤口画布】,将法阵直接转移到了自己的手臂上。
既然对方的目标并不是白鲸港而是自己,那么除非万不得已,祂们绝不会轻易做出会威胁到自己生命的行为。
他要做的就是尽可能拖延时间,直至那个令祂们急不可耐,甘愿冒着巨大风险也要动手的存在出现,就算是计划成功了。
至于那个存在究竟是什么……
“轰——!”
撕心裂肺的哀嚎声在安森脑海中炸响,让满脸得意的他身体骤然一顿,精神出现了恍惚。
虽然只有短短几秒,但安森已经将领域覆盖了整个白鲸港,庞大的信息量已经占据了他大部分思考能力,面对突如其来的冲击,遭受影响在所难免。
而就在这刹那间,原本被扭曲的自然法则稍微恢复了些…废墟的周围的建筑重新有了影子,被黯影魔驱使的亡灵们立刻堕入黑暗,消失的无影无踪。
“噗通!”
失神的安森单膝跪倒在地,像是无法忍耐疼痛般双手死死地捂着头,身体也在微微地颤抖。
但如果黯影魔捕捉到他这一刻的表情,就会发现明明痛苦不堪的安森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略显狰狞的微笑。
因为机会终于来了!
张开领域,扭曲法则…这个办法的确可以限制黯影魔的行动,甚至直接威胁到对方的软肋,但并不能真正对祂构成什么伤害。
毕竟自己只是个刚刚成功升阶的亵渎法师,想要真正威胁一个活了上千年,同时掌握两大途径的施法者,哪怕攥住了对方的弱点,难度依然太大了…还得祂主动露出破绽才行。
破坏法阵是第一步,让对方误以为突破了自己的领域是第二步。
像这种怕死到了极致的家伙,在成功拜托控制的第一时间会做什么呢?
当然是立刻躲到安全的地方,然后用绝对不会正面接触的方式,尽快解决掉自己这个目标兼大麻烦。
那么,祂会用什么办法?
咒法师之间的战斗就是领域与法则间的战斗,现在安森完全张开了领域,局势是自己百分百的占优;黯影魔想要扳回一城,就必须从自己并不擅长的精神层面着手,靠诅咒和负面情绪让领域失控。
看着铺天盖地向自己发起自杀式袭击的亡灵,安森知道自己赌对了。
“啪!”
响指声回荡的刹那,单膝跪地的安森再次从亡灵们的视线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可就在它们警觉到某种危险的气息,试图散开时,一团火苗,一团微不可见的火苗,突然点亮了黑夜。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声中,冰冷的废墟瞬间被炽热的烈焰所占据;巨大的火柱先是像扇面般张开,紧接着重新收缩为一束,冲向看不见尽头的天际。
咒魔法,【聚焰】。
成千上万的亡灵瞬间烈焰吞噬,连灰烬都没能留下,就在滚滚热浪中消失了踪影。
只留下熊熊燃烧,焚尽一切的火柱。
白鲸港大门前,刚刚还在与狂信徒们血战的无信骑士团三人组抬起头,簇拥着浑身血污的路易·贝尔纳,望向瞬间照亮了整个白鲸港的“光柱”,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但和震惊到目瞪口呆的三人不同,年轻骑士此刻的表情难看到了极点。
如果说最开始还存有一丝的不确信,但在看到眼前这一幕瞬间,他已经完全确定,这股膨胀到覆盖了整个白鲸港的魔法气息,的的确确属于那个家伙!
“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么……”
目光纠结的路易,声音在微微颤抖。
不仅仅是他们,议会,街道,港口…士兵,军官,议员,殖民者……
此时此刻,整个白鲸港都在瞪大了眼睛,长大了嘴巴,一脸彻底傻掉的模样看着周围突然没有了影子的世界,望着冲向天空的火柱。
废墟内,沐浴烈焰的安森站立在火焰中央,享受着四周的滚滚热浪。
这就是现在的自己。
这就是跨越了界限之后的,亵渎法师才能拥有的力量。
火光之下,一道半透明的亡灵从阴影中浮现而出,空洞的瞳孔飘荡着猩红的光芒。
显然,那就是黯影魔本尊。
祂花了上千年才积攒下来的亡灵在自己和芙莱娅的联手打击下,已经基本消亡殆尽,周围的阴影也在自己领域的限制下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祂倚靠自身领域维持的一小部分。
这种情况下如果还躲到阴影中,根本是自寻死路——刚刚才躲起来的祂,在安森的双重打击下被迫被迫现身。
而且从这一刻开始,再没有供祂躲藏的余地…对于一个极度怕死的施法者而言,没有比这更让其无所适从,极度恐慌的境遇了。
这就是安森的计划。
“轰——!”
脑海中再次炸响刺耳的哀鸣,凝聚在黯影魔身下的阴影仿佛拥有了实体,在钻入地面后又从安森的脚下破土而出,瞬间覆盖住了他的身体。
几乎同时,亡灵化的黯影魔开始消散,而从头到脚束缚着他身体的阴影却一点点变淡,化作了亡灵的形态。
短短几分钟的光景,黯影魔已经开始适应被安森扭曲的法则,甚至还找到了利用这种全新的法则从而反制安森的方法!
感受着突如其来的阴寒,与黯影魔四目对视的安森果断拔出了腰间左轮,对准太阳穴扣动了扳机。
“砰——!”
枪焰闪过,铅弹直接在他的头侧炸开了一个大洞,碎裂的骨渣夹杂着血液和脑浆喷涌而出。
下一秒,被黯影魔束缚的“爆头安森”忽然变得苍白,最终变成了乳白色的烟雾,四散开来。
咒魔法,【烟形人】。
亡灵化的黯影魔刚刚松开束缚,烟雾化的安森就开始逐渐恢复了原状,并且再次打了个响指,发动【伤口画布】。
安森要趁着爆头伤害彻底恢复之前,将它“送”给黯影魔!
实事求是的说,在自己遇到的亵渎法师当中,黯影魔或许不是最强的,但肯定是最难缠的类型——就算屏蔽了阴影,消灭了祂全部的亡灵,本体依旧是一个实力强劲,不容小觑的咒法师兼黑法师。
只要自己发动攻击,就会立刻被对方觉察,所以想要攻击就只能抓住对方反应不及的空挡,而且要在它躲无可躲,避无可避的情况下,与其正面交锋。
这种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只有现在!
双眼猩红的安森之间亮起淡淡的微光,一道无比狰狞的伤口被他从自己的脑袋上取了下来,笔直的袭向刚刚接触了对自己束缚的黯影魔。
感受到危险的黯影魔立刻试图阴影化——这样当然躲不掉安森的攻击,但可以将伤害降低到最小,甚至不存在的地步。
“所以说…怎么可能让你这么称心如意呢?”
刺骨冰冷的空气中,响起了安森嘲弄的口吻。
就在黯影魔即将化为阴影的瞬间,覆盖了整个白鲸港的领域骤然收缩;原本被扭曲的法则,直接恢复了原状。
下一秒,即将要阴影化的黯影魔毫无征兆的一顿,已经化作阴影的部分又恢复了亡灵的形态。
因为在正常的自然法则下,亡灵是不可能拥有阴影的,想要阴影化就必须进入普通的影子或者黑暗当中,而现在他们的周围……
却是火光冲天!
“噗——!”
安森猛地张开右手,死死摁住了黯影魔胸口的部位,并且将爆头的伤口留在了上面。
霎时间,一颗滚烫的心脏从伤口中跳出。
滚烫的,有着原初之环烙印的心脏!“轰————!!!!”
被剖出了心脏的黯影魔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亡灵化的身躯仿佛是被切断了力量的来源,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崩离析,消散成烟。
但祂仍然没有被杀死!
即便拥有了可以被伤害的实体,被安森强行挖出了心脏,祂依然没有彻底死亡——掌握了两大途径的亵渎法师,生命力远远比普通施法者更加顽强!
不过被强行挖出了心脏的黯影魔实力明显下滑,明明安森已经收回了领域,被扭曲的影子也恢复了正常,依然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躲进阴影,就连亡灵的姿态也在逐渐分崩离析。
代表着眼睛的两道猩红色微光忽闪忽灭,犹如风中残烛,随时都有可能消散。
似乎是对即将被杀死的结局心存不甘,黯影魔突然举起半透明的枯槁右臂;来不及躲闪的安森,眼睁睁看着那支手掌刺入了自己的大脑,然后猛地攥紧。
咚——!
仿佛是被铁锥刺穿了后颈,安森眼前一黑,凄厉的尖啸声直接在脑海中炸响,自己的意识仿佛是被扔进了沸腾的开水里,瞬间蒸发。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尖啸声后,各种各样悲观,绝望的情绪洪水似的涌入安森的内心,脑海中倒映着各式各样自己的惨状:挖眼,剖心,斩首,开膛,腐蚀……
狂妄的安森·巴赫在最终关头被黯影魔击杀,腐烂的肉体融入阴影之中,灵魂被抽出化作诅咒亡灵,向所有与守墓人为敌的外来者倾诉着最为恶毒的言语,直至魂飞魄散。
这一刻,就是这段意识的终结;
这一刻,就是安森·巴赫的结局;
这一刻,他真正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嗯?!
濒临崩溃的黯影魔,瞳孔中猩红色的微光忽然剧烈的震动起来。
原本应该被自己操控,掌握意识的安森·巴赫,竟然开始反过来入侵自己的意识?!
“怎么,很令你惊讶吗?”
安森带着嘲讽的话语声在祂的意识中响起:“是啊,违背了真神意愿的叛徒,当然无法理解一个踏上紧握命运途径的咒法师,究竟能创造出多少奇迹!”
话音落下的同时,冷笑的安森张开了猩红的双眼,鲜血不受控制的从眼角溢出,在痛苦到扭曲的脸颊上留下两道泪痕。
左手再次握住差点儿从手中滑落的“匕首”左轮,右手紧握着黯影魔心脏的安森,将漆黑的枪口对准了祂的脑袋。
浪费了大量时间与对方周旋,凭借着不断掌握的情报,他终于摸清了黯影魔的能力,以及自身“领域”的关键。
到目前为止,安森实际上对法则的理解仍然处于一个比较肤浅的阶段:只要掌握足够的信息量,张开领域,几乎可以做到任何事情,甚至能够掌握黑魔法和血魔法。
但这肯定不是“计划”法则的全貌,而应该是更加具体,更加具有象征意义;就如同自己在西尔则身上看到的小丑,以及黯影魔操纵的阴影那样。
否则岂不是之后每次战斗都要先挨揍,再不断通过挨揍积累经验和情报,才能制定出击败对方的“计划”——万一遇到上来就能秒杀自己的呢?
带着几分自嘲,安森扣下了扳机:
“砰!砰!砰!”
一枪左眼,一枪右眼,一枪额头,三颗拓印了【猎杀】的铅弹瞬间贯穿了黯影魔的脑袋,将整个头颅变成了耀眼夺目的火炬。
已经被安森篡夺了意识的黯影魔根本无法反抗,甚至连惨叫都不被允许,瞳孔中的红色微光愈发黯淡,身体的半透明程度越来越高,已经有了将要消失的迹象。
就在这时,周围的阴影突然像是拥有了生命一样,开始不断地汇聚,以液体的形态涌入被火光照耀的废墟之中,向手握心脏的安森袭来。
抢在被阴影吞噬的刹那,他果断选择了后撤,并且将心脏抛了出去;即将消散的黯影魔连同仍在跳动的心脏一并化作了阴影,飞快离开了火光覆盖的范围,向远处的黑暗游走。
但还未等走远,只有烈焰灼烧声响的空气中突然传来了某种不断被撕咬的声音。
包裹着黯影魔与心脏的“阴影”突然开始不断扭曲,变形,像是某种诡异的液体般,却在不断发出啃食,撕咬,扯拽的动静,逐渐的收缩,挤压…最终变成一个近乎球体的形状。
一身灰色军大衣的安森左手插兜,同时用右手的左轮扶了扶头上的三角帽,对着那团诡异的“阴影”吐了个完美的烟圈。
没错,那并不是普通的影子,而是安森随身携带的魔法道具——“影子玩偶”。
这件道具平时和普通的影子没有任何区别,可只要感应到附近的魔法反应就会立刻袭击,将范围内所有活物不分敌我的同化,袭击者若是抵抗,“影子玩偶”就会不断强化束缚,直至同化为止。
正常情况下,它当然骗不过更不可能对黯影魔构成任何威胁;但如果换成被挖掉了心脏又被入侵了意识的…那就不一定了。
一秒,两秒,三秒…蜷缩成球的“影子玩偶”开始不断地膨胀,撑大,在撑到足足有半个人大小的时候,突然……
“砰——!”
金红色的烈焰中闪过了烟花的影子,被“影子玩偶”吞噬的黯影魔随之四分五裂,变成了无数雨点大小的碎块,喷洒在废墟的各个角落。
又过了一会儿,遍地的碎片重新凝聚在了一起,钻进了一只不怎么起眼的珠宝盒里。
而这只盒子事实上也是一件魔法道具,甚至曾属于求真修会,它的能力是可以容纳任何东西,并且只要被放进去就会变成一只精美的大钻戒,取出时物品才会恢复原状。
“啪!”
随着珠宝盒的盖子轻轻关闭,属于黯影魔的气息彻底消失了踪影,烈火熊熊的废墟恢复了宁静……
……才怪。
感受着从港口方向席卷而来的压迫感,捡起地上珠宝盒的安森长长吐了口气,露出了有些自嘲的笑容。
区区一个刚刚成功升阶的亵渎法师,居然要试图一口气挑战两个守墓人…好像真的有点儿过于狂妄了。
而且和能够抓住破绽的黯影魔不同,幽渊之主是和扭曲领域高度绑定的亵渎法师;这意味着除非自己能摧毁容纳祂的扭曲领域,否则顶多就是对祂造成一些伤害而已。
但…自己没得选。
透过“异能”,整个白鲸港的画面不分巨细的呈现在安森的脑海中…港口已经崩溃,奋力作战的第二和第三步兵团被分割在一个又一个孤岛似的防御工事里,拼命阻击着潮水似的幽渊蠕虫。
他们战斗的很勇敢,而且是超乎想象的勇敢——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安森都无法想象这支死战不退,圣战士似的部队居然是自己那个转进如风,满脑子都是搞钱的风暴军团。
可即使如此,在数以千万计而且还在不断增加的幽渊蠕虫“海”面前,人类的力量是存在极限的。
十分钟,半小时…最多一个小时,哪怕自己把整个风暴军团都填进来,最多支撑一个小时,白鲸港仍然会陷落,被比海水更多的幽渊蠕虫彻底淹没。
更何况,白鲸港要面对的敌人,可不仅仅是弱小到用靴子也能踩死,一枪就能打死十几只的蠕虫而已……
“轰——!!!!”
伴随着海平面的震动声,巨大而臃肿的触手刺出了海面,沾满了海草并且腐烂败坏的皮肉间不断爆出黄绿色的脓浆,无数的蠕虫从破口中涌出,在高塔般的触手上爬动着。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越来越多的触手,犹如石柱般伫立在冰龙峡湾上,伴随着狂风的咆哮和暴雨洒落的声响,砸向四周。
“轰——!!!!”
又是震耳欲聋的巨响,数十根触手在港口和两侧峭壁上砸开滚滚烟尘;本就沸腾的海面愈发的狂躁不安,一轮又一轮的巨浪卷动着比海水更多的蠕虫,涌向早已被淹没的海岸。
光是看到这幅画面,就不难想象藏在海面下的“幽渊之主”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紧抿着嘴唇的安森一步步向港口走去,死死盯着远处还在不断蹂躏着冰龙峡湾的触手和即将冲出大海的身影。
想要击败幽渊之主,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摧毁与祂紧密相连的扭曲领域,但这个现在显然是不可能的,所以必须想办法将祂引诱到不适应的环境中,也就是陆地上。
可问题在于如果那么做的话,至少半个白鲸港是绝对保不住了,剩下的半个多半也会在战斗中化为废墟…自己耗费了整整一年光景,才终于像模像样的殖民地瞬间荡然无存,不知道要花多少年才能恢复如今的元气。
既然如此,那么以自己当成诱饵,吸引幽渊之主离开白鲸港…不行不行,对方并不在乎白鲸港的存在与否,但反过来说也肯定…嗯?!
不断思考着计划的安森面色一怔,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停下了脚步,瞪大了眼睛望向正在沸腾的海面。
“轰——!!!!”
震颤空气的轰鸣中,巨大的黑影终于破开了海面,带着惊人的气势出现在冰龙峡湾的中央——足足占据了港口三分之二以上的空间!
看着眼前巨大到超越了想象力的怪物,惊愕之余的安森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
白鲸港议会,休息室。
“你说什么?”
卡尔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表情突然比刚才更加凝重的威廉:“这…真的是这样?”
“千真万确。”
威廉的眼神无比认真,声音里甚至还带着几分颤抖:“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存在能够让守墓人也感到恐惧的存在,答案就只有一个……”
“某位使徒,正在迫近白鲸港!”
参谋长倒吸口冷气,面色惨白。
“我知道,对于绝大部分只看到过秩序教会传说的诸位而言,所谓的使徒也只是比普通施法者,或者说守墓人更强一些的怪物罢了,这种单纯的想法教会花了上千年灌输给秩序世界的普罗大众,一时间难以转变也很正常。”
“但我要告诉你们的事实是,作为一种生命体,使徒是这个世界不被允许的存在…因为仅仅是祂们本身,就会对周围的自然环境造成影响。”
“最可怕的是,这种影响是无声无息的…亵渎法师们造成的破坏我们还能感受得到,是因为祂们的力量还不足以真正破坏自然世界的根基,而使徒们…祂们的存在,就伫立于对世界规则的摧毁之上!”
“正如祂们的称谓…本就是因为祂们已经无限接近曾经不可一世的三旧神,才会被冠以‘使徒’…代替真正的神,向异端信徒们展示神迹。”
“举个例子,假如某位使徒出现时,我们头顶的月亮会变成紫色的话,那么除非有意观察,否则我们根本就…嗯,你们怎么了?”
看着脸庞微微抽搐,呆呆望向自己身后窗外风景的卡尔和两个卫兵连战士,威廉愣了下。
但紧接着他便若有所思的回过头,顺着相同的方向眺望窗外的夜色,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一轮漂亮的,散发着妖异紫色光芒的满月,正悬挂在万里无云的夜幕中央。
————————
“轰——!!!!”
巨大的幽渊之主涌出海面,不断地发出震颤空气的哀嚎,犹如被冲上了滩头的章鱼,歪倒在冰龙峡湾中央。
下一秒,一道漆黑的身影从幽渊之主的尸体上渐渐浮现而出,飘向夜空。
祂缓缓伸展着纤细而充满了力量的肢体,四条仿佛翅膀的手臂向着左右两侧张开,耀眼紫色的躯干顶端,一颗占据了头颅三分之二面积的猩红的眼珠转动着,扫向黑夜中的大地。
漂浮在空中的身影与背后的紫色满月重叠,在夜幕下融为了一体。
感受到莫名熟悉的气息,愣住了好一会儿的安森突然翘起了嘴角:
“嗨,真是好久不见了啊,我亲爱的……”
“卢恩·柯林斯!”几乎是在觉察到对方身份的瞬间,安森毫无准备便脱口而出,以往的冷静与理智在这一刻彻底丧失,被身体里的本能所取代。
那颗腥红的,却散发着妖异的淡紫色光芒的眼睛,在映入瞳孔的第一时间就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血肉中所蕴藏的本能被无限放大,根本无法掩饰自己内心的真正所想。
这种感受安森非常熟悉——原初之塔的“血肉宫廷”的效果就和现在十分类似,只不过那个放大的是杀戮欲,而卢恩的眼睛拥有让看到的人被迫坦诚的力量。
他下意识的想要反抗,但立刻就意识到这么做毫无意义,干脆不再遮蔽自己的内心,彻底向对方放开。
感受着安森领域的变化,卢恩微微颔首,并没有刻意表示什么:
“所以,真的是你?”
巨大的眼球下一张满是尖牙的嘴唇轻轻张合,声音却是直接在安森脑海中响起;和千年前那个稚嫩又有些刻板的“柯林斯研究员”没什么不同,只是成熟稳重了几分,沙哑的如同两片不断摩擦的老旧皮革。
听到这句话的安森眉头一挑,卢恩的话至少透露出两个意思:第一,他确实对“穿越”的自己有印象,第二,他直至现在才终于确定两个“安森·巴赫”是同一个人。
似乎是注意到了安森眼中的困惑,卢恩的脸上突然露出了笑容:诡异的脸庞加上淡紫色的满月,令这份笑容看上去异常狰狞,但却丝毫不会使得看到它的人感到恐惧,相反,却有种无与伦比的放松与宁静。
这种理智层面矛盾到荒谬的存在,却没有令此刻的安森感觉到任何异常——就如同庄严的神像,并不会令信徒们感到畏惧。
“现在的你同时与两条时间线纠缠在一起,这是种非常危险的状态;短期内或许不会出现问题,但拖延的时间越久,你的‘存在’就会逐渐分割,撕裂,在不同的时间中重叠。”
“最好的结果,是在两条时间线上诞生相似却不同的你,彼此各获得有缺陷的人格但永恒分离;而最坏的下场是被纠缠的时间线彻底不再分离,你将成为所有时间点上全部存在,却又不存在的‘通道’,既无法死去,也不曾活过,所有关于你存在过的痕迹,将一分不剩的被完全抹杀,意识被放逐于时间之中,直至自我崩溃……”
“……总而言之,要么精神分裂,要么被时间流放。”
咯噔!
虽然不是没有想象过自己的下场,但在从卢恩口中得到答复的瞬间,安森还是有种不寒而栗的冲动。
“可奥古斯特说过,这是唯一可以让我回来的方法。”略微顿了下,安森试探着开口道:“既然如此,应该也就有解除这种状态的办法…吧?”
“……我不这么认为。”
卢恩毫不客气的泼了盆冷水:“奥古斯特是对的,以你当时的情况继续待在博瑞迪姆,被使徒们觉察到异常只是时间问题。”
“事实上,我认为祂们当时已经觉察到了,所以无论有多大的风险和代价,都必须让你尽快回到原本的时间线,避开使徒们的注视,哪怕只是暂时的。”
“但我并不认为奥古斯特…或者说那个时间点的奥古斯特,拥有让你恢复正常的方法;‘时间’是自然法则的最后基石,再强大的施法者,也无法轻易影响两条横跨千年的时间线。”
“所以抱歉,现在的我对此无能为力;但我建议你想办法询问曾经的我,说不定会找到某些方法。”
曾经的你?如果连你这个使徒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那博瑞迪姆那个连亵渎法师都不是的卢恩·柯林斯又怎么知道解除的方法?
安森忍不住在心底吐槽道,但突然好想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开口道:“你的意思是……”
“这是朋友间的忠告,亲爱的安森。”卢恩的轻笑声在他的脑海中回荡:
“在现在的时间线上,最好不要了解太多过于久远的信息,那对现在的你没有任何帮助,甚至有害。”
“那些对这个时间线上已经发生的事情,会对另一条时间线上你的存在构成无可挽回的影响;知道的越多,就会加快你意识的分裂,以及两条时间线对你束缚的强度…知道的越多,那一天就来到的越快。”
安森忍不住吞咽了下喉咙。
同时他又突然有了某个猜测,像奥古斯特种种非常规的表现,以及他帮助自己时毫不犹豫的果决,似乎已经对“穿越”和“时间线绑定”完全不陌生。
难道说他之所以会对自己完全不惊讶,主动提供帮助,甚至提出这么大胆的逃脱计划,就是因为……
“毫无证据的猜测,同样会加深你与两条时间线之间的绑定关系。”卢恩突然打断了他的猜测:
“思考问题时,永远要以单一的时间线去推测可能的答案——至少是在你成为使徒之前。”
“难道在成为使徒之后,就能摆脱这个问题了?”安森心头一动。
“不能,那样的话空气,水,阳光,土壤…包括时间,这个世界全部的一切,都会向你传达出深深的憎恨与恶意。”卢恩略带几分幽默道:
“和与整个世界为敌相比,区区时间线的小小扰乱已经不值一提了。”
安森·巴赫:“……”
“另一方面,成为使徒又是所有进化者必然的宿命,所以可以说或早或晚,时间都是你敌人;如果你最终成为了使徒,也只能说让某些情况提前了而已。”
卢恩依然像开玩笑似的打趣道:“我期待你能成功,亲爱的安森,不然我优秀的女儿,卢恩当代的家主耗费这么大力气,不惜违背她的父亲也要一意孤行做的事情,可就白白浪费了。”
嗯?!
安森错愕的瞪大了眼睛:“你、你是说……”
“以你优秀的洞察力,发现这种实情应该并不困难。”
卢恩微微昂首,满是尖牙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她很清楚自己的父亲是怎样的存在,作为普通的进化者,你对卢恩家族的利用价值并非不可替代,却知晓了太多至关重要的内容。”
“当新世界成为卢恩掌控的我,阻止我杀死你的唯一方法除了提高你的利用价值,就剩下一个……”
成为卢恩轻易无法杀死的存在…不知道该感动还是感慨的安森,嘴角一阵抽搐。
“她很在乎你,虽然是以她的方式,虽然她并未真正察觉。”卢恩慢慢开口道:
“想要彻底抹除源自智慧生物的意识,需要上千年的漫长岁月…塔莉娅还是太年轻了,还需要更多的锻炼。”
“当然,她是对的…亲爱的安森,你是个很特殊的存在,但那并非是因为你独特的洞察力和优秀的执行力,更与你进化者的身份毫不相关。”
“换成其它任何一个智慧生物,我大概会在觉察到的第一时间杀死你防止意外。”卢恩的话语声陡然冰冷:
“即便奥古斯特仍然活着,或者秩序教会出面,塔莉娅与莉莎乃至圣艾萨克复生也休想阻止我的想法,但是!”
祂话锋一转,声调温和了许多:“我们是朋友,无论发生什么,这一点不会有任何改变…就像即便到现在,我依然将奥古斯特视为我的挚友。”
“更何况你不仅仅是我的挚友,还是我一个女儿的兄长,以及另一个的未婚夫。”
看着那张诡异而狰狞的脸,安森丝毫不怀疑如果卢恩还是个正常人类,嘴角已经咧到耳朵根了。
“不要笑,这很严肃。”带着在拼命克制的声音,卢恩的眼球连同祂身后的满月变成一道狭长的月牙:“尽管某些同僚与守墓人们或许不同意这种观点,但血脉的确连接着我们彼此,并打开了全新的道路。”
“恪守着某些腐朽教条的尘埃们并不能理解这种变化,但我们理解了,并且延续着这条道路走到了今天。”
“在他们眼中,如今的进化者或许往日不再,早已像博瑞迪姆那般失去了曾经的荣光;但在我看来,情况却恰恰相反。”
“若非如此,早已式微的守墓人也不会认为如今是推行大计划的绝佳时机,不惜重启安息之土也要抢夺他们唯一的希望。”
安森皱了皱眉头,有些不太能理解卢恩的意思。
什么叫“打开了全新的道路”,为什么祂说进化者并没有失去往日荣光,还认为眼下的混乱局势对进化者很有利…天下大乱,形势大好?
但这些并不是对方透露出的信息重点…卢恩说得很清楚,守墓人之所以盯上自己和施法者的身份没有任何关联,那会是因为什么?
因为祂们知道自己会穿越时空,回到数千年前的博瑞迪姆还是说……“异能”?
除了这个他也想不出第三种可能了,问题是自己的“异能”究竟有什么特别的,能够值得被祂们认为是大计划成功的关键?
没错,能够洞察施法者气息和魔法反应的能力的确很强,但任何一个黑法师都不会比自己逊色,某些天赋者的突变能力还要更加“作弊”些——有什么可觊觎的?
看着面露疑惑的安森,卢恩的眼神则显得有些复杂。
这样也好,就让他等一段时间再觉察到自己真正的力量所在,至少可以……
“我有一个疑问,亲爱的卢恩。”安森轻声开口道:
“对于新世界…或者说安息之土的情况,你应该早就有所了解,甚至是完全清楚的;既然如此,又为什么一定要与祂们为敌,甚至彻底铲除守墓人?”
“祂们或许不会欢迎你,如果你坚持的话,将新世界变成自己的独立王国应该也轻而易举…守墓人根本无力阻止。”
“但你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塔莉娅,以至于在她的形容当中,守墓人的势力仍然十分的强大,即便身为使徒的你亲自出面,也很有可能无法解决。”
“事实上并不是这样…对吧?”
安森试探着询问道。
这次,卢恩没有立刻回答。
祂凝视着眼前身影,沉默了许久,直至与自己融为一体的月亮重新恢复了满月。
“你说的…完全正确。”
卢恩缓缓开口道,沉闷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莫名复杂的情绪:“当你成为使徒,这个世界能够阻止你的力量便寥寥无几;但这并非意味着可以做任何事情,有时可能恰恰相反。”
“从塔莉娅接受了那份计划起,从卢恩家族的势力重新回到曾经属于这条血脉的那一刻,某个齿轮便被推动,并且绝对不会停下。”
“我亲爱的安森,在你眼中或许这一切都只是自己在风暴中费力挣扎,掌握命运的无奈之举;可事实上,你已经悄无声息的成为了混乱的源头,你卷起的海啸,正在迫不及待的向你袭来。”
“守墓人的反抗只是个开始,并且还远远没有到要结束的时候;我无法阻止这一切,所以只能在即将到来时向你发出警告。”
“一个朋友间的警告。”
卢恩的表情认真而严肃,从声音到表情都透着深深的关切,就像看到远处风暴袭来却无能为力,只能在瞭望塔上大声呼喊的哨兵。
安森深深的吸了口气,心情有些复杂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微微颔首:
“谢谢,我知道了。”
“不,你不知道,而我也不能告诉你任何多余的事情,那只会害了你…这就是最遗憾的事情。”卢恩摇摇头:
“至于守墓人与安息之土…不用着急,塔莉娅会把一切全都告诉你的。”
说完,与月亮融为一体的卢恩逐渐黯淡,夜空中的紫色微光也像闪烁的星星那般,渐渐隐去。
直至天色微亮,与亮银色的皓月相对的方向陡然升起了一道撕开穹顶的晨曦,照亮了寂静的港湾,将沉睡中的城市唤醒。
漫漫长夜终于结束,新的一天如往常般开始。
白鲸港,安然无恙。白鲸港,港口区。
金色的太阳在幽蓝的海平面跃起,将夺目的晨曦漫天泼洒,照耀着劫后余生的城市。
遍地尽是瓦砾残垣的废墟间,拄着步枪,倚靠着临时工事的军团士兵们望着阳光照耀而来的方向,安心的闭上了酸痛疲惫的眼睛;大街小巷中,尽是此起彼伏的鼾声。
浑身是血,脸色苍白的法比安出现在废墟中,他迈着尽可能轻盈的步伐,穿梭在废墟和一个个熟睡的士兵中间,四下环顾的目光努力地寻找着什么。
没花太多功夫,目标就出现在了他的视野当中。
小心翼翼的推开两个紧紧搂在一起的战士,顺手又清理掉了旁边就快塌下来的破烟囱,法比安蹲了下来,用力在那人的肩膀上一拍:“还活着吗?”
“嗯?!”
被惊醒的诺顿·克罗赛尔浑身一震,猛然扭头的同时抬起了右手,但在看清来者后又迅速萎靡,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似的:“……大概吧。”
“那就是完全没有问题。”一贯面色僵硬的法比安,难得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原本还以为肯定来晚了,现在看来第三步兵团不愧是军团精锐,即便得不到任何支援,也能顽强抵抗邪神的攻势,甚至最后还几乎全身而退…真是可喜可贺。”
听着那充满了调侃口吻的“安慰”,诺顿忍不住嗤笑一声;他想给这位军团副司令一个白眼,但完全没力气,就变成了侧目瞥视:
“是啊,挺过了这一次,我们这些人又能有机会去送死了,跟你们这帮混蛋一样的…前途光明!”
“我也这么觉得。”
法比安颇为赞同的点点头:“对我们这些人,死亡是注定的事情,只要还活着就早晚又那一天。”
“但作为个人,我或许是军官团里对自己下场最乐观的那个。”
“……怎么说?”诺顿有气无力道。
“我觉得,我们不会死在这片冰天雪地里,而是活着从这里离开,直到……”法比安顿了下,故意凑近了些,冰冷的眸子和诺顿四目对视:
“……直到军团分崩离析,互相残杀为止。”
迎着那双毫不掩饰的眼睛,诺顿的表情像被冰雪冻僵了似的凝固在脸上,一丝错愕与杀意从瞳孔中忽闪而过。
死寂的气氛持续了数秒,四目对视的二人不约而同的露出了笑容。
“所以你都知道了?”诺顿狼狈的撑起身体,颇有些感慨的叹了口气:“不愧是奥斯特利亚王室的密探,还以为至少能瞒到返回克洛维再暴露呢。”
“也只是个小小的密探罢了。”前近卫军官自嘲一笑:
“论消息灵通程度,和大名鼎鼎的真理会比起来还是远远不如;军队,报社,教会,贵族,商界,黑帮……你们才是真正的无孔不入。”
“所以才会成为被教会和你们监视的对象,稍有异常立刻列入悬赏通缉的名单。”
诺顿摇摇头,靠着身后的断壁在衣兜里摸索了阵,抬头看向法比安:“有烟么?”
没有犹豫,法比安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被血水浸湿的卷烟盒子:“烟和火柴都在里面了,要我帮你吗?”
诺顿:“……多谢。”
“不怕我在烟里下毒,用解药交换真理会的情报?”
“什么类型的?”
“……阿列克谢说的没错,你在让人扫兴这方面真是空前绝后。”
啪——
小小的火光在废墟中微微亮起,涌出了带着浓重血腥味的迷雾;两个咬着烟头的男人望着海面的日出沉默良久;像是刚刚从冬眠中醒来的野兽,一点一点找回自己的理智和本性。
“你其实很幸运。”
法比安突然开口道:“五公分,如果当时那个射击军士兵的拳头再偏五公分,你就抽不到这支烟了。”
轻轻吐了口烟雾,诺顿皱了皱眉头:“射击军?你是说……”
“你们和邪神的血战的时候,我还有剩下的军团主力则在镇压城外那些受到影响了的原住民士兵们。”法比安目光平静道:
“一片漆黑,哪怕点起火把也看不见前排脸颊的冰天雪地里,三四千人横穿荒野,和手脚带着镣铐,发了狂的射击军士兵迎面相遇。”
“当然,我们也很幸运…如果没有撞上他们,我们几千人的下场大概就是冰雪覆盖的荒野里迷路,失散,然后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冻死,病死,饿死……”
“我们顺着被干掉的倒霉蛋,以及发狂土著民士兵的尸体找到了他们的营地,用排枪,土坑和栅栏将他们堵在了士兵长屋里,朝着漆黑一片的世界里开枪,纯粹给自己壮胆而不是为了击退敌人…我猜你们当时大概也一样。”
咬着烟头的诺顿忍不住回想起港口时的情景,心有余悸的点了点头。
“…期间有段时间,夜色好像短暂恢复过正常,我试图带着一部分人赶来支援你们,但土著民的反扑太疯狂了,炮兵们打光了临时准备的炮弹都无法压制他们,期间还有群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穿着斗篷的家伙袭击了我们的侧翼……”法比安还在继续,声音平淡而随意:
“我不敢轻易离开射击军营地,只能让利欧带着他的团支援白鲸港,尽量给你们提供些帮助。”
“事实证明,这是个无比正确的决定——他们刚抵达城门就撞上了一群披着斗篷的土著民阻击,如果不是利欧身上那无法理喻的幸运躲过一劫,整个步兵团都将全军覆没。”
“我过来的时候,第四步兵团已经在城门下构筑简易的双向防御阵地;据他们说,挡住了至少相当于三个步兵团规模的土著民袭击。”
原来如此,怪不得城内的狂信徒数量比想象中少了许多…诺顿若有所思。
“等到天亮,那些发了狂的原住民似乎终于恢复了理智,基本不再有试图反抗的蠢货;我就让于连接管了营地,带着剩下的一部分主力和利欧汇合。”
掐灭了快燃尽的烟头,法比安轻轻吐了口烟圈:“结果比我想象的要好不少——北城区几乎没受到什么损失,除了被炮弹和爆炸造成的废墟,除了少量士兵和发狂的土著民,几乎没有出现太多的伤亡。”
“射击军营地人的情况也差不多,具体的数字还要再等等,但全部加起来应该也不可能超过三百人…打了整整一夜,能有这个数字简直算得上奇迹。”
“而你们这边,我来时路过了十几个阵地,伤亡基本在两位数以下;不过几个街区几乎都成了废墟,港口更是被彻底毁了,到处都是遇难的平民,临时搭的棚户把几个还算空旷的广场挤得满满当当。”
“现在可是十二月,拖过三天那些无家可归的殖民者就会成片成片的爆发瘟疫和病患…不过相比较之下,已经算不上很坏了……”
“白鲸港议会倒是安然无恙,各个殖民地的客人们和本地的议员们也没有出现遇难者,只是不少人似乎出现了精神创伤…我遇见了一个家伙,穿着单薄的礼服就跑了出来,不停地大喊自己看见了神迹,总司令是被神赐福的使者……”
法比安的声音变得更加诙谐了几分:“除了这些,就再没有其它损失,也没有波及到更多的城区,甚至还有几个街道完好无损,外加熟睡了一夜醒来被惊掉下巴的家伙。”
“所以说,我们真的很幸运。”
“是啊。”诺顿叹了口气:“邪神消失,城市和军团安然无恙,真是…太幸运了。”
“那你觉得,是因为什么呢?”法比安突然问道。
“嗯?”
愣了下的诺顿,不明所以的扭头看着他。
“真的只是因为幸运吗?还是说……”法比安的表情意味深长:
“有别的缘由?”
别的缘由…诺顿的眼神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脸色渐渐变得严肃了起来:“你想知道什么?”
“这不重要,重要的在于你…或者说真理会知道什么。”
法比安淡淡道:“别误会,但我知道你们从雷鸣堡开始,就和我们敬爱的总司令大人有着各种不明不白的牵扯,之后的克洛维城之乱和伊瑟尔精灵骚乱,也有你们的影子。”
“将来,我们或许会是敌人,但现在我们还是同僚;我知道你们一直在谋划着什么,但都替你们瞒下来了,包括并不限于你本人在扬帆城的某些‘小动作’——因为我们是同僚,战友。”
“出于军团的共同利益,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理会谋划,或者你们乐见其成而引导的结果,我希望你至少可以对总司令本人保持忠诚,起码不要有什么刻意的隐瞒。”
面色不变的法比安,又重新抽出了一支染血的卷烟,点燃了递过去:“所以我才会专门过来,真诚的询问我亲爱的战友诺顿·克罗赛尔中校,他对昨晚的事情究竟知道多少?”
诺顿沉默了一会儿,犹豫的右手在半空中揉搓了阵,但还是接过了法比安的烟。
“不是很多。”
将烟吸进肺部,诺顿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凝重:“我们知道卢恩家族与守墓人之间存在矛盾,也知道总司令身上的一些…秘密。”
“可万万没想到守墓人竟然会冒着曝光自身存在的风险,也要在这个时间袭击白鲸港;更没有想到他们的目标竟然不是卢恩家族,而是总司令本人!”
“真理会的确有协助卢恩家族入主新世界的想法,但从未想过从卢恩与守墓人的矛盾里火中取栗;我们渴望的是能够打破秩序的僵局,创造更多的变数,而不是毁灭整个世界。”
法比安若所有所思的点点头,内心却忍不住升起一丝感慨。
虽然他也希望诺顿能够坦诚相待,但…未免也太过坦诚了些。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就透露出庞大到夸张的信息量:真理会和卢恩家族的利益牵扯,并且试图通过卢恩入主打破眼下的平衡——光是把这些情报交给奥斯特利亚王室,就足以让敬爱的陛下惊掉下巴。
不…更有可能的是他们根本不会相信这份情报,把自己当成想立功想疯了的蠢货,随随便便把万分珍贵的情报抛之脑后,再在下一次克洛维城之乱时继续猝不及防,没有任何防备。
亦或者,根本不会有第二次克洛维城之乱;如果没有一系列的巧合与安排,哪怕是比上次小得多的骚动,也能轻易毁掉大半个克洛维城。
和“单纯”的真理会相比,貌似实力强大的奥斯特利亚王室反倒才是效率低下,又聋又瞎,什么事情都做不成的那个……
想到这里,刚刚得到了“珍贵情报”的法比安心情反而更加复杂了起来。
诺顿没有注意到前近卫军官表情的细微变化,他的注意力始终在面前的废墟,在周围疲惫而伤痕累累的战士们身上,眼神中满是懊恼和自责;如果自己的消息能够再灵通些,如果自己对总司令再更坦诚一些,说不定结果会比现在的更……
“你们两个阴沉的家伙,在那儿鬼鬼祟祟什么呢?”
一个略显暴躁,沙哑得连声调都模糊不清的嗓音在废墟间响起;“各怀鬼胎”的两人几乎同时下意识回头望去,看向那个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踉踉跄跄走过来的身影。
“阿列克谢?”
诺顿的瞳孔骤缩了下,显得很是惊愕:“他还活着?!”
“别惊讶,他也以为你已经死了——我说过,在离开这片冰天雪地之前,我们这群战友不会轻易死掉的。”法比安拍了拍诺顿的肩膀,起身望向那个正一瘸一拐,朝这边走过来的身影:
“我记得第二步兵团已经暂时被卡尔参谋长接管,你现在应该在白鲸港议会的临时病房里。”
“去了,但这点儿伤,还不至于把命交给敬爱的军医长,还有他手下的那帮庸医。”阿列克谢吞咽了下干燥的喉咙,用大拇指点了点胸口还在渗血的绷带:“你们呢,有需要的吗?”
“不用了,真的不用。”
“没错,我们都只是受了些皮肉伤而已,还不需要劳烦军医们。”
两人十分默契的同时摆手,对亲爱的同僚的客套婉言谢绝。
“很好,既然都还活着,那就跟我来吧。”阿列克谢轻哼一声。
“去哪儿?”
“白鲸港议会——麻烦的事情还没结束呢!”和劫后余生的风暴军团相比,躲在白鲸港议会内有惊无险度过了整个“夜晚”的宾客,议员还有远道而来的本土富商们,就远没有那么乐观了。
当黑夜降临时,大家都当做无事发生,因为新世界的昼夜变化原本就很明显;
当某些宾客出现异常的时候,大家也只是当做他们身体不适,这在缺医少药的殖民地属于常有的事;
当枪声和爆炸声接二连三响起,火光冲天的时候,大家仍没有放在心上——土著民叛乱或者少数雇佣兵造反,在殖民地根本不算什么大新闻;以风暴军团的实力,根本不足多虑;
当枪声愈来愈近,甚至已经和议会只隔着几条街道的时候,原本还能镇定自若的宾客们情绪终于开始有了不稳的迹象;
当安森·巴赫失踪的“流言”逐渐传播开来,就连白鲸港的议员们也开始慌了;
当漫天的亡灵在大地上飞舞,数不清的幽渊蠕虫涌入城市的大街小巷,所有的影子消失不见,金红色的光柱直冲云霄,天空中出现紫色的月亮……
当这一切是如此真实的展现在他们的眼前,唤醒了儿时睡前令他们瑟瑟发抖的久远记忆时,愚昧不堪,却又见多识广的殖民地人们,内心产生了一个十分确切的明悟:
“这是神迹!是秩序之环在黑暗沉沦的新世界所降下的神迹!”
“先生们,女士们,诸位——!请睁开你们的双眼,拥抱内心的信仰,唤醒你们的良知,去感受神对我们这些人的仁慈,对我们的宽恕!”
光线暗淡的大厅中央,一身半高礼帽搭配黑色风衣,打扮得和白鲸港上流无异的埃克斯男爵,站在从拱顶砸落的水晶吊灯前,对着周围一众宾客慷慨激昂。
这位克洛维枢密院钦点,得到王室册封的总督使者和殖民地税务官,在“亲眼见证”了真相之后,已经成为了一名彻头彻尾的狂信徒:
“是谁,从绝望中拯救了注定毁灭的白鲸港?是谁,从漫漫长夜中唤醒了沉睡的黎明?”
“是谁保护了手无寸铁,只能软弱哭泣,被黑暗笼罩,几近沦为邪神祭品与玩物的我们?”
“是神,是伟大的秩序之环从邪教徒召唤的魔鬼手中拯救了白鲸港!安森·巴赫准将,就是秩序之环的使者!”
“曾几何时,我还只是个将信仰当做习惯,实则根本不相信秩序之环存在的伪信徒;在那个愚昧无知的我心目中,这一切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把戏而已。”
“但如今我终于醒悟——秩序之环是如此的如此,甚至对我这种毫无虔诚的信徒也会心生怜悯,赐予亲眼目睹神迹的机遇。”
“是的,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安森·巴赫准将从火海中走出,看见了从月亮中显形的秩序之环用神力将魔鬼降下的诅咒从他的身上一一清除——真是何等的荣幸!”
“秩序之环宣召了祂的使者,并授予了他全新的使命,那就是我们备受爱戴的安森·巴赫准将不仅要拯救白鲸港,更要成为整个新世界的救世主,以秩序之环的名义,将正确的教义传播到这片沉沦之土的每个角落!”
如雷的掌声与欢呼在大厅四周炸响,宾客们激动到热泪盈眶的望向仿佛在传教布道似的身影,将本就热烈的气氛彻底推高到了顶点。
对于殖民地而言,无论是传说中的旧神派,诡异莫测的异端信仰,藏匿于阴影中的邪神,都不是什么可以嗤之以鼻,疯子们呓语出来的睡前恐怖故事,而切切实实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和寒冷,瘟疫,疾病,饥荒没什么不同——某种意义上甚至还不如后者更加切实恐怖。
也正因为如此,经历了漫漫长夜的他们,才会对突然虔诚的埃克斯男爵口中的一切深信不疑,甚至会产生恍然大悟的感觉。
毕竟如果不是得到秩序之环的感召,为何安森·巴赫准将会突然失踪,又在失踪后突然从雷电中再度现身,终结了笼罩整个白鲸港的黑暗?
如果消灭了黯影魔与幽渊之主,从异教邪神手中拯救了白鲸港的不是秩序之环,又会是谁挽救了自己那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生命与魂灵?
“赞美秩序之环!赞美安森·巴赫,新世界的救世主——!!!!”
充满了虔诚的欢呼声在大厅里回荡,一道又一道的声浪,让不少内心存疑的人们也逐渐打消了困惑,加入到这场劫后余生的狂欢之中。
其中就包括新大陆银行的行长——刚刚从昏迷中恢复过来,完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的莱茵哈德·罗兰躲在墙角,心情复杂看着好像集体发疯似的众人。
作为合作者,同伴能够收获如此巨大的声望当然是件好事;但与之相对的,这种“声望”又必然会令新旧世界的分裂继续扩大。
蒙受秩序之环的宣召,神的使者…这种已经不能用词汇形容的感召力,假如仅仅维持在白鲸港一地或许还好,但今天在场的宾客囊括了各个殖民地的上层权贵,这意味着无论发生了什么,都必将会对自由邦联,乃至整个新世界造成不可磨灭的影响。
而在这种影响力下被重塑,紧密团结在安森·巴赫周围,狂热到无与伦比的自由邦联,还能否与帝国达成妥协,避免一场无谓的战争?
莱茵哈德不知道,但他非常清楚一件事,那就是从现在开始,整个新世界将不会再有第二个声望或权势能够超越安森·巴赫的存在。
无论接受或者不接受那个头衔,他都已经是新世界事实上的无冕之王;任何胆敢反对这个结果的势力或个人,都会被在场的狂信徒们彻底碾碎。
听着那让耳膜作痛的呼喊,莱茵哈德的目光一凝,突然发现了某个不太对劲的对方。
秩序之环的使者,新世界的救世主,备受爱戴的殖民地军团总司令阁下,他……
又不见了。
……………………
“……不见了?”
冰天雪地的荒野中,身着火红色古典帝国长裙的栗发少女站在足足有半人深的积雪中,带着一丝残留在眼神中的惊愕猛地回首,向着白鲸港的方向喃喃自语。
虽然只有刹那间,虽然因为距离和环境的缘由变得异常微弱,但那股气息她有着绝对的把握,那是…父亲。
父亲已经抵达了安息之土,而且还是和安森在一起?
塔莉娅睁大了眼睛,好奇地仿佛成为了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女,完完全全的惊呆了。
但这股气息仅仅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就完全不见了踪影…混乱不堪的白鲸港只剩下安森·巴赫的魔法反应。
为什么守墓人的目标会是安森·巴赫,那个不断向周围发出讯息的人又是谁,父亲的气息为什么突然出现,又立刻消失……
白鲸港,究竟发生了什么?
太多太多的问题充斥着少女的心房,纤细的眉宇轻轻蹙起,令周围漫天肆虐的冰雪也不愿在她的身上落下痕迹。
或者说…根本不可能留下任何的痕迹。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万千晶莹,在阴沉的天际下呼啸,但还未靠近少女精致的锁骨和光洁的手臂,就已经化作缕缕微风,温柔的吹拂着少女红彤彤的小耳垂,连带着卷卷的发梢轻轻摇摆。
至于冰雪…更是在接触到肌肤的那一刻,便没了踪影。
假如守墓人仍然坚守在各自的岗位,安息之土大门紧闭,塔莉娅绝对无法像现在这般惬意;不要说周围的冰雪,仅仅是笼罩在四周的屏障就足以挡住她的脚步;哪怕将整个雪山从头到尾翻个遍,也绝对找不到通往安息之土的正确道路。
而现在,传说中的博瑞迪姆于她已经近在咫尺。
这其实并不是塔莉娅最开始的预想…在最开始的想法中,应该是自己尽可能拖住守墓人的袭击,为安森进入安息之土争取机会和时间;借助诺露拉的力量,只要安森能够顺利进入博瑞迪姆,不仅能躲过守墓人的追杀,还可以避免与父亲发生冲突。
但事情并没有如她期望的那样发展。
轰——
惨白色的雷霆在铅灰色的乌云中闪烁,冰雪交加的寒风依旧在奋力嘶吼,但明显已经有了虚张声势的模样。
不为所动的少女继续迈步前行,远处高耸入云的山巅逐渐显现出它巍峨的轮廓,犹如世界的边界般呈现视野的尽头。
“…为了庇护进化者的灯塔,使徒们为博瑞迪姆设下了三道边界——不存在的屏障,永恒不灭的风雪,屹立山巅之城……”
“…入侵者即便能够摧毁外围的屏障,强行穿越暴风雪的阻隔,也会被拦在山巅之下;数千公尺的海拔与坚固到陨石也无法损坏的山体,足以令任何使徒以下的入侵者心生绝望……”
儿时父亲的话语声在少女心中回响,一种前所未有的热切涌入她的内心;那是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激动与雀跃,是足以摧毁任何冷静与理智的幸福。
“博瑞迪姆……”
塔莉娅喃喃自语着,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在整个旧神派沉沦千年,以至于连大计划也在某种程度上化作历史之后,自己将成为第一个重新打开真神陵寝,探究进化真理与过去真相的施法者。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安森·巴赫。
对于这个似乎永远自信满满,永远不缺少计划的男人,塔莉娅的想法十分的复杂。
在一切的最开始,安森·巴赫…他仅仅是解决梅斯·霍纳德,找回莉莎的“赠品”;无论请柬还是“未婚夫”的身份,仅仅是为了找个合适的理由解决掉对方而已。
他显然觉察到了这一点,但他还是来了,而且还找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方式避免了被自己和父亲解决掉的方式——证明自己的利用价值。
时至今日,塔莉娅仍然无法忘记当对方开口提及“卢恩家族入主新世界”时,自己究竟何等的震惊。
因为这一切并不仅仅出于单纯的求生欲,更是为了从卢恩家族手中“保护”莉莎——没有血缘,甚至只相识不到数月的“妹妹”。
塔莉娅嫉妒了,而且是嫉妒和自己血脉同源,比自己小得多得多的妹妹。
之后发生的一切的,安森·巴赫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的“利用价值”——奥古斯特军工厂的扩张,风暴师的壮大,他的的确确是在一点一点,逐渐实现那个看起来无比荒谬,看起来十分美好的“蓝图”。
当自己回过神来,卢恩家族已经在白鲸港打下了坚实的根基,成为了整个自由邦联的无冕之王;只待新大陆银行彻底覆盖所有殖民地,曾经的幻想就将变成现实。
但这也意味着安森·巴赫已经逐渐丧失了对卢恩家族的利用价值;更危险的是,似乎安森本人对此同样浑然不觉。
在考虑良久后,塔莉娅决定将进入博瑞迪姆的机会留给安森,但最终事与愿违,反而让自己顺利找到了安息之土的正确入口。
到了这一步,事情已经彻底超出了她能够控制的范围,在短暂的犹豫之后,独自向博瑞迪姆前进。
冰雪逐渐消散,视野中央的古老山巅愈发的清晰,屹立千年的大地屋脊以亘古未变的姿态,展现在少女的面前。
一片死寂之中,塔莉娅不知不觉间停下了步伐,带着无限的憧憬仰望着这片所有真神信徒们共同的圣地。
“按照父亲的说法,只有得到了邀请的‘客人’才能找到博瑞迪姆的大门,但现在……”自言自语的少女,缓缓抬起右手伸向前方。
就在她试图解放自己的力量,寻找入口的时候,一道金色的大门突然出现在了她的正前方!
强忍着内心的激动,少女深深吸口气,让自己稍微冷静下来,然后慢慢抬起双手,用力推开了门。
尘封千年的博瑞迪姆,再次呈现在世界的面前。
在这一刻之前,少女幻想过无数的画面,脑海中浮现着父亲曾经讲述过的故事:鳞次栉比的诡异街道,数以千计的扭曲领域,参天入云的原初之塔……
可当真正看到古老的安息之土时,激动地塔莉娅却心中一惊,直接愣在了原地:
“这里……是哪儿?”白鲸港司令部,清晨。
灯火通明的客厅内,安森·巴赫蜷缩在紧靠着壁炉的沙发上,捧着半杯朗姆酒,对着一封字迹潦草的宣传海报若有所思。
作为白鲸港的军事长官以及事实上的殖民地总督,此刻的他原本应该第一时间出现在议会;或者被邪神们破坏的废墟,率领风暴军团的士兵组织抢救,调集物资赈济受灾的民众,尽一切可能稳定人心,将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影响降至最低,但……
“…伟大的秩序之环亲临,从邪神手中拯救了白鲸港,并赐予了北黑暗笼罩的新世界一位真正的救世主!”
“……安森·巴赫就是我们救世主!”
光凭那潦草到几乎无法分辨的字迹,也不难感受到作者的心情激动到了何种地步…安森抽了抽嘴角:
“这真是他写的?”
“很可能不是。”坐在对面靠椅上的卡尔一本正经的摇摇头,手里不停摇晃的酒杯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我个人认为大概是某个听众现场抄录的——以埃克斯男爵在现场的那个状态,应该不可能还有心情准备这么一份措辞柔和,拼写标准的宣传海报。”
“……”安森·巴赫。
“但不管这位男爵大人究竟因为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为了保命故意装疯卖傻,还是真把你当成白鲸港的救世主,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强忍着笑出声的冲动,嘴角不停抽搐的参谋长抿了口朗姆酒:“现在半个白鲸港即将变成他的狂信徒,剩下的半个已经是了。”
这也是卡尔在发现安森的第一时间将他强拉硬拽回到司令部的原因——如果现在让已经狂热的白鲸港民众看见他们心目中的“救世主”,局面百分百会失控。
“城市那边,我安排了法比安负责救灾,小书记官负责留在议会收集情报,联络新大陆公司尽快调集食物,燃料和废墟重建的物资…暂时的话,你最好还是不要公开露面比较合适。”
说到这儿,卡尔突然停顿了一下,嘴角略微翘起:“当然,如果你很享受被当成救世主的感觉,就当我没说。”
对于这种显而易见的嘲讽,安森习惯性的选择了无视。
而那位突然成为秩序之环狂信徒的埃克斯男爵…虽然暂时不清楚他的动机,并且肯定会带来不少麻烦,但暂时对安森…或者说整个殖民地依然是有利的。
如果现在安森站出来,告诉已经被他“蛊惑”的白鲸港上下几万人情况并不是他们认为的那样,自己也不是什么救世主,就必须解释清楚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很显然,那是不可能的。
告诉他们干掉邪神的根本不是秩序之环,而是另一个邪神,并且还会在并不久远的未来成为他们的统治者?
抛开是否符合风暴军团利益不谈,安森个人认为自己有幸在社会性死亡之前,大概已经在物理上被消灭了——还得是卢恩看在自己算祂朋友的份上。
所以无论好坏,埃克斯男爵总归是给了全体白鲸港人一个解释——虽然副作用可能有点大。
幸亏这里是新世界,要是换成在克洛维,让审判所知道自己被本地人称作“秩序之环派来的救世主”……
光是想想会出现的画面,安森都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虽然已经成为亵渎法师,但此刻的他也仅仅是接受了“进化者”的身份,还没有“已经不是人”的自觉,依然在从过去的角度考虑问题。
想到“副作用”,安森这才发觉客厅里居然只有自己和卡尔两个人:“等等,莉莎去哪了?”
“哪儿都没去,还和卫兵连的人一起,在白鲸港议会的休息室里。”
随手扔下杯子,卡尔没好气的哼了声:“我可不是你们这群怪物,你觉得我是怎么躲开议会里那几千号人,第一时间找到你,还能安然无恙回到司令部的?”
“你是说……”
“那群人找不到你,就只能围着莉莎团团转,像供神一样供着她,对她任予任求,言听计从。”
卡尔的嘴角开始忍不住上扬:“当然,莉莎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这一点儿也不妨碍她享受这种感觉,具体发生了什么…不用我说,你大概也能想象得出来。”
端着酒杯的安森沉默了一阵,然后微微颔首——他脑海里已经有画面了。
一头乱糟糟栗色头发,满脸傻笑的女孩儿盘腿坐在被阳光照耀的布道坛上,怀里抱着她最喜爱的蒸汽步枪,身上挂满了乱七八糟的各色武器,俯瞰芸芸众生。
最靠近她的是地位最尊贵的祭司们,躬身双手将各种点心双手奉上;
紧随其后的是稍逊一筹的仆从们,他们单膝跪下,双手将牛肉罐头,鸡肉罐头,腌猪肉罐头…举过头顶,待她享用;
更外围的则负责为女孩儿准备她想吃的所有美食,双膝跪地,第一时间交给前面的仆从和祭司们,并且接受女孩儿的庇护;
至于剩下的…剩下的就是不清楚状况的罪犯们,在这个体系里基本等同异端或者异教徒,需要莉莎亲自扣动步枪扳机,从物理上对他们予以“大警长之惩戒”……
如此层次分明,秩序井然,氛围和谐的“宗教场面”,光是想想都让人觉得脑浆沸腾,不知道该从什么角度评价才能算公平客观。
而且这么一想,安森就更觉得自己暂时没必要出面了。
不过即便如此,很多问题仍急等着处理,并不会让他这个殖民地总督(事实上的)清闲多少。
“虽然具体的损失和伤亡数字还没有出来,但已经有大致的范围了……”
将朗姆一饮而尽,参谋长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笺:“军团的伤亡数字很好看,连同第二、第三步兵团在内,总共只有不到三百人。”
“射击军也差不多,按照法比安汇报的情况,打得很惨烈,伤亡却只有两百到五百之间——并且真正的死亡数字绝对在一百以下,算是秩序之环…或者随便哪个邪神保佑。”
“城市里的情况就没有那么好看了,光港口区被完全摧毁,死伤大概在一千上下,仓库,码头,造船厂,商铺,民房…全都完了,几千人没了生计,手头的燃料和食物最多只能坚持到今晚——现在可是十二月的冬天,而且马上就是新年了。”
“解决不了这件事,我们之前攒下的所有好名声,恐怕就……”
“黯然失色?”安森挑了挑眉头。
卡尔顿了顿,然后摇摇头道:
“我觉得应该叫灰飞烟灭。”
安森沉默了。
虽然很想回击卡尔的吐槽,但他知道这是真的——即使卢恩家族和风暴军团付出了那么多努力,尽一切让白鲸港达到了不属于她的高度,繁荣的堪比曾经的扬帆城;可只要无法尽快解决重建和赈灾的工作,好不容易赢得的信任和忠诚,立刻就会灰飞烟灭。
当然,那样的话所谓“救世主”的问题也不复存在了,但这绝对不是安森,亦或者军官团,卢恩家族,以及各方在白鲸港投入了大量资源的势力们想要的结果。
他必须拿出行动,而且是立竿见影的行动。
“目前白鲸港储存的物资足够应付吗?”
安森沉声问道:“把两个军团的储备,还有周围农庄的存量全部算上,能不能解决问题?”
“当然可以——重建港口,再给那些殖民者找新的生计不太容易,但要让他们撑过这个冬天,绝对没问题。”
给出了肯定的答复,但卡尔紧促的眉头依然不减:“只是你要想清楚了,这些资源砸下去,射击军的建设工作就必须延后。”
“并且大规模征集粮食…哪怕理由充分,依然会引起周边农庄与殖民地的不满。”
“这我明白。”安森微微颔首:“但除非你还有别的办法,我们也只能这么做了——几千个殖民者,白鲸港承受不起这么大的损失。”
参谋长没有接过话,他紧抿着嘴角,用十分意味深长的目光凝视着安森。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你说的…更好的方法。”卡尔吞吞吐吐道,眼睛一眨也不眨:
“我只是提出一个想法,就是从你,或者说从卢恩家族的角度出发,你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你懂的,就是…那种可能……”
“哪种可……”
一脸迷惑的安森刚想要说什么,突然脸色一变,意识到了什么:“你不会是觉得……”
“我只是问问!”卡尔赶紧补充道,紧张得脸色发白:
“有可能吗?”
“……绝对不行!”
犹豫了一秒钟,安森果断否决:“副作用太大了,闹不好最后的结果可能比让这几千人活活饿死还要再恐怖一万倍!”
他总算是弄清楚卡尔到底是什么意思了——让塔莉娅或者卢恩增殖出来的血肉,或者像幽渊之主那样繁殖出成千上万的蠕虫,喂饱这没了生机的几千民众!
且不说能不能让卢恩同意,即便同意了,安森也不敢用使徒或者亵渎法师的血肉喂给普通人,哪怕烤熟了也不行。
达到那种层次的进化者,身体里几乎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突变因子,随随便便吃下去,最好的结果也是变异成奇怪的形状,比喝核废水见效可快多了。
不过安森倒是可以想想办法——虽然不能变出食物,或者强行修复被摧毁的港口,但张开领域覆盖整个白鲸港,确保之后几天的风雪可以稍微弱些,气温升高几度,还是可以做到的。
顺便还能锻炼一下自己对领域的控制力,加深对法则的理解,也算得上一举多得。
在遭到了安森无比直接的拒绝后,卡尔并没有气馁,相反还大大松了口气:
“既然如此,那我就准备调集军团的物资和储备粮,着手开始未来一段时间的粮食征集工作了。”
“农庄收入锐减,肯定会引起军团上下的布满,所以这件事必须先和军官团打好招呼,把情况告知给全体士兵——补偿是肯定没有,有也要等到明年才行。”
“原本的话还能试试看从北海三国买入一些粮食,现在…只能从自由邦联这边敲敲竹杠了。”
“自由邦联那边我去想办法,顺便还有北港——既然本土大概率要抛弃我们,不过分的要求想必是不会拒绝的。”安森补充道:
“只要价格合适,塞西尔家族应该也不会拒绝粮食贸易。”
“但愿吧。”卡尔叹了口气,显然对本土并不抱什么希望。
对于一个常年奋斗在“背黑锅”事业上的业内达人而言,无论陆军还是王国高层,“念及旧情”属于极其罕见的突发情况,大多数时候对于失去利用价值的自己人,也就比渣男恶劣个一百倍而已。
“不过刚刚经历过独立战争,自由邦联的储量情况恐怕也不是特别乐观,你有什么打算没有?”
“有,所以我不打算向那些已经穷到还得白鲸港接济的殖民地伸手了。”安森十分确定道:
“长湖镇,还有扬帆城…目前的话,应该只有这两个殖民地还能拿出多余的口粮支援我们。”
前者是整个新世界著名物资集散地,常年从事牲畜贸易,手头肯定有大量随时可以被调集和运输起来的物资,完全不需要再临时征集。
后者则是自由邦联最重要的粮仓,直接支援的大型殖民地就有足足两个;虽然因为之前的战争损失不小,但临时借或者出售一笔存量,绝对办得到。
况且扬帆城正在准备建设造船厂,需要大量的资金投入却苦于没有收入;这种时候一份优惠的粮食贸易,绝对可以满足他们的需要。
“而路易·贝尔纳亲身经历了这场浩劫,以他的性格,绝对不会对那些受灾平民不管不顾。”安森对此很有信心。
“或许吧。”
“或许?”
“没错。”卡尔叹了口气,将手中的信笺递向满脸不解的安森:
“路易·贝尔纳,那位被你折腾了好几次的扬帆城总督,已经提前回去了。”
“这…是他专门留给你的信。”“致我最好的朋友与对手,安森·巴赫: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和芙莱娅应该已经在前往长湖镇的马车上,我们会在红手湾的港口搭上某艘前往扬帆城的船——以朋友的名义,希望你不要阻拦。
原谅我的不告而别,因为我真的不知道应该以各种方式和现在的你见面;半个我将你当成必须消灭的世界之恶,另外半个则在不停地解释这一切肯定是有原因的,情况绝对不是我看到的那样,必然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因素导致了这个结果。
我陷入这种完全自相矛盾的想法里不可自拔,为了避免被你看到我失态的模样,悄悄的离开或许更适合现在的情况。
当然这并不是需要你解释什么,只是有些事情我可能真的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想通——我们是朋友,这意味着我绝不会对你有丝毫的怀疑,也意味着当某天你做了错误的事情,我也会第一个站出来阻止你。
即便代价是生命,我也会义无反顾。
出发之前,你的那位技术顾问告诉我,他或许有办法让芙莱娅恢复正常,但这需要你的帮助——如果是真的,还请务必写信告知,路易·贝尔纳绝不会忘记这份恩情。
亲爱的安森,我有太多问题想要问你,为什么安息之土的旧神派会这么不顾一切袭击白鲸港,你又为什么会突然失踪,失踪后又是因为什么变成了…现在的样子,那颗击杀了幽渊之主的“紫色月亮”又和你有什么关联……
但我知道有些问题也并不是那么好回答,甚至未必会有一个答案;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些并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友谊。
你是个严谨又善于观察的家伙,外表看上去永远都是那么的成竹在胸;但我明白你不是秩序之环,只是做的准备比任何人都多,观察比任何人都更加仔细,决定比任何人都更果断——这意味着在出现当做之事时,你会毫不犹豫的抓住那根唯一的稻草。
而越是这种时候,我就越是会迟疑,会犹豫,会执泥于某些问题不可自拔,宁可失败也踏不出那扭转局势的一步。
我想,这可能就是我们之间最不同的地方了;但也是因为这一点,才让两个原本只是擦肩而过的灵魂成为了朋友——最起码,我是这么认为的。
最后…如要什么帮助,或者有任何希望我知道的事情,无需多虑,尽管将信寄到扬帆城来;无论结果,必有回复。
你的同盟,你的对手,你的朋友,路易·贝尔纳。
敬上。”
……摇摇晃晃的四轮马车在清晨的荒野中飞驰,欢快的车轮卷起冰雪,为简陋的车厢装点上了一层淡淡的银雾。
斜靠着车窗的年轻骑士眺望着窗外早已朦胧的白鲸港,怀中搂着昏迷的精灵少女,痛苦和迷茫的情绪在他的瞳孔中交替闪烁。
在他曾经的思维中,秩序之环就是唯一正确的信仰,所有追随邪神的旧神派都是不折不扣的“邪恶势力”,被三旧神力量奴役的施法者,亵渎法师乃至使徒们,更是必须被消灭的存在。
克雷西家族的覆灭,兄长克罗格的死,更是极大的加深了他在这方面的认知。
但随后发生的事情,似乎又在不断打破这种“固有印象”。
再度崛起的伊瑟尔精灵和十三评议会,只是希望夺回过去的传统与荣光,却遭到了来自秩序教会最惨烈的打击,不惜派出裁决骑士团,在一国首都制造了骇人听闻的大轰炸。
克雷西家族的覆灭,曾经在自己眼中理所当然的事情也开始变得迷雾重重,远远不像看上去那么单纯,仅仅是因为他们和旧神派之间的勾连。
甚至更进一步说,难道所有和旧神派有关的人,都必须被“净化”吗?
假设真的是这样,那么整个白鲸港上上下下都难逃一死,必须被斩草除根——因为如果不是成为亵渎法师的安森与最后的“紫色月亮”,他们根本不可能从安息之土旧神派的威胁中活下来。
……也包括自己。
所以到底怎么做才是对的,才不算违背了信仰又可以拯救那些原本无辜的弱小者,才真正符合一个…“骑士”的定义?
路易很痛苦。
曾经以为只要远远的躲开,和芙莱娅躲在世界之外的小教堂里就可以的他,终于意识到了这种想法是何等的天真——有些问题除非得到回答,否则永远不会离开。
安森·巴赫,他可以毫不犹豫的给出答案,但自己却不行…不仅给不出,甚至在明知道答案的情况下还会畏惧它,畏惧那个可能会摧毁自己全部世界的真相。
静静地车厢内,路易的视线落在了芙莱娅脸颊上,沉睡的精灵少女嘴角似乎在若有若无的上扬,就像过去那样,哪怕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看些什么,依然会静静地冲着自己笑。
明明窗外的天空依然被铅灰色的乌云笼罩,只有视野尽头的地平线能看到淡淡晨曦,年轻骑士却如同浑身都被阳光照耀,无数的痛苦转瞬即逝。
…………………
白鲸港司令部,监狱。
带着镣铐,被铁链捆在椅子上的若瑟夫撇着嘴,用十分失望的眼神望着风暴军团的副司令,前近卫军官,自己最亲爱的侄子。
就差一点儿,就差那么一点点,自己就能彻底摆脱守墓人,无信骑士团,克雷西家族,克洛维人还有这座该死的监狱,带着亲爱的侄子再度踏上前途未卜的冒险生涯,享受不被任何人拘束的幸福生活。
但千算万算,自己竟然从来没有意识到那个小时候缠着自己,对大海有着无限憧憬的少年,在自由枯燥繁琐与无休止的责任中间,果断选择了后者……
“所以,你们打算把我怎么样?”若瑟夫闷闷不乐道。
“恰恰相反,不是我们要把您怎么样,而是您希望如何,我亲爱的若瑟夫叔叔。”
神态放松的法比安一边拧开朗姆酒的瓶塞,为自己和若瑟夫斟酒,一边用清晰无比的嗓音沉声道:“无论是遭您伤害的风暴军团,险些被您刺杀的总司令,还是身为您侄子的我,对您都没有任何敌意。”
“是么?”若瑟夫翻了个白眼接过酒杯,忍不住轻哼一声:“那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你们的宽宏大量?”
“这倒是不必。”
法比安也端起了酒杯,让黄褐色的酒浆在杯中摇晃:“但如果真的要感谢,不妨做出一些实际行动,弥补您之前造成的过错和伤害。”
“比如……”
“这种‘报恩’的事情,主要是看您,但如果一定要我替您决定的话…担任射击军的副指挥,会是个非常不错的方式。”
“……”
突然沉默的若瑟夫直接愣住,僵硬了足足半分钟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是认真的?”
“至少我不觉得撒谎对这场谈话有什么帮助。”法比安轻描淡写道,但冷静的眼神足以表示他此刻的想法:
“白鲸港刚刚经历了一个难忘的夜晚,射击军缺少合格的军官,以叔叔您的军事素质,如果愿意在这种时候伸出援手,甚至提供更多的帮助,将赢得军团上下的不胜感激。”
“当然,如果您不愿意,我们也不会勉强,随时可以离开冰龙峡湾,去任何您想去的对方。”
“……你确定能放我走?”
“再重复一次,我没有撒谎的必要。”法比安面无表情:
“无信骑士团已经完蛋了,克雷西家族也完蛋了,除了极少数在逃余孽外,新世界已经再没有多少能够威胁到我们的势力或者个人;即便有,他们也更希望成为总司令的朋友,而非敌人。”
“所以才敢让我担任射击军的副指挥?”若瑟夫的表情有点儿难看:
“是不是觉得如果不投靠你们,我也没什么地方可去了?”
“这是您自己的见解。”
法比安摇摇头:“殖民地是一个不在乎出身,只考虑能力的地方;选择雇佣您只是考虑到经验和资历方面是否符合我们的需要,与您的过往没有任何关系。”
这是绝对的实话,如果真的要“自证清白”,整个风暴军团上下包括总司令和参谋长在内,恐怕没有一个人的履历是干净的,在这里想找个“纯洁而忠诚”的克洛维军官,难度不亚于抬头一枪命中月亮…但若瑟夫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一次他犹豫了很久,在意识到除非等到夏天,否则自己根本不可能摆脱风暴军团之后,终于不太情愿的举起酒杯:“……我接受这份工作,但我也有几个条件。”
“第一,你们可以监事我,甚至限制我的个人自由,但时间不能超过半年;其次,假如出现任何军事上的冲突,也不能要求我为你们而付出生命代价。”
“没问题!”
法比安眉头一挑:“还有其它条件吗,如果只是这些,我现在就可以代表军团答应您——甚至可以立字据。”
“那个不需要。”
若瑟夫摆摆手…如果安森·巴赫不准备动手,根本用不着这种形式;如果一定要自己死,哪怕亲笔签名也不可能保护自己的小命。
两人轻轻碰了下杯,抬头一饮而尽。
“有时候,我真的非常后悔。”放下酒杯,若瑟夫忍不住感慨了起来:“假如当初我心一横,带上你来到新世界的话,也许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的确有这种可能。”
法比安煞有其事的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但即便假如重来一次,您也不会那么做的。”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亲爱的若瑟夫叔叔,您是个真正热爱自由——或者说,畏惧责任的人。”法比安冷冷道:
“家人,产业,财富,故乡…包括我,在当年的您眼中也是个不折不扣的负担,挡在您与‘自由’之间的阻碍。”
“即便知道今天的下场,哪怕重来几千次几万次,依然会选择独自登上从北港出发的船,这就是您……”
看着那张略微狰狞,委屈,埋怨的脸孔,法比安轻描淡写的放下了酒杯:
“……我亲爱的若瑟夫叔叔。”
…………………………
威廉·戈特弗里德站在军工厂大门前,看着已经换上了制服,神态紧张的工人们局促在门外的空地上排成一排,像是在等待法官宣判罪名和刑期的囚犯。
他们在害怕。
如果说从克洛维城被强行搬到白鲸港,只是换个地方,换个雇主工作的话,昨天一晚发生的事情终于让这些工人真正意识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这里不是领主和教会治下的旧世界,而是群魔乱舞的殖民地。
在克洛维城,他们的敌人是雇主,雇主雇佣的监工,警察,黑帮——有时候后三者身份还会出现互换或者重叠;而在殖民地,他们要面对是狂信徒,土著民,旧神派甚至…邪神。
终于意识到二者区别的工人们并不打算继续待在这里等死,不少人已经有了想要离开的冲动;而在整个白鲸港,唯一在他们眼中值得信任的,就只有眼前这位……
“逃犯。”
威廉突然开口道:“我认真想了很久,如果诸位有谁打算从殖民地离开的话,会被克洛维王国以什么样的罪名通缉。”
“因为这里是殖民地,你们是殖民地军工厂的工人,你们的雇主是殖民地总督——所以当你们试图解聘或者在没有得到许可就离开的话,将被以逃犯的名义通缉。”
“当然,这里是殖民地,逃犯的身份并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考虑到你们现在的处境…在没有得到许可的情况下,你们很难从白鲸港搭船离开,并且这里还是方圆几十公里唯一大型聚居地,冒然离开的话,你们冻死的几率会是现在的十倍,饿死是五倍,病死也是五倍,被意外杀死或变成土著民猎物的概率……”
“总而言之,考虑到各方面的因素,我制定了一个可行性比较高的,顺利离开殖民地返回本土的计划——是的,你们不是唯一被迫来到这里的。”
“而这个计划的第一步,就是完成殖民地军团的订单,确保我们能够得到足够的收入,以维持我们的物质所需,以及卫生,健康,休闲娱乐等等方面的需要。”
一边说,面无表情的威廉一边从怀里掏出了份图纸:
“我设计了一款连队级别的支援武器,总司令承诺过报酬不菲,所以……”
“你们谁有兴趣?”“…如果说克洛维城内有哪个群体和军队最为接近,那么一定是外城区的工人们。”
“高阶军官负责指挥,基层军官负责传达命令,士兵只负责完成命令要求的动作;厂长和车间管理员负责制定生产任务,工头负责压榨工人,工人负责重复操作机器——二者有着高度的相似性。”
“正因如此,作为一名经验还算丰富的军官,我的建议是不妨用类似的手段来管理军工厂。”
“作为军官,我当然要尽可能满足士兵们的各种需求,甚至提供各种奖励才能保持他们的积极性;但另一方面,我也不可能无限的满足他们所有的愿望。”
“军工厂的工人们也是一样,他们现在肯定被吓坏了,估计还有不少想要从白鲸港逃走的…有点类似士气低落,还即将要投入作战的部队。”
“面对这种情况,一方面你要打消他们最不切实际的想法,另一方面,你也得给他们提供符合现实的目标,以及切切实实的好处——比如物质方面的。”
“这一点我可以做出承诺,军工厂的工资和补贴,绝对是殖民地中上水准,薪酬和军团看齐,熟练工,机械师和工程师则和中高级的军官看齐,比他们在克洛维城时只多不少。”
“我知道像您这种研究人员都不喜欢和账本打交道,但眼下殖民地人才匮乏,我也找不到第二个合适的军工厂负责人了。”
“当然,以上都只是我个人的一点小小建议,实际操作中肯定不可能那么简单,但还是希望能对您掌握军工厂提供哪怕些微的帮助……”
在实际操作后,威廉发现总司令大人实在是谦虚了。
情况和他说的完全相同:工人们很害怕,但也很实际,他们知道单独离开殖民地几乎和自杀无异,必须集体行动才能有成功的希望。
在这种情况下,自己只需要打消他们这方面的“妄想”,将他们的注意力转向其它方向,就能解决人心动摇的问题,确保军工厂能够稳定运转。
生产计划,薪酬待遇,健康和基本生活保障…只要有这些,每天至少十个小时高强度劳动的工人,下班后除了休息放松外根本不可能有其它任何想法。
同时也像军队会不断吸收新兵,在补充战斗力损失的情况下也能避免老兵们坐地起价,要挟军队…工厂也可以用相同的办法,对抗掌握一定生产技术的熟练工人。
只是这也令威廉产生了些许的好奇,和一名优秀的军官以及施法者比起来,他更像是位成功的,精通效率最大化和压榨工人的工厂主。
更重要的是,他好像对工业生产的流程十分了解。
不像类似自己的教会学者从书本上掌握的圣艾萨克经典,也同克洛维城不少真正的产业主有所不同。
安森·巴赫…对他而言,这些仿佛都是自然而然,再理所应当不过的事——无论是讲述的口吻还是打的比方,既不够理论也缺乏实际操作的细节,更像碎片化的信息加上个人理解杂糅后的产物。
但仅仅是那一点点碎片,信息密集度已经大大超越了自己看过的,任何一本教会经典。
刨除他可以预知未来这种可能,究竟要何等恐怖的洞察力加上信息整理能力,才能像他那样举重若轻的提出一个足以放进学院教科书的“小建议”?
难道这就是守墓人会将他当做目标的原因?
祂们要继续大计划,要复活死去的三旧神,安森·巴赫是其中的关键…恐怕并不仅仅因为这位施法者同时还是天赋者那么简单。
或许那双“眼睛”,才是守墓人真正想得到东西……
噪音此起彼伏的军工厂内,威廉面对着挂在墙上的蓝图渐渐出神。
一堆堆潦草的线条在图纸上组成了十几种造型不一,从简单道复杂的各种“火炮”和“步枪”形状,旁边还用大小不一的贴纸标注着“结构”,“时间”,“成本”之类的提示。
图纸周围墙壁上,布满了用粉笔留下的各种符文和数字组成的公式。
时间有限,成本低廉,结构简单…他要在这些限制条件下,设计出至少一款连队级的火力支援武器,以及可以大规模列装,性价比超过莱顿步枪的步兵武器。
事实上在听到安森要求那天,威廉就已经有了完整的思路,但是……
“这不够……”凝视着满墙的公式,威廉喃喃自语:“安森·巴赫,你和你的军队需要的可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能应付了事的玩具。”
“一旦得到了教会支持,帝国的反扑可不是现在的白鲸港能够对抗的,而如果卢恩家族曝光在世人面前……”
“除非能够抵挡得住整个旧世界的反扑,否则灰飞烟灭就是你唯一的下场。”
“不过…拥有那双‘眼睛’的你,应该早就觉察到这种可能了,对吧?”
微微一顿,他的目光落在了墙壁角落;一大串繁琐的公式,在威廉·戈特弗里德的瞳孔中仿佛拥有了生命。
“吾等凡人,对此世之描述莫过于此…圣艾萨克如是说。”威廉的嘴角绽出一丝微笑:
“但愿它像我第一次接触到数学时一样,给你带来些不同寻常的‘惊喜’!”
………………
白鲸港议会,小吸烟室。
莱因哈德刚刚推门走进屋内,神采奕奕的表情瞬间露出了遮掩不住的疲惫,有气无力道:
“长湖镇还有红手湾的议会代表已经同意了,他们会尽快敦促殖民地运送一批成本价的谷物和腌制品,作为对白鲸港的援助。”
“那真是太好了。”
站在酒柜前的小书记官眼前一亮,连忙将刚斟满的一杯葡萄酒双手递过去:“辛苦您了,行长阁下。”
“没什么辛苦的,是他们主动答应的。”
接过酒杯的莱因哈德摇摇头,边叹气边在壁炉旁的沙发坐下:“说到底这些都是安森·巴赫大人的功劳——就连黑礁港和灰鸽堡也打算伸出援手来着。”
“但一方面距离太远,另一方面他们自己也没有完全从独立战争中恢复元气,所以被我拒绝了。”
“不过即便救援物资能够顺利抵达,想要解决眼下的情况,还是要靠我们自己想办法才行。”
“但以安森·巴赫大人的号召力和手中掌握的资源,根本不成问题。”
“是啊……”小书记官微微颔首,对莱因哈德的话十分赞成。
无论是港口重建还是救援数以千计的遇难者,需要的都不仅仅是物资,而是能够快速调集,运输和提供配给的力量。
在眼下的新世界,只有风暴军团…或者说安森·巴赫拥有这样的力量。
从太阳升起开始,同样疲惫到极点的小书记官就开始以“总司令代表”的身份和白鲸港议会沟通和洽谈,商讨协调和管理的工作。
风暴军团拥有五千多名士兵,但得到长足发展的白鲸港已经是拥有数万人口的港口城市,没有行政机器的配合,根本不可能有效解决任何突发情况。
已经化身狂信徒的“殖民地税务官”埃克斯男爵亲自出面,向“供暖委员会”和“木材委员会”采购足够数千人过冬的燃料和建筑材料,要求“牲畜委员会”和“粮食委员会”保证城内的面包店和肉类市场正常开放,严禁恶意涨价,动员商会在受灾者聚集的广场周边设置平价杂货铺,并免费提供一批日用品…所有费用全部由议会承担。
这就是灾难过后,白鲸港议会第一时间做出的反应。
而短短一年之前,所谓的“五百人议会”还是个标准的殖民地自治议会——既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也没什么可治理的。
作为一切的见证者,小书记官除了骄傲于殖民地在向着官僚主义与程序主义大踏步前进,偶尔也会感到些许的莫名的恐慌。
因为如果仅仅作为一个殖民地总督,太过高效的管理层其实未必是好事——高效就意味着成本,要维持目前的议会,就得付出巨大的成本。
殖民地议会之所以都显得那么无能,就是因为这种“小政府”,“低效率”的状态,能让大家的利益达到最大化,将财富集中到极少数人的手中。
费劲周折的让白鲸港变得繁荣,看似让风暴军团和卢恩家族获利不少,但如果算上成本,其实也只是维持了一个不赔不赚的局面。
自由邦联的情况也是一样…安森根本没必要进军扬帆城,更不需要解放所有的帝国殖民地。
附庸长湖镇和红手湾,最多再控制冬炬城作为战略支点,与帝国进行漫长的长期对峙,才最符合一个殖民地总督的利益。
殖民地总督…殖民地…总督……
身为书记官,艾伦·道恩始终自诩为最了解安森·巴赫的人之一;所以当越来越多的信息证明安森的野心可能不仅仅是冰龙峡湾总督,甚至不仅仅是殖民地总督的时候……
他有点儿慌了。
如果过去这种慌张还只是一种心底的猜测,那么当灾难过后,白鲸港如今的底蕴与实力开始彻底爆发,猜测也就开始逐渐变成了现实。
小书记官不介意抛弃弗朗茨家族,转投卢恩,不介意与帝国,甚至某种程度上与克洛维王国为敌,但是……
“咕噜……”
吞咽掉嘴里的酒水,沉默的艾伦·道恩继续翻阅着手中厚厚的文件。
他的表情和反应,完全被坐在对面的莱因哈德尽收眼底。
果然,情况和我想的完全一样…莱因哈德心底激动得大喊道。
原本的恐慌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狂喜。
虽然他一直将进军自由邦联看成是新大陆公司成功的目标,单实事求是的说,无论是作为罗兰家族的一员还是新大陆银行的行长,莱因哈德从未将邦联放在眼里过。
毕竟抛开体量,它充其量就是个大号自治议会——依托于它,新大陆公司出了名义,并不能获得任何真正的帮助或实惠,更不可能像教会银行那样,毫不客气的控制任何一个王国境内的金融与实体产业。
但如果它是个王国,那…就完全不同了。
没错,就是那样…莱因哈德现在完全确信,这就是安森·巴赫真正想要的。
军团司令算什么,殖民地总督算什么,邦联算什么?
和一个王国比起来,它们…哼,算什么?!
………………
“很简单,什么也不是。”
面对着一众脸上写满了希冀和期待的士兵们,刚刚从司令部赶回来的卡尔·贝恩没好气道:
“你们的司令官,安森·巴赫准将,他既不是什么‘秩序之环选定的救世主’,也不是能召唤出紫色月亮的魔鬼异端。”
“他就是个普通人——当然,是拥有血脉之力的普通人——和你们,我,以及任何一个身体健康,四肢健全的克洛维人,没有任何的不同!”
“但他拯救了白鲸港!”话音未落,立刻有士兵站出来反驳:
“如果不是秩序之环选定的救世主,为什么他能够仅凭一己之力拯救白鲸港?!”
“他没有,所以他不是!”
并不给其他人叫嚷的机会,在这方面经验丰富的卡尔理科反驳道:
“拯救白鲸港的是你,也是我,是我们所有人!”
“没有第二第三步兵团拼死血战,被摧毁的绝对不仅仅只有港口区;没有法比安和其余兵团的及时应对,数千狂信徒会杀光半个白鲸港的活人。”
“我并不否认安森·巴赫准将做出了一些贡献,但作为他的部下,他的战友,我绝对不会说白鲸港是他一个人拯救的!”
“我知道,你们当中不少人‘听说’了某些流言。”卡尔环顾了四周一圈:
“但你们记住,流言之所以是流言,就因为它们没有得到官方的认证!”
“所以我再强调一次,此事到此为止,如果任何一名士兵被发现传播流言,将被立刻军法从事——听清楚了吗?!”
“是——!!!!”
“很好!记住,安森·巴赫准将只是个普通人,以及对王国忠心耿耿的士兵,和你们没什么不同!”参谋长大声道:
“和什么救世主,异端邪教徒,魔鬼,没有任何关系!”
“嗯…至少现在是这样……”
表情怪异的卡尔忍不住小声嘟囔道。对于军队内弥漫的“流言蜚语”,卡尔当然清楚一旦任其传播会造成什么后果,但他也只是强行压制,完全没有彻底清除的想法。
这当然有根本解释不清楚,外加某位总司令大人本身就“有鬼”的因素,但更重要的因素是——他没时间。
城镇重建,射击军训练,这两项工作占据了他绝大多数的精力,实在是没功夫插手士兵们的心理辅导了。
眼下是十二月末,他最多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将一万多“炮灰”训练得仿佛是支军队。
其中的难度,堪比在冬季翻越晨曦冰峰。
虽然总是调侃克洛维王国的征召兵就是炮灰,渣滓,但也得看和谁比——和新世界土著民比起来,那也是高质量的,优秀的……呃,炮灰。
哪怕消耗品之间,也是有好坏之分的:一支能服从命令,列队射击,甚至可以坚持到敌人发起刺刀冲锋的炮灰军队,和完全听不懂任何命令,看到敌人就一窝蜂冲上去,死十几个倒霉蛋之后立刻全线溃散的渣滓之间,差别就好比瀚土热葡萄酒与暖气水。
而土著民组成的“射击军”…水平比这个还令人绝望。
毕竟你击败一群暴徒,多少还能有些“战斗”过的体验感和成就感;而击败射击军,则比较类似欺负不懂游戏规则的智力障碍患者,空虚过后甚至会产生负罪感,外加深深地迷惑。
这并不是卡尔刻意贬低这只仆从军,而是所有风暴军团士兵的共同感受。
他们在完全没有视野的情况下,与拥有部分武装,兵力超过自身三倍的射击军血战一夜,期间甚至动用了火炮。
结果到了早晨清点伤亡,双方加一起不到三百,而且重伤阵亡只有两位数中数。
但据不少人回忆,期间他们至少打退了射击军六次反扑,甚至战线一度濒临失守,战况激烈完全不亚于瀚土最后一战——导致面对最后的伤亡数字时完全不敢相信。
如此惊人的战果,令卡尔感慨这帮家伙才是真正的征召兵团——要是自己带过的部队各个都有他们的水准,把一边倒硬是表演成精彩的史诗对决,怕不是早就高升了,何苦背了那么多年黑锅?
但如果真的把这么一支“表演型”军队派上战场,到底演的是敌人还是自己人,卡尔就不敢保证了。
而要将他们培养成能够服从命令,至少在看见敌人前不会溃逃的军队…风暴军团参谋长,“黑锅界”资深从业者卡尔·贝恩中校,认为自己的职业生涯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他隐隐有种感觉,一旦完成了这次挑战,自己将“升华”到与现在完全不同的境界,再多的艰难险阻,也能轻蔑一笑,绝对不怂。
而要是失败了…嗯,那就是失败了,属于大概率事件,完全在包括自己以内所有人的预料之中。
谁也不会怪罪自己,更不会因为其它事情失败,而指责是因为自己这件事没做好导致的,大家都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这事多半要扑。
但是!
但是难道就因为所有人都不报希望,自己就放弃努力吗?!
难道说卡尔·贝恩,就应该永远只能蛰伏于尘埃,没有闪光的时刻?!
假如奇迹存在,为什么创造它的不是自己的双手?
谁说最平凡的士兵,不能是扭转乾坤的英雄?
不为了打碎刻板的偏见,不为了创造不可能,不为了握住奇迹!
就为了让所有人看着我…卡尔·贝恩…逆流而上的背影!
绝不低头的背影!
……………………
“射击军——集合!”
浑厚的命令声在澄澈的穹顶下回荡。
数十秒后,伴随着急促的警钟和凌乱的脚步,推搡,咒骂…甚至是拳拳到肉的搏斗,一股股灰色的潮水向着军营操场涌来。
在零零散散的完成了集结后,这些声响仍旧持续了半刻钟,依然没有任何要或将要停下来的迹象。
面色铁青的卡尔·贝恩站在军旗前的台阶中央,俯瞰着人机器的“沼泽”。
而他不是一个人。
刚刚结束了监狱生涯的若瑟夫就站在参谋长的左下手,心情十分的复杂。
说实话,他很能理解风暴军团病急乱投医,急需补充后备军力的想法;但指望一群土著民能够变成军团,嗯……
其实把城镇和荒野里的动物都抓起来,绑上武器训练一支“野兽怪军团”也挺不错,反正二者难度都差不多。
这不仅仅是他,而是在场几十位教官的共同想法。
卡尔也曾经这么认为过,但现如今,他决定再尝试一次。
哪怕再绝望的挑战,如果没有亲身经历,又凭什么在那里推卸责任,唉声叹气?
真正的失败,不是在战场上被铅弹夺走生命,而是让自己幻想出来的恐惧吓倒,连握住枪的勇气都没有了。
“你——你们!”
“射击军全体都有——昂首,挺胸,双臂下垂,两脚并拢,目视前方,前后队形一致——集合!”
“当我说‘集合’的时候,这就是我想要表达的含义,就是你们必须服从的命令——命令,就是下一秒被敌人打死,也必须立刻做的事情!”
“听清楚了没有?!”
声嘶力竭的呐喊之下,操场鸦雀无声。
射击军战士们目瞪口呆的看着台上那个瘦削,普通的身影,完全想象不出他是如何一个人压过上万人吵闹的动静,把这么多话传到自己耳朵里的。
这当然有卡尔身为老兵的丰富讲话经验,但更多的是因为他身旁的若瑟夫。
在参谋长讲话之前,若瑟夫就悄悄将黑魔法的“圈”覆盖了整个操场,通过内心暗示的方法让所有人“以为”自己听到了声音。
想要同时催眠上万人当然不容易,但土著民本身就包含着一定程度的突变,对魔法的耐受力反而比普通人类更低,相对降低了一定的难度。
看着台下那些表情困惑,迷茫,但还是按照命令乖乖照做的射击军战士们,卡尔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从现在开始,我们将彻底解除对你们的限制——意味着从今往后,你们再也不用戴着镣铐,无时无刻都处在被监视,监管的情况下生活了。”
“但这是有代价的!因为从现在开始,你们将被当做一名真正的士兵来对待!”
“除了集合,你们还要学会服从更多的命令,更多的知识!”
“你们要掌握组成线列和前进的技巧,要掌握使用步枪和铁秋的技能,要将两公斤的物体抛掷到起码三十公尺远的距离!”
“总而言之,你们要将自己当做一件物品,一样工具,一把武器;武器不能反抗使用者的意志,而你们不能反抗任何由我下达的命令!”
“那样,你们将赢得自由。”卡尔深吸口气:
“自由…意味着能够吃饱饭,身体健康,受人尊重的活着。”
“过去的你们只配在农场,在矿井,在荒野里生活,你们是野草,石子,泥土……是最卑贱,最得不到重视的群体。”
“你们反抗,但收获的只是更多的鄙夷与厌恶,甚至你们做什么都是令人厌恶的。”
“原因很简单,因为你们不可能,也没有赢得自由的机会。”
“而现在…你们的机会来了!”
说话的同时,卡尔将右手指向头顶的射击军军旗。
几十名教官同时上前半步,背着双手,宛若竖立的步枪般排列在射击军战士们的面前。
他们三人一组,各代表了一套训练项目。
为了争取在最短时间内,让终于得到了“初步驯化”的土著民彻底脱胎换骨,卡尔制订了一套极其严苛的计划。
首当其冲的,就是“列队”。
对于克洛维王国的新兵们,这是从被陆军征召到抵达军营前就必须,也应该掌握的基础技能;但放在土著民身上,反而可能是最困难的项目之一。
因为它至少有包含了“分清方向”,“服从指挥”,“集体行动”几个基本概念;这些克洛维人的常识,对他们而言通通不存在——别说方向了,连左右都完全弄不清楚。
不过这也很好解决,几个月的“训话”,已经让射击军战士有了下意识服从命令的本能,集体行动也通过长期十几个人被锁链穿成一串而逐渐养成了。
至于最难的方向…卡尔实验了安森提供的小技巧,通过让士兵左右脚穿不同的鞋来掌握左右,结果完全没用——土著民似乎多少都有些反应迟钝,穿不穿鞋对他们好像影响不大。
法比安则给出了另一种办法,让教官手里拿两面颜色不同的旗帜,下命令时朝对应方向举起。
为了提高效率,卡尔还补充一条:举旗的同时,朝相反方向开火。
这个方法得到了全体教官的一致好评,不仅加快了训练进度,还筛掉了不少色盲和听力障碍患者。
在此基础之上,卡尔一边东挪西凑确保射击军的物资供应充足,一边开始对他们进行耐力训练。
因为重建白鲸港和对受灾民众的赈济需要大量的物资,导致原本应该供应射击军的部分不得不被暂时挪用。
这也是卡尔突然要加快训练节奏的另一个原因——不趁还能让他们吃饱的时候抓紧时间,之后饿着肚子就更不可能有机会完成训练了。
训练项目也很简单:长途负重行军,慢跑,挖堑壕,原地立定。
一直军队的体能和对艰苦环境的耐受力,将很大程度上影响他们的作战风格。
譬如爆发力强的轻骑兵或者轻步兵,就不能指望他们在长途跋涉后的战斗力;长期驻守在要塞和城市内的军团,一旦出城就要做好大规模非战斗减员的准备。
而土著民在这方面十分优秀,甚至称得上天赋异禀——天赋不异禀的,都死在荒野,农场和矿井里了。
但他们虽然忍耐力优秀,体能却十分低下;能够克服恶劣环境,却因为“内心阴影”对重复性重体力劳动无比厌烦,甚至会主动反抗。
面对这种情况,卡尔采取了过去对付战俘的老办法——末位淘汰制。
反抗最激烈,对待训练最消极的一批射击军战士,他们的物资会被配给给那些较老实,乖乖服从了命令的士兵。
这么做的好处是效果立竿见影,坏处是会在士兵内部制造等级差异和歧视链,而且时间长了会慢慢出现那种善于钻规则漏洞,利用规则享受特权,反过来控制上级的“老兵”。
作为其中的佼佼者,卡尔对此再清楚不过。
但在紧迫的时间面前,再多的副作用也要为效率让路,再严重的问题只要不至于立刻爆发,也得等以后再说。
在这种思想的指导下,上至卡尔·贝恩,下至刚刚被提拔的“土著民基层军官”,把各种极端但立竿见影的手段用了个遍。
就连魔法,卡尔也没放过:每天晚上若瑟夫都要对全体射击军反复洗脑,让他们第二天顶着身心俱疲,也要“开心愉快”的积极参加训练。
甚至被洗脑的人也包括卡尔自己…咬紧牙关,克服疲惫,不顾一切的逆流而上。
终于,在天寒地冻的十二月,全体土著民士兵和教官们用十五天时间,高强度完成了原本三十天的“新兵集训”。
而且是真正的从零开始——各种意义上的。
“射击军——集合!!!!”
伴随着嘹亮的呐喊,成百上千的沉重步伐汇聚成敲打大地的滚滚烟尘,一股股的向军营操场聚集。
他们瞪着猩红如血的双眼,踏步的动作有力而标准——甚至因为太标准了,经常将前后排战友击晕在地。
震动声逐渐停歇,除了刚刚“不幸牺牲”的,剩余全部准时完成集结命令;而且因为不少顺拐的成功带偏了后排,将近万人的队列清清楚楚的分成了两大部分。
集结后是双腿并拢,挺胸,然后抬头——砰!
听着操场上那整齐划一的清脆声响,再看看那应声倒地的一排排,作为副指挥的若瑟夫感慨着叹了口气:“差不多了。”
“是啊。”
卡尔微微颔首表示赞同,脸上甚至还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
“差不多可以放弃啦。”对于这个结果,全体射击军上下都表示早有预料,并且十分满意——包括一部分已经混成基层军官的土著民战士。
本来嘛,一群各种意义上“零基础”的士兵,想要用加倍训练的方式达到普通克洛维士兵三十天的水准,实在有点儿过于异想天开。
突击训练想要见效的前提是必须先有一定的基础,只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导致进度落后无法发挥全部的潜力——否则高强度填鸭的唯一下场,就是逼疯教官也逼疯士兵。
当然,成果什么的硬要说也不是没有嘛。
哪怕是填鸭式的,这些射击军战士也已经接受了完整的新兵训练,组建了最基础的连排等级的指挥构架,已经从彻底的一盘散沙,变成具有起码组织度的……散沙了。
如果能忽视他们本能顺拐,动作僵硬堪比没有关节,完全失去个人自觉,主观能动性为零这些“不值一提的小毛病”,配上差不多五十几个军官,就能让整个射击军“动”起来了。
没错,是字面意义上的动起来!
在卡尔的极端化训练外加若瑟夫的高强度洗脑,被双管齐下的射击军战士已经到了没有命令,连摇头和放松都轻易不敢的“钢铁之师”——假设被做了反馈实验的猴子有两个可操控开关,现在的射击军能服从的命令,大概有电视遥控器的按键那么多。
一个刺刀冲锋的命令,对克洛维士兵大概需要三个步骤,但在射击军身上差不多要十二个,双方的差距就是如此令人信心满满。
更直白的说,单纯组建以土著民为主的仆从军团是没问题的,真到了战场上他们也能发挥一定的战斗力,但要指望他们能够填补风暴军团的空缺,那还是洗洗睡吧。
这已经不只是训练水平,单纯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模式…以射击军的军官和士兵比例,注定只能使用帝国那种死板僵化,队形紧密的战术,和经过大规模散兵训练,各个步兵团都有独立作战经验,主观能动性很强的风暴军团根本没办法配合。
卡尔原本也没指望能达到这种水准,他的希望是能够将射击军拆散,以“营”为单位组成辅助兵团,担任据点卫戍,前沿侦察,骚扰和袭掠敌人补给线的战斗;没错,也就是克洛维人对待炮灰…对待征召兵团的态度。
但事实证明并不行,至少现在的射击军战斗编制绝对不能小于团,甚至必须保持“师”一级的编制,才能拥有炮灰级的战斗力。
延长战线宽度,分散敌人的注意力,在必要时消耗敌人的弹药,拖延战斗时间…才是最能发挥他们训练成果的战场。
真正要提高风暴军团的战斗力,最好的办法还是从克洛维人,或者至少受过一定教育的帝国人,瀚土人中选拔兵源,直接补充到军团基层中最为合适。
“……所以说,这就是你建议直接加快风暴军团扩军速度的原因?”
看着摆在桌上的计划表,安森拼命忍住笑意道:“不准备创造奇迹了?”
“什么奇迹,能当饭吃吗?”卡尔耸耸肩,仿佛完全忘记了自己喝过的鸡汤:
“现在白鲸港有几千人急等着土豆,面包,食盐,木炭,房子…更重要的是一份能够养活他们全家的工作,以及尽快结束受灾的现状。”
“就在眼下,还有至少两千多人生活在城内大大小小的广场上,食物和燃料还能勉强维持,卫生状况却每况愈下,但想要彻底完成重建至少还需要两三个月——再有几天就是圣徒历一百零二年的新年,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听到这句话,安森立刻收敛了笑容。
隔断新旧世界的汹涌海,每年都会有从十月到来年三月份长达足足半年的封冻期;虽然近些年似乎因为气温不断升高而略有缓解,以至于十一月底也能有商船抵达殖民地…但大规模的贸易和军事行动,一般都在另外半年进行。
所以无论帝国是决定接受现状,还是无法忍受失去殖民地带来的屈辱,他们都必须在这新年之际做出最终的决定。
同样的,尽管克洛维似乎已经有了很明显放弃殖民地意图,但究竟是选择舍弃重要的原材料产地,换取正面战场上的攻守易型;还是抓住最后一线优势,争取拖垮帝国貌似也已经濒临崩溃的底气,也到了要决断的时候。
留给风暴军团和自由邦联的准备时间,也只剩下三个月了。
“但想要完成军团的扩编工作,哪怕尽可能压缩成本也不是一个小数字。”安森微微眯起眼睛:“我们现在的钱都花在救灾上了,而且还征用了不少军团的物资,没有更多资源投入到其它的项目当中。”
“我知道,这也是为什么明知道不可能,我也要试试看射击军到底行不行的原因——结果不行。”卡尔耸耸肩:
“就因为这样,我们才必须同时做两件事。”
“哪两件?”
“救灾和扩军。”
“你的意思是……”
“征募灾民,扩编军团。”卡尔身体微微前倾,和安森四目对视着:
“当然,不是把他们直接塞进军队从头训练,那样不现实——但可以把他们塞进守信者同盟,建立拿薪水,半脱产的互助体系。”
“以往守信者同盟无论是巡逻街道的民兵,对生活比较拮据的信徒进行帮助,维护市场正常秩序,全部都是自发自觉的行为,没有任何强制力——简单来说就是那种较为松散的互助会模式。”
“这种状态的好处是运营成本低,军团和议会只需要提供一点点帮助和引导,最多组织捐款就可以;坏处是它的结构过于松散,而且是否履行同盟的义务也全凭自觉。”
“过去在它刚刚开始时还尚可,但随着时间推移,人数增加,松散的问题也就逐渐暴露——总而言之,我认为同盟至少需要一批半脱产的民兵,来承担它各种日常运营和公共服务的大部分工作,至少也应该占到一半以上。”
“这样既解决了受灾者们的生计,避免单纯的坐吃山空,同时还能解脱一大批同盟的过剩劳动力,将那些受过基础训练的同盟民兵招募进入军团。”
“初步算一下,大概能招到一两千人,再加上少量愿意加入的受灾民众,大概能扩编三千人上下。”卡尔顿了下:
谷</span>“当然,这是不计代价最大限度的考量;保守估计的话至少也能有一千多新兵;能提高多少战斗力不确定,但完成这轮扩编是绝对足够了。”
在卡尔眼中,风暴军团目前的核心目标有且只有一个——扩编。
经过十五天的疯狂加班,他已经从最初的状态完全冷静下来,彻底认清了现实:风暴军团不是秩序之环,安森·巴赫不是救世主,自己更没有什么能够“创造奇迹的手”。
既然创造不了奇迹,那就大大方方的承认现实,不再奢望能一边重建白鲸港,一边靠着高强度训练制造出能够弥补风暴军团战力空缺的仆从军。
物资就那么多,能够从外界得到的援助也只能是杯水车薪,风暴军团必须执行先军政策维持自身的战斗力不至于下滑,才能考虑是否在合适的时间悲天悯人。
受灾的民众们很可怜,即便成为守信者同盟半脱产的民兵,大概也只能在很低的程度上维持生计,再加上军团还要强行招募一批原本的同盟民兵,意味着他们还得补齐这批人的劳动力空缺。
但是没办法,这就是现实;何况军团已经为了他们而投入大批的物资进行重建,甚至动用军用物资确保他们不会受冻挨饿…被克扣了分红的军团士兵们,也是在满腹牢骚的给他们提供着各种帮助。
“不过你想要的,应该不仅仅是扩军那么简单,对吧?”安森突然开口道:
“两千多得到了初步训练的不脱产民兵,或者说守信者同盟才是你的目的。”
“哦,被你看出来啦?”
参谋长的表情倒是很随和,反正他原本也没打算隐瞒:“对于这么一个有着坚定信仰,某种程度上还有些半独立的武装组织,对眼下的白鲸港并不是什么好事。”
“过去我们刚刚抵达白鲸港,立足未稳的时候,这支力量可以作为军团的补充;但现在我们已经有了仆从军团,有了自由邦联这个名义上的同盟,实际上的…嗯,你比我更清楚。”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已经不需要瑞珀主教和他的普世宗信徒们掌握半独立的武装;这对我们和他们都不好。”
卡尔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无比的真诚;任何人如果拥有暴力机器,哪怕他本人并不准备搞事情,也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他是真的不希望瑞珀主教这位各种意义上的好人出事。
再加上刚刚化身狂信徒,实际真实想法谁也不清楚的埃克斯男爵,还在继续宣传他那套“安森·巴赫是秩序之环派来的救世主”这种异端邪说,十分令人担心他会不会对那几千民兵动了心思。
“总而言之以目前的局势,白鲸港不需要除了我们之外的第二股武装集团;如果有,要么加入,要么改造,要么消灭。”卡尔总结道:
“将这几千人列入风暴军团的扩编方向,恰恰是保护了这批白鲸港的珍贵劳动力,避免他们因为不必要的理由而被无辜的牺牲掉。”
“我同意你的观点。”
安森微微颔首:“那你觉得这件事交给谁负责比较合适?”
“最合适的当然是你,但你现在不能轻易出面——尤其不能出现在宗教团体面前。”卡尔无奈的叹了口气:
“所以还是我来吧…再加上诺顿·克罗赛尔中校,这家伙小道消息貌似挺灵通的,应该能在筛选新兵的时候帮不少的忙——而且他其实也很擅长这种后勤和组织工作。”
“其实我原本更想要于连过来给我帮忙的,但那家伙太难相处了,你还是像以前那样,让他继续和艾伦·道恩一起,负责几天后的新年庆典吧。”
“这当然可以,但你确定?”安森微微蹙眉,用略带关怀的口问道:“你现在身上的工作已经够多了,真的要连这个也负责。”
“我知道,但这是我主动提出来的,当然要由我亲自执行才能彻底放心。”卡尔耸耸肩:“说起来,过去我都是执行你制定的计划,像这样的情况貌似还是第一次。”
“而且以后会越来越多的。”安森轻笑道:
“毕竟不再是雷鸣堡或者瀚土的时候了,军团规模越来越大,你作为参谋长的职责就越显重要;作为军事长官的我,应该更着重于决策方面。”
“有道理。”
卡尔点点头,也不告别,从容的起身推门离开了司令部客厅,向军官宿舍走去。
就在快来到宿舍大门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什么的他突然一怔,毫无征兆的停在了原地。
等等,不对!
自己之所要削弱守信者同盟,是因为经过一年多发展的同盟已经过于强大;而他们之所以会那么强大,完全是出于安森·巴赫的刻意纵容。
卢恩家族在白鲸港开办的纺织厂,军工厂还有风暴军团的仓库,近乎成本价的向他们提供最廉价的莱顿步枪,专门为他们组织训练,自己还亲自负责过这件事情!
之后在进攻长湖镇的时候,法比安还专门动员了同盟的民兵发动佯攻,虽然什么作用也没有起到,但却让他们积累了野外行军的经验。
正因如此,在风暴军团扩编的时候,这些同盟的民兵立刻就成为了最好的兵源——因为他们是接受过训练和武装,某种程度上还拥有实战经验的。
等到需要削弱他们时,整个守信者同盟已经发展成为遍布所有殖民地的大型组织,本地的民兵除了互帮互助外,已经不再被需要,而风暴军团却急等着扩编……
所以说,这一切仍然还在安森·巴赫的计划之中吗?!克洛维王国,南部要塞。
金色的阳光撕开阴气沉沉的穹顶,用一道明暗交替的剪影将巍峨而棱角分明的巨型城堡一分为二,一半沐浴在刺骨的北风下,一半已经是风和日丽,繁花似锦。
穿着白色衬衫和马裤长筒靴的路德维希·弗朗茨站在窗边,沐浴着从北方而来的寒风,微微蹙眉的双眸却凝视着视野尽头沐浴晨曦的冰峰。
身后办公的书桌上,还摊着一封刚刚从南方寄来的信;虽然笔记略显潦草,但用料上乘的牛皮纸和上面的纹章印戳,无比彰显着主人的身份和对这封信的重视:
“至尊敬的路德维希·弗朗茨少将:
在上次信来之后,我立刻将你的想法在瀚土的御前会议和最高参谋部拿了出来,艾登大公维克托·艾曼努尔在内的一致好评;所有瀚土的有识之士都认为唯有将战争进行到底,才是争取帝国认可的方法……
遗憾的是,父亲并不这么认为。
尽管父亲反复强调克洛维与瀚土的友谊,但我仍然能感觉到他十分反对再有其它克洛维,或者任何异国军队,以‘帮助瀚土独立’借口进入我们的国家,而且对方的领军者一定会试图夺取瀚土军队的控制权,以达到其个人的野心。
我尊重我的父亲,但瀚土面对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糟糕;‘克洛维派’和‘帝国派’吵得不可开交,图恩公国的旧勋们认为应当与伊瑟尔精灵重新修好…所有人都对糟糕的现状不满,并且将其转化为对弗朗索瓦家族的不满。
弗朗索瓦家族需要展示拥有统治瀚土的力量与决心,但如果听从那些人的建议,下场只能是瀚土的毁灭或者分裂——我甚至一度怀疑这就是他们的目的。
原谅我向您倾诉这些牢骚和抱怨,但瀚土与弗朗索瓦家族,的确急需克洛维的帮助。
我对您的计划深信不疑,但我如果想要说服父亲就必须给他一些证据——证明克洛维对瀚土毫无野心,并且乐于帮助我们摆脱来自帝国的干涉。
如果克洛维能够在圣徒历一百零二年的春季,对帝国的北方战线发动一次成功的进攻,哪怕是试探性进攻,将极大的鼓舞瀚土对胜利的信心。
这只是我个人的奢望,祝您接下来的战斗一帆丰顺,旗开得胜。
您的朋友和战友,莱昂·弗朗索瓦。”
如果从抵达南部要塞开始算,这也已经是莱昂寄来的第十五封信——哪怕不看内容,路德维希也能从这么高的频率下,感受到对方在瀚土国内受到的压力,以及对扭转局面的心情是何等迫切。
可即使路德维希想要予以回应,现在的他也什么都做不了——连同本人在内,整个南部军团都已经被调离前线,负责南部要塞的驻防和后勤工作。
不仅如此,因为在前线期间路德维希有过多次“抗命”和“擅自行动”的履历,王家陆军虽然不敢轻易剥夺他对军队的指挥权,但也将这位“要塞司令”的权限限制在了极小的范围内。
简单的说就是除非得到陆军参谋部和枢密院的授权,不要说他本人,就连他上级的常备军团司令也完全调动南部军团超过一个营的部队;哪怕没有遭遇敌情或者冲突,南部军团也必须每周向克洛维城报告一次位置,人员情况和下周将要执行的所有行动计划。
直白的说,陆军已经是在用防敌人的态度,来提防这位“总想要搞事情”的总主教亲儿子,但名义上又不愿意得罪弗朗茨家族,只能通过这种复杂到极点的手段限制他的行为,将其一举一动都至于自己的监控下。
就连和莱昂的通信也是一样…陆军甚至为两人提供了专门的邮政通道,和其余所有从瀚土的信息区分开确保双方能第一时间拿到对方的信——因为这样有助于维持和瀚土的友谊。
只要瀚土高层仍然对帝国保持敌视态度,就可以将帝国一部分兵力牵制在南方,并且沉重打起其部分农产品贸易,以削弱帝国后勤。
出于同样的原因,陆军高层偶尔也会听取路德维希关于瀚土的战略建议,让少将大人不至于在回信时过于尴尬,拿不出半点“干货”。
但陆军表现得再有“诚意”,也不会允许路德维希离开南部要塞半步,更不可能听从他“集中机动兵力,寻求战略决战”的大兵团构想,破坏克洛维在帝国兵锋下好不容易稳固下来的防线。
每当想到这一点,路德维希就感觉浑身在不自觉的抽搐,心中的怒火如同海底火山喷发,在短暂的激动后蔓延到四肢百骸,带来的是冰冷刺骨的绝望。
陆军的高层们简直是故意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在装疯卖傻…为了维持眼下这点不值一提的优势,克洛维付出了何等沉重的代价?
粮食,钢铁,火药,运输,煤炭…每天的消耗数以亿计,换成人的话几乎等同在割腕放血;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结果居然只是“维持现状”,“消极防守”。
对于克洛维这种小国而言,哪怕有技术和基础设施方面的优势,拼消耗也是绝对拼不过帝国的;高效率集中资源进行战略决战,一战打垮帝国的战争信心,才是制胜的最佳途径。
当然,这种近乎赌命的行为代价是很高,一旦失败后果也必然大到无法承受——但那也比现在的慢性自杀强吧?
他们这些人究竟是真的蠢到看不出来,还是单纯不想承担战败的责任?!
已经激动不起来的路德维希叹了口气…也只有这种时候,他才会羡慕远在殖民地的安森·巴赫;虽然被当成弃子,但也总算是摆脱了陆军的桎梏,拥有改变局势的可能。
虽然对安森未经许可,擅自允许甚至主导了自由邦联的独立,近乎掐死了克洛维在殖民地扩张途径略有不满,不过没有身在现场当然也就不了解情况,想必他也有迫于现实压力的理由。
而且反过来想想,这难道不也是陆军高层的责任吗?
如果不是他们什么支援都不给,让安森·巴赫单枪匹马应对帝国六大殖民地,他又为什么会需要动员当地的反抗力量?
说不定支援充足的话,现在横跨新世界的就不是自由邦联,而是崭新的克洛维自治领了!
越是深入的思考,路德维希就越为陆军高层的保守和消息感到绝望…是的,绝望,他已经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愤怒,只剩下深深的无奈和绝望。
指望这帮除了推卸责任,任人唯亲,腐败贪婪,懦弱无能的蠢货能够打败帝国,还是将希望寄托在赫瑞德皇帝立刻暴毙,或者突然回心转意还更加靠谱一些。
而且路德维希怀疑那帮陆军高层也是这么希望的。
短暂的感慨后,路德维希坐回了书桌前,开始纠结该怎么给莱昂回信——至少在拉拢瀚土这一点上,自己和陆军的想法是完全一致的。
提起笔,他又重新看了遍对方信中的内容,忍不住再次皱起眉头…莱昂希望克洛维能够在北方组织一次佯攻,否则无法劝说瀚土上下集结兵力,从登巅塔袭击帝国南部。
只是佯攻的话,路德维希有把握说服陆军的高层们,但那些蠢货们的勇气也就真的到此为止了;如果瀚土信以为真,恐怕最后会损失惨重。
对于这个安森好不容易才从帝国手中“抢”来的盟友,路德维希完全不希望他们的力量被浪费在毫无意义的战场上;可要是连这点要求都无法满足,百分百会彻底丧失瀚土对克洛维的信任。
也许这份信任早就已经失去了…路德维希在心底哀叹道。
正当他纠结该如何下笔的时候,副官兼南部军团参谋长,罗曼上校推开屋门,不动声色的走进了房间。
“调遣令?”
看着对方直接放在自己桌上的文件,路德维希略显错愕的抬起头:“什么时候?”
“三天之后。”
背着双手的罗曼上校面无表情道:“您只有三天的准备时间,然后必须立刻启程前往克洛维城,十天之内向陆军报告,一天都不能耽搁。”
“这么紧急?”路德维希拿起那份调遣令:“三天…三天之内南部军团倒是能做好开拔准备,但接替的部队能及时抵达吗?”
“不能,因为没有负责接替的部队。”
罗曼摇摇头:“接到命令的只有您一个人,按照规定,最多只能有不超过一个排的士兵作为随行警卫。”
“另外,这不是要剥夺您的指挥权,只是普通的‘述职调遣’,最多再有一部分临时委派的任务。”
作为副官和多年的亲信,罗曼当然清楚路德维希最担心的事情是什么,第一时间打消了他的顾虑:“您现在的身份,依然是南部军团的总司令兼要塞司令官。”
“临时委派……”
路德维希松了口气,但转念陷入了深思…自己现在已经是军团兼要塞司令官了,地位堪比一般的常备军团总司令,谁能有这么大的权力临时向自己委派任务?
通常会这么做是国王,或者陆军高层和枢密院有什么紧急情况需要了解,才会临时将靠近前线的将领召回,以尽可能的了解实际情况;但眼下马上就是新年,枢密院不会在这种时候给自己添麻烦的。
不是国王,不是枢密院,大概率也不是陆军高层,那么还能有权调动自己的,恐怕就只有……
“有件事情,我想先提前确认下。”路德维希的脸孔微微有些发黑:
“这封调遣令的发出人,是不是和教会有关?”
“正是!”
一个充满力量的声音屋外传来,毫不客气的直接走进了房间:“路德维希·弗朗茨少将,您可是个大人物,不借助教会的名义我们可不敢对您发号施令。”
望着这个突然出现,语气中还夹杂着几分对自己调侃的家伙,路德维希微微眯起眼睛:“您是……”
“克洛维审判所,求真修会首席审判官,科尔·多利安。”满脸堆笑的家伙骄傲的抱着肩膀,十分得意的和路德维希四目对视:
“路德维希少将,从现在开始还请您服从陆军方面的命令,配合我们的工作。”
“你们的工作?”
“是的。”
面若冰霜的塞拉·维吉尔悄悄出现在科尔·多利安身后,宛若淑女般提起裙角,向房间内的两人行了一礼:
“还请您放下戒心,我们并不是要对南部要塞和贵方进行‘信仰审查’,更不会提出任何令您感到为难的要求。”
“没错,因为我们的要求比那还要过分一百倍!”首席审判官直接抢过话题:
“详细的情况我们会在路上和您解释,但现在还请您立刻跟我们出发,目的地:克洛维城!”
“现在,这和我们接到的命令有所不同。”
一旁的罗曼终于开口道,不夹杂任何情绪的目光扫向科尔·多利安:“陆军的命令上写的清清楚楚,少将还有三天的准备时间,十天之内汇报即不算违反命令。”
“没错,但在那之前我们还需要去另外一个地方,最快也需要五天,之后再出发离开前往克洛维城,花费的时间加起来恰好是十三天。”
科尔·多利安毫不客气道:“我再强调一次,我们不是以审判所,而是秩序之环教会的名义向克洛维王国发出请求,并且得到了后者的同意——即便您是总主教的长子,也没有拒绝的权力。”
“或者说…正因为您是总主教的长子,这件事您才绝对不能置身事外。”
路德维希的表情略有些阴沉。
面对着两个不速之客,他不动声色的站起身,迎向科尔那双充满了攻击性的眼睛:“我明白,那请问我是否要有权知道,这件事究竟和什么有关?”
“当然可以,而且也不是什么秘密——和旧神派有关。”科尔·多利安点点头,脸上的笑意逐渐被凝重替代:“看在您身份的面子上,我再附赠一个关键词好了。”
“对于‘卢恩’这个姓氏,您有没有在哪里听说过?”帝国,骁龙公国,湖畔庄园。
清脆的敲门声将伯纳德·莫尔威斯从睡梦中唤醒,他努力睁开双眼,看到衣装笔挺,带着白手套的老管家走进房间,将散发着热气的托盘放在自己的床上:
“您的咖啡,老爷。”
“哦,谢谢你,莱恩。”一边打着哈欠,强忍着睡意的伯纳德睡眼惺忪的从床上爬起来,已经远去的梦境仿佛还在脑海中徘徊:“现在几点了?”
“九点五十五分,老爷;朱莉安娜夫人已经在一小时前进城,去参加皇后陛下的花园聚会——就像她往常那样。”老管家恭敬道,同时拉开了一侧厚重的羊毛绒布窗帘:
“夫人命令我通知您,她今晚可能会回来的的很晚,晚餐可以不用再另行准备——需要我将您的正装拿来吗?”
“不需要,把睡袍递给我就行。”
坐在床上的伯纳德抿了一小口咖啡,苦涩的味道总算让他稍微清醒点了:“我今天哪也不去,也不准备招待客人——告诉厨房不用再准备午餐了,我今天没什么胃口。”
“遵命,老爷。”
老管家点了下头,趁着伯纳德喝咖啡的功夫,为他拿来已经熨好的真丝睡袍,居家的睡帽,羊毛袜还有棉拖鞋,像礼服般一一穿戴齐整。
“莱恩。”
“伯纳德老爷?”
“晓龙公国的气候一直都是那么潮湿吗,还是我在南方北方呆的太久,连这里的气候都不适应了?”
“或许有这部分的原因,老爷,但更多可能是因为秩序教会。”老管家从容不迫道:
“您回家不久,陛下已经同意了教会的请求,在都城附近营造工厂——那些工厂每个都有十几根巨大的烟囱,向天空喷吐灰色的蒸汽,以至于连向来干燥的骁龙公国空气也变得潮湿了。”
“真的?”伯纳德愣了下:“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去年——准确的说,是圣徒历一百年的年末,几乎和您前往殖民地同时。”老管家恭敬地答道:“就像您知道的那样,那年克洛维的路德总主教正式宣布,将解除对蒸汽核心技术的封锁,向整个秩序世界推广。”
“在离经叛道方面,克洛维永远是不甘人后的…即便是他们的总主教。”
“是啊……”伯纳德忍不住叹了口气:“但这样一来,帝国也拥有自己的蒸汽核心了,能够像克洛维人那样大量生产钢铁,挖掘煤炭——失去这最后的优势,距离他们输掉战争也为期不远了。”
“是的,老爷。”
但陛下的帝国很可能坚持不到那一天的到来…伯纳德在心底暗道。
无论建造工厂还是生产蒸汽核心,都是一笔极其不菲的投资,光是从老管家口中描述的“十几根烟囱”,“连干燥的骁龙城都变得潮湿了”,就不难想象到这些工厂将是何等规模。
以陛下国库的收支情况,是绝对拿不出这么一大笔钱的,必然还是从教会银行贷款;而那些已经堆满了国库的欠条,就是教会一点一点勒紧帝国脖子的绞索。
他们昨天可以要求帝国开放对裁决骑士团的过境许可,明天就能“建议”帝国像克洛维那样生产蒸汽核心,再用源源不断的“好处”让帝国打下源源不断的欠条,直至帝国一年的税收连贷款的利息都还不上,必须靠更多的欠条来维系国家的运转……
于是强大的帝国不再是建立在古老的誓言,骑士的剑锋和皇冠之上,白花花的欠条一点一点将坚固的基石取而代之。
不过这些已经和自己没有关系了。
伯纳德很清楚,虽然皇帝还没有真正予以惩戒,但再也不会信任或重用自己了;除非发生不可知的意外,否则伯纳德·莫尔威斯的仕途已经到此为止。
就算有再多的理由和原因,丢光了帝国耗费上百年才站稳脚跟的殖民地,本就是被当做“替罪羔羊”的自己根本逃不掉这份责任——没有被处刑或剥夺贵族头衔,已经是皇帝良心未泯,外加莫尔威斯家族还不打算彻底放弃自己。
朱莉安娜…她骄傲的就像所有赫瑞德的后裔,永远不肯低头服从命运,明知道没希望了还在整日整日的奔波,向皇后和宫廷里的大人们为自己求情。
但伯纳德已经放弃了。
帝国或许能赢得这场战争的胜利,但结果是什么——难道拿走几块重要的军事要地,再次让克洛维陷入外交孤立的状态,就能让秩序世界恢复和平了?
当然不可能,甚至完全想法…受尽了屈辱的克洛维人,下一次的反抗只会比现在更加强烈;他们对战争的消极应对,本身就等同于承认了帝国在秩序世界的统治地位;而帝国越是想要控制和压制他们,就会愈发激起他们反抗的想法。
瀚土是这样,殖民地是这样…固执的皇帝和帝国宫廷,好像永远也无法从失败中学习到任何的教训。
“今天我不准备去见任何人,也不想被任何人拜访。”伯纳德站起身,准备朝餐厅走去:“如果有谁来的话,就告诉他们我不在,也不要让他们进入主楼,最多喝杯咖啡就尽快打发掉。”
“是的,老爷。”
老管家微微颔首,随即拦住了伯纳德的脚步:“不过既然您提到了客人,有件事情可能要先向您汇报一下。”
“什么事?”
“今早在您起床之前,已经有位客人造访了湖畔庄园,出于最基本的礼貌,我没有拒绝,但也告诉了他您可能暂时不想见客;在不确定您想法之前,我只得请客人到餐厅小酌一杯。”
“……谁?”
“恕我无礼,但这位客人并不想透露自己的名字。”老管家把头埋在胸口:
“他再三要求我不准告诉您,出于一名管家最基本的礼貌,我被迫答应了他的请求。”
被迫答应…伯纳德挑了挑眉毛:“让我猜一下,是我的某位亲戚而且身份不低,对吧?”
老管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
伯纳德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离开卧室,穿着拖鞋的他快步穿过走廊和楼梯,来到了底层的餐厅;还未靠近房门,就看到一个有着漂亮金色卷发的背影,举着一杯晶莹剔透的葡萄酒在那里感慨万分:
“微甜,浓郁,喝起来比丝绸还顺滑,而且有一股淡淡的酸梅香味…秩序之环在上,这口味真是太独特了,和我们家的早餐的开胃酒比起来,那简直和陈醋没什么两样!”
“废话!”瞥了眼旁边的酒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的伯纳德下意识道:“你喝得这可是圣徒历八十六年的窖藏,一般人家的开胃酒怎么能和这种佳酿相……亚瑟?!”
“我亲爱的伯纳德姐夫!”
亚瑟·赫瑞德猛地转过身,飒爽的朝震惊的伯纳德大笑着,手中酒杯险些直接洒对方满脸:“我想死你了,姐夫!”
“你怎么会来这儿的?!”
伯纳德还是没有从惊愕中恢复过来,骤缩的瞳孔瞬间聚焦在对方手中某个本不该出现的物品上:“还有,你不是不能喝酒吗?”
他清楚记得对方的“龙骑士”血脉之力威力堪比战列舰主炮,但缺点是对肺部和嗓子有着极高的健康要求,任何损伤都会直接影响到实力发挥。
不要说葡萄酒…为了避免影响实力,这个有着重度烟瘾的家伙连香烟都戒了。
“那是曾经的事情了,现如今我已经找到了避免副作用的办法。”亚瑟笑得无比开心:“嗯,这都多亏了那个女孩儿啊。”
“哪个女孩儿?”
“我在瀚土时候遇见的,差点儿一枪崩了我的那个…呃,这个不重要。”
亚瑟摆摆手,赶紧换了个话题:“总而言之,我今天是代表赫瑞德陛下前来,宣召他最信任的殖民地总管大臣。”
“为了防止叛乱的殖民地与克洛维人彻底合流,走上与帝国对立的局面,陛下认为应当尽快采取一些合理措施,将这些殖民地重新拉回到正确的道路上来。”
“而您,尊贵的殖民地总管大臣,我亲爱的姐夫,是目前整个帝国宫廷中最了解的殖民地实际情况的人,没有之一;陛下希望您可以在近期的御前会议中入宫觐见,向廷臣和皇室诉说实情,协助处理这场前所未有的危机。”
“为表尊重与重视,陛下才特地选派既是皇室,也是您亲戚的我负责宣召,而且避免了大张旗鼓,让正在静养的姐夫您可以避免遭到世俗目光的叨扰。”
“哦,对了,陛下还告诉我,您可以随意在任何时间入宫,不用遵守任何规则;但…还是尽量在御前会议召开的时间比较好。”
看着越说越兴奋的亚瑟,伯纳德反倒是逐渐冷静了下来:
“说完了?”
“说完了,怎么样,是不是很兴奋?”亚瑟激动道:“我可是在陛
“多谢。”伯纳德微微颔首:“我知道了。”
“哦,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入宫?”
“不,我不准备入宫。”
“……”
亚瑟直接呆住了。
足足石化了将近一分钟,像是终于从睡梦中醒来的年轻骑士瞪大了眼睛:“你不准备入宫?!”
“伯纳德·莫尔威斯,你知道这个机会有多珍贵吗?!你知道我姐姐忙前忙后折腾了多长时间,才终于替你争取到的吗?!”
“我知道,而且我也很感谢我的妻子,你的姐姐。”
伯纳德淡淡道,目光沉寂的仿佛看不到一丝感情:“但我已经下定决心,不再接受任何来自皇室的任命了,因为我看清了事实。”
“什么事实?!”
亚瑟还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事实就是,我不是克洛维人的对手,也不适合当一个殖民地总督。”伯纳德看着他,声音冷静地可怕:
“我尝试过,也努力过,但最后失败了——这并非因为我不忠诚,亦或者刻意做了某些不应该做的事情;失败的理由很简单,我不适合这个职务。”
“如果陛下真的希望了解殖民地的实情,那么他应该询问贝尔纳,亦或者罗兰家族的人,而非我这个失败的殖民地总督。”
“贝尔纳……”亚瑟皱着眉头:“你是说…路易?”
“是。”伯纳德微微颔首,随即却又立刻摇了摇头:
“也不是。”
“……什么意思?”
“意思是路易肯定能给出最正确的答案,但也肯定不是陛下想要的那个。”伯纳德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不紧不慢的解释道:
“他会告诉陛下对自由邦联与帝国最好的结果,是放弃战争,以平等姿态建立互惠互利的同盟。”
“但…那是不可能的。”亚瑟结结巴巴了起来:“陛下想要的是…夺回殖民地,而非什么同盟。”
“所以最好还是不要让陛下与路易…或者说现在的扬帆城总督见面为好。”
伯纳德面无表情的点点头:“而如果连他也不行,那么我这个失败的殖民地总管大臣,更帮不到什么忙了。”
“谢谢你伸出的援手,也谢谢你姐姐…但无能的伯纳德要让你们姐弟两人失望了,我是不会帮助帝国反扑新世界,夺回殖民地的,抱歉。”
说完,他拿过桌上的酒瓶,满满斟了一大杯葡萄酒,像是要把自己灌醉似的端起来准备一饮而尽。
正当酒杯即将和唇角触碰的刹那,沉默的亚瑟再度开口道:
“不是皇帝陛下。”
“嗯?”
端着酒杯的右手悬在半空,愣住的伯纳德微微蹙眉:“你说什么?”
“不是陛下要夺回殖民地,而是教会…他们要夺取新世界。”亚瑟挑起目光,和伯纳德四目对视:
“昨天晚上,两名审判官打扮的家伙坐马车从艾德兰公国连夜赶到骁龙城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情。”
“一个使徒…不知名的使徒横穿了汹涌海,向新世界而去;如果秩序世界不立刻采取行动,如果秩序之环的信徒们不尽快将目光转向北方,那么新世界……”
“……将成为旧神派的王国!”看着亚瑟突然严肃的表情,微微蹙眉的伯纳德屏气凝神,郑重其事的将酒杯重新放在餐桌上。
因为不这么做的话,他害怕突然大笑的自己浪费了这杯圣徒历八十六年的佳酿。
很显然,脑子里只有一根筋的亚瑟是被人耍了;告诉他这件事情的人要么和他一样蠢,要么就是故意没有将最关键的信息告诉他。
当然,换成自己的话伯纳德觉得大概也会这么干,因为这孩子实在是过于单纯了,越简略越直白他才记得清楚,太多的信息反而会让他抓不住内容的重点。
变成旧神派的王国…秩序之环在上,那可是新世界,传说中三旧神长眠的坟墓,遍地都是突变异类,邪神和邪教土著民的蛮荒之地,那地方本来就是旧神派的王国!
即便有那么一两位使徒打算离开旧世界前往殖民地,那对全世界的繁荣与稳定也是莫大的好事——垃圾就该和垃圾在一起。
唯一的问题是,教会究竟打算利用这次机会做什么?
如果真的要组织一场针对新世界的“圣战”,那么首先要做的就是结束帝国和克洛维的战争,以及北海三国的内乱——至少也得是暂时停战的程度。
这也就意味着需要帝国承认现状,放弃或维持目前这个十分不利的局面,而且要抽调大量原本针对克洛维的军事力量,投入到对新世界的征服;克洛维当然也是一样,但任何人都不难想象究竟谁的投入会更大。
如果克洛维动员一万,而帝国只有五千,难道要克洛维的将领指挥帝国的骑士们?
对于一贯好面子的陛下,那绝对是全世界最精彩的瞬间,哪怕一掷千金也绝对值得的亲眼目睹的画面……
伯纳德忍不住微微翘起了嘴角,就在这一瞬间,某个想法突然涌入了他的脑海。
等等,也许这就是陛下的目的也说不定!
如果圣战开启,不仅给了皇帝一个体面“停战”的借口,而且能名正言顺的以“秩序世界守护者”的名义,向不服管教的克洛维人发号施令了!
伯纳德猛地瞪大了眼睛…如果自己的猜测是真的,那么这恐怕不是最近,而是至少一年前就已经尘埃落定的结果——但谋划者并非皇帝,而是秩序教会。
从对伊瑟尔精灵诡谲的惩戒战争中,教会就已经暴露出了他们隐忍多年,渴望再度获得对世俗干涉权力的野心。
裁决骑士团对伊瑟尔王庭的大轰炸,用实际行动证明了教会的实力和底蕴;通过对皇帝“看重脸面”这一弱点的把控,又让他们有了插手世俗纷争的机会。
以陛下这迫不及待的模样和对教会的予取予求,那一天恐怕真的已经为期不远……
“如何,是不是终于可以下定决心了?”
看着伯纳德愈发沉重的表情,和眼神中流露出的惊讶,亚瑟忍不住凑近追问道:“从使徒和旧神派的魔爪下拯救新世界的万千信众,这可是所有帝国骑士都应当追随的事业。”
“而我的好姐夫,你现在不仅拥有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甚至说不定还能主导整个过程——领军大概是不可能了,但还是可以凭借您的智慧为统帅谏言,做您最擅长的事情,为莫尔威斯家族和我姐姐争取符合身份的荣誉!”
“是啊,你说的有道理。”伯纳德扯了扯嘴角,十分勉强的答道。
“所以您准备何时入宫,觐见陛下?”
亚瑟不依不饶的追问道。
“很快,但不是现在。”伯纳德躲闪着亚瑟的目光,轻轻咳嗽了两声:“此事关系重大,在做出决定之前,我还要再询问几个朋友,从他们那里获取些建议。”
“像你这种年轻又冒失的孩子,大概在得到消息时就兴奋得恨不得立刻冲去殖民地,但我们是成年人,有一套更稳重的行为准则;需要更详细的了解事情的本来面貌,找准最关键的线索脉络,认真并客观的讨论,从更广阔和全面的视角领略全局…最终,做出一个负责任的决定。”
或者说尽量避免做任何决定,尤其是得罪人的那种…也就是大多数决定,伯纳德在心底暗道。
“原来如此。”亚瑟一脸“我听懂了,也完全没懂”的表情,煞有其事的点点头:
“那您准备找哪些朋友?”
“你朋友路易的父亲,也就是艾德兰大公。”伯纳德不动声色道:
“对于安息之…我是说殖民地的各种内情,没有比贝尔纳家族更加清楚的了;况且现在路易眼下还是扬帆城的总督;之后的行动中,贝尔纳家族可以给予我们很多的帮助。”
“然后,我会南下拜访勒文特家族,如你所知,风骑士后裔和教会关系莫逆,不少天赋者都加入了裁决骑士团,他们对整个行动的实情肯定比你我了解得更清楚。”
“等到掌握了足够多的信息,我才能给出陛下足够负责任的谏言。”
伯纳德的表情一下子严肃了起来:“整个过程或许会浪费不少时间,但绝对是值得的,你明白吗?”
“明白。”亚瑟认真的点点头:“我会恳请陛下耐心等待的。”
“呃…也不用太过耐心。”
伯纳德扯了扯嘴角:“有时果断采取行动,可能比搜集最够多的信息更重要—更何况勒文特是帝国南方豪门,和他们的交涉恐怕不会太容易。”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最不想见到的就是勒文特家族。
对于挚友艾德·勒文特的死,他到现在都没想清楚该怎么告诉对方,但肯定是越晚越好。
正当亚瑟努力理解姐夫刚刚说的话,而伯纳德绞尽脑汁该怎么尽快把他送走的时候,老管家从容不迫的走进了餐厅,轻轻敲了敲门板:
“有贵客造访,希望能和您见上一面,老爷。”
“贵客?”伯纳德挑了下眉头,没好气的看向自己的老管家:“我已经说过了,今天不见任何客人。”
“是的,但这位贵客坚持要见到您——我已经尽可能劝说,但他十分坚持,而且认定您肯定在家。”老管家解释道。
“谁?”
“罗纳大公,勒文特家族的家主,卢瓦尔·勒文特。”
话音落下的刹那,亚瑟和伯纳德同时脸色骤变。
一个面露惊喜,一个如丧考妣。
……………………………
与南部要塞渐行渐远的马车内,面若冰霜的路德维希望着身后已经沉入地平线的哨塔,以及不断向从丛林和荒野延伸的道路,心情百感交集。
曾几何时,他始终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的安森·巴赫的人之一:大胆又谨慎的做事行径,不畏惧打破常规的性格,以及略微有一点点的贪财和过分实际…或许和自己并不是永远合得来,但却是自己最能放心和信任的类型。
当然,他也有些事情是自己不知道的,而且颇为神秘,但谁又不是呢?即便是对父亲,自己也从未坦诚,又怎么可能用这么高的标准要求一位朋友兼下属?
但当科尔·多利安将安森·巴赫的情报信息塞过来之后,路德维希沉默了。
那个自己眼中看似普通,出身也只能说一般的朋友除了是天赋者,还是个真正的旧神派,施法者,与克洛维城之乱时的真理会关系亲密,险些攻陷了克洛维大教堂的亵渎法师还是他的导师。
伊瑟尔精灵之乱中,他疑似导致了某位审判官身受重伤,并且和整个事件的罪魁祸首,芙莱娅·摩西菲尔德的神秘消失不无关联。
攻克扬帆城之战,许多归来的帝国骑士们信誓旦旦的宣称,是克洛维人与克雷西家族勾结才令他们最终落败…而克洛维大军的领军者,正是安森·巴赫本人。
这还不算完,这位殖民地军团总司令传说中的“未婚妻”,乃是卢恩家族的当代家主,而有大量传闻这个家族极有可能是一个传承上千年,凶名赫赫的施法者家族。
而他的妹妹,所谓的“莉莎·巴赫”更是早早就在审判所挂了名的,虽然只是个可爱的少女,但战斗力完全不输给任何天赋者或施法者,挥舞着步枪在战场上率先冲锋,击毙两位数以上的敌人早已连新闻都不算。
至于什么奇迹般的死而复生,克罗格·贝尔纳神秘消失,疑似是某古老旧神派家族后裔…这种根本找不到证据,但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科尔甚至没有把它们列在清单上。
“所以,感觉如何?”
坐在对面的首席审判官向前凑了凑脖子,用一种十分欠打的笑容看向路德维希:“震惊,愤怒,后悔,还是……”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路德维希冷哼一声,故意避开对方的视线:“如果您指的是那份清单,只能恕我无法回答——你们指控的罪名足以将安森·巴赫用蒸汽机的阀门蒸熟,而我有很深的关系。”
“按照教会一贯原则,类似我的情况要么一起受刑,要么必须回避,所以我不明白您所说的‘感觉’究竟是什么意思。”
“啊,那就是不知所措——我猜对了!”
科尔·多利安故意高声道,洋洋得意的用大拇指戳了戳身旁的女审判官:“这家伙总觉得我是那种粗神经,不解风情的傻瓜;而您刚刚用事实证明,她的判断完全错误!”
已经被挤到边缘的塞拉·维吉尔立刻向车厢窗户凑了凑,翻白眼的同时也故意挪开了视线,以示自己和旁边这个家伙毫无关系。
“您到底想说什么?”
路德维希的脸色有些难看,这位新任的首席审判官和自己印象中曾经的那位完全不是一种类型,不仅谈吐毫无教养,充满了缺乏管教二世祖的风格,还有种刺激人心中怒火的特质。
“我想说,某种意义上我们和您的心情是相同的。”科尔略微收敛了笑意:
“安森·巴赫是我的朋友——当然,也不算特别亲近的类型——我知道他是什么人,抛开信仰问题,你基本上挑不出他身上的毛病;如果你遇到了危险,有他在身边会放心得多。”
“但遗憾的是他和卢恩家族的关系太深,而秩序教会已经将卢恩当做伊瑟尔精灵十三评议会之后的下个目标。”
“如果他们继续像之前好几百年间那样,盘踞在克洛维城的郊外,出于双方的默契和威胁,教会绝对不敢动一位使徒分毫。”
“但他们离开了克洛维城,甚至离开了旧大陆,去了隔海相望的蛮荒之地,对教会和秩序世界的威胁程度大大降低,同时也打破了双方曾经的约定。”
“嗯…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向你形容,秩序教会有多想干掉一位使徒,我们等这天等太久了,以至于机会来临时是那样的急不可耐。”科尔·多利安自嘲的笑道。
“真的?”路德维希冷哼一声,忍不住嘲讽道:“那你们觉得能成功吗?”
“您以为呢?”
“我不清楚,但基本持悲观态度——如果能办到,教会又何必与使徒们建立互不伤害,默许祂们存在的约定呢?”
“有道理,不过我倒是很乐观。”科尔笑得很开心:
“如果能死在狩猎使徒的战斗中,哪怕最后的结果是多利安血脉断绝,祖先们也会对我引以为傲的。”
“总而言之,我们稍微有些跑题了,专程要让您跑一趟的原因不是为了这些有的没的,而是某些更重要的事情。”首席审判官话锋一转:“我们要带您去个特殊的地方,在那里乘坐某个特殊的交通工具,前往克洛维城。”
“能告诉我是为了什么吗?”
“为了您接下来的使命。”科尔·多利安微微颔首:
“我这个人一般都不太喜欢拆穿别人的惊喜,或者提前剧透某个故事接下来的剧情,这简直是世界上最歹毒的行为!”
“不过人偶尔是要歹毒些的,所以路德维希·弗朗茨少将,从现在开始,你将以优秀的军事才能,出色的虔诚信仰,以及对秩序教会的绝对忠诚而被任命为‘秩序之环’圣战军的军团长……”
“……之一!”“圣战军,那是什么东西?”
弗朗茨邸的客厅内,微微蹙眉的索菲娅拿着一封盖有教会印戳的信笺,困惑的看向自己的父亲:“让我猜一下,某种黑暗时代的老古董?”
“或者说每个秩序教会信徒最崇高的事业,以及无上的荣光。”
轻轻拿下嘴角的石楠木烟斗,路德·弗朗茨总主教扬起锐利的目光,一丝不苟的为亲女儿解释起宗教常识:“关于这一名称最早出现的时间已经完全不可考,但书面上应该是圣徒历前一千三百年前后。”
“那时帝国急需教会辅佐其扩张势力范围,授予教会组建保护信徒和教堂军队的特权——准确的说应该是承认,因为在那之前教会就已经拥有自己的武装了。”
“于是‘圣座’,也就是当年的教宗陛下将这支军队称为‘圣战军’;一切拥有剑,盾牌,长矛和秩序之环徽章之人,无论出身,皆可宣誓加入。”
“这份命令在当时制造了可怕的混乱,自寻死路挑衅施法者和怪物的蠢货姑且不提,各种打着教会旗号的强盗劫匪祸害乡间,令皇室和教会的名声一落千丈。”
“于是皇帝不得收紧了权限,而教会也将圣战军‘正规化’,唯有在圣座发出号召,并且得到教会承认之人,才能够被授予这项荣誉。”
“在黑暗时代,因为帝国版图扩张和各种拓荒,与旧神派乃至突变怪物爆发冲突的频率极高,所以那时的教宗陛下经常号召组建圣战军——如今帝国的王宫贵胄,基本都是那时确立下来的,而非像他们自己形容的那样,起源自七大骑士。”
“不是吗?”索菲娅愣了下:
“那他们的家族姓氏,还有血脉之力是怎么来的?”
“和现在一样,也是继承来的。”路德·弗朗茨抽了口烟斗:“黑暗时代的天赋者比如今普遍得多,即便皇室也不会限制家族成员和平民结婚,甚至非常热衷——因为那样就能有更高的概率诞生更多的天赋者。”
“当直系后裔逐渐凋零,子孙繁盛的旁支,甚至仅仅是觉醒了血脉之力的外人都可以继承姓氏;在这方面,‘圣杯骑士’罗兰与‘风骑士’勒文特两大家族看似不重视血脉,其实反倒更具古风。”
“所以这种血脉之力觉醒的人最多,随随便便就能组成一支军队。”
少女忍不住笑出了声:“如果我没有记错,奥斯特利亚王室的血脉之力也是这样来的,对吧?”
“是的,假如王室当年肯抛弃奥斯特利亚,继承‘克洛维’这个姓氏的话,还能将历史再延长两三百年。”总主教回应道:“实在是可惜了。”
“因为他们没有继承更古老的姓氏?”
“不,因为我努力多年也找不到足够的证据,好让弗朗茨家族能够继承它。”
索菲娅·弗朗茨:“……父亲,你跑题了。”
“哦,抱歉,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总主教摆摆手,转而问道:“你要问的题是什么来着?”
“我……”
少女张着嘴愣了下,扭头看向正在茶几旁发呆的小女仆:“安洁莉卡,题是什么?”
“唉?!”
惊醒的小女仆一个激灵,茫然的看着两人:“题…什么题?”
安静的客厅内三人互相对视,一个比一个困惑。
“算了,忘记这些吧。”总主教抽了口烟斗:“安洁莉卡,去弄些热葡萄酒来。”
“呃…要不我还是煮一壶咖啡如何,路德老爷。”
小女仆忧心忡忡道:“新鲜的咖啡豆和糖对健忘和预防老年痴呆很有效,我在《克洛维真相报》上看到的!”
三人互相对视,又是十几秒的沉默。
“不需要,我想起来刚才的话题是什么了,多谢。”总主教不动声色的打破了沉默,眼神中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变化:“去给我们弄些热葡萄酒吧,尽快。”
“遵、遵命!”
用眼角余光瞥了下快速离开的小女仆,路德·弗朗茨摇了摇头:“你应该让她也和你一起参加俱乐部的,而不是把精力浪费在小说和三流小报上。”
“我不在乎,任何人都该拥有属于自己而非被强加的爱好。”少女一边顶嘴,一边忧心忡忡的望着父亲:
“另外,您真的不想来点咖啡吗?”
“……是的。”
总主教深深的看了眼自己的好女儿:“至于那个问题…自教派分裂战争之后,圣战军就已经彻底解体,此后再也没有被任何一位教宗提及,因为圣徒历四十七年的第二次公序会议上,已经明确限制了教会在这方面的权限。”
“所以你说的完全正确,这是个老古董。”
“既然是古董,为什么教会还能提出来,而您好像还在大力支持,甚至将唯一的继承…男性继承人,推出去担任所谓的军团总司令?”索菲娅很是费解:
“您真觉得帝国和克洛维的军队有可能并肩作战?即便真的能,这件事对克洛维和弗朗茨家族哪有任何利益可言,自由邦联可是安森拼尽全力才为克洛维争取到的盟友,哪怕你们这些冷血的家伙不在乎他和几千名士兵的死活,总不该拱手让给帝国吧?!”
“没错,所以我不会那么做。”
路德·弗朗茨微微颔首:“亲爱的索菲娅,如果想要阻止一件事情,你会怎么做?”
“我……”
“你会做完全相反,或者相同的事情,你会竭尽全力给你的对手制造麻烦,或者抢在对手之前达成目标。”不给女儿解释的机会,总主教抢断道:
谷</span>“所以在克洛维城之乱时,你会频繁独自外出,企图查明真相;听闻路德维希前往瀚土时,你就资助安森·巴赫,试图分走一部分你哥哥的功劳;看不惯教会和王室的报纸,就企图从事新闻行业;不希望殖民地变成王国战略的弃子,便使尽各种办法向安森·巴赫透露消息,提供援助。”
“这是你的方式,并且每一次都是无比认真,积极进取,懂得从之前的错误中吸取教训,每次的做法都比上次更加成熟;我欣赏,也很尊重你在这方面的优点;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插手阻止。”
“但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做成事情的道路很窄,但阻止一件事…你会有很多选择。”
“比如?”
挑了挑眉毛的索菲娅,立刻聚精会神了起来。
“比如圣战军。”总主教用平静的语调道:“如果要组建这么一支军队,仅凭秩序教会的号召力是办不到的,至少还需要皇帝的配合;而想要帝国出面组织,教会就必须确保克洛维能够接受停战的请求。”
“即便是刚刚看到文件的你,也不难觉察这件事对克洛维毫无利益可言;但另一方面,教会决心已定,他们绝不可能放过已经抵达新世界的卢恩,这份无比珍贵,可以猎杀一位使徒的机会。”
“我是克洛维的总主教,无权干涉教宗的决定,那么我有什么权力呢?很简单,我可以建议克洛维王国接受帝国的停战请求。”
“不仅如此,我将竭尽所能的劝说,甚至促成克洛维王国加入到圣战军之中;不仅是克洛维,我已经写信寄给瀚土的总主教,请求他劝说弗朗索瓦王室也共襄盛事!”
“这是整个秩序世界的大事,更是所有秩序之环信徒所能争取到的最高荣誉,没理由让帝国单独背负如此重担——我认为皇帝陛下应该对此也有同感,哪怕是出于面子,他也不能拒绝。”
“毕竟理论上他不仅仅是帝国的皇帝,更是整个秩序世界的最高统治者,信仰的守护者;如果拒绝,那…将是破坏秩序世界团结的危险举动,他绝不敢这么做!”
“没错。”
索菲娅微微蹙眉,表情不太好看:“父亲,我、我感觉好像已经快明白您要做什么了……”
“如果你遇到一件可能会损害你的利益,但无法阻止的事情,奋起反抗当然勇敢,但有时候加入其中,也是不错的选择。”总主教微微颔首:
“如果从原本皇帝的单独行为,变成整个秩序世界共襄盛举,如此巨大的规模,准备时间将极其漫长,一举一动都将不再是秘密,流言蜚语会将所有复杂的内容简化,夸张一万倍再传播出去。”
“教廷希望这次的行动可以为日后干涉世俗奠定基础,所以不仅不会反对,反而将大力欢迎;组建囊括整个秩序世界的庞大军团,那可是件非常花钱的事情。”
“教廷拥有最优秀的人才,最先进的技术,最优秀的战士,但他们没有完善的道路基础设施,没有能够供应成千上万军队的仓储链条…但克洛维有。”
“所以他们会把钱交给克洛维王国,委托枢密院和铁路委员会负责一部分圣战军的后勤工作。”索菲娅喃喃道:
“军队的规模越大,涉及的国家越多,就能接到更多的订单…甚至多到可以弥补过去几年的战争损失?”
“嗯,是这样的。”
路德·弗朗茨点点头:“我甚至对那个数字更乐观些,说不定能完成已经停工多年的‘大十字计划’,趁机将全部国土串联起来。”
“最重要的是,这些钱必然不可能直接交给克洛维王国,而是由教会银行承接,那也就等于……”
“由弗朗茨家族来…承接。”索菲娅的瞳孔骤缩了下。
光是想想那笔天文数字,自诩已经对金钱处变不惊的少女也会感到浑身颤栗,心脏跳得像是要冲出胸膛似的。
“这种话只能在家里说说,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安洁莉卡,还有你哥哥。”路德·弗朗茨望着少女,停顿片刻后微微颔首:
“很好,看来不需要我告诉你这件事对家族的重要性了。”
“另一方面,规模庞大的圣战军,也必不可能像皇帝的骑士大军那般如臂指使;不提帝国内部的各种嫌隙,克洛维的士兵就必然不会服从帝国统帅的命令,而瀚土人甚至连克洛维人的请求也不会接受,更不可能站在鸢尾花军旗
“最终,这支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军团必然是四分五裂,各行其是,根本不可能有统一协调的安排和指挥体系,更接近没有首领的蝗虫,蚂蚁,或者内城区那些整日无事的花花公子们。”
“这种军团哪怕人数众多,想要击败却并不困难。”
“至于教廷的精锐,裁决骑士团…他们的目标是使徒,或者说卢恩,除非情势所迫,否则并不会参与到正面的战斗当中。”
路德·弗朗茨顿了下,随即用一种十分惋惜的口吻道:“说实话,原本我甚至准备将安森·巴赫和他的军团也塞进圣战军的,但他和卢恩家族的牵扯实在太深,恐怕已经被视为对立面的敌人了。”
“还有自由邦联……”索菲娅补充道:
“帝国肯定会千方百计把他们打成异端和圣战军的目标,才能方面他们夺回失去的殖民地。”
“但以这样一支军队,我看不到他们有多少成功的可能。”
总主教加重了语气,重新拿起了刚刚放下的烟斗:“如果一切顺利,那么这支圣战军直至五月份以前绝不可能彻底集结完毕,最快也要到六月份才能正式出发;而除非能取得战果,否则必须在十一月之前撤退。”
“算上路途中的时间,自由邦联和风暴军团只需确保四个月内,圣战军无法在新世界打下一片能够在名义上宣布胜利的殖民地,战争就结束了。”
“教廷耗费了金钱,帝国耗费了军队,克洛维趁机休养生息,新世界获得独立——我们都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而这就是您阻止帝国和教廷的方法…加入其中,然后用最正当的手段破坏全部的环节。”索菲娅轻声道:
“看起来是盟友的,其实是敌人;看似背叛,实则支持,用援手捣乱计划,拿口号掩盖行动。”
“没错。”总主教抽着烟斗,放松似的躺在沙发上:
“我们一般管这些叫‘政治’。”冰龙峡湾,白鲸港。
距离那个令所有人都难以忘怀的夜晚,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的光景;但这座殖民地的每一处角落,仍能看见它留下的痕迹。
被清理干净的街道两侧随处可见秩序之环的标志,惨破的废墟中还有孩子们用断裂的房梁,木板和粉笔制作的秩序之环“塑像”,重建的港口更是在守信者同盟的捐助下建造了一座小教堂,方便渔夫们出海前可以有就近方便的祷告场所。
正如同埃克斯男爵过去自责的那样,殖民地民众的信仰更多的是身处蛮荒异乡对“慰藉”和“归属感”的渴求;真正虔诚的信徒,也只有类似瑞珀主教这样普世宗的核心成员而已。
而历经浩劫的白鲸港,正变得前所未有的“虔诚”——只是这种虔诚,和教会所希望的情况存在一点点的差异。
在风暴军团的请求下,守信者同盟最终放弃了已经初见雏形的武装,并以雇佣的形式接纳受灾的民众加入,组成同盟公共服务体系的一部分。
成年男性负责街道巡逻,在各种活动场合维持秩序,参与社区管理,老人和女人承担卫生,分发食物之类较为轻松的工作,孩子则要接受普世宗教育,去纺织厂之类的工厂作坊,港口和报社当帮佣。
而原本承担了主要工作,必要时需要拿起武器保卫社区的两千多“守信者民兵”,则和另外几百名通过军队测试的灾民一起,正式加入了风暴军团;军队的规模也从过去的五千人上下,骤然间扩充到将近八千人。
算上射击军,殖民地守备总司令安森·巴赫的麾下,已经拥有了将近两万大军,接近标准常备军团二分之一的兵力了。
军队的规模越是庞大,需要的补给自然也就越多,再加上浩劫之后的重建费用,需要的粮食,燃料,食盐以及各种生活必需品,对于一个小小的殖民地而言都是个绝对的天文数字。
但圣徒历一百零一年末尾的白鲸港并不需要担心这些,灾难和战争并未影响到过去一年的生产与贸易活动,不仅军团拥有独立的农庄可以填补扣空缺,与自由邦联和紧密联系也可以在需要时提供必要的援助。
就在仅仅十天之后,一支规模不大的长湖镇商队便抵达了白鲸港,十几辆四轮马车内是满载的脱壳小麦和腌肉,沉重的车轮在满是积雪的街道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虽然数量并不多,但当长湖镇议长当众宣布,这些食物将无偿捐赠并分发给白鲸港受灾以及所有挨饿受冻的民众的时候,激动雀跃的欢呼声响彻了城镇中心的广场,为自由邦联和白鲸港的友谊,以及长湖镇的感慨而兴奋不已。
作为殖民地军团喉舌的《白鲸港好人报》自然不会放过这种好机会,不断强调白鲸港和自由邦联各殖民地间的紧密关系,大家都是生死攸关的命运共同体,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仿佛冰龙峡湾殖民地和自由邦联已经是不可分割的一体。
至于短短几个月前,白鲸港才刚刚入侵长湖镇,甚至大肆掠夺过一番这种无关轻重的“小事”,大家当然是早就忘了。
在看到长湖镇的“善举”,尤其是对方大谈特谈什么“长湖镇与白鲸港的特殊关系”之后,其余各殖民地的议长和代表们也不甘落后,试图在其它方向找回体面,不能让野心勃勃的长湖镇专美于前。
无奈刚刚结束独立战争不久,除少数殖民地外大半个自由邦联都还未真正恢复元气;囊中羞涩的时候,说话很难有什么底气——更不用说冬炬城这种没有战争都拮据得不行的穷地方。
但如果仅仅是展示与白鲸港和风暴军团的团结,甚至与安森·巴赫本人之间的“友谊”,也并非只有慷慨解囊这一种选项。
就在长湖镇的援助物资抵达的第二天,灰鸽堡议长兼自由邦联至高议会的领袖,波丽娜·弗雷当众宣布,要将自己唯一的妹妹嫁给新大陆公司的总行长,莱茵哈德·罗兰。
灰鸽堡第一豪门——唯一豪门——第一顺位继承人,与秩序世界古老世家之间的联姻,瞬间盖过了此前长湖镇的援助,冲上《白鲸港好人报》的头条,轰动全城。
对于波丽娜·弗雷而言这是一步绝对的险棋,尽管罗兰家族以“不重门楣”闻名世界,但两个家族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即便全盛期的弗雷家族也不过是一介流落殖民地的小贵族,和传说中七大骑士的血脉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并且按照她收集到的情报,对方还是罗兰家族第四顺位的继承人…这样的存在如果不是妹妹亲口告诉自己是对方先行示好,她绝对拿不出开口的勇气来。
令她感到庆幸的是,莱茵哈德同意了。
这位新大陆银行第一任行长阁下,十分积极的想要尽快在自由邦联打开局面,让公司业务遍及整个新世界,而与弗雷家族的联姻恰好满足了他的需求。
弗雷家族的实力不强,但却在邦联内拥有极高的影响力和号召力,也就无法对自己构成威胁和钳制,还能增进新大陆公司的风评与公共好感,甚至在无形中获得一份信誉担保——这对一家银行来说可太重要了。
至于家族能否同意这门婚事…这根本不在莱茵哈德的考虑范围内,相较之下他可能更在乎安森·巴赫对此事的看法。
于是再三确认过“殖民地军团总司令对弗雷姐妹有好感”,只是敌人故意放出来的恶毒流言后,莱茵哈德果断接受了波丽娜的联姻请求。
而正当白鲸港上下都在为这对新人之间的“爱情”而欢呼雀跃时,黑礁港和红手湾的议会代表突然拿出了一个重磅新闻:是否要授予冰龙峡湾一个在自由邦联内的正式席位,而非以“盟友”身份参与邦联事务。
不出意外,这个消息立刻又盖过了罗兰与弗雷家族的联姻,成为了整个白鲸港最新的讨论热点。
冰龙峡湾是克洛维殖民地,如果要加入自由邦联首先就必须和克洛维脱离关系;但两个殖民地的代表立刻表示,可以在不与克洛维切割的前提下,以“自治议会”的名义加入到邦联中来。
这种情况并非没有先例,甚至还十分普遍——教派分裂战争时期,许多公国都曾出现封臣脱离领主,加入到帝国或秩序教会的阵营当中。
一方面他们的领地依然像过去那样,向领主缴纳税收,服从兵役,另一方面又会在此之外建立贸易,关税,人员流动之类的同盟。
这也是两大殖民地代表敢开口的原因——冰龙峡湾和自由邦联之间的关系,其实已经和这种情况很接近了,只是还没有挑明而已。
为了让自己的条件看上去更有吸引力,他们还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如果白鲸港愿意加入,两地将投票推举这里成为自由邦联至高会议的举办地。
换句话说,也就是邦联的首都!
对此两位代表也给出了充分的理由,那就是无论至高议会放在哪里,都会引起其余殖民地的不满,而冰龙峡湾属于“中立区域”,却又与所有殖民地利益息息相关,自然要比其余所有成员都更适合。
这个怎么听怎么扯淡,但的确很有话题和诱惑性的提议在白鲸港议会内传播开来,又迅速散布到整个白鲸港,为不少农场主和商人们津津乐道。
甚至没过几天,就连灰雪镇的议会也派遣了几名代表前来,向白鲸港议会表示他们“仍然是克洛维忠心耿耿的臣子”,但如果白鲸港真的要坚持,他们“原则上不会反对”。
他们给出的理由是白鲸港是冰龙峡湾首府,拥有代表总督的权力;无论做出任何决定,灰雪镇都会忠诚的执行。
至于实际的原因…如果白鲸港真的变成邦联首都,大批的议员和他们的随行队伍,商人,佣兵齐聚冰龙峡湾,距离较近的灰雪镇无论如何也能蹭到不少油水。
面对着明明很荒谬,却已经逐渐演变成一场公共事件的全民大讨论,《白鲸港好人报》也只好将其刊登到了头条位置。
与此同时,化身狂信徒的埃克斯男爵也是不甘示弱,近乎不间断的在城市的街头巷尾宣传那套“救世主”异端邪说,哪怕和普世宗信徒爆发争斗也在所不惜…也成为了这段时间白鲸港一个不小的热点事件。
邻居的慷慨解囊,贵胄间的政治联姻,激动人心的荒谬提议,狂信徒的传教布道…各式各样的新闻不断轮番冲击着报纸头条,为殖民地传媒行业带来了勃勃生机。
就在令人眼花缭乱的大事件中,殖民地终于迎来了圣徒历一百零一年的末尾,以及一百零二年的开始。
……………………
白鲸港议会,吸烟室。
漆黑笔挺的军装与长筒皮靴,血红色的翻领紧贴着脖颈,用一枚纯银独角兽徽章装饰,一条天蓝色的绶带与银色腰带令躯干显得纤细而有力,裤腿两侧的红条装饰,着重凸出了腿部的修长与笔挺。
一旁的衣架上还挂着顶用金色独角兽帽徽装饰的三角帽,和一件贴身的军大衣,光是肉眼可见的轻便和染色,就不难猜测用了比普通军装高出好几个档次的布料。
嗯,反正坐在安森对面的卡尔·贝恩是一眼就看出来了,而且几乎是把“羡慕”直接写在了脸上。
虽然克洛维王家陆军为了统一形式,军官们的服饰除了层级标志外几乎看不出任何区别,但将官却是绝对的例外;不仅仅是装饰,连用料也更加细致考究,甚至允许将军们按照标准形式,给自己专门订做军装。
就连自诩除了烟酒,对生活品质从来没什么追求的参谋长阁下,在亲眼看到这身衣服的瞬间也忍不住心生嫉妒,甚至小小幻想了下自己穿上它会是什么模样。
“……所以,你真准备穿成这样去见他们?”
沉默了许久,卡尔还是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就在今天?”
“就在今天。”安森微微颔首:“有什么不行吗?”
“没什么不可以的,就是……”
略微顿了下,卡尔的脸上露出了十分古怪的表情,像是纠结又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吐槽似的:
“你知道你编的那个理由它…听起来特别的没有说服力,对吧?”
“当然,毕竟我原本也没打算认真想。”安森很是随意的耸耸肩:
“这种事情本来就不可能很有说服力——除非我把实话告诉他们,但那个后果我们谁也承担不了。”
“既然如此,那不如让借口听起来更荒谬些;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除了那一小部分人,谁也不可能证明我在撒谎。”
“这倒是没错,除非他们能让卢恩亲自当证人……”
卡尔忍不住吐槽道:“但我觉得埃克斯男爵恐怕是不会轻易放弃的,你多少也得考虑事后的影响——不说白鲸港,就连军队里也有不少人信以为真了!”
“正因如此,我这个当事人才更应该拿出截然相反的‘真相’,否则话语权岂不是要被埃克斯男爵夺走了?”安森摇摇头:
“事情已经过去十几天,最初为这件事激动的人也应该都冷静了不少;再加上期间我们还特地推波助澜了那么多‘重磅新闻’,打消了那个‘异端邪说’的影响力——是时候让真相大白于天下了!”
迎着参谋长忧虑的目光,安森面无表情,但眼神和语气已经说明了他的决心。
纠结了片刻,卡尔重重叹了口气,略有些自暴自弃的嘟囔道:“随便你吧,出了事情也不是我能管得了——反正,别等到结束了再后悔就行!”
“这我当然明白,但还是多谢提醒了。”
轻笑一声的安森站起身,拿上大衣和帽子朝吸烟室外走去。
“卡尔。”
推开门的同时,从上衣掏出怀表的安森突然停下脚步,冷不丁的开口道。
“干嘛?”
“现在是十二点整了。”安森回过头,目光正视着那个满脸羡慕加牢骚的身影:
“新年快乐。”正当寒风呼啸的午夜降临之时,白鲸港议会的晚宴才刚刚进行连一半都不到。
琳琅满目的佳肴摆满了大厅两侧的长桌,花枝招展的侍者们手中托盘上是一杯杯五颜六色的琼浆,踩着节拍的乐手们在角落中演奏着欢快的曲调,数不清的牛油蜡烛装在精致的琉璃容器中,宛若星辰般的光亮让阴影在哲理无所遁形。
一片迷离梦幻之中,衣装鲜亮的宾客们推杯换盏,在精心擦亮过的地板上翩翩起舞…纵情狂欢的模样,让人完全想象不到十几天前这座城市刚刚遭遇过怎样的浩劫,甚至现在窗外的风雪中还有近百个无家可归,在广场中搭帐篷领救济粮的家庭。
但无论发生了什么,哪怕下一秒就是死亡宣告,也并不妨碍殖民地的“显贵”们享受这场新年伊始的糜烂狂欢。
至于像粮食缺口,即将到来的征税,尚未完全结束的独立战争…这些真正关乎生死命运的事情,已经完全被抛之脑后。
当然,在将自己灌得酩酊大醉之际,他们还是会谈论些“重要”事情的,只是一定会加上不屑一顾,充满了嘲讽,嫉妒外加怨念满满的语气。
“听说莱茵哈德·罗兰已经答应了弗雷家的联姻,准备新年之后就举办正式婚礼…真是可耻,那可怜的小姐,她今年连十四岁都不到呢!”
一个喝得酩酊大醉的红手湾代表借着醉意,在餐桌旁大声嚷嚷着:“难道说这是豪门世家的古老传统,偏爱幼龄的女孩儿?!”
“还有长着尖耳朵,身材纤细的伊瑟尔女精灵,外加气质高贵,和年龄不符的豪门家主。”一旁黑礁港的议员举杯笑道:“别忘记我们了不起的扬帆城总督,以及伟大的救世主,白鲸港的总司令大人!”
两人对视一眼,短暂的沉默便放浪形骸的大笑起来。
“瞧瞧他们,这就是我们了不起的同盟,如此的低俗不堪!”
望着正肆无忌惮大笑的身影,长湖镇议长奥朗德一边摇头,一边走到波丽娜·弗雷身侧:“我知道我的言语可能有些冒犯,但和这种人相提并论,我更倾向忠于帝国。”
“完全不会,我很理解您的心情。”端着葡萄酒的波丽娜苦笑道:
“幸好,邦联还有些更加正直的朋友。”
“比如安森·巴赫。”奥朗德议长用充满深意的目光望向弗雷家的少女:“您知道,关于您和总司令阁下之间的关系,我曾听到过某些流言……”
“您也说了,那都是流言。”
波丽娜眼眸一转,毫不留情的打断了长湖镇议长的话:“安森·巴赫总司令是弗雷家族,灰鸽堡乃至整个自由邦联的恩人,对于他在我和妹妹穷途末路时伸出的援手,弗雷无以为报!”
“是的是的,这些我当然清楚,但……”
奥朗德议长故意停顿了下,表情愈发的意味深长:“将白鲸港推举为自由邦联的首都…即便是报恩,也未免有些夸张了,您认为呢?”
“更不用说某些最近十分流行的宗教传闻,我个人完全不予置评,但如果被一小撮有心人听到了,很可能会认为这是…对即将发生之事的铺垫,不是吗?”
奥朗德微微俯下身,随着语气逐渐向少女靠拢。
迎着那双令人心生厌恶的目光,波丽娜竭力保持着风度,故作懵懂的问道:“您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事情,聪慧如您肯定一清二楚。”奥朗德议长微笑着举起酒杯:
“自由邦联的事情,还是在自由邦联内部解决更合适些;千万不要让某些亲情关系和沉重的恩情,影响到您…整个自由邦联的旗帜做出的判断。”
波丽娜的脸色沉了下来。
对方显然是希望自己做出担保不会赞同那个荒谬的建议,这一点她当然也不愿意,但假如真的是安森·巴赫所希望的,自己又该如何?
自己和灰鸽堡能有现在的地位,完全是倚靠风暴军团的扶持,称之为“附庸”也毫不为过;如果真的爆发利益冲突,对弗雷家族显然十分的不利。
但假如拒绝,长湖镇绝对会把这件事大肆宣扬出去,在邦联内打压灰鸽堡的地位,让本就人微言轻的自己进一步被边缘化。
所以…怎么办才好?
正当故作镇定的少女内心一团乱麻的时候,大厅内忽然响起了书记官艾伦·道恩的话语声:
“冰龙峡湾军团总司令,陆军少将,安森·巴赫大人到!”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大厅都安静了。
白鲸港的议员,守信者同盟的传教士,外地的富商,各个殖民地的代表,军官们……所有人仿佛是听到了这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默契的将震惊的目光投向被呼啸寒风撞开的大门。
趁着奥朗德议长还未反应过来,内心忐忑的波丽娜一边松口气,一边快速躲进了旁边的人群中,紧抿着嘴角翘首望向那个站在大门中央的身影,激动地攥起了粉拳。
静悄悄的空气中,只剩下悠扬的音乐仍在燥热的空气中回响。
裹挟着屋外的寒风,一身将官军装,披着军大衣的安森·巴赫旁若无人的走进了大厅,悠然的打量着一双双或者震惊,或者激动的眼睛。
拥挤的宾客们仿佛褪去的潮水,自动为他让开了道路;就连原本打算上前的波丽娜·弗雷,也被周围的人群硬生生挤开,只能目送着安森走向大厅中央。
当人群散去,大厅中央只剩下埃克斯男爵孤零零的身影。
这位殖民地财务官“噗通!”一声跪倒在坚硬冰冷的地板上,颤抖不止的双手缓缓伸向那个和他越来越近的身影,表情如同向神祇祷告的狂信徒。
下一秒,他的“神”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激动地埃克斯男爵顿时泪流满面;整个大厅都屏住呼吸,等待着救世主与他的追随者相拥的瞬间。
然后…他走了过去。
像是根本没有看到那个喜极而泣的身影似的,微笑的安森径直从埃克斯男爵的身侧走了过去,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双膝跪地的狂信徒顿时僵住,犹如雕塑般在原地一动不动;悠扬的音乐也画下了休止符,连大厅里的温度也似乎冷了几分。
漫步到演讲台上,背着双手的安森冲几位乐手们微微一笑,后者顿时心领神会,连忙清场为总司令大人让出了空间。
几分钟后,安森缓缓转过身,面向在场依然不知所措的众人,以及仍然跪地不起,背对着自己的埃克斯男爵,深深吸了口气:
“尊敬的先生们,以及美丽的女士们,我有一个激动人心的好消息准备向在场的诸位公布。”
“但在那之前,我必须向大家澄清一个重要的真相,一个在白鲸港流传许久,至今仍有各种各样谣言的真相。”
“那就是十几天之前,令我们所有人都惶惶不安的漫漫长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一刻,已经石化的埃克斯男爵身体猛地颤抖了下。
“过去的三个星期里,我听到了许许多多的谣言——邪神,恶魔,秩序之环,救世主…口口相传之间,白鲸港仿佛经历了一场可怕的浩劫,险些在异教徒和他们信奉的恐怖存在手中毁于一旦!”安森摇了摇头:
“但真相并不像大家所想象的那么丰富精彩,相反,事实其实非常简单。”
“一支规模庞大的土著民部落趁着暴风雪,向白鲸港发动了袭击,毫无防备的我们险些令整个城市在一夜间彻底沦陷。”
“与此同时,冰龙峡湾也遭遇了十分罕见的恶劣风暴,巨大的海浪不仅完全摧毁了我们的港口,甚至在两侧的峭壁上也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驻守港口的两个步兵团还遭遇了海洋生物的袭击——很恐怖,但也并非是什么‘不可战胜’的怪物。”
安森故意咬重了字眼:“这一点第二和第三兵团的勇敢士兵们可以证明,那些‘怪物’…不要说开枪,就算是赤手空拳也不难消灭——阿列克谢·杜卡斯基中校,是不是这样?!”
“是!”
台下的人群中立刻响起了一个无比嘹亮的声音:“总司令阁下,您说的完全没错。”
面对着一双双忽然转向自己的眼睛,阿列克谢的表情无与伦比的坚定,让人看不到一丝一毫撒谎的痕迹:“那些‘海洋生物’十分脆弱,我们的士兵只要扣动扳机,轻轻松松就能杀死几十上百个。”
不过再怎么脆弱的生物要是有成千上万,甚至数以亿计的话,那就是另一回事了……第二步兵团长在心底吐槽道。
“所以,真正威胁到白鲸港安全的,仅仅是那些可怕的土著民而已。”和下属配合默契的安森淡淡一笑,将话题重新转了回来:
“恶劣的天气导致军队失去了指挥,尽管风暴军团的士兵们都在奋勇作战,但仍然难以抵挡规模如此庞大的土著民战士——因为白鲸港是个拥有数万人口的大型港口殖民地,而殖民地军团只有区区五千人。”
“如果是正面战场,我们无需害怕任何敌人,但在那样混乱的情况下,数量才是决定一切的关键。”
“幸运的是我们挺了过去,避免白鲸港沦陷于土著民部落的毒爪。”安森面无表情道:
“没有邪神,没有传说中的魔鬼,没有择人而噬的怪物…有的只是一场规模浩大的土著民袭击,以及恶劣到难以想象的天气。”
“而拯救了诸位的,也并非秩序之环降下的荣光,亦非某个拥有特殊使命的救世主,而是我们的战士们——是我们忠诚的士兵与率领他们的军官,英勇的保卫了这座城市!”
“这…就是整个事件的真相。”
一片沉默。
宾客们面面相觑的看着彼此,又看了看已经彻底呆住的埃克斯男爵,以及台上面无表情的安森·巴赫,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么…好消息呢?”
就在整个大厅陷入死寂中的时候,人群中走出了一道曼妙的身影。
端着尚有余温的酒杯,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的波丽娜·弗雷抬起目光,仰视着那道焕然一新,与记忆中似乎略有不同的身影:
“总司令阁下,您刚刚说有一个好消息要公布,请问究竟是什么?”
“这个好消息,恰恰就和刚才的事情有关。”
微笑的安森环视一拳,扬声呐喊道:“之所以殖民地军团能够抵御土著民部落的趁乱袭击,除了勇敢的士兵们作战英勇之外,还有一个关键性因素——那就是当时正在城外军营内,受训待命的一万名射击军战士!”
“正是因为他们率先发现了敌人,并且阻挡住了土著民部落的主力,为风暴军团集结争取到了充足的时间,才令这场浩劫造成的损失没有超过我们的承受能力。”
“诸位,这充分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当土著民也接受了我们的文化,我们的信仰之后,也是同样可以为我们而战,为殖民地和秩序之环而战的!”
“更重要的是,他们对恶劣环境的忍受能力远超常人,比我们的士兵更能适应新世界可怕的气候;在像那晚时一样的天气时,同样可以坚持像往常那样作战,这是普通军队绝难以办到的。”
“坦率的说,过去的我对这一点还曾经有所怀疑;但现在,铁一般的事实摆在了我们面前。”安森沉声道:
“想要彻底征服新世界,仅仅是殖民更多的土地,将土著民塞进农庄和矿井,随意的欺辱和奴役是不够的;我们的征服不应该仅仅停留在实质层面,而应当扩展到信仰,文化!”
“向土著民张开怀抱,劝说他们放弃异端的信仰,以自由的身份加入到自由邦联或者其它殖民地的统治之下,向秩序之环顶礼膜拜——这才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情。”
“射击军…他们将不仅仅是风暴军团的一部分,更是捍卫整个新世界,改变我们所有人的一股力量,他们将是新世界自由的哨兵与城墙!”
“圣徒历一百零二年的钟声已经敲响,让我们抛弃过去旧世界强加给我们的绞索,去创造一个不同以往,属于我们的新世界吧!”在一阵激烈的掌声中,安森结束了自己的演讲,端起小书记官递来的朗姆酒杯走向台下,刚刚还变得有些沉寂的大厅又重新热闹了起来。
乐手们比刚刚更加卖力的演奏着节奏欢快的歌谣,富商议员们再次恢复了他们醉生梦死的糜烂模样,在堆砌成山的佳肴和觥筹交错间开怀大笑,热烈的气氛令空气也变得燥热了许多。
唯一显得不太“合群”的,只有刚刚被安森先是无视,然后当众“打脸”的埃克斯男爵。
这位救世主的狂信徒在呆呆地跪在原地半个多小时后,脸色阴沉的站起身,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匆匆离开了宴会现场;用行动证明了,他对安森·巴赫给出的解释并不满意。
不仅是他,在场几乎所有人都根本不相信那套“土著民部落袭击”的说辞——哪怕他们根本没有任何的证据。
但那又能怎样呢?
事情已经结束了,真相究竟如何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安森·巴赫希望它是什么样子,那它就必须是什么样子的。
不为别的,就因为他是安森·巴赫,冰龙峡湾事实上的殖民地总督,掌握着整个新世界最强大的武装力量,六大殖民地组成的自由邦联,有五个与其关系“深刻”,其中两个更是对白鲸港依赖到接近附庸的程度。
距离那个漫长的夜晚已经过去了十几天,劫后余生的兴奋与狂热早已消退殆尽,冷静与理智重新主导了他们思考问题的方式。
当然,假如安森·巴赫真的接受了“救世主”的身份,他们也会像埃克斯男爵那样激动到泪流满面,跪地欢呼,庆祝伟大的秩序之环与祂的使者。
但既然总司令大人说了没有这么回事,一切都是士兵们的功劳,于是大家便转而赞叹不愧是击败了帝国大军的凯旋之师,以及总司令调度有方,难怪能轻轻松松将帝国赶下汹涌海。
他们并不能想到安森在竭尽所能,避免给帝国任何借口和理由发动对殖民地的反扑,就算无法避免,也要尽量确保对方被彻底孤立,没有任何盟友或者援军…恨不得大军一出海就遭遇风暴,全军覆没。
哪怕对自己的计划再怎么自信,能够避免的战斗就应该避免,除非矛盾被彻底激化,否则暴力都应当停留在威慑阶段,这就是安森的行为准则。
白鲸港和自由邦联的代表们理解不到这一层,更对这些没兴趣;真正引起他们重视的,反倒是安森对待原住民的态度。
归还土著民以自由,将其接纳为殖民地的一部分,甚至允许对方接受秩序之环教义的洗礼,成为和殖民者相互平等的一份子……
如此过激的言论,无异是在直接挑战整个殖民地的经济体系。
要知道殖民地之所以能以极少的人口,向整个旧世界输送规模庞大的原材料,兽奴…或者说被奴役的土著民无异是其中最主要的劳动力,甚至在原材料中也包括一部分的“兽奴贸易”。
一旦被要求予以兽奴们人身自由,且不说直接少了奴贩贸易这一重要财源,各地的矿井和农庄也将立刻面临劳动力不足的危机,直接威胁到支撑整个新世界繁荣的根本。
换成普通殖民者,这番话大概不会掀起任何浪花,换成普通的议员和富商,可能会被群起而攻之;但当说这句话的人拥有上万人的军队,一片富饶的殖民地,并且还攥着几乎所有人利益来源的时候……
嗯,那他的话就值得好好商榷一番了。
“尊敬的总司令阁下,您的演讲还是像往常那般生动而精彩。”
轻捧着热葡萄酒,波丽娜抢在所有人之前凑近到了安森身侧,微笑着向他屈膝行了一礼:“属于我们的新世界…说的真是太对了,自由邦联想要与帝国彻底切割,就必须做出改变。”
“不然的话,我们究竟会成为什么呀,一群高喊‘平等’和‘自由’的奴隶主?”
少女夸张的眨了眨眼睛,不等安森做出什么反应,自己就先“噗嗤!”笑出了声来。
“您也是那么的幽默而风趣,波丽娜·弗雷小姐。”安森轻轻抿了口朗姆:
“如此精炼的总结,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
“那是因为我有一个好老师。”
目光流转的波丽娜毫不犹豫道,在不到一瞬的迟疑后,又主动向身侧凑近;娇小的身躯让她需要仰头才能和安森对视,看上去就像是被抱在了怀里。
微微颔首的安森倒是没有多想,毕竟那份让少女成名的《反抗宣言》主要作者是小书记官,自己顶多是给出了几个关键词,真要比较贡献度恐怕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望着眼前这个男人毫无反应的表情,波丽娜沉默了几秒,但很快又微笑着扬起目光:
“不过即便是正确的事情,想要彻底的推行下去也绝不会像看上去的那么容易,特别是现在自由邦联几乎所有殖民地的贸易活动中,兽奴都是非常重要的商品之一。”
“但以您的智慧,既然拿出了这项提议,想必已经有了可以应对那些自私又势利家伙们的办法,我猜的对吗?”
她在试探我的底线,同时也在隐晦的表示愿意配合我的目标,前提是价码合适…迎着那双单纯而灵动的眸子,安森微微一笑:
“当然。”
“兽奴贸易之所以会有那么漫长的历史,根本原因就是殖民地的地理位置和环境限制了我们发展的步伐,同时我们与土著民之间有着肉眼可见的区别,不得不靠奴役他们的方式补充我们所匮乏的劳动力。”
“这听上去很残忍,甚至违反了某些秩序之环的教义,但确实符合一定规律的;毕竟那时我们的人数稀少,又没有稳定的据点——如果没有兽奴,想要在短短百年的光景间有如今的模样,是完全异想天开的事情。”
“但当殖民据点已经落成,劳动力已经有了较为稳定的来源,甚至开始出现广泛的兽奴贸易之后,它的存在反而开始变得不合时宜,甚至会影响到殖民地的繁荣了。”
安森微微一顿,用略显沉重的口吻道:“被广泛用作苦工的兽奴们因为低廉的成本,导致许多新移民在抵达殖民地后根本找不到工作,追寻梦想和生机他们的将希望放在了拓荒上面,但那些小型殖民地在新世界的荒野里,往往坚持两三个冬季就会消失,除了白白消耗人口外,没有任何意义可言。”
“而原本被当做廉价苦力的兽奴,如今难道还真的‘廉价’吗?”
“唉?”
波丽娜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似乎和她的常识发生了冲突。
“如果在过去,少量的使用兽奴的确是可以降低成本的选择,但现在的自由邦联早就不再只是少量,而是只要能使用兽奴的职位,就不会启用移民。”安森冷笑着解释道:
“大规模使用兽奴反过来培养的捕奴的市场,让兽奴成为了一种重要的商品,而只要变成商品,去哪里就完全是钱说的算,以致于不少兽奴还被卖到旧大陆,供不应求下推高了兽奴的价格。”
“矿井主和农场主不得不减少对兽奴的采购,让自己有限的兽奴承担了比原本更多的工作,怨气和仇恨在内部进一步累积,进而爆发;当爆发过兽奴叛乱之后,所有殖民地都不得不花钱组建民团,防止叛乱再次威胁到他们的安全。”
“到此为止,曾经廉价的苦力,已经变成了殖民地繁荣的累赘。”
少女惊讶的瞪大了眼睛,震惊和恍然的情绪在其中交织着。
“当然,我并不是要自由邦联彻底废止兽奴贸易,或者一夜之间予以所有兽奴自由,那并不是现实,而且很难说结果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安森话锋一转,低头迎向少女的目光:
“但无论如何,我们应该予以土著民和兽奴们更多的选择,允许他们在某种情况下成为我们的一员,而不是只能成为被奴役的苦工。”
“只要能做到这一点,许多危机自然而然就可以得到缓解;此前土著民对殖民地的大规模袭击之所以能频频成功,兽奴们的叛乱是不可或缺的因素;当他们得到了尊重和自由,也就不会选择破坏,而是捍卫。”
“原来如此……”波丽娜微微颔首,眼神中散发着难以名状的崇拜和些许异样的情愫:
“安森大人,我明白您的想法了——等到下次至高议会时,我一定会竭力推动允许兽奴和土著民自由生活在殖民地当中的决议。”
“不,那还不够!等我回到灰鸽堡,我会予以所有为弗雷家族效力的兽奴们自由,并告诉他们如果愿意,我将以雇佣的方式将他们继续留在农庄和矿井中工作,支付报酬,以及他们应得的一切!”
“那将会是个极好的开始。”安森赞叹道:“新大陆公司会很乐意为这样正直,有前途的产业予以高额的低息贷款与投资,帮助其度过最初的难关,参与之后良性拓展的贸易之中。”
欢声笑语之间,一笔双赢的生意就这么谈妥了。
弗雷家族和灰鸽堡愿意配合安森对待兽奴和土著民的政策,安森就指示新大陆公司为弗雷家族低息房贷外加入股投资,双方都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而他之所以要这么干,当然不是为了鼓吹什么“自由”,“劳动力解放”…虽然这些对殖民地的经济影响真的很大,但他也真的不在乎。
唯一的目标很简单:打压兽奴贸易市场。
眼下殖民地的兽奴是纯粹的买方市场,尤其在独立战争结束不久,到处都有劳动力短缺的问题,连兽奴贩子都叫苦不迭:现在哪还有兽奴啊,都是被挑剩的,你嫌贵我还嫌贵呢!
过高的价格令射击军的扩军计划遇到了严重的资金问题,虽然安森不缺钱,但能省当然要省。
一旦予以兽奴和土著民自由,在邦联内变成一种“正确”,那么哪怕没有强制力的阻止和限制,兽奴的价格也必然大幅度下跌。
更何况白鲸港可是克洛维的殖民地,眼下正在大规模修铁路的克洛维对兽奴需求巨大,同时掌握了贸易路线和一笔大订单,资金充裕的风暴军团就变成了“强势买家”,拥有了一定程度的定价权。
而相较于仍然富裕的长湖镇,穷到叮当响的冬炬城,正在重建中的灰鸽堡则是一个非常完美的合作对象——这就是为什么安森要找波丽娜的原因。
“平等与自由,真是个看似浅显,但却蕴藏着无限智慧的单词;我曾经以为它是那样的好笑,万万没想到竟蕴含着繁荣与兴盛的真理。”
波丽娜感慨道,表情中似乎透露着很大的兴趣:“安森·巴赫大人,您为我这个曾经的无知的少女,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嗯?她这是什么意思,觉得我开的价还是低了?安森张了张嘴,但还是欲言又止,只是微微颔首:
“哦,是吗?”
“当然是的!”波丽娜立刻抢断道,一双眸子散发着奇异的光彩:“所以我还想从您这里汲取更多的智慧,更进一步的了解平等与自由的涵义,您以为如何?”
“这、这当然可以……”
“我是说就今晚,就是…现在……”
“现在?!”
“是的!”
“嗯…这个不行。”安森义正辞严的拒绝道:“波丽娜小姐,今天已经很晚了,我还有很多的工作需要处理,恐怕没有时间再和您讨论这些了。”
“不如这样,我们之后再约个更合适的时间,比如说在举办至高议会的时候,再继续深入的探讨那些…真理,您觉得如何?”
“唉?”
少女一愣,不等回过神就发现总司令已经转身离去,飞快的穿过人群向休息室的方向靠近。
而她没发现的,是安森惊愕中带着一丝惊喜的表情——就在刚刚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股无比熟悉的气息,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了自己附近。
塔莉娅·奥古斯特·卢恩!“塔莉娅小姐?”
冷清的走廊中,小书记官惊讶的望着突然出现在视线中的艳丽身影,下意识脱口而出:“您、您回来了?”
穿着古典酒红长裙,香肩微露的栗发少女向着和自己相反的方向漫步而来,祖母绿似的眸子弥漫着淡淡的忧虑——哪怕长相再怎么相似,无法磨灭的气质也足以将她与莉莎小姐区分开来。
在经过了千分之一秒的震惊之后,艾伦·道恩迅速恢复了理智和冷静,将渗着汗水的双手藏在身后,挺胸昂首的同时露出了公式化的微笑:“安森·巴赫大人正在大厅内参加宴会,还请您在休息室稍候片刻,容我通禀。”
“或者…请允许我为您带路,前往宴会现场?”
优秀的书记官不会向主人或重要的客人过分打听,所以他直接避开了对方突然出现和为什么会回来的问题——这属于职业素养。
“我亲爱的艾伦,你已经是我和安森的半个家人了,不用总这么客套的,偶尔也不放放松些。”
带着不露齿的微笑,塔莉娅无奈的摇了摇头:“不过还是谢过你的好意,因为我恰好知道安森并不在大厅——就在几分钟前他刚刚离开,来到了这间休息室。”
唉?
小书记官愣了下,因为他恰好也是刚刚离开大厅不久,如果真的和少女说的一样,自己应该会和总司令在中途相遇才是。
但优秀的职业素养让他并未将这些表现出来,而是微微颔首并且换了个话题:“那请问需要煮一壶新鲜的咖啡送来吗,还是开一瓶酒?”
“谢谢,都不用了。”塔莉娅淡淡一笑:“我们只是想不要被任何人打扰,尽可能安静舒适的度过今晚。”
“遵命。”
带着心领神会的表情,小书记官行了一礼道:“我会通知下去,避免让任何人靠近这一侧的走廊。”
说完,他不在问任何的问题,果断转身快步离开了走廊;就在即将回到大厅时,遇见了正朝这边而来的卡尔·贝恩。
“啊,艾伦你来的正好!”
眼前一亮的参谋长赶紧向他招了招手:“你有没有看见安森·巴赫去哪儿了,大厅这边都快乱套了,莱茵哈德和灰鸽堡的波丽娜一个劲儿追问我他去哪了,可是我根本……”
“那件事还请您先暂且放到一边,卡尔·贝恩中校。”不等说完,小书记官就直接抢断道:“现在有一件更加紧急的事情需要您处理:命令卫兵连的士兵封锁我刚刚过来那一侧的走廊,天亮前不准任何人靠近,立刻!”
“立刻?”卡尔挑了挑眉毛:
“为什么?”
“因为安森·巴赫准将正在会见一位重要的…客人。”
“谁?”
“万分抱歉,但我或许不应该向您透露那位尊贵女士的姓名。”
“尊贵女士的姓……”
卡尔先是微微蹙眉,紧接着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惊恐了一瞬的表情顿时严肃了起来:“明白了,我这就去把卫兵连的人喊过来,还有…多谢提醒。”
“您太客气了,参谋长阁下。”
小书记官不动声色的翘了翘嘴角:“事实上,我没有告诉您任何事情。”
“那当然,否则就是你的失职了。”
心领神会的两人对视了一眼,而后默契的同时扭头离开,仿佛并没有碰过面。
…………………………
想要打败一个人,或者和这个人做朋友,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最起码,在安森眼中基本上是这样的。
问题的难点通常在于两个方面:太过自以为是的主观臆断,以及掌握的信息远远谈不上全面;越是自信的人越容易犯自以为是的错误,片面的以己度人,做出自认为能够感动对方结果只感动了自己的举动。
而太少的信息则会造成误判,因此友谊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认识越久就懂得应该如何与对方相处。
但塔莉娅是个绝对的例外。
认识的时间越久,他发现愈发的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着手;如果说和索菲娅打交道的难度是学前班入学考试,塔莉娅大概属于学术前沿尚未被攻克的难题。
当觉察到少女很可能已经觉察到自己的瞬间,安森已经想到了至少十个相互有所重叠的计划,并准备就为什么那一夜结束后没有立刻通知她的原因进行最深刻的反思和道歉,外加解释自己成为“亵渎法师”的缘由——当然是编造的。
结果还没等他开口,推门而入的塔莉娅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
少女就好像是早晨忘记为丈夫做早餐,或者前天晚上忘记熨好正装的新婚妻子,一遍遍为她自己的“粗心大意”和“失误”道歉;表示自己万万没有想到守墓人竟然依旧将安森当做目标,以及自己留下的“钥匙”险些令他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被直接打乱了计划的安森顿时陷入到了对方的节奏之中,在短暂的不知所措后只能顺着少女的话继续说下去,倾听着塔莉娅的无线自责。
这个过程大概又持续了十五分钟,直至微笑的安森感觉面部肌肉几乎已经彻底僵硬之后才终于落下了帷幕。
“……所以亲爱的安森,可以原谅塔莉娅这一次的失误吗?”坐在沙发一侧的少女紧紧握着安森的双手,祖母绿眸子的眼角闪烁着星芒般的晶莹:“就这一次,绝对不会再有下回了!”
“当然,我又怎么会怀疑你呢?”表情完全凝固的安森继续保持着微笑,大脑处于半停机的状态:
“这并不是你的错,只是判断失误而已;更何况事情已经结束了,袭击白鲸港的守墓人已经全部被消灭,我们已经安全了。”
“我就知道……”塔莉娅破涕为笑:
“是啊,安森一定会原谅塔莉娅的;即便在所有的未婚夫当中,你也是最优秀的那个。”
是啊,因为不够优秀的全完蛋了…安森抽搐了下嘴角。
但少女似乎完全没有觉察到这一点点微小的表情,娇小的身躯依偎在安森的怀里,脸颊上洋溢着满满的幸福。
“亲爱的安森,有那么一瞬间…塔莉娅真的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少女眨了眨眼睛:
“幸好父亲大人出现的很及时,比预订的计划要提前了不少;虽然脾气有些坏而且偶尔会死板,古董,固执,但真的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父亲。”
“说起来你们应该已经相互认识过了对吧,第一次见面感觉如何,会不会太有压力了?”
“呃,这个嘛……”
看着少女那好奇的目光,已经笑僵的安森犹豫了下。
他在犹豫该怎么解释自己和卢恩之间的“友谊”。
这位使徒明确提到过,过多的深入了解另一个时间线发生的事情,会加速自己体内两条时间线之间纠缠的强度,最终被彻底放逐。
换句话说如果自己想尽量延缓——摆脱是基本不可能了——不仅不能在这个时间线过分了解另一条时间线正在发生的事情,也要尽量避免两条时间线间的信息交互;像“我和你爸爸是几千年的朋友了”这种话,能不说尽量不要说。
于是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安森给出了一个绝对不出错的回答:“应该说…还可以。”
“可以?”
塔莉娅愣住了:“这是你和祂的第一次见面,而且在守墓人袭击的情况下,就只是…还可以?”
“是的,我发现我们俩挺聊得来的。”话说到这一步了,安森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撒谎——当然不是全部:
“祂…我是说你父亲,卢恩对我十分友善,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敌意;不仅如此,卢恩还顺手解决了幽渊之主——不过应该没有真正杀死祂,当然这是我猜的。”
想要摧毁幽渊之主,必须先摧毁幽渊之海这个扭曲领域,而如果是那样幽渊之主就不会是在卢恩出现的瞬间被干掉了。
“没错,或许因为你已经是亵渎法师的缘故,父亲对真正的施法者一向抱有最基本的善意。”
塔莉娅停顿了一瞬:“等等,不对。”
“你称呼父亲为…卢恩?”
她缓缓坐直了身体,露出了稍有些难以置信的表情:“父亲只允许那些古老施法者的后裔们用祂的名字来称呼自己,普通人即便是有幸成为亵渎法师,也会被父亲视为挑衅…祂怎么会允许你这么做?”
“呃,也许正是因为我们之间互有好感吧?”安森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比较的轻松随意:“就像很多关系好的朋友那样,对一些陈规陋习就不那么在意了。”
“朋友?”
“只是打个比方。”安森努力扯起嘴角:“没有其它意思。”
“是么。”
塔莉娅微微颔首,流转的目光似乎说明了她心中其实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不行,她肯定已经觉察到问题了,再追问下去肯定要牵扯到我为什么能升阶,成为亵渎法师的问题…依旧面带微笑的安森停顿了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塔莉娅,有件事我必须立刻告诉你。”
“唉?”少女面色一怔:“是什么?”
“在那天夜晚,也就是我和你父亲见面之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过祂,连一次也没有。”
安森的表情顿时严肃了起来:“不仅如此,从那以后也再没有感应到祂的气息——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不见了踪影。”
“哦,你是说这个啊。”
恍然大悟的塔莉娅轻笑了声:“亲爱的安森,你不用我父亲担心什么,这很正常。”
“正常?”
“是的,像父亲这样的使徒与我们不同,无法轻易收敛自己的力量,以一个能够被世界‘容忍’的形象而存在,他们进化的层次太高,一举一动都会对这个世界造成干扰和破坏。”
塔莉娅认真的解释道:“所以在大部分的时间,父亲都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避免对周围影响过大,引发骚乱。”
“具体的来说,祂会将自己变成某种…更加符合常识的存在,同时尽量避免与外界接触,也就是居住在某个远离社会的地方;可以是某个废弃的矿井,无人的木屋或农庄,亦或者偏僻的树林。”
“当然,这些地方多少会发生些和过去不太一样的变化:死去的尸体复活,树木和金属长出血肉,若隐若现的亡灵……祂是血魔法使徒,所以大概就是这些。”
望着安森好奇的目光,少女露出了幸福的微笑:“而等到再过几千年,塔莉娅也会有这么一天的…亲爱的安森当然也包括你,不妨先期待一下吧。”
期待什么,变成闹鬼的破房子和矿井?
安森深吸了口气:“所以我们不用为你父亲担心了,是么?”
“当然,祂是一名使徒,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存在能够伤害到祂的东西了。”塔莉娅点点头:“除了另一名使徒。”
“不过在那个真神信徒们辉煌的岁月之后,使徒早已变成了极其稀有的存在,所剩无几的祂们每一个都与父亲交好,并且都和秩序教会签订了与卢恩家族类似的契约,除非意外,否则根本不可能出现在新世界。”
“而在新世界…或许曾经有过,但现如今已经不存在足以威胁到父亲的力量了。”
随着话语,塔莉娅的表情突然流露出些许的伤感和遗憾,目光也黯淡了下去。
心情也平静了不少的安森迟疑了下,但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和…安息之土有关,对吗?”
“亲爱的安森,你的洞察力依旧还是那么的敏锐。”
少女略显落寞的微微颔首:“是,但也不是…更准确的说是和博瑞迪姆有关。”
“抱歉,安森,我当初在和你提及安息之土是并没有完全说明——博瑞迪姆是一座城市,一座建在安息之土,也就是真神们陵寝之上的,属于所有真神信徒的城市;我原本是希望可以让你拿到钥匙后进入那里…可惜,我失败了。”
不,你成功了…安森在心底暗道:“那后来呢?”
“后来……”塔莉娅突然叹息一声:
“它不见了。”“当我突破不可见的屏障,穿越了阻碍一切的暴风雪,来到高耸入云的山巅脚下,我以为等待着我的将是一座古老城市的遗迹,象征着真神信徒们曾经最辉煌岁月的断壁残垣,亦或者仍然辉煌,只是沾染了灰尘的纪念碑。”
“但是…我错了。”
“扇大门后面空无一物,街道,楼房,高塔…除了无穷无尽的黑暗,被冰雪覆盖的山体和深不见底的洞窟,什么也没有,虽然依旧能感受到周围的法则被某股力量彻底扭曲,但整座城市却不翼而飞,仿佛在开门的瞬间人间蒸发。”
“我原本以为这是某种更高级的扭曲领域,可以让博瑞迪姆屏蔽掉没有得到允许擅闯者,但很快就意识到并非如此;因为就在山体尽头的一座洞窟中,我发现了真神们陵寝的入口。”
“那是一个巨大的基座,造型像一片荒芜的,岩层完全暴露在外的山脉,只是并非一条横贯视野的天际线,而是环形…并非单薄的圆环,而是一种晦涩,具有深度,首位贯连的直线。”
“我试探着将一部分血肉渗入其中,发现它们很快就与我中断了联系,一部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腐败,另一部分则似乎拥有了全新的生命,甚至开始进入了分裂,繁衍和进化的循环。”
“在试探了差不多十次以后,我终于可以确定,基座之内的时间线至少有五条以上的重叠,最短距今相差大概只有百年左右,最长的一条则已经无法估量…多条时间在其中反复交叠,将原本在我们这个时间线看上去应当是方形的基座,硬生生在视觉上也扭曲了完全反常识的环状。”
“任何人…除非能够准确洞察每一条时间线的走向和关联的节点,否则就会像那个基座般被彻底扭曲,存在于所有的时间,又完全被所有的时间线所抛弃。”
“塔莉娅仍然不想这么简单就放弃,因为从那个基座后面传来了熟悉的气息…血法师的体内流淌着布鲁托之血,所以塔莉娅很清楚,三真神的遗骸就在那里。”
“但当塔莉娅再一次将血肉,甚至是融入了一部分‘主体’的血肉进入基座时,不仅时它们开始与我失去联系,某种蕴含着强烈的恶意,同时带有浓重压迫感的气息从基座中溢出。”
“那股气息很微弱,塔莉娅还是立刻选择了撤退,就在冲向出口的那一刻,奇异的感觉开始涌入塔莉娅的意识,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不再正常,山脉在我的眼前颠倒,脚下千年的积雪变成了不死的魂灵,洞窟外呼啸的狂风开始令我感到窒息…而当塔莉娅终于从博瑞迪姆撤离,被暴风雪所笼罩的荒野似乎也在这一刻拥有了生命,试图将塔莉娅困住。”
“到这一刻塔莉娅终于明白,那股充满恶意的气息…它来自这个世界。”
稍稍停顿了下,少女的嗓音中夹杂着些许颤抖:“即便真神们已经逝去,这个世界依然没有停止对祂们的怨恨,任何试图接近的施法者,都将遭到那份恶意的纠缠,直至及时摆脱,或者永远被困死在那片荒野。”
“被冰雪,狂风和混乱的时间线所环绕的荒野。”
寂静的休息室中,坐在壁炉旁的安森忽然感觉到了刺骨的寒意。
对于少女刚刚倾诉的一切,他有理由相信是简略了好几倍之后只留下重要的内容,至于如何找到了陵寝的基座,如何觉察到混乱的时间线,又是怎么摆脱了这个世界的恶意,从暴风雪的荒野中逃离…塔莉娅都没有提及。
但只要想想就明白,那绝对不像她所描述的那么从容不迫,云淡风轻。
【…至于守墓人与安息之土,不用着急,塔莉娅会把一切全都告诉你的……】
安森的脑海中浮现出卢恩说过的话,换而言之他早就猜到自己女儿想做什么,甚至也预料了之后会发生的一切,对博瑞迪姆的离奇失踪,以及覆盖在三旧神陵寝上“世界的恶意”清清楚楚。
既然如此,为什么卢恩没有向自己的女儿解释,以至于为了踏足已经根本不可能进入的安息之土,和守墓人之间爆发激烈到要互相消灭的冲突?
不对,不是这样的。
虽然最开始的冲突发生在守墓人和卢恩家族之间,但从艾德·勒文特开始,各种暗杀或者针对性目标其实都已经逐渐在针对自己,只是因为塔莉娅需要保护自己的安全几乎从未离开,才并没有让这一点暴露的太明显,造成了塔莉娅之后的误判。
换而言之,从自己第一次与费尔·克雷西在矿井中见面时,守墓人就已经开始盯上自己…问题是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做,又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
从那位“技术顾问”威廉·戈特弗里德的嘴里,卡尔挖出过一些情报,守墓人的目标是实现大计划,而前提是复活三旧神,自己则是复活三旧神的关键。
所以…关键在哪儿?
且不说祂们已经死了,一群进化层次远远不及的守墓人要怎么复活成功,旧神的骸骨上还弥漫着这个世界无穷的恶意,仅仅是泄露出的些许就足以让一个亵渎法师落荒而逃,光是被无数时间线缠绕的基座…被时间线缠绕的基座…时间线……
嗯?!
安森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了几个十分惊悚的念头,骤缩的瞳孔下意识的向头顶的天花板转动…那种刺骨的冰寒再次袭来。
被时间线缠绕的陵寝基座,博瑞迪姆的消失…不会和自己有关吧?!
不对不对…自己的确纠缠了两道相隔千年的时间线没错,但被纠缠的节点是自己而不是某样建筑或者物品,应该…估计…大概不可能会对博瑞迪姆造成什么影响……吧?
况且塔莉娅也提到了,那个基座至少纠缠了五道间隔从短到长完全不同的时间线,自己也只纠缠了两道而已,不可能是自己造成的原因。
但…也不能完全排除自己之后还会“穿越”,进一步造成更多纠缠的可能性……
越想越越感到恐惧的他紧咬着牙关,额头渗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一种仿佛宿命轮回似的恐惧像烙印般深深留在了意识深处。
觉察到异样的塔莉娅并未立刻做声,而是从就近的旁边取过清水和手巾,温柔的擦拭掉了额头密布的汗珠,同时倒了半杯水,放在手中温热。
清凉的舒适感让安森猛地回过神来,一低头,少女贴心的用手巾垫着水杯递上:“安森,你还好吗?”
“我没事!”
他立刻收回思绪将清水一饮而尽,轻轻喘息了片刻才又重新看向塔莉娅:“多谢,现在好多了。”
“咖啡,还是朗姆?”
微笑的少女缓缓起身,朝旁边的酒柜走去:“还是说我们先回卢恩宅邸,好好放松休息一个晚上?”
“不用那么麻烦,朗姆就可以了。”轻轻喘息着,安森指着酒柜下方,那里有卡尔·贝恩偷偷藏起来的提尔皮茨:
“只是突然想清楚了某些事情,有些…无法彻底冷静下来。”
平静的少女没有多问,默默的斟了两杯朗姆,还不忘在其中一杯里放了冰块,微笑着递给安森:“不用紧张,亲爱的安森,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有父亲的庇护,整个新世界再没有能够威胁到你我的存在。”塔莉娅微笑着顿了下,叹了一口气:“当然,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们还是要弄清楚博瑞迪姆失踪的原因和去向,以及进入真神陵寝的方法。”
“就不能直接询问你父亲吗?”安森接过酒杯,故作几分好奇的问道:“作为使徒,而且是经历过上千年岁月的使徒,肯定知道很多我们不曾了解过的真相吧?”
“是这样没错,但可惜的是他绝对不会告诉我们。”
少女遗憾的摇摇头:“我父亲十分的固执且死板,遵循着很多已经早已没有约束力但曾经存在过的准则,即便那些准则连存在的意义都已经没有了。”
“就像博瑞迪姆,祂会告诉我这座古老城市的存在,告诉我它的模样和进入的方法,但绝对不会在我想要踏足那里时予以帮助——因为博瑞迪姆古老的准则要求,所有施法者都只有得到允许时方可进入。”
“陵寝的问题也是同理,除非我已经发现了真相,否则祂会提供的只有线索,甚至连线索也不会提供,如果那些古老的准则曾经这么要求过祂的话。”
不,恐怕不只是准则那么简单,和祂“使徒”的身份同样密切相关,就像之前反复告诫过的那样,过多的了解另一条时间线上的内容只会有害而无益,最安全的方法依然是在本世界线中寻找答案…安森在心中默念着,一个明确的线索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构成。
显然,当初那个荒谬的“蓝图”并不足以打动还不认识自己的卢恩,所以答案只能是祂早就有意为之,一直在等待恰当合适的时机而已。
身为使徒的祂轻易不能行动,所以这份职责就落到了塔莉娅的身上——维系家族,与守墓人谈判,寻找博瑞迪姆…逐渐实现卢恩家族的目标。
醇厚的酒浆涌入体内,先是一阵冰凉,紧接着便是暖心的火辣,让安森彻底冷静了下来。
“好了,烦心的事先暂且放在一旁,还是说些好消息吧。”
轻轻碰了下安森的玻璃杯,少女抿了一小口朗姆:“亲爱的安森,恭喜你终于跨越了拿到分界,成为了一名光荣的亵渎法师。”
“如果在真神信徒们仍然活跃于世的存在,现在的你已经有资格组建属于自己的家族了;当然即便在今天也可以,只是无法再像当初那样公诸于世…只有二十岁出头的亵渎法师,所有得到消息的名门望族都会为你而疯狂的。”
“真的吗?”安森勉强笑了笑,只能顺着少女的话继续说下去:“有这么夸张?”
“夸张?”
塔莉娅表情一凝,深深的吸了口气,用意味深长的表情望着他:“那是你还不明白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在你之前曾经达到过类似记录的是你的导师,梅斯·霍纳德,在七十岁之前成功…虽然用了些小手段,父亲十分欣赏他的才华,甚至允许他动用一部分卢恩家族的资源,去壮大他自己在克洛维城旧神派中的势力。”
“即便是真神信徒们最为活跃的那段岁月中,能够和你们同时达到这种成就的也少之又少,并且每个都是在之后表现活跃,取得巨大成就的天才。”
“像我父亲最常提及的挚友,莉莎的父亲奥古斯特,就是这样的天才——当然,不排除因为太过崇拜而夸张的部分。”少女露出了有些无奈的笑:
“说来有趣,我父亲还曾是奥古斯特的崇拜者和追随者;即便在发生巨大冲突而分道扬镳,乃至不得不杀死对方之后,依然没有一丝丝的改变。”
“一切伪神的信徒,愚昧的狂徒和自诩真神血裔的精灵们,都要感谢奥古斯特的恩赐…这是祂最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但却从不会解释其中的缘由。”
这一刻,安森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古怪。
谈起往日的趣事,塔莉娅似乎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架势,变成了一个和莉莎无异,天真可爱的少女:“有时我甚至会忍不住想,假如真的有机会,父亲也许会选择嫁给奥古斯特。”
“可惜,祂们都是使徒,进化的道路让祂们别无选择,只能孤独的继续向着未知的远方前进。”
“但我们不一样,尚未进化到那种层次,仍然保留着智慧生命人格的我们,依然可以享受彼此血肉与灵魂带来的无上欢愉……”
塔莉娅扬起双眸,注视着安森怔住的眼睛:“在那个令人悲伤的时间到来之前,我们还有千年的时光,尽情的享受这份低等存在遗留的…最美好的部分。”
这一刻,安森忍不住打了个激灵!白鲸港,郊外荒野。
正当城内众人齐聚议会,糜烂狂欢的庆祝着圣徒历一百零二年的新年之际,三名无信骑士团“叛徒”兼“余孽”正蜷缩在一座被废弃的谷仓里,随着穿堂的冷冽寒风瑟瑟发抖。
在挺过了漫漫长夜之后,历经了邪神袭击,潜入卢恩宅邸,费尔·克雷西之死,协助路易·贝尔纳抵御土著民狂信徒,见证安森·巴赫“死而复生”,使徒降临……外加各式各不断挑战理智,充满了诡异和癫狂的各种信息与事件之后,原本还对未卜前途有所异议的三人组,在空前的团结中达成了一致的想法:
他们要跑路。
这并不是在精神不正常的状态下仓促下决定,事实恰好相反,三个人是在冷静审视了自己目前的处境以及掌握的信息,做出最符合自身利益的判断。
首先无信骑士团的身份——费尔·克雷西已死,克雷西家族连同骑士团的势力已经基本消亡,背负叛徒之名的他们已经不需要考虑被追杀的问题,此前安森·巴赫要挟他们的把柄已经不存在了。
其次则与安森的合作,出于相同的原因也已经是名存实亡,再继续下去根本毫无意义。
至于利用价值…三个天赋者的确不能说毫无价值可言,但对目前的安森比下是可有可无,比上是杯水车薪,并不缺他们这种高级打手。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们知道的太多了。
卢恩宅邸的秘密,旧神派的大计划,使徒与安森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如此种种,在以己度人加上对安森·巴赫的了解,三个人的脑海中不约而同冒出了“大祸临头”这个词汇。
于是在“护送”路易·贝尔纳的马车离开白鲸港后,他们并未返程,而是滞留在这座空荡荡的废弃谷仓…之所以没有跟路易一起离开,还是担心目标太大,毕竟现在的自由邦联到处都是安森·巴赫和卢恩家族的眼线。
三人的计划是暂时避一阵风头,等到安森大概已经把他们忘了,或者放弃寻找他们的下落之后,再伺机悄悄离开白鲸港。
这座谷仓是三人精心挑选的落脚点:地处荒野,靠近树林,走几段路就有前往白鲸港的道路,同时满足了“灯下黑”和“地处偏远”两大优点,极大降低了被发现的可能。
但没过多久,他们就发现这个谷仓有那么一点点不令人满意的地方。
它……闹鬼。
有时是紧锁的大门会自动打开,有时是墙缝里传来尖锐的呜咽,冻死好几天的老鼠会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钻出来,破旧的亚麻口袋里发出濒死之人的咳嗽声……
这些仿佛恶作剧般的的事要是发生在普通民宅,或许会令那户人家魂飞魄散,但当发生在像无信骑士团这种“专业人士”身上时,他们,嗯……
更害怕了。
三人将整个谷仓上下翻了个遍,也完全没找到哪怕一丝的魔法反应,亦或者任何天赋者的气息,一切看起来正常的完全符合自然现象,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地方——比如冻死的老鼠还能四处流窜之类的。
刨除这些,看起来破旧的谷仓还是非常他们满意的,特别在逐渐适应了那些司空见惯的自然现象之后。
“……所以我们什么时候从这鬼地方离开?”
裹着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旧大衣,狂猎骑士攥着那只早已冻死的老鼠,僵硬的尸体像玩具似的在他手心里奋力挣扎:“已经过去了十几天…我都快被冻死了!”
“如果只是冻死,我觉得并不会造成什么影响。”一旁的卡尔诺爵士漫不经心道,将金色长发拨到耳后:
“看看你手中的小伙伴,你死后说不定会比它更加的生龙活虎。”
对于同伴的讽刺挖苦,狂猎骑士不屑的翻了个白眼:“是啊,但就不知道是哪个先被冻死了——浑身瘦的像木棍的某人,还是继承了狂猎骑士血脉的本人?”
卡尔诺依旧面不改色:“身体越强壮意味着消耗的基础量越大,所以我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存在争议。”
“我也这么觉得。”狂猎骑士毫不客气的瞪了回去:“前提是某人还有能消耗的…东西!”
针锋相对的两人一边目相视,一边不约而同的将对方身后墙内钻出来的亡灵重新摁回去。
“你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很沉默,伊恩”卡尔诺面无表情的看向蜷缩在墙角,背对着他们仿佛陷入自闭的(前)骑士团首领:“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刚刚还像炸了毛狮子的狂猎骑士也转过头来,奇怪的看着那家伙的背影;通常这种时候对方都会立刻站出来,让自己闭嘴的,今天是怎么了?
然后…他们就看见那个蜷缩成团的身影缓缓转过身,露出了一张写满了惊恐到不能自已的表情:“我…我刚刚…刚刚突然意识到,这座谷仓它很…可能是……”
“咚咚咚!”
沉重的砸门声从外面传来,打断了几人的交谈。
卡尔诺迅速和狂猎骑士对视了一眼,心领神会的后者立刻拿起武器向大门走去,而捡起长枪的卡尔诺则守在像被吓傻了的伊恩身侧,从墙角的阴影中注视着狂猎骑士的背影。
“咚咚咚!咚咚咚!”
“来了!”
不耐烦的打断了急躁的敲门声,狂猎骑士一只手摁住腰间的刀柄,同时用握着另一柄利刃的右手拽开大门——将武器藏在视线死角,趁对方未觉察前迎头痛击。
但当看清来者的身影时,他却愣住了:“你、你是……”
“我是卢恩家族的仆人。”敲门的身影面无表情道:“请问,这里是德里克先生,卡尔诺先生以及伊恩先生的府邸吗?”
他穿着一身黑色燕尾风衣和半高礼帽,里面是条纹马甲和浅色的高领衬衣,胸前挂着一块精致的银怀表,和大多数克洛维豪门管家没有任何不同。
真正让狂猎骑士愣住的是他身上其它东西…肩膀,头顶和衣服上堆砌着厚厚的雪花,双腿深陷在积雪中,泛着暗紫色的脸庞——如果没有伪装,对方恐怕已经在门外站了至少四五个小时以上了。
而他们三人没有任何觉察!
“是、是的。”来不及回过神的狂猎骑士下意识道:“请问您有什么事?”
“没什么,只是奉卢恩家主的命令前来探望诸位。”仆人沉声道:“并且如果可以的话,还请诸位返回白鲸港,家主已经为诸位安排好了新的宅邸,远比这里要更温暖舒适的多。”
“当然,去或者不去的选择权仍在诸位,卢恩家族也只是给诸位一个选择,我们绝对不会强迫任何人必须为我们效力,或者接受我们开出的条件——前提,是诸位有足够的魄力。”
说完,不等狂猎骑士给出任何答复,那名仆人便转身离去;等他终于恢复了理智,对方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深夜的风雪中。
“德里克,德里克?”
身后的仓库里传来了卡尔诺爵士的声音:“你还好吗?”
“我……”
德里克刚想要回答,然后无意间发现刚刚那个人站着的地方有个圆状并且还反光的东西。
他下意识以为那是对方不小心掉的怀表,但当真正触碰到的那一刻才发现远比怀表小得多,而且是近乎球形,并且后面还连接着小段的“树枝”。
那是颗眼睛。
蔚蓝色的眼球依然保持着栩栩如生的活力,连接的神经部位还能感觉到残留的温热,透过瞳孔的形状,仿佛还能看见那定格在最后一刻的情绪。
浑身一震的德里克,顿时毛骨悚然!
…………………
射击军营地,清晨。
站在军营门外的威廉·戈特弗里德奇怪的望着远处和小书记官并肩而行的参谋长,两人似乎在窃窃私语着什么,但又都不约而同的假装成并未交谈的模样。
等到终于快要走到面前时,提着文件包的小书记官又故意落下几步,尾随在卡尔·贝恩中校身后五六公尺的位置,仿佛他们俩并未相遇。
这诡异的画面让技术顾问的脑袋上冒出了好几个问号,但一想到应该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又耸耸肩把头扭了过去。
“早上好啊,威廉·戈特弗里德阁下。”卡尔·贝恩率先上前,微笑着朝他伸出右手:“抱歉稍微有些意外,没想到您会来这么早。”
“只是昨天晚上没睡罢了。”
客套性的握了握手,威廉瞥了眼后面慢吞吞跟上来的小书记官:“今天是约好要交接武器的日子,请问总司令人呢?”
“呃,关于这个问题……”
“因为临时出现了突发事件,总司令不得不留在白鲸港城内,无法亲临武器交接现场。”
正当参谋长尴尬的时候,“碰巧”同时抵达的小书记官立刻上前“解围”:“不过无需担心,因为总司令已经授予了卡尔·贝恩参谋长全权,并且将由我负责记录交接和测试的全过程,一切都将按之前计划的内容进行。”
“突发情况?”威廉眼睛一转:“什么突发情况?”
“所谓突发情况,即使超出预期,或完全在预期之外发生的即时性事件。”小书记官不苟言笑的解释道:
“简而言之,此一般大而化之称为‘问题’的情况,往往具备突然性,不可预知性,并且首当其冲的对原定计划造成结构性的破坏,并对处理者有着极强的针对,必须在毫无准备与周密计划这个前提下,予以最简明扼要的答复与处置手段;若无法合理应对,将在计划行动上造成无可避免的拖延。”
“原来如此。”威廉面无表情的点点头:
“谢谢,我已经完全明白了。”
你明白就有鬼了…卡尔忍不住在心底吐槽道,强忍着嘴角抽搐上前半步:“时间紧迫,我们还是尽快开始吧。”
威廉没有说什么,转身和另外两人一同朝大门内走去。
此时军营操场中央已经有一个满编营的射击军士兵集结待命,远远就能看见他们已经按照高强度集训时的要求,组成了六排的方阵。
因为土著民战士对战术指令惨绝人寰的理解能力,卡尔已经彻底放弃让他们掌握射击和突击队列的妄想,统一按照方阵训练,这样同时兼顾了对排枪齐射的火力,以及列阵冲锋的纵深。
当然,反过来也可以说既没有火力也没有纵深,但这已经是射击军能够拿得出的最好成绩了,实在没办法再奢望他们什么。
“…也正因为要兼顾射击军这一特点,我对武器进行了细微的调整。”威廉一边走,一边向两人介绍道:
“总司令明确要求过,需要让射击军装备一种不同以往,足够简单同时又有足够威力的步兵装备——传统步兵装备重量较轻,结构也不够紧实,对普通人尚可,但对土著民士兵显然就不太够了。”
“所以我提高了装备的重量,并将其尽可能一体化,最大限度减少了零部件的数量,不仅外观,提及也是普通步兵装备的两倍。”
“普通的步兵武器都会装备刺刀,轻便并且用途广泛,但对土著民士兵们还为时尚早,他们需要的,是一种更加简单,更有分量,最好可以达到一击致命或令敌人失去战斗能力的装备。”
“当然,与此同时我也保留了刺刀,但将它们和手雷都作为射击军战士的副武器——以土著民士兵的臂力与腕力,我的建议是最好再为他们设计一种可精准抛掷的武器。”
“最后,因为他们必须集群作战,同时也很难彼此配合,所以装备必须具备在单独应战中更加实用的特点,所以不能被设计的过长,同时这样可以兼顾武器平衡和重量方面的问题。”
威廉停顿了下,扭头向另外两人介绍道:“请看,这就是专门为射击军设计的,全新的步兵装备!”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向那个满编营的卡尔表情显得既纠结又复杂,迟疑了将近一分钟,才缓缓开口道:
“那个,威廉·戈特弗里德阁下。”
“嗯?”
“关于你设计的…原创步兵装备……”参谋长举起颤巍巍的右手:
“不会…就是那些士兵们手里的…伐木工人经常用到的……”
“……长柄斧吧?”对于风暴军团,或者说安森拨给射击军的经费虽然并不是个小数目,但如果平摊到每个士兵的头上,不说十分可观,至少也称得上分外寒酸。
刨除一日三餐,每个射击军的装备预算仅相当于风暴军团普通士兵的二分之一到三分之一;对于这个结果,乐观的数学家会得出他们拥有风暴军团至少三分之一的战斗力,悲观的陆军军官则会立刻意识到,自己正率领着一群标准的武装难民,战斗力和士气与敌人的愚蠢程度成正比。
在如此慷慨的预算下,还要让一位技术顾问设计出原创,简便的步兵装备…饶是卡尔对安森的性格秉性了解颇深,也忍不住对威廉·戈特弗里德产生些许同情。
只不过这份同情在看到对方“超级大作”形状的瞬间,立刻就烟消云散了。
哪怕再怎么调侃射击军就是一群标准的炮灰,也不等于真的让他们上战场之后主动送死——这都是圣徒历一百年了,成千上万个挥舞长柄斧冲向战场的玩命暴徒,除了给敌人当移动靶练射击,还有多大的实战意义?
就算只是给莱顿步枪上个色,也算你努力过了!
面对参谋长的目瞪口呆,技术顾问并未做过多解释,而是直接从一名射击军士兵手里取过武器,双手递到他面前。
这时候卡尔才终于弄清楚,对方的确是原创了——他把莱顿步枪改短,枪管改粗,然后在枪托的位置装了个伐木斧的斧头,远远看上去就和长柄斧一模一样。
“我给它起名叫斧枪…在想到比这更合适的名称以前。”威廉介绍道:
“因为要节省预算,所以使用了滑膛枪管,加厚除了能让它在近战中更趁手之外,还能预防过热的问题,够宽的枪膛也方便塞入铅弹。”
“自然,这样的武器是无法指望开火时的精准度和射程的,但对于射击军应该并不是大问题,毕竟您和总司令大人,应该也没指望过他们能靠列队齐射击退敌人吧?”
“最后是枪托部位的战斧,就像我说过的,这是足以在碰到之后令敌人丧失战力的武器,更符合射击军的…特点。”
意识到眼前参谋长的另一个身份就是射击军总指挥,威廉只得把话说得委婉一些。
不过此刻全神贯注的卡尔完全不在意这些,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手中这件武器吸引了。
正如同威廉所说的那样,这支枪的结构极其简单,甚至看上去比莱顿步枪还简单,整件武器除了金属枪机外,最复杂的地方是枪身前中端挥舞斧子用的握柄,连步枪刺刀的卡槽都没有。
但就这么一支简单粗暴到刺刀直接捅进枪管的步兵武器,竟然是一支后膛步枪!
卡尔轻轻掰动枪托下方的杠杆,整个枪身从枪机处“折”开,露出弹仓;没多想,他直接从枪托上取下一枚纸壳弹填入,然后用力将枪身恢复原状。
“咔嚓——!”
刺耳的机括声响起,听上去就像是锤子和铁砧碰撞的动静,但在参谋长的耳中却是那样的悦耳动听。
“艾伦!”
头也不抬的卡尔突然开口道。
“参、参谋长?”
“去通知营地里的教官尽快过来——顺便带几个木靶,放在距离我五十到两百公尺的位置上!”
“啊…遵命!”
小书记官没敢反驳,迅速朝营地宿舍的方向跑去。
几分钟后,十几个喘着粗气的教官跟着艾伦·道恩,在卡尔和威廉身后站成一排;与此同时,他的面前多了六靶子,散布在五十到两百公尺之间。
众目睽睽之下,卡尔·贝恩先是平心静气了几秒,然后猛地举枪,果断扣动了扳机。
“砰——!”
惊雷似的枪声响起,周围的教官们忍不住挑了挑眉毛,这支枪的动静堪比一磅炮了。
只是远处的靶子依然完好无损…卡尔略显生疏的打开枪机,倒出纸壳弹未烧尽的残骸,再次装填弹药,举枪,射击。
“砰——!”
木靶依旧完好无损。
面无表情的卡尔再次开火,位于一百五十公尺的木靶应声碎裂。
“砰——!”
第四枪,再次脱靶,连续射击后的卡尔操作明显比刚开始更加娴熟,只用了十几秒就完成了换弹流程。
然后是第五枪,两百公尺的木靶应声碎裂。
第六枪,一百公尺的木靶炸开一个枪眼,枪托上的六发纸壳弹全部打空。
正当所有人都松口气,以为测试已经结束的时候,始终沉默的参谋长突然倒转步枪,抡起斧刃,猛地向五十公尺的木靶扑了上去。
“啪!”
冰冷的斧头直接从中间劈开了木靶,枪身中央的把手避免了直接握抓滚烫的枪管,也让武器在挥砍时拥有了极佳的平衡性,被铁钉铆死的斧头也十分坚固,完全没有松动的痕迹。
感受着枪身散发出来的余温,微微喘息的参谋长陷入了沉默。
足足过了一分钟,在听到身后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时才扭过头,那位病恹恹,顶着两个黑眼圈的技术顾问已经来到了他身后,眼神中带着几分好奇:
“如何,你觉得总司令能对它满意吗?”
卡尔长长的呼出一口气,他没有回答威廉的问题,而是竖起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两个问题。”
“第一个,这东西真是你原创的吗?”
“不完全是,也可以说完全不是。”威廉不在乎的耸耸肩:“至少和原版比起来,我这款的安全性和简洁性要高一点。”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支步枪的原型,是裁决骑士团曾经装备过的一款名叫‘旗枪’的武器,我把线膛换成了滑膛,把外露的击锤换成了撞针,还在枪托位置装了战斧。”威廉轻描淡写道:
“但如果你认为他们还是同一种武器的话…嗯,也不是不行。”
“裁决骑士团,也就是教会的秘密武器?”
卡尔先是眼前一亮,紧接着忽然想起了什么,微微蹙眉道:“可这真的没问题吗,你这么做会不会涉及到技术泄露啊?”
威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冲着他好奇的眨了眨眼睛。
在他眼里,卡尔·贝恩的话简直太有意思了…站在面前的是审判庭要捉拿的逃犯,你的总司令是个标准的旧神派兼亵渎法师,你们的主要资助人是著名使徒,而你们整个军团上上下下至少还涉及到贪污,私立军队,偷税漏税,参与敌国叛乱等一连串的罪名。
就这已经是全军集体枪毙都实属仁慈的情况,区区“教会技术泄露”居然是身为参谋长的你最担心的事情?
不过威廉也只是好奇而已,并未忘记自己现在的职务是殖民地的技术顾问,解答疑惑属于职责所在:“完全不会,因为‘旗枪’是早就淘汰的老装备,我也没有见过实物,只是寻找研究课题时无意间在一本书上看到的。”
“那他们是什么时候淘汰的?”
“不清楚,我并不是专门研究武器的。”威廉摇摇头,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那本书很旧了,我记得它的出版日期好像是圣徒历…嗯,七十年。”
七十年,那也就是至少三十年前,裁决骑士团就舍弃了这种比利奥波德性能不相上下的装备…卡尔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隐约还有点儿印象,小书记官曾经提到过,莉莎背后背着的那支蒸汽步枪是圣徒历九十年的款式,而那种武器最早出现于圣徒历八十三年,一枪的威力堪比三磅炮。
这么一想,确实算不上太严重的问题,应该也不至于被教会针对。
略微松了口气,卡尔重新拿起手中这支崭新的斧枪:“还不错,远远超出了我最开始的预计,可以量产。”
“不过有些小地方还是希望能改进下,为了节省成本可以不装刺刀卡槽,但设计上希望至少留出这部分的空间,还有纸壳弹尽量再小一点儿,最好能和利奥波德使用的纸壳弹通用,当然不通用也行。”
“再一个,枪托末端的斧头希望能设计成可拆卸的…这支枪的后坐力对普通士兵而言有些大了,除此之外几乎完美,如果有可能麻烦再设计一款霰弹的型号,我们可能会小批量的列装到军团的其它部队。”
“至于名字…您觉得‘戈特弗里德’怎么样,型号就暂定是一零二型,或者一零一?”
“无所谓。”威廉淡淡道:“随便您喜欢,叫‘贝恩’或者‘巴赫’也可以,反正这种武器最初的设计者至少已经死了几十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找您的麻烦。”
卡尔干笑了两声,轻轻咳嗽两声,然后换了个话题:“咳咳咳…那个,另外一件武器呢,我记得应该有一种支援武器对吧?”
“一种可以为连队或步兵营提供火力补充的支援装备,没错。”
威廉点点头,抬手指向身后:“也已经准备好了,就是那个。”
“那个?”
一脸错愕的卡尔回首望去,周围的教官也齐刷刷和他同时扭头,一门长相怪异的火炮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央。
之所以说怪异,是因为这家伙的造型和他们印象中的火炮区别相当大。
目前秩序世界流行或者说常见的火炮,大致可以分成两个类型——加农炮和臼炮,或者说平射炮与曲射炮。
前者拥有高精度,高射速,定点打击力强,一定程度上甚至能克制骑兵,但细长的炮管导致移动不便,一般针对在视野范围内的敌人。
后者射速低,精度差,开火时只能估计一个大致的范围,但射程更远,口径一般都很大,巨大的威力哪怕没有命中,也能对敌人造成士气打击,同时还可以攻击视野范围以外的敌人。
而眼前这个造型怪异的炮…它仿佛是介于二者之间的东西。
首先炮管不长,基本上只超过炮车车轮一小节,但至少比臼炮要更长些,意味着它可以平射,但射程肯定不会很远;而因为炮管短而粗,也就具备了仰角曲射的可能性,但并不算大的口径,意味着炮弹的威力也不会很大。
总而言之,它就像是同时兼具两种火炮的优点,或者说缺点的“新式武器”。
卡尔这一次又愣了很久,过去一分多钟才迟疑的开口道:
“威廉·戈特弗里德阁下,这就是您专门为风暴军团设计的,用于步兵营支援的装备?”
“没错。”
“而您认为它非常适合用于…火力支援?”
“对于营一级来说,是的。”
“您能详细的解释下吗?”
“完全可以。”威廉微微颔首:
“首先,我认真了解了下贵军的编制,一个满编营有至少两个连,人数介于两百到将近三百人之间——这取决于步兵排的数量,换句话说,这种武器需要具备以下特征:结构轻便,操作简单,功能多样。”
“于是我设计出了这款六磅野战炮,它的炮管不长所以更轻便,牺牲了一定射程换得曲射的能力,意味着可以适应更多地形,甚至可以在掩体或任何避开敌人视野的范围提供火力支援。”
“并且说实话,我并不认为一个步兵营需要某种射程极远的火炮,那至少是步兵团或者步兵师才用得上的攻击手段。”威廉摇了摇头:
“最重要的是,它足够轻巧,不会给队列行军构成太过严重的负担。”
“有多轻便?”卡尔忍不住问道。
“比普通的六磅炮要轻一些,但基本上也相差无几了。”
“所以它只需要两匹驮马,或者四个人就能拽着行动?”
“没错。”
“能够平射,也可以曲射?”
“俯角射击的难度可能会大一些,但基本也相差无几了。”
“转向呢?”
“炮管不长,所以…您懂的。”
“射速如何?”
“因为对射程要求不高,炮膛也比一般的六磅炮宽,所以…会更轻松些,爆破弹与霰弹也都可以正常使用。”
参谋长轻轻地“嗯”了一声,思考良久。
“威廉阁下,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准确的说是两个。”
“请讲。”
“这种火炮叫什么名字,以及……”卡尔扭头道:
“什么时候可以开始量产?”虽然一开始被外表震惊到了,但在认真思考,并且又切实操作过一番之后,卡尔还是认可了这门“新式火炮”的优点,或者说那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缺点。
怎么说呢,它可能不符合军团内一些人对“黑科技”的期待,也很不符合某位总主教亲儿子对“大炮”的热情,但它真的很使用——甚至还很便宜,便宜到以风暴军团眼下的军工潜力,甚至可以做到量产。
一门在正常视野范围内可以平射,也能在掩体堑壕内曲射,可以快速移动和转向,适应多种地形的“万金油”式火炮,对风暴军团这种火力匮乏,又以步兵为主的军队而言,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甚至格局再放大一些,这种火炮几乎天生就是为克洛维人准备的…热衷步兵火力的王家陆军,百分之八十的将领都玩不转炮兵,这种只能打击视野范围内的敌人,躲在堑壕里时还能提供火力掩护的支援武器,用起来肯定比加农炮得心应手。
而且因为牺牲了射程和成本,这门火炮当然也没有了膛线,但也不是不能有;而且真要照这么改良,别说支援武器,完全可以当做炮兵阵地的主火力了。
至于名字…在某种恶趣味的指引下,参谋长给这门火炮命名为“信号旗”——以这个大玩具的射程,等它开火的时候前排线列也差不多该上刺刀,在连长的铁哨声中冲上去送死…咳咳咳,冲锋陷阵了。
除此之外,因为火炮本身很轻,威廉·戈特弗里德还按照帝国骑兵炮为模板,改良了炮车,更方便在战场上快速移动;与此同时,他还重新设计了一款重型马车,货运量要原款少三分之一,但需要的畜力减少了一半。
总而言之,在卡尔眼中,这位技术顾问多半可能没怎么接触过武器设计,但他似乎很擅长将原本已经有的东西设计得“更合理”或者“更符合需要”,舍弃毫无必要的部分,换取更高的性价比。
对于这一点安森也表示赞同,他最开始也觉得对方说不定会拿出“蒸汽机枪”,“蒸汽火炮”或者迫击炮之类的“黑科技”,结果反倒是有些波澜不惊,但很令人满意。
毕竟一方面像机枪这种装备性能当然是满足需要了,但对殖民地本就虚弱的后勤压力也更大了;换成可以曲射的“信号旗”显然更便宜,也更实用。
而像掷弹筒或者迫击炮之类的…实际上就是小口径的臼炮,但那种武器主要用来针对散兵和堑壕内的敌人,对于目前的风暴军团性价比太低了。
安森甚至考虑果过制造一种四匹马拉拽的马车,上面安置一门小型三磅炮和两名散兵的“搭枪卡”,弥补机动兵力匮乏的缺憾。
只是在真正尝试之后,他还是放弃了;三磅炮也不算轻了,就算安装在马车上也根本无法转向,而如果放弃火炮只乘载士兵…普通的运货马车完全能承担这个任务,根本不需要从头组件一支“搭枪卡连队”。
在和杰森骑兵少校(准)交流之后,安森发现自己可能本末倒置了…像这种笨重的火力平台,要么是欺负没有机动能力的敌人,要么是为己方机动部队提供就近的火力支援,从来没有单独成军的…毕竟马车不可能比骑兵更灵活。
武器装备的关键在于实用,就白鲸港目前的军工水平,哪怕安森能手搓蒸汽坦克,既没有合适的炮弹,也弄不出可以让它跑起来的小型蒸汽核心。
但这也并不意味着他对黑科技彻底死了心,恰恰相反,有了索菲娅大小姐赞助的军工厂和这么一位善于将原创设计“实用化”的技术顾问,不尽可能压榨…让他们发挥潜力,难道不是一种浪费吗?
于是在“信号旗”六磅炮和“戈特弗里德”步枪交货的第二天,威廉又从风暴军团领到了一份新订单,要求他设计一款造价低廉,能够超视距攻击,同时还要尽量方便携带的武器。
这次安森也不再要求原创,很干脆的给出了具体要求和一个大致的外观图纸——他想要造火箭。
当然,并不需要它能够上天,只要可以飞出三四公里远,成功将六至十磅的炸药砸在敌人头上,就算成功。
既然有了超视距的武器,远距离侦查方面当然也要跟上,所以安森也另外要求再设计一款热气球。
其实克洛维已经拥有了热气球技术,哪怕现在的白鲸港想要制造也并非完全办不到,但一个是不方便携带,同时还很不稳定——明明已经能制造可以载人的大型飞艇,秩序教会依然不肯完全开放这方面更成熟的技术。
至于为什么,谁也不知道。
秩序教会无数次的重申,过早向秩序世界国家开放技术会造成社会动荡,割裂,甚至崩溃,完全摧毁人们所熟悉的世界,造成完全不可预知的后果;但具体要如何开放技术,以及哪些方面的知识,完全是教廷说了算。
不过这里是新世界,是连一个教堂都没有的新世界…除非裁决骑士团和审判庭能“跨海抓捕”,否则谁也无法组织安森的“产业升级”计划。
在之前的独立战争中,他已经借助卢恩家族的势力对自由邦联各个殖民地进行了布局,在黑礁港建造了小型钢铁厂,大力推动红手湾的牲畜贸易,让兴建纺织厂从绝对的亏钱变得有利可图,同时资助了灰鸽堡和冬炬城的殖民事业,降低拓荒风险和成本。
陆地上交通成本太高,那就从新大陆公司着手推广邮政和安保行业,射击军就是为此而生的。
大部分殖民地都靠海,造船业永远有利可图,所以扬帆城的造船厂一定有光明的未来,得趁早入股。
而实体产业最难的地方莫过于缺少资本和找不到市场,莱茵哈德·罗兰和他刚刚落建不久的新大陆银行无异于强心剂,顺便以矿产为基础的金融模式,还帮助新大陆公司一手控制了新世界的原材料市场。
最后散布各个殖民地的报社,负责打通整个新世界最后一道隔阂——你可以从未离开过自己生活的殖民地,但你需要知道这个世界不只有你眼前的天地,还有很多地方发生的事情,与你息息相关。
一场独立战争,原本自给自足,基本相互间毫无关联的殖民地们被强行揉捏到了一起,跟随着安森·巴赫的指挥棒,在浑然不觉的状态下开始了产业升级。
他们或许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并不想,也不能再回到过去的状态。
予以土著民自由也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必须将价格高昂的兽奴变成更加廉价的劳动力,才能让射击军拥有充足的兵员,同时进一步扩大殖民地的人口基数。
对于这种过于剧烈的转变,无论自由邦联的代表还是白鲸港本地的富商和农庄主们,显然都不太能适应,各种异议甚嚣尘上,或委婉或直接的表示着抗议。
态度最激烈的红手湾和黑礁港,十分干脆的在《白鲸港好人报》上公开表示,绝不承认土著民和自己是“平等”的,同时兽奴贸易对殖民地繁荣关系匪浅,决不能轻易动摇。
相较之下,长湖镇的态度则要委婉许多,主要强调这将是个漫长的过程,不应该操之过急,而是循序渐进——比如允许他们加入射击军,以及上年纪的兽奴可以选择脱离主人重获自由,或者继续作为兽奴生活。
扬帆城的情况则比较特殊,路易虽然回去了,但仍然在白鲸港留了一位代表;作为能够被年轻骑士信任的对象,这位代表很诚实的私下向安森表示,总督大人肯定同意,但扬帆城和他身后的贝尔纳家族就不一定了。
冬炬城倒是没有发表什么意见,灰雪镇也一样,但大家也完全不在乎他们的想法。
到最后赞成安森提议的殖民地只有灰鸽堡,波丽娜·弗雷直接当众宣布,她已经授予自己名下全体兽奴自由,同时将在灰鸽堡设立专门的机构,帮助更多的土著民不仅不再被奴役,而且可以得到一份能够养活自己的工作。
刚刚成为弗雷家女婿的莱茵哈德·罗兰立刻跟进,宣布新大陆公司将支持这份无上光荣的事业,所有灰鸽堡的作坊,工厂,商铺,或者农庄矿场,只要是雇佣土著民工人的地方,贷款时都能获得利息方面的优惠,甚至减免。
于此同时,安森向白鲸港议会宣布,射击军第一轮训练已经基本完成,进入列装阶段;第二轮募兵即将开始,这次将招募大约六千名射击军战士——依然是被贩卖的兽奴为主。
这已经是毫不掩饰的威逼和利诱,依然无法动摇各方的反对势力,包括白鲸港本地的议员和富商;他们当然不敢公开反对,但只要安森没有将兽奴列入违法名单,就准备一直装聋作哑下去。
“……那你准备怎么办?”
司令部内,刚刚从军工厂参观回来的卡尔微微蹙眉道:“现在是一月份,真的要招满十个步兵团规模的射击军,最迟半个月就要开始了。”
“不用担心,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安森信心十足道:
“我准备在白鲸港召开新一年自由邦联的至高议会,然后让他们在会议是同意这件事。”
“什么?!”
“怎么,不行吗?”
“这是行不行的问题吗?”卡尔瞪大了眼睛:“有些事情能做,但是不能说,你这是连掩饰都不掩饰了!”
“别紧张,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没有?!”
“当然没有。”
安森哼笑了声:“我只是‘同意’自由邦联在白鲸港召开至高议会,有没有说要加入。”
卡尔·贝恩:“……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后者形同叛国,前者则只是为盟友们提供一点点地利上的方便。”
安森愉快的解释道,目光中散发着信心十足的光泽:“当然,为了避免误会,我不会让至高议会在白鲸港城内举行,而是会在野外找个地方,临时搭建起能够容纳所有议员的场馆。”
这话让刚刚还情绪激动的参谋长面色一滞,懵懂的挠了挠头——他突然有点儿搞不懂安森·巴赫到底想干什么了。
放在城内还可以解释为让自由邦联承认白鲸港的地位,转移到荒郊野外是个什么操作?
炫耀武力?没那个必要啊,自由邦联上上下下都对风暴军团的实力一清二楚,不需要让他们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弱小了。
“用一句话总结的话,就是让他们彻底明白自己的身份。”看出了挚友的疑惑,安森开口解释道:
“这其实和兽奴贸易有点儿像——刚刚得到自由的土著民,即便他名义上是自由了,但真的能和那些授予他自由的主人,甚至其他殖民者互相平等吗?”
“当然不可能了,甚至要我猜的话,不光殖民者会这么认为,连土著民自己也清楚这一点;但很多时候,也不排除一部分真觉得自由了就平等的特例,最终因为这份‘荒唐的自由’引起些无足轻重的骚乱。”
卡尔思考了一会儿,很快就明白了:“你是说那些殖民地代表,其实就和刚刚得到自由的土著民一样?”
“难道不是吗?”安森冷笑了一声:
“他们以为自由了就意味着有的选,完全没意识到别人给予自由的目的,是为了让他们更加心甘情愿的听话;既然他们没有意识到,那么作为授予自由的人,我就有义务提醒他们这一点。”
看着眼前这个一副“奴隶主”架势的家伙,卡尔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内心不禁对那些即将倒大霉的“可怜人”心生怜悯。
当然,也仅仅是怜悯,毕竟这条路是他们自己选的,怪不了任何人。
摇了摇头的参谋长转身离开了房间,就在安森端起桌上咖啡的瞬间,三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房门外,愣了下的安森旋即轻笑着问道:
“哦,你们怎么又回来了?”话音落下的瞬间,三道身影明显一顿。
紧跟在最后的狂猎骑士脸色一阵青红,脖颈和额头青筋暴起,微微颤抖的肩膀像是在竭力遏制着内心的愤怒。
明明是你主动威胁,怎么还反问我们为什么会回来?!
面对安森.巴赫“明知故问”的羞辱,站在旁边的卡尔诺爵士面无表情,只是默默向身侧挪了挪,挡住了尚未进门的狂猎骑士。
“尊敬的总司令阁下,这话要从何说起呢?”
带着无比真诚的目光,骑士团首领(前)伊恩.克莱门斯微微一笑,很自然的在安森面前沙发上坐下:“毕竟我们依然信守着当初的承诺,从未离开过白鲸港。”
微微一顿的安森眯起双眼,嘴角露出些许笑意:
“没有?”
“绝对没有。”伊恩的语气无比肯定:
“我们只是在冷静判断局势之后,认为暂时离开城市避风头——但从未有过要离开的想法。”
“为什么?”
“……抱歉?”
“为什么没想过离开?”安森追问道:“以当时混乱的局面,你们完全可以跟路易一起离开,再也不用回到这里,再也不需要和无信骑士团,克雷西家族,守墓人以及这一切扯上关系,在某个模式的地方重新开始,这不好吗?”
此时安森的表情同样无比的真诚——他是真的想不出来,眼前的三人组有什么非回来不可的必要。
但这话到了伊恩几人的耳中,就完全是另一种意思了。
“当然不行!”
不等身后的同伴们表态,伊恩果断开口道:“按照我们与您之间的约定,在没有得到您同意之前,不能擅自离开。”
“或许对您而言这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口头约定,只是既然做出了承诺,那就必须遵守,这是我们一贯以来的宗旨!”
“原来如此。”安森恍然大悟,眼神中露出了几分敬意。
如果说刚开始还仅仅是怀疑,那么他现在基本可以肯定,绝对不是因为这个。
“所以说…你们来找我的目的,是希望我解除约定,允许你们自由离开?”
“恰恰相反,总司令阁下。”伊恩微笑道:“我们来,是为了能与您进一步的合作。”
“……您能否把话说得更清楚些?”
安森的内心更困惑了,他大概能猜到眼前的三人组不是自愿回来的,而是遇到了某种威胁或者胁迫,不得不继续为自己效力。
问题是谁在威胁?
守墓人被击溃,暂时无法兴风作浪;克雷西家族覆灭,再没有人要追杀他们这些“叛徒”——眼下整个白鲸港都在卢恩魔法气息的覆盖范围,真要是有抱有敌意的外来者出现,甚至都轮不到安森亲自处理。
望着总司令那充满疑问的表情,哪怕是强作镇定的伊恩也忍不住微微蹙眉。
虽然自己这边是理亏的一方,但如此咄咄逼人的安森·巴赫同之前至少表面留有余地的做法,区别也未免太过明显了。
是因为成为了亵渎法师吗?
骑士团首领(前)内心一团乱麻,但表面上却完全没有表现出来:“情报。”
“虽然您已经是殖民地军团的总司令最年轻的准将,以及白鲸港实际上的统治者,但和那些常年盘踞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相比,掌握的情报仍显不足。”
“早在至少百年前,克雷西家族就已经扎根在这片冰天雪地里,他们的力量您已经亲眼见证过了。”
伊恩微微探头,故意带着几分仰视的目光看向安森:“作为骑士团的首领,我可以把这张情报网完完整整的交给您。”
安森瞳孔骤缩了下。
这已经不是“合作”,而是缴械投降;伊恩这是在把他们最后能够保命的本钱也拿了出来。
会是陷阱吗?
但从狂猎骑士强忍怒意和不甘心的表情判断,似乎不像是假的。
一旁的卡尔诺爵士似乎没有太多的反应,垂落的肩膀和冷淡的眼神,显得颇有积分无所谓的姿态。
但这种反应本身就能证明伊恩并没有撒谎——否则作为三人组中此时最不起眼的他,应该时刻观察自己的反应,判断计划有没有暴露,而非漠不关心。
“不仅如此,我们还知道您为了招募射击军士兵,正在大力推广让土著民获得自由的运动,以打压兽奴的价格。”伊恩继续说道:
“兽奴是新世界最值钱的商品之一,仅次于煤矿和铁矿石;殖民地的代表和富商们要么直接,要么肯定间接得到过兽奴贸易的好处,哪怕您用武力威胁,他们也不会轻易松口的。”
“但…假如这份生意出现了一些小问题,导致他们的利益受损了呢?”
“哦?”
安森挑了下眉头,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你是说,你们能破坏兽奴贸易?”
“不能。”伊恩十分干脆道:
“奴贩团体在新世界数量巨大,分布极广,不是个可以被轻易撼动的群体;况且您还需要廉价又充足的兽奴来补充兵源,打击他们实在是得不偿失。”
“但如果运作得当的话,或许可以让他们意识到继续保持现状得不偿失,与您合作才是真正理智的选择。”
“奴贩们其实很简单,他们本质上其实和大部分猎人差不多,只不过他们售卖的对象是奴隶罢了;所以普通商人之间竞争时会怎么做,您不妨也怎么对待他们。”
谷</span>“不能光明正大的禁止贩奴,您可以雇人在他们交易时制造混乱,在报纸上连篇累牍的宣传他们的负面消息,暗杀几个特别不听话的刺头,最后…对所有来到白鲸港的奴贩们,予以最大的便利。”
伊恩意味深长的缓缓开口道:“被连番折腾的他们,会自然而然选择到安全又便利的地方做生意,而我相信在白鲸港这片殖民地范围内,不会有比新大陆公司开价更高,收购量更大的客户了…您以为呢?”
安森沉默了一小会,然后脸上露出了笑容——他终于确定这三人究竟想要什么了。
短暂的沉寂中,强忍怒火的狂猎骑士屏住了呼吸,一旁的卡尔诺也默默抬起头,望向那个他们现在只能仰望额度身影。
仿佛很有把握的伊恩悄悄将十指交叉,信心充足的等待着答复,冷汗顺着掌心流入了袖口。
“伊恩阁下,德里克爵士以及…卡尔诺爵士。”
逐一念出三人名字的安森,视线也在他们的脸上快速扫过,然后微微一笑:
“这只是个提议,但如果不介意的话…你们是否介意在新大陆公司内就职,担任销售和业务推广方面的负责人?”
“薪酬方面不用担心,另外还有业绩方面的提成;并且从今天开始,诸位可以不用再遵守过去的约定,只要你们认为有需要,随时可以离开或者回到白鲸港,完全来去自由。”
虽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现在的三人组显然已经不打算逃跑了,不仅不想跑路,还非常希望可以加入自己身后的卢恩家族,或者说白鲸港目前以卢恩为首的利益集团当中。
原因也很简单,如果他们希望加入的是风暴军团,那就不应该提射击军和兽奴的问题,而是卫兵连,或者愿意帮助安森组建一支新的“无信骑士团”,或者担任教官之类的。
安森推测这很可能和他们的身份有关…骑士团余孽有一个算一个,不是逃犯就是旧神派分子,而且都是有档案的那种,轻易不可能加入军队这种会留下痕迹的官方组织,以免受到追查。
相交之下,肯定是新大陆公司和卢恩家族对他们而言更合适一些。
在听到安森开出的价码后,刚刚还紧张万分的三人组同时一愣;但并不是因为他们用“投降”换到的条件太低,相反,条件实在是太好了,好的完全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在他们的脑海中,既然安森·巴赫已经提前布局掌握了他们的行动,还故意装成一副出乎意料的模样,肯定是准备先惩罚自己三人的“不忠诚”,然后狠狠压榨一番,算是叛逃之后“自证清白”的代价。
结果事情完全相反,如果不是因为对安森了解的足够深,伊恩几乎都要以为对方并没有发现三人几乎成功跑路而后被迫返回…更像是已经把他们给忘了,将这件事当成一个纯粹的意外之喜。
这…这怎么可能!
可哪怕内心惴惴不安,伊恩的脸上还是露出了几分欣喜的表情,而且是真诚的喜悦:“总司令阁下,您…真是令人出乎意料的慷慨。”
“是吗,我只是给了诸位一个应得的结果罢了。”安森摆摆手,完全不以为意:“我们曾经是敌人,但那仅仅是因为各自的立场,彼此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既然如此,为什么要为敌而不是合作呢?”
“就像你们说过的那样,克雷西家族已经覆灭了,但我仍需要一个可以跟我合作的克雷西家族,掌握新世界暗地里的关系网和各种消息渠道,处理很多我,或者卢恩家族不适合出面处理的麻烦。”
“单纯以这个目的而言,我真的想象不到比诸位更值得信任的合作对象了。”
打击兽奴贸易,制造“热点新闻”,暗杀“无辜商人”…这么败人品的事情,安森当然不能出面,而且甚至不能和他以及卢恩家族扯上任何关系。
如果是以前,安森只能发动“舆论攻势”,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亲自动手,还要尽量撇清关联,制造不在场证明。
但现在既然无信骑士团三人组愿意“挺身而出”,他当然乐得这种方便——不夸张的说,就算费尔·克雷西立刻死而复生,也无法再让他们背叛自己了。
心满意足的三人一改刚开始的神情,错愕中夹杂着几分轻松的惬意。
只有卡尔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目光在安森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但没等忍不住开口,他便紧跟在伊恩身后,离开了司令部的客厅。
莫名其妙的安森愣住了好一会儿,最后耸耸肩,随手给自己倒了杯朗姆,靠在沙发上完全放松下来。
为了争取救灾和射击军突击训练的时间,最近的他一直将领域覆盖住大半个白鲸港,硬生生在严冬中“创造”了持续半个月微风无雪的好天气。
在咒魔法中,这种底程度的“扭曲现实”,并没有什么技术含量,消耗也不大,但如果算上覆盖的范围和持续时间,榨干一打曾经的安森也办不到。
但这种高强度现实扭曲也并非没有好处,让他总结出不少“持续扭曲现实”,还能不被任何人觉察到的技巧。
这样就算敌人踏入了自己的领域,也会毫无察觉,甚至因为不知道领域的实际范围而做出误判,从接触的瞬间就落入绝对下风。
并且因为扭曲的是风雪,顺便也能对这种自然现象了解的更透彻,这样到了需要时,制造出以假乱真的风雪也并非难事。
“啊呀,今天很热闹嘛。”
轻柔的脚步声紧跟着悦耳的话语走进客厅,一身绛紫色长裙的塔利亚背着手,冲沙发上的安森微笑:“难得有那么多客人造访,感觉既熟悉又有些陌生呢。”
“是无信骑士团的首领,还有他们曾经的骑士队长。”安森解释道:
“那天夜晚之后他们就不见了踪影,结果这才过去十几天,突然就回来了,而且主动要求加入新大陆公司。”
“真的?”塔莉娅惊讶的轻掩下唇:“那是因为什么让他们选择去而复返了呢?”
“不清楚,大概是遇到了解决不了的危险,需要得到白鲸港的庇护吧…大概。”安森胡乱猜测道:
“你觉得他们很可疑?”
“并不是。”少女摇摇头:
“塔莉娅只是觉得或许并不是外界,而是内因。”
“……内因。”
“因为亲爱的安森,你是个非常善良的人。”少女微笑着走进上前:
“他们知道自己不能辜负从你这里得到的这份仁慈,所以哪怕已经离开,最终也会选择回来。”
“若是辜负,他们…会受到自己良心深深地谴责。”无信骑士团的良心会不会受到谴责,安森不清楚,但新世界的奴隶贩子们马上就会在物理层面上受到教育了。
就在伊恩三人“回归”的第二天,得到了“最高指示”的《白鲸港好人报》就在头版头条刊登了一份
来自风暴军团的决议,表示虽然总司令反对奴役土著民,但军团仍然会对正常的兽奴贸易予以支持和维护。
不仅如此,为了确保贸易的安全和过程顺利,军团还将与白鲸港议会一并参与,建设“更加正规”的兽奴市场,同时所有进入冰龙峡湾的兽奴商贩,还可以向殖民地军团申请沿途护送。
这么明显的妥协态度,让白鲸港议员和各个殖民地代表们在惴惴不安了好几天之后,终于长松了一口气。
显然总司令大人虽然在军团内拥有极高的权威,但依然无法违背军队(或者说军官们)的利益——短期之内,安森·巴赫应该是没办法用军队威慑他们放弃奴隶贸易了。
于是得到消息的奴隶贩子们在弹冠相庆的同时,陆续开始向白鲸港赶来,同时借助各种关系网和渠道,开始有组织有规模的贿赂收买安森“忠心耿耿”的军官团。
酒会,晚宴,家庭聚会,私人俱乐部…各种交际的场合在新年末尾的白鲸港翻了一番,频率也高的吓人;上到副司令法比安,下到军医长汉克,几乎每天都能享受免费酒水和一顿丰盛的正餐。
大献殷勤的富商议员们愿望也很简单:进一步放松白鲸港对兽奴贸易的管制,要是能再少收,或者干脆不收税就更好了。
面对如此厚颜无耻的合理要求,提前接到了命令的军官们自然是满口答应,然后表示自己可以帮忙,但也要奴贩子们拿出点诚意来。
对于什么是诚意,兽奴商贩们没上过学,接受的都是社会再教育,知识面和人生阅历挂钩,自然是五花八门各有心酸,但得出的结论倒是惊奇的一致:
那就是钱给少了,而且方法也有问题。
他们不了解军队,更不了解眼前的这支克洛维军队,在他们眼里军队和雇佣兵团最大的区别大概是人数,核心目的都是搞钱——当然,这一点放在风暴军团身上完全正确。
但军队毕竟不同于佣兵团,军官们都是有身份的人,暴力行贿太没品味,而且也说不过去。
于是接下来的十几天,聚集在冰龙峡湾一代,从事兽奴贸易的商贩,佣兵团甚至是冒险者,开始主动要求风暴军团提供保护,并在结束后接机奉上一份“不成敬意的小礼物”,作为对官兵们不辞辛苦的感谢。
成功贿赂的商贩佣兵们很开心,拿到礼物的官兵们更开心——不仅赚了外快,还顺便完成了任务,彻底弄清了兽奴贸易在冰龙峡湾周边的产业链条。
作为一门利润高,回本快的高风险高回报的生意,兽奴贸易的结构十分简单:佣兵团和冒险者们深入荒野,通过绑架,伏击等方式生擒落单的土著民,规模大一点的佣兵团则会加入小型殖民地和土著民部落的争端,甚至刻意挑起二者矛盾,一次性捕获成群的土著民。
捕获成功的他们会迅速在最近的大型殖民地脱手,商贩们依照年龄,性别,健康情况以不同价格收购,简单训练之后卖给下家,然后下家还有下家的下家…直至出现真正想买兽奴的客户负责兜底。
总而言之,因为利润实在太大,从零售到批发各种大小中间商也格外的多。
于是接下来事情就简单了——降低产品价格最好的手段,就是不让中间商赚差价。
在《白鲸港好人报》刊登了风暴军团妥协的头条之后,转过几天新大陆公司的总行长莱因哈德·罗兰正式召会白鲸港议会,要建立“新世界最大,最正规的兽奴市场”。
会议上的莱因哈德,像安森在新年晚会时那般对着议员们慷慨陈词,大力宣扬兽奴贸易对白鲸港,乃至冰龙峡湾的重要性,不断强调这么做会带来多么广泛的贸易影响,以及背后所带来的历史意义。
“…白鲸港是新世界最重要的港口之一,但论名气却不足扬帆城的一半,为什么?!”
“刨除历史的因素,最关键的就在于扬帆城的强大,换来了无数新殖民地的崛起,而白鲸港的繁荣却对整个新世界毫无贡献!”
“崛起的白鲸港必须付出符合自身水准的贡献,才能换来更多的影响力和尊重。”
“扬帆城孕育了新世界,而白鲸港将予以起秩序——对自由与平等的追求,对促进商业的繁荣…在一片混乱之中,我们有着责无旁贷的义务,去为所有人设立标准,确定边界。”
“而这一切,将从整顿混乱的兽奴贸易开始!”
一片掌声雷动之中,心花怒放的莱因哈德表情严肃到了极点,仿佛此刻的他就是秩序的化身,万事万物的仲裁。
就在他这边“整顿市场”的同时,已经掌握了产业链的军官团开始和抓捕兽奴的佣兵团建立联系,开始尝试着踢掉一部分单纯赚差价的中间商。
当然这只是安森的初步行动,他的终极目标是连这些佣兵团也彻底铲除,由射击军和背后的新大陆公司取而代之,和那些土著民部落建立更加稳定的联系。
经过两百多年的殖民,已经开始出现一些愿意保持中立,和殖民地进行少量贸易往来的土著民部落了…毕竟旧世界的食盐,糖,酒精饮料以及各种金属制品,火药武器,对他们并非没有吸引力。
安森计划内的终极目标,就是逐步弱化兽奴贸易,通过新大陆公司和这些土著民部落建立联系,一边提供简单劳动力和兵源,一边提供生产资料和各种制成品。
这样新大陆公司除了能获得更广泛的劳动力补充,还能拥有一支以雇佣兵军官为核心,土著民战士为主体的军队。
由于显而易见的身份区别,这只军队必定对殖民地没什么感情,接触新生活后又会和原本出身逐渐疏远…最终只能效忠新大陆公司这唯一的出路。
而无论财力,军队的战斗力还是坐拥的不动产,新大陆公司的体量都将远超任何一个殖民地能够动用的资源,更不是自由邦联这个令出多门的内讧专业户能够压制的。
控制着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即便卢恩家族不是任何一个殖民地的领袖或者统治者,也能从幕后统治整个新世界。
到这一步,安森当初在伦德庄园吹出来的“宏伟蓝图”,已经基本成功实现了。
只是有愿意合作的,那就肯定有反抗的——作为在新大陆公司对兽奴贸易产业优化里被优化掉的群体,失去了供货渠道的中间商们颇有种上当受骗的感受。
虽然安森不是没给这些人出路,鼓励他们离开冰龙峡湾,在新大陆公司的资助下向其它殖民地拓展新渠道;只是这种离开熟悉赛道,去和其他同行们内卷的“出路”,实在让他们难以接受。
愤怒之余的兽奴贩子们试图反抗,但他们很快就发现原本跟自己“统一战线”的富商和议员们不仅不支持,甚至还劝说自己认清现实,别做“没意义的事情”。
他们并没有意识到,少了自己这帮中间商,与新大陆公司合作的富商议员们能够以更便宜的价格买到想要的兽奴,而且白鲸港以前主要是做出口贸易的,真正的大买主其实是克洛维王国的铁路委员会…本地需求原本就不是很大。
既有钱赚,又不用担心兽奴们真的会立刻自由,与自己平起平坐,为什么要找死和卢恩家族和风暴军团作对?
同时被客户和供应商抛弃的兽奴贩子们绝望了,一部分默默接受了新大陆公司开出的条件,另一部分则依旧试图反抗,阻止莱因哈德的“兽奴市场”计划。
事情到了这一步,安森终于有了收拾他们的理由——贩卖兽奴当然不违法,但“破坏商业秩序”那罪过可就大了!
面对已经彻底控制了整个冰龙峡湾的风暴军团,被所有人抛弃的奴隶贩子们根本连白鲸港都出不去,就被十几天前还和他们推杯换盏,称兄道弟的军官们逮捕,锒铛入狱。
扫清了最后的障碍,又顺便用这些死硬反抗派祭旗的莱因哈德·罗兰,终于可以开始大刀阔斧的执行他的市场计划了。
至于那些接受了新大陆公司条件,前往其它殖民地开拓市场的中间商,他们的日子也同样不好过。
仅仅只比白鲸港的行动晚了几天,自由邦联各殖民地的报社都纷纷接到了来自《白鲸港好人报》本部的命令,开始宣传应当平等对待土著民的内容。
不过尽管报社忠心耿耿的服从了命令,但各殖民地奴隶贩子的势力远要比冰龙峡湾大得多…除了灰鸽堡和扬帆城,其余殖民地的分报社基本都遭了不同程度的抵制。
但就在潮水般的骂声当中,仍有一股势力挺身而出,果断表示了支持。
那就是各地刚刚兴起不久的守信者同盟。
作为带有底层互助会性质的宗教团体,再加上信仰核心还是普世宗,圣战和传教对守信者同盟而言属于“绝对的正确”;哪怕内心深处并不觉得自己喝土著民是平等的,既然有人提出了要向异教徒们传教,于情于理他们都必须支持。
这其中尤其是一直试图在这方面努力的瑞铂主教…在听闻了关于安森当中演讲,要将土著民教化成为秩序之环的信徒之后,这位普世宗的狂信徒顿时热泪盈眶,亲自上街组织守信者同盟,抵制各个殖民地的兽奴贸易。
原本并没有把这当回事的兽奴贩子们很快就发现,这些帮狂信徒不知为何,总能很顺利的找到他们关押兽奴的地点,趁着守备松懈和自己不在的时间制造破坏,大批大批的释放刚刚被抓不久的土著民,然后在警卫和殖民地民团赶来之前撤离。
而在给守信者同盟通风报信的之外,终于开始行动的伊恩三人拿着新大陆公司给的预算,收买当地的冒险者袭击运输兽奴的商队,同时贿赂护送商队的佣兵团,让他们故意放过“袭击”他们的冒险者。
于是冒险者们拿到了钱还几乎没有风险,佣兵团挣到了外快也没影响信誉,但频繁的遇袭带来的风险加上贸易延时,让奴贩们损失惨重。
在一次又一次的赔钱做生意之后,终于有人准备铤而走险,打算同时对报社和受信者同盟下手了。
然后,这位勇敢的兽奴贩子第二天就再也没从睡梦中醒来。
没有伤口,没有中毒的迹象,更没有任何人听到哪怕一丁点儿的动静,一切看起来似乎和自然死亡没什么区别——除了画在胸口的秩序之环,和一份贴在脸上的忏悔书。
很快,类似的情况开始不断在各个殖民地爆出,甚至连忏悔书的内容也基本相同——痛陈自己的罪孽,再表达一番对错误行为的悔恨,以及幡然醒悟的喜悦。
如此轰动的消息立刻引起了守信者同盟的反应,在公开的信徒集会上,瑞铂主教当众宣布这些人已经得到了秩序之环的原谅,彻底净化后的灵魂也成功荣升天国。
同时他也对那些仍然“知错不改”的奴贩们提出警告,如果再继续执迷不悟,下一次秩序之环在惩罚之时,很可能不会再给他们忏悔的机会了。
至于被释放的土著民…在受信者,报社以及被新大陆公司收买的佣兵团合作下,相当大一部分直接离开,剩下的一部分选择前往白鲸港,准备加入射击军,另一部分则去了灰鸽堡。
在那里,他们可以和普通移民获得完全平等的权力,或者垦荒,或者加入某个农庄,或者在工厂内获得一份勉强糊口的工作。
至此,整个自由邦联的兽奴贸易进入了一个极其混乱的状态,刚刚获得进入各个殖民地机会的新大陆公司,正式开始推行属于它的“新秩序”。任何牵扯到利益的变革都不可能一帆风顺,只会因为幅度的大小引起的反抗程度不同而已。
之所以新大陆公司能顺利的推行“新秩序”,根本上还是此前的“旧秩序”被彻底打破,原秩序的维护者被风暴军团击败,留下了无人能够主持局面的权力真空,才让它成功趁虚而入,打着为土著民争取平等自由和改革商业模式的旗帜,夺取了一部分主导权。
甚至严格意义上说安森并没有改变什么,他只是倡议予以那些已经“归化”殖民地的土著民平等的地位和身份,让一群“社会危险因素”变成廉价的劳动力而已;顺便在此基础上让商业活动更规范,而非原本各行其是的混乱。
除此之外,兽奴贸易仍然十分的繁荣,甚至因为避免了中间商层层盘剥便宜了不少,数量也空前的充足;如果不是因为有射击军大量收购兽奴稳住了市场价格,说不准还会出现供货商之间的恶性竞争。
仅仅只打击了兽奴贸易内的中间商,并没有损害其余所有人的利益,也是安森整个计划能够如此顺利的关键——还顺便为新大陆公司彻底打开了名声,正式插手自由邦联各个殖民地的经济活动。
按照克洛维军制,守备军总司令任期一般能有五到八年,再加上他现在名义上还是殖民地总督的“直属部下”,任期肯定比普通司令更长,十年也不是不可能。
而如果本土真的像原定计划的那样,抛下他们不管的话,那……
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安森其实都有充足的时间,温水煮青蛙式的慢慢调教自由邦联,用不着在对方承受底线上左右横跳,不断重复捅房顶和开窗户的操作。
问题在于目前是冬天,自己无法得到关于旧大陆的任何情报,虽然路易亲口承诺过伯纳德和他父亲艾德兰大公都会劝说皇帝,让他放弃夺回殖民地的想法,但用一份毫无担保的承诺去赌风险来临前最后一个空窗期,安森做不出来。
所以哪怕没有绝对把握,安森依然不准备浪费这宝贵的“发育时间”;虽然并没能实现终极目标,但已经比预想要强出了不少。
但既然是有风险,那么就意味着结果并不可控,甚至完全不可控。
就在一月末尾,安森着手准备召开自由邦联的至高议会同时,兽奴贸易的后续影响终于来了—北海三国的五个殖民地组建了联合代表团,以“贸易交流”的名义造访白鲸港。
对于在帝国殖民地独立战争中始终沉默,临到现在突然冒出来的北海三国殖民地,安森的态度其实是有些纠结的。
在战争爆发前,他希望对方可以和自己保持统一阵线,加上冰龙峡湾两大殖民地,多少能够和帝国六大殖民地分庭抗礼,方便自己分化瓦解…结果他们始终保持沉默。
战争爆发后,安森转而希望这五个殖民地能够和自己保持互不侵犯,最低限度至少不要加入帝国阵营;然而他们还是对自己完全不理会——虽然对帝国也是同样如此。
等到战争结束,北海三国中实力最强的纳克希尔王国陷入内战,其余两个似乎暂时也对新世界兴趣不大,这五个殖民地似乎也完全没有想要趁乱火中取栗的想法,假装自己是透明的一样,默默的在新世界东部垦荒。
结果正当安森已经对联合这五个殖民地彻底不抱希望,某种程度上已经无视他们的时候,这些人竟然主动找上门来了——而且还给了他“贸易交流”这么一个绝好的插手理由。
联合代表团的目的并不是什么秘密,就在他们刚刚抵达灰雪镇时,当地的报社就已经把情报送到了白鲸港司令部:因为新大陆公司对兽奴贸易的干涉,加上战争导致的贸易破坏,令他们今年能够买到的兽奴数量大规模缩水,严重影响了殖民地垦荒的进度。
北海三国的五个殖民地几乎无法从母国得到太多援助,甚至偶尔还会被反过来抽血,外加各种罪犯,政治斗争中落败倒霉蛋的流放地。
帝国从殖民地榨取税收,克洛维将其视为原材料供应地,二者对殖民地的态度都算不上很友善,但跟不可持续性竭泽而渔的北海三国比起来,绝对都称得上仁政典范。
缺乏充足且容易开采的资源,只能选择种田;又因为得不到什么援助,导致这五个殖民地垦荒难度比克洛维殖民地还要高,对劳动力的损耗超过了一般殖民地的两倍以上——也就不难想象他们对兽奴贸易有多依赖了。
“尊敬的军团总司令大人,我们的要求其实非常简单,那就是恢复往年白鲸港商人对我们的兽奴供应。”
说话的是联合代表团的团长,同时也是稻草镇自治议会的议长;脸上有着仿佛醉酒后大片红晕的老人,怯生生的攥着自己破旧的圆顶礼帽,稀疏的银发一双眼珠从两道缝隙中窥探着坐在他对面的年轻军官:
“这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我们也并不奢望能得到任何的援助,但如果我们这支代表团不能在开春前带至少一千名兽奴回去的话,五个殖民地都将因此耽误重要的春耕。”
“孩子们会饿死,病重的老人会饿死,年轻的,身体健壮的劳力们…也会饿死。”
“剩下的人,他们会变成饿殍,流民,小偷和强盗,沿着道路不断抛下尸体,成千上万的出现在您治下繁荣康盛的领土之中,给您的统治带来些完全不必要的小麻烦。”
“而这一切悲惨的,可怕的,会给您添麻烦的事情,只需您略微高抬贵手,恢复我们之间往年的贸易,就都不会发生!”
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中间还夹杂着各种喉咙抽噎的动静,语调和姿态也是卑微到了极点,甚至还带有几分令人不禁同情的意味。
但与此同时,他那毫不掩饰的威胁在场众人也同样听出来了。
白鲸港议会大厅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冰龙峡湾实际统治者,坐在议长位子上的安森·巴赫身上。
短暂的沉默中,神色淡定的安森缓缓开口道:
“可以。”
“我可以保证诸位能够得到你们想要的,但是不会是以过去,或者诸位所认为的某种方式。”
话音落下,还没刚刚来得及喜形于色的老人,立刻皱起了眉头,露出了某种分外苦恼的表情。
“什么叫不是我们以为的方式?!”
没等老人开口,站在他身边的另一个人猛地迈步上前,神色愠怒的瞪着安森:“你知不知道,今年冬天我们究竟过得有多艰难……”
“奥勒斯!”
老人一把拦住了还准备继续上前的中年人,孔武有力的身躯被老人枯树枝似的手臂死死锁住,像铁链似的动弹不得:“你不要那么激动,事情是有得商量的!”
他扭过头,带着满是歉意的神情望向安森:“万分抱歉,总司令大人,奥勒斯他只是有些过于激动了,并没有任何不尊重您,还有在场诸位大人们的意思。”
“我知道。”安森微微颔首,依然神色如常:
“正是因为清楚诸位的难处,所以我才不同意按过去的方式恢复以往的兽奴贸易——不仅仅是对土著民不公平,中间层层盘剥也会抬高价格,让你们要付出比白鲸港多好几倍的价格才能得到一个珍贵的劳动力。”
“这一点我们无所谓,真的无所谓!”老人把头摇得像铃铛,话语声突然变得流畅起来了:“十几年,几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我们早就已经习惯了。”
“但我有所谓,所有正直的冰龙峡湾人,乃至所有新世界的移民们,都应该有所谓!”
安森突然抬高了嗓音,正气凛然的望着赔笑的老人和一旁满脸错愕,被老人死死搂住的奥勒斯:“我们不可能一边享受着自己幸福美好的生活,一边看着和我们同样的殖民者同伴,在饥寒交迫中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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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片陌生的冰雪世界中,我们这些远离家乡,无依无靠的殖民者们必须保持团结,才不会被寒冷和疾病,以及一切在殖民拓荒中的困难轻易打垮,我们必须互帮互助!”
“所以尊敬的代表团诸位,我——冰龙峡湾将向你们提供一切所需的帮助,但不会是以恢复过去贸易的方式,因为如果那真的有益,你们也不会出现像今天这般困难的景象。”
安森义正言辞道:“我会立刻命令白鲸港的兽奴市场准备至少一千名身强力壮的兽奴,并且保证以略低于市场的价格向各位出售;于此同时,目前正驻扎在城外的射击军也将派出部队,护送装载这些兽奴的马车安全抵达你们的殖民地。”
“但仅仅是这些,并不足以改善诸位的境遇,所以新大陆公司和白鲸港商会也将派人索通前往,在当地设立银行分行和商铺,与诸位签订正式的贸易协议。”
“我可以向诸位保证,一旦协议签署并且生效,你们获得的将不仅仅是冰龙峡湾,而是包括自由邦联在内,八个殖民地畅通无阻,自由通商而不受任何责难的权利!”
在短暂的纠结之后,安森还是决定趁着这次的机会,直接插手这五个殖民地的事情。
这并不仅仅是因为他们位于灰雪镇以东,直接威胁到冰龙峡湾内陆腹地;一旦帝国选择从这个方向进攻,同时突破了王家海军的封锁——如果真的有封锁——就能安全登陆,建立起稳定的反攻基地。
和一支刚刚登陆立足未稳的军队相比,想要消灭已经拥有稳定据点的入侵者难度要大得多;即便安森有信心击败对方,他也不敢在白鲸港不留一兵一卒,全力支援自由邦联了。
帝国大军根本不需要击败自己,只要能将风暴军团钉死在白鲸港,同时围困扬帆城,剩下两三个步兵团就能扫荡大半个邦联,战争就基本结束了。
但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更关键的地方在于这是个绝佳的,让自由邦联在白鲸港召开至高议会的理由!
相比较冰龙峡湾,实际上目前的自由邦联才是更希望和北海三国的殖民地,或者任何“友邦”建立关系的那个;对于一个新生政权而言,无论它是如何诞生的,能否得到别人的承认,永远是至关重要的大事。
对内,连最起码的正常贸易都无法展开;对外,无论是争取盟友,避免无意义的冲突,都必须能得到最起码的认可才行。
最重要的是,他们现在真的非常需要更多的盟友。
谁也不确定帝国是否会卷土重来,如果来的话又会有多少军队;但无论如何盟友永远是越多越好。
虽然对方同样是殖民地,而且境遇远远要比自由邦联凄惨得多;但如果能够通过一次行动提供帮助,不仅可以对外展现自由邦联的团结,争取到更多的认可,强化邦联内部的向心力;还能借此将邦联的影响力渗透到这五个殖民地当中,捆绑成利益共同体。
至此帝国反扑时要面对的就不仅仅是自由邦联和冰龙峡湾,而是整个新世界所有——十三个——殖民地的敌意;如果能将这样的情报送到皇帝的书桌上,应该会让他在决定反攻时再增添几分压力吧?
心中一动的安森缓缓起身,眼神中闪烁着果决的光芒:“诸位虽然与我们并非相同的宗主国,甚至于信仰,理念乃至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都有着巨大的差异。”
“但这仍不能改变一个事实,那就是我们都是信奉秩序之环的殖民者,面对着一片崭新而又带着敌意的新世界;我们当然可以各自为政,各行其是;但如果我们真的想要在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就必须团结一致!”
“因此,以殖民地军团总司令的身份,我,陆军准将安森·巴赫正式宣布,冰龙峡湾将全力援助即将爆发大规模饥荒的五个殖民地,并予以和自由邦联等同的贸易最惠待遇!”
“只要是秩序之环的信徒,同为殖民者,我们就绝不会放手不管!”联合代表团的成员们很后悔,非常的后悔。
原本他们的想法很简单:略微卖个惨,然后用饥荒和流民小小的“威胁”下实力强劲的克洛维人,换取恢复兽奴贸易的权利——要是能再趁机索取些援助,当然就更好了。
但他们万万没想到,克洛维人竟然打算趁机插手自己内部事务,甚至强行将自己绑在他们和自由邦联的战车上。
这可就糟了!
地处新世界东部,偏僻而又比较荒凉,还没什么优良港湾的五个殖民地虽然消息闭塞,但距离帝国殖民地叛乱战争已经过去了几个月,他们多少也得到部分相关情报,并不是完全一无所知。
刨除各种杂乱信息,这就是一场帝国和克洛维之间的冲突,他们这些北海三国的孤儿和对面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更从未考虑过独立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所以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五个殖民地是这么想的,可惜其他人并不是。
冰龙峡湾渴望扩张势力范围,自由邦联试图争取独立…当新世界两个最强势的殖民地政权试图改变局面时,剩余的人是没有阻止的权力的,无论殖民者还是土著民;平等自由或者被奴役压迫,也并不是由他们自己可以决定的事情。
所以虽然不情愿,但这五个殖民地并没有拒绝这份“善意”——当然也不敢拒绝。
一方面安森说的是实情,一千名兽奴并不能改变什么,没有贸易又缺乏生产工具,再努力垦荒也只能挣扎在生死线上,而且还会被本土抽血…读作殖民,写作流放,活得比坐牢还要悲惨。
真正渴到不行的人,哪怕明知道放在眼前的是毒酒,也只能硬着头皮喝下去了。
在北海三国控制的五个殖民地中,稻草镇和捕奴港属于纳克希尔王国,前者靠近河流而且土地肥沃,距离灰雪镇不远;后者是个小渔港,但靠着向本土输送兽奴,过得也不算太差。
但和这两个殖民地比起来,剩下的三个就非常惨了——要么靠近的港口偏僻,土地盐碱度高,只能靠捕鱼度日;要么有河流但水量不高,周围的荒地也和肥沃扯不上关系;要么虽然土地肥沃也拥有水源,但树木丛生,不仅垦荒难度大,还经常性遭遇土著民,野兽,疾病,不知名的有毒植物…各种意外袭击。
事实上这才是殖民的常态,像白鲸港,长湖镇,扬帆城这些地理位置优秀,资源富饶,气候也不算特别恶劣又很容易被发现的土地,属于绝对的稀缺精品;一般的殖民者能找到灰鸽堡,红手湾,灰雪镇这种地方,就已经算是运气爆棚了。
也正因为稍微还有些家底,稻草镇和捕奴港对于和冰龙峡湾签订贸易协定,允许新大陆公司的银行和商会入驻这件事非常抵触;但架不住另外三个殖民地已经惨到距离饿死人只差临门一脚,还没开始谈判就对援助迫不及待了。
迫于压力,联合代表团的团长也就是稻草镇议长只得答应请求;得到消息的安森第一时间派小书记官前去联络波丽娜·弗雷;巧的是当他抵达灰鸽堡一行的临时住处时,恰好遇到了前来拜访自己“未婚妻”的莱茵哈德·罗兰。
“秩序之环保佑,这是个绝好的机会!”
惊喜的话语声在客厅内响起,情绪略微激动的莱茵哈德望向正端着咖啡向自己走来的少女:“顺利的话,这很可能成为自由邦联独立之后,成功处理的第一起外交事件!”
“也是新大陆公司又一次拓展业务和市场的良机。”波丽娜微笑着将滚烫的热咖啡递给他:“砂糖一颗,两小勺牛奶,我没记错吧?”
“您对细节的观察力和记忆都是那么的无可挑剔,尊敬的波丽娜小姐。”莱茵哈德微微一笑:
“很显然,安森·巴赫大人是希望能够在冰龙峡湾举办今年的第一次至高议会——既然要和这五个殖民地建立贸易关系,那么就必须是以邦联,而非某个单独殖民地出面。”
“这是您的一大优势,波丽娜小姐;灰鸽堡并不富裕,但作为《反抗宣言》的宣布者,邦联内自由与平等的旗帜,在新大陆公司的帮助下,运用您的影响力不难说服议会;而得到援助的五个殖民地必将对您感恩戴德,他们的支持又能反过来加强您在邦联内的地位与实力。”
和邦联其它殖民地相比,最为弱小的灰鸽堡唯一的优势就是波丽娜·弗雷本人的影响力;作为最先站出来反抗帝国统治的她,某种意义上甚至就是自由邦联的化身。
当然,反过来说她和灰鸽堡也是唯一不可能向帝国投降的;要么独立,要么毁灭,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所以我们要怎么做——支持对五个殖民地的援助行动,并提议与他们签订贸易协定?”
将咖啡放在茶几上,波丽娜端正的坐在莱茵哈德对面:“我已经公开表示过赞成安森·巴赫大人对待土著民平等,再加一条提议的话,是否会对灰鸽堡的影响力造成削弱?”
“没错,所以绝不能那么做。”
微微颔首的莱茵哈德露出了赞赏的表情:“灰鸽堡决不能看上去像是白鲸港的附庸,必须有更加独立的口号,让你的一举一动看上去都是在为这个口号,以及背后所象征的目标在行动,这样就不会因为有太多提案而削弱你的影响力了。”
“口号?您是说…自由与平等?”
“平等与自由!”
莱茵哈德目光一闪:“所有历经千辛万苦来到新世界的殖民者,所有原本就生活在这片大陆上的原住民,大家都应当平等的享受这片土地赐予的美好生活!”
“一个受人压迫,在未经自己同意前提下成为他人财产的奴隶,不可能是自由的;一个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财产,健康受到严重威胁,长期处于饥饿状态的人,也不应该被看作是自由的!”
“当一群人拥有着可以做任何事情的权利,挥霍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财富,享受着全方位的保障时,另一群人却被迫接受他人的奴役,连果腹都无法满足和实现的时候,又怎么能称之为平等?!”
慷慨激昂的总行长让少女怔了下,表情变得十分精彩了起来:“您是说…我应当以此为口号,夺取对这件事的主导权?”
“不不不不…亲爱的波丽娜,您的胃口未免太小了些。”莱茵哈德摆摆手,忍不住嗤笑一声:
“我的意思是你应当通过主导这次对五个殖民地的援助,夺取对自由邦联的控制权。”
“这是一次从天而降的好机会——你需要展现出一定的魄力,要求,威胁甚至是命令各个殖民地的代表,同意按照你的想法完成这次的援助计划和贸易协定的签订工作;你要让他们习惯于服从你的命令,或者说…至高议会的决定。”
“它不应该是个用来调停各个殖民地之间矛盾的机构,应该是…是…是教廷,是骁龙城的圆桌议会,克洛维人的枢密院!”
“而你…你就是议会的化身,就是他们的领袖;你可以宽容,但在应当决策的时候,你必须强硬起来。”
“至于如何援助,新大陆公司已经做好了完善的准备,无论是兽奴,贷款还是药物,食物和各种必需品都已经准备完毕——全都是之前重建白鲸港时攒下的。”莱茵哈德得意的一笑:
“所以你不用有任何的顾虑,这件事情不可能,也绝不可以失败;不夸张的说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自由邦联的规模将远远超过现在,达到十三处殖民地之多!”谷
少女微微颔首,原本还能镇定自若的表情也露出了几分激动:“平等与自由…这会是整个自由邦联的新生。”
“也是弗雷家族崛起的开始。”莱茵哈德举起手中的咖啡杯,玩笑似的和她碰了下:
“在并不遥远的将来,这个姓氏会被视为自由平等的象征。”
波丽娜也笑了:“一面旗帜。”
“没错,一面旗帜。”莱茵哈德点点头,紧接着突然话锋一转:
“不过千万记住,旗帜是被用来挥舞的,它本身并没有太多的含义;是那双挥舞旗帜的手赋予了它含义;外人当然可以只将目光聚集在旗帜上,但旗帜本身的注意力,永远不应该离开那双挥舞着它的…手。”
房间内突然安静了下来,抿了口咖啡的莱茵哈德双眼一眨不眨,意味深长的注视着微笑的少女。
像是思考了片刻,波丽娜深吸口气,用着斟酌似的表情道:
“十一个。”
“嗯?”
“您刚刚说,也许自由邦联的规模将远超现在,控制着十三处殖民地…但即便算上全部的五个殖民地,也只有十一处而已。”
“是吗?”莱茵哈德挑了挑眉毛:“有可能是我记错了。”
“或许吧。”波丽娜微笑着端起咖啡杯,恰好挡住了她的脸孔,只露出一双狡黠的眼睛:
“或许…吧?”
…………………………
扬帆城,总督府。
温暖的壁炉旁,年轻骑士望着静静躺在床上的精灵少女,目光出神。
自从那个夜晚之后,芙莱娅虽然仍有心跳,呼吸也没有中断过,身体从头到脚都十分健康,但始终保持着昏迷状态,再没有清醒过一次。
作为贝尔纳家族的继承人,路易对施法者多少有些了解,成为了亵渎法师的施法者本质上已经不再是普通的精灵或人类,生命力的强度根本不是常人能够想象的;即便是她现在的状态,重新苏醒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且已经成为亵渎法师,又和卢恩家族关系亲密的安森,肯定知道让她醒来的方法。
但这就是问题了。
在经历了那个夜晚之后,他无法想象自己该怎么面对这个亦敌亦友的家伙;曾经的他还可以用“迫不得已”,“被逼无奈”这种理由为他辩解,但现在…成为亵渎法师,难道也是被逼无奈吗?
“我该怎么做,芙莱娅?”年轻骑士喃喃自语:
“是的,我知道这样自己显得死板,甚至有些不通人情——不是他的话,我也许无法活着离开白鲸港。”
“但我从小受到的教育,那些经典,家人,朋友…整个世界,他们都告诉我旧神派是邪恶的,施法者是邪恶的,那些异端邪神…是不可饶恕的!”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为什么,大概是因为我从来也没有问过吧?”路易自嘲的笑了,笑得十分苦涩:
“不像他,我从来就不想知道问题的答案或者真相是什么,我太懒了…我只想让父亲和兄长告诉我应该做什么,然后让他们以我为荣。”
“真相,也许就是这个让我们成为了不同的人,却还可以是朋友的原因。”路易微微蹙眉:
“不,不是这样的,理由要比这个更简单得多,也…残酷得多。”
“事实是,我其实知道真相是什么,但我总是假装不知道或者不在乎,顽固的坚守着那些别人告诉我的,这个世界的模样;因为这样去生活要简单得多,也容易得多。”
“我希望父亲,母亲,兄长,所有的亲人和朋友…我希望他们以我为荣,而不是用看待异类的眼光看着我,我希望…他们欺骗我,然后我假装相信了他们的谎言。”
“因为那样的话,我就不用承担真相带来的痛苦了。”
“这就是…我,路易·贝尔纳。”年轻骑士喃喃道:“我知道,芙莱娅如果你现在醒着,肯定会说各种安慰我的话;但事实就是如此——我爱你,但我不敢为了你去挑战我的家族,皇帝还有教廷。”
“我是个胆小鬼,只敢带着你躲到世界边缘的某个角落……”
话语声戛然而止。
面无表情的扬帆城总督缓缓回首,看到自己的传令官正瑟瑟发抖的躲在门后,一边用双手捂住耳朵,一边疯狂的摇头。
“……有事?”
“您的信,总督大人!”传令官赶紧开口解释:“另外我不是故意要偷听什么的,只是这封信实在十万火急,因为它是……”
“是什么?”
“是您的父亲,艾德兰大公寄来的!”清晨,骁龙城皇宫。
一身亮蓝色配金鸢尾花纹长礼服,胸口还挂有银色绶带的伯纳德·莫尔威斯背着双手,在小觐见厅外的长廊来回踱步,等候传唤。
他本人对散布没什么爱好,倒不如说更习惯一动不动驻足或坐在某处,那样反倒更容易平复心情;但只要一停下或者背过身去,就能感受至少有两位数以上的目光在盯着自己。
为了今天的觐见,朱莉安娜几乎把皇宫内大小侍从和卫兵们全都打点了个遍;仿佛只要有个风吹草动,就会立刻导致皇帝对自己勃然大怒,降罪把自己打进监狱。
这笔不菲的开支算上之前为自己奔走的各种应酬,让小小的家庭开始不堪重负;如果不是为了请客时的脸面,接下来差不多要开始卖掉庄园里的银器和画像了……
回想起带着仆人连夜翻箱倒柜,把家里能找到的勋章全挂在自己的绶带上,又亲自把礼服熨平,帮自己穿戴整齐依然忧心忡忡的妻子,伯纳德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他转过身,正准备顺着和刚才相反的方向继续漫步时,一道穿着骑士束装,白色大氅下藏着胸甲的魁梧身影出现在视野当中,精致的长筒皮靴在镜面地砖上敲打出战鼓似的节奏,快步向他而来。
伯纳德深吸口气,带着几分礼节性的笑容迎了上去,同时不忘主动伸出右手:“尊贵的艾德兰大公,当初一别已经过去数月,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
“为什么不告诉我?!”
直接无视了那只已经伸到面前的手掌,眉头紧蹙的艾德兰大公抢断道:“艾德·勒文特的死,为什么在我们当初见面的时候刻意隐瞒?!”
“我、我并没有……”
“你犯了近乎致命的错误,伯纳德·莫尔威斯!”艾德兰大公再次夺过话语权:“如果处理不善,这件事可能会把我们所有人都拖进地狱里去的,你明不明白?!”
“我……”
“你当然明白了,这也是你会选择隐瞒的原因,但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容易,对吧?”艾德兰大公冷哼声:
“勒文特家族不是傻瓜,他们在新世界多少也有一点点人脉,更不用说和教会之间的关系,你从一开始就该明白这其中的风险究竟有多么的……”
“该死的,我当然知道!”
连续被抢断的伯纳德忍不住一边压住嗓门低吼,一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不被周围人觉察到任何异常:“艾德·勒文特是我最好的朋友,无意冒犯,但我比您更在乎他的死活!”
“您以为我没有想过挽救的措施吗?当然想过!我可以向您保证,整个新世界知晓他已经死亡的人不会超过一只手的数量;就连绿龙号的遇难我也已经尽可能控制舆论,避免和旧神派牵扯上任何关系,就是为了避免被教会找到合适的理由!”
“您是堂堂艾德兰的大公,路易的父亲,我尊重您——但这不是您问责我的理由。”伯纳德深吸口气,紧凑的领口让他突然有些喘不上气:
“为了帝国,我已经竭尽所能,哪怕事情没有按照所有人希望的方向发展,我也问心无愧!”
“但是艾德·勒文特死了,他死了。”艾德兰大公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如果你事先把这件事告诉我,那我就可以先去造访勒文特家族,告诉他们这个遗憾但无可挽回的结果,再与他们一同劝说陛下放弃对殖民地的反攻计划;但现在…原本和新世界没什么牵扯的他们,变成了最极端的主战派。”
“眼下依然反对陛下放弃反攻殖民地的,就只剩下贝尔纳和罗兰家族…四比二,再加上教廷的圣战军,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争已经不可避免!”
“四比二?我记得沃顿家族不是一直竭力反对……”
“他们同意了,勒文特家族答应放弃那个御前武官的职位,让给一位沃顿家的年轻人。”艾德兰大公冷冷道:
“当然真正的代价肯定远不止于此,只是我目前得到的情报只有这个…你猜勒文特家退让妥协的原因是什么,我了不起的殖民地总管大臣?”
伯纳德倒吸一口冷气。
六位大公中有四位同意,算上皇室就是五比二…虽然不是全员赞成,但想要阻止皇帝已经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不,情况恐怕比不能阻止还要更危险——反对夺回殖民地的罗兰和贝尔纳家族,都是帝国北方的豪门,和殖民地有直接的利益牵扯;在整个帝国都赞同皇帝的时候,偏偏是这两大家族成了最后的异议者。
皇帝会怎么想,皇室会怎么想,乃至于整个帝国千千万万的臣民,骑士,秩序之环的信徒……
冷汗划过逐渐僵硬的脸颊,令伯纳德嘴角无意识的抽搐了下。
“很好,看来您已经明白问题的严重性了。”
艾德兰大公微微颔首,紧蹙的眉头中流露出一丝疲惫:“事情到了如今的地步,想要阻止皇帝是天方夜谭,但仍然有一丝转机,避免帝国在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争中,被某些卑鄙的胆小鬼钻到什么空子。”
卑鄙的胆小鬼…伯纳德目光一转;“克洛维?”
“我敢用我妻子的贞洁打赌,他们在得到这个消息时肯定喜出望外!”艾德兰大公鄙夷道:
“无功而返或者大获全胜,帝国在这场战争中浪费的人力物力都会是一个天文数字;届时造成的损失三到五年都无法彻底恢复元气,克洛维人…他们将取得对帝国决定性的优势。”
“当然,也有可能他们寄希望于能够以此达成停战;对于那帮胆小懦弱的乡巴佬,没什么是不可能的。”他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
“确实如此。”伯纳德深表赞同,然后试探着询问道:
“所以,您的计划是让克洛维人成为圣战军的先锋?”
“不仅仅是先锋,更要拿出诚意,他们不是一直自诩‘虔诚’,愿意为教廷分忧吗?不好好表现一下岂不是对不起自己?”
艾德兰大公深吸口气:“我们必须让皇帝明白,发动圣战军当然可以,但必须是整个秩序世界共同行动,而非仅仅帝国一家——那样只会显得我们被整个旧大陆所孤立,并不能彰显他作为秩序世界守护者的威严。”
“但……我们已经被孤立了啊。”伯纳德忍不住道:“自从圣徒历九十五年对北海三国背信弃义,又在前年丢失了瀚土和伊瑟尔精灵王国之后。”
“没错,所以更加不能让皇帝察觉到这一点——如果让他发现了,就把责任都推给卑鄙的克洛维人。”艾德兰大公点点头:
“整个秩序世界中,他们是仅次于帝国的势力;如果连他们都虚与委蛇,剩余的各方势力恐怕也很难表现得足够积极,又谈何秩序世界的团结,更遑论组建讨伐异端的圣战军了!”
“有道理!”伯纳德赞同的连连点头。
他已经大概明白了艾德兰大公的思路…并非要阻止皇帝,而是通过外交手段将这个荒谬而且毫无意义的行动,无限期的拖延下去。
不要说圣战军的主导权和各自分配的义务,光是停战协议就能扯皮数个月,而汹涌海可是有航行期的。
一年,不…两年,运气好说不定可以拖延到三年以上!
三年的时间,秩序世界的局势恐怕已经天翻地覆,哪怕皇帝还想再夺回殖民地,也没有更合适的机会了。
小觐见厅的大门打开,背着双手的皇家侍从站在门后,向着两人分别行礼,毕恭毕敬的低头道:
“陛下正在款待克洛维的大使,请二位大人一同前往,品鉴皇后陛下亲手烹煮的咖啡。”
两人四目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都看到了几分忐忑和决绝,而后默契的同时顾悠闲,跟随侍从走进了小觐见厅。
……………………
克洛维城,奥斯特利亚宫。
“这样真的不会出问题吗?”
放下手中的文件,卡洛斯二世忧心忡忡的望着窗外:“如此苛刻的停战条件,帝国真的会答应?”
静谧的议事厅内,背对着国王的总主教坐在空空如也的长桌;他眯着眼睛,像艺术家那般观赏着桌面精致而美妙的纹理,一言不发。
“而枢密院竟然还在没有经过我同意的前提下,擅自将停战协议的草稿送给了我们在骁龙城的大使,简直荒唐!”
“他们究竟有没有想过,一旦帝国真的以教会和秩序世界守护者名义要挟,我们将被动到何种地步?!”
“好吧,即便帝国接受了我们的建议,结果难道不是更糟糕吗——仅有的殖民地必须拱手让出,将克洛维的力量投入到一场毫无意义的战争中去,这回对我们的实力造成空前的削弱!”
充满牢骚和抱怨的话语在空荡荡的房间内回荡,又很快恢复了原本的静谧。
“您今天似乎很安静,总主教阁下。”卡洛斯扭过头,望向路德·弗朗茨的背影:“就没有想说的吗?”
“什么?”
“枢密院呈上来的停战协议草案,您对它难道没有任何意见?”
“当然没有。”头也不回的路德·弗朗茨平静道:
“我并不知道那份文件里写了什么,自然也无权发表任何意见…您应该没有忘记,我是克洛维教区的总主教,教会是不能干涉王国内政的。”
“是的是的,我当然明白这一点!”卡洛斯二世不耐烦的摆摆手:“但您肯定已经知道了,通过某个人或者某种途径,我才不相信您看到它的时间比我还要晚!”
“不过既然您坚持,那我就直接告诉您好了…枢密院为了组建圣战军而准备了一份与帝国停战协议的草案,上面要求帝国立刻放弃过去两年所占领的一切土地,据点和要塞,将边界线恢复到圣徒历九十九年开战前的状态。”
“除此之外,因为战争是帝国发起的,所以必须予以一定的补偿,将两座位于关键位置的要塞转交给克洛维,待到圣战结束后再返还给帝国,以此证明帝国对此次圣战的严肃和诚意。”
“嗯,听起来很有道理。”路德·弗朗茨微微颔首:
“但以我个人对皇帝的了解,他恐怕不会把这当成是停战协定,而是克洛维自诩胜利在索要赔偿。”
“您说的完全正确!”卡洛斯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这种过分的要求,那个好脸面的家伙怎么可能同意?!”
“他是不会。”总主教看着他:
“但那对您而言重要吗,陛下?”
激动地卡洛斯愣住了。
“我、我不是很明白您的意思,为什么这对我而言…不重要吗?”
“如果您急于停战,那么是的。”路德·弗朗茨平静道:
“但如果您希望克洛维能够最大限度的从这场圣战中夺取利益,或者说减小损失,那么…它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东西。”
“您的臣子们就是因为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才在没有与您商量的情况下,擅自将草案送往骁龙城的。”
卡洛斯二世:“……为什么?”
“因为那位皇帝希望成为圣战军的最高统帅,还希望可以夺回失去的六个殖民地,甚至拿到更多。”总主教依旧面不改色,内心忍不住暗自叹息一声:
“他需要克洛维的支持,因为这场战争不能是帝国的独角戏,而如果克洛维明确表示不参与,就给了其它势力不参与的理由。”
“教会虽然也会向克洛维施压,但至少明面上他…我们是不能干涉世俗纷争的,这必须由帝国亲手解决;所以克洛维尽可以漫天要价,和帝国谈判——反正最着急的一方,永远不应该是您。”
随着老人波澜不惊,循循善诱的话语声,卡洛斯渐渐陷入了沉思,旋即像意识到了什么,小心翼翼的开口道:
“所以对克洛维最有利的方向,就是把这件事尽可能的…拖下去?”
听到这句话的路德·弗朗茨突然站起身,带着把卡洛斯吓一跳的严肃表情,向他躬身行礼:
“吾王英明!”在解答了卡洛斯二世的疑惑之后,总主教又为对方讲解了半个小时的秩序教会经典,并做了一个简单的忏悔祷告。
面对面的两人跪在椅子左右,合十的双手抵住下颚,闭上双眼的同时默默在心中悼念,向秩序之环坦白内心的罪恶。
这是两人多年约定的一部分…身为总主教,路德·弗朗茨名义上不能干涉世俗,但却可以为国王解答内心的疑惑;于是卡洛斯每周都会固定召唤总主教入宫,接受他的忏悔。
从尚未登基还是王太子的卡洛斯·奥斯特利亚,到如今的“幸运儿”卡洛斯二世,两人的默契已经持续了几十年;无论王室亦或者枢密院,所有人都明白路德·弗朗茨为陛下解答的,绝对不仅仅是“精神上迷茫”。
但这个人尽皆知的秘密只要约定的双方不主动打破,自然就还可以持续下去;即便如此,路德·弗朗茨依然坚持履行“总主教的义务”,协助卡洛斯二世忏悔祷告,从未因为习惯而有过放松。
整整一刻钟的寂静后,率先睁开双眼的总主教缓缓起身,向已经心情平复的国王行了一礼,离开了奥斯特利亚宫。
走出大门时,一辆马车正在外面静静地等候,冰龙峡湾荣誉总督侧身望着总主教的身影,微笑着招了招手。
神色如常的路德·弗朗茨漫步走近,在小女仆的搀扶下登上马车,看起来是那样的从容不迫,就连坐下来之后第一件事也不是下令开车,而是从旁边的酒柜内取出一瓶葡萄酒。
“立刻给安森·巴赫写信,用最快的速度送抵白鲸港。”
“唉?”
正在斟酒的索菲娅被父亲冷不丁的话语惊到一愣,错愕的望着那张平静到没有半点波澜的面孔:“立刻?”
“不,是现在。”总主教端过只斟了一点点的酒杯,闭上双眼露出享受的表情:“没时间再等了,三月份之前必须让他知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可、可现在是一月啊,汹涌海的冰还没有完全解冻,要怎么把消息告诉那个家……”
“我说,你来写。”轻抿着杯中酒浆,总主教敲了敲车厢顶:
“去腓特烈大街。”
驾车的小女仆不敢怠慢,马车迅速离开王宫大门,在人来人往的街道间消失了踪影。
车厢内的索菲娅还想再多询问几句,但看着已经露出了等候表情的父亲,还是默默拿出了纸笔,靠在小小的茶几旁。
把玩着已经空空如也的酒杯,总主教深吸口气,用轻描淡写的口吻开始叙述,时不时还会故意放慢速度,让女儿不至于跟不上节奏。
但这显然低估了某位少女的水准…常年为家族奔波效力的索菲娅已经在和各路贵族,会计,富商的交锋中锻炼出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不要说单词,就连标点符号和语气也不会记错,一个午餐小憩的时间,就能起草好入股或收购的合同。
如果也按照施法者的方法划分,她的业务能力起码也是亵渎法师的级别,并且临门一脚就能迈入使徒的境界。
这位“亵渎法师”刚开始还能顺利流畅的记录,偶尔还有等待父亲整理思路的空闲;但随着内容逐渐升级,并且开始触碰到某些自己平时都没有接触过的机密,冷汗开始不断从她圆润的额头渗出,握笔的手指也开始颤抖。
依旧神色如常的路德·弗朗茨仿佛完全没有觉察到女儿的变化,词汇,声调,语速像无数颗精密咬合的齿轮,在有条不紊的飞速运转,组成一个个令少女头晕目眩的短语长句。
索菲娅记录的速度越来越慢,到了后面她甚至要强迫自己不再联想,机械的操弄着自己的右手,在羊皮纸上下写下那些娟丽的单词符号。
待到总主教终于念出了最后一句落款,她才发现自己的脸颊早已被汗水打湿,握笔的右手传来阵阵难以忍受的酸痛——往常就算再多一倍字数,也绝不会让她感到丝毫的不适。
默不作声的路德·弗朗茨亲自斟了半杯葡萄酒,推到女儿的手边:
“这封信要尽快寄出,最好今晚之前就可以离开克洛维城。”
“要怎么做?”索菲娅瞪大了眼睛,情报的信笺明明没什么分量,却在她的手中微微颤抖:“所有人都看到了你登上这辆马车,难道不会太危险了吗?”
“即便有暴露的风险,也还是要这么做。”路德·弗朗茨淡然道:“我们没有时间了,不能让安森·巴赫到夏天再得到详细的情报。”
“没有时间?”
少女很是诧异:“但您…您不是一直都在强调,这场战争最快也要到今年的六月才有可能开始,并且各方势力肯定会心怀鬼胎而导致拖延吗?”
“是的,但亲爱的索菲娅,这个世界最真实的地方就在于它不会按照你希望的方向前进,无数的细节影响着局势的变化,某些我们或许永远无法得知真相的情报,很可能在至关重要的环节起着决定性的作用。”
路德·弗朗茨的嘴角勾勒出一丝凝重:“我能够从某些信息中觉察到危险逐渐靠近,但我无法确定它的真面目;出于谨慎,我认为有必要确保与安森·巴赫之间,不存在任何的信息迷雾。”
“……我,我真没想到,您居然这么在乎那个家伙?”少女停顿了下,难以置信的摇摇头:“我以为在您眼中,他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工具……”
“保持你的认知,我亲爱的索菲娅。”总主教冷冷地打断道:
“不要被一时的情感左右你的理性…细腻的情绪充满了感染力和理解他人的共情力,有助于拓宽你思考问题时的方向和路径,但千万不能让它使你产生动摇。”
“对你和你的兄长,我自始至终都在倾囊教授,并且从未对你们撒谎;永远不要质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还有这个叫做‘弗朗茨’的家族,我在乎的也只有你们。”
望着父亲那冷漠的脸孔,索菲娅的心情有些复杂。
安静的望着车窗外缓缓移动的街景,早已对克洛维城(内城区)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她立刻意识到,腓特烈大街已经在前方不远。
少女犹豫了一下,壮着胆子小声问道:“要怎么把信送出去?”
腓特烈大街不仅是克洛维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之一,还是克洛维审判所“求真修会”总部所在地;想要在这里做任何事情还能不被审判官们发现,难如登天。
当然,有时候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一个看似光明正大,合情合理的场所,极有可能就埋藏着某个不为人知,遍布大半个秩序世界的情报网。
难道说,父亲真的在人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悄悄在克洛维城内培育一支效忠弗朗茨家族的势力,以备在必要的时候……
“马车停在大街的入口,那里有一家刚开办不久的报社,把信附上地址交给报社的总编辑。”路德·弗朗茨沉声道:
“如果问你任何问题,不要回答,他自然明白要怎么做——他是真理会的成员。”
“唉?”
索菲娅瞬间呆住了:“真、真理会?”
“怎么了?”
“您、您为什么会知道…他们……”少女结结巴巴了起来。
这个问题让总主教愣住了片刻,在沉默数秒后,带着疑惑的表情看着女儿:“我……不应该知道他们的存在?”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应该对他们有所了解?”
“也,也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呃、是……”
少女欲言又止,然后叹了口气道:“您真的确定要这么做吗?”
“这么做的确有一定的风险,但也是最稳妥的办法。”路德·弗朗茨微微颔首,目光扫向车窗外不远处的报社:
“既然真理会那么渴望改变世界,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一个全新的势力被扼杀在萌芽状态;比起我们,他们才是真正会不计代价,将消息传递到安森·巴赫耳朵里的那个角色。”
“亲爱的索菲娅,敌人和朋友就是这样…你需要了解他们想要什么,然后考虑如何用满足他们的方式让他们为自己做事,甚至成为你坚定不移的同盟。”
“没什么是一成不变的,没什么是无法被逆转的;被熄灭的火,自会有重燃的余烬取而代之。”
……………………
新世界,白鲸港。
随着白鲸港议会正式批准了对五个殖民地的援助计划,冰龙峡湾殖民地开始迅速开始运转——但并不是为了他们提供物资,而是筹办自由邦联圣徒历一百零二年第一次至高会议。
毕竟是要同时支援五个大型殖民地,放在整个秩序世界或许连一个小水花也不会掀起,但在新世界已经是“区域性事件”级别的大事,作为整片区域唯一的“独立势力”,自然不能对此假装不存在。
当然,他们原本真的是假装不存在的。
毕竟这么多年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曾经欣欣向荣的社区或者殖民地因为各种原因衰败,甚至消亡,在新世界也属实常见,并不会在各个还算活得很好的富商议员们心中掀起什么波澜。
但是当冰龙峡湾主动提起这件事,甚至作为名义上自由邦联的领袖波丽娜·弗雷以此作为至高议会的议题之一时,他们就不能再继续装聋做哑了。
他们当然不在乎这五个殖民地的死活,更不会对正在挨饿受冻的“同胞”有什么同情或者怜悯;只是如果眼睁睁看着克洛维人势力东扩而不作为,导致的后果他们绝对是无法承受的。
虽然冰龙峡湾和自由邦联属于盟友关系,但这个关系并不怎么对等——整个邦联几乎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军队,完全需要依靠风暴军团与其仆从军队提供安全保障,这个身份扬帆城暂时还无法完全取代。
但反过来说,安森·巴赫又凭什么要保护自由邦联呢?
一旦帝国真的发起反扑,他可不可以和帝国妥协,以出卖邦联的方式确保帝国大军不会危及冰龙峡湾?
他们不知道,但他们觉得很有可能!
反正横竖都是扩张势力,在自由邦联失去的完全可以从那五个殖民地身上拿回来——深陷内战的北海三国就算战争结束,也绝不敢为了几块可有可无的殖民地惹怒克洛维人。
所以邦联必须表态,配合冰龙峡湾的行动以此来证明自身的存在和重要性,顺便将影响力扩张到新世界东部,争取将五个殖民地也纳入邦联的大家庭。
于是为了解决这个邦联诞生以来的第一起“外交事件”,至高会议的举办地也顺理成章的被定在了白鲸港,时间则在二月初。
为了确保这场会议如期举行,安森预想中的“至高议会”开始进入了筹建阶段,各个殖民地的代表团正巧还未离开白鲸港,自然也就没有了离开的必要。
五个殖民地的联合代表团在得到了一千名兽奴和新大陆公司以低价出售的一批金属制品,尤其是农具之后,也不得不答应了参与这场会议的请求。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要怎么说服路易·贝尔纳前来参加这场会议?”卡尔忍不住问道:“毕竟扬帆城可是邦联最重要的殖民地,他不表态的话,对至高议会的权威会造成影响的吧?”
“不,路易·贝尔纳一定会来的;作为骑士,他不会眼睁睁看着那些人被饿死。”安森摇摇头,忧心忡忡道:
“现在的问题是,该怎么让他接受不会在看见我的第一时间拔剑冲上来,把我这个邪恶的异端给碎尸万段。”
“这确实有不小的难度,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有一个,我准备派一位很擅长说服别人的使者,前往扬帆城邀请他来参加会议——不仅解决了矛盾,还展示了诚意。”
“真的吗,你准备派谁?”
“这个嘛……”
看着满脸好奇的参谋长,安森的嘴角开始飞快的上扬:
“你没发现…他就在我面前吗?”“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扬帆城总督府内,神情恍惚的风暴军团参谋长卡尔·贝恩中校抽动了下喉咙,战战兢兢的望着面无表情的年轻骑士,声音颤抖:“……大概是这样。”
话音落下的刹那,注意到扬帆城总督微微蹙眉的他,眼角本能的跳了下。
说实话但凡有可能,卡尔绝对是一万个不情愿——即便私交再怎么亲密无间,帝国和克洛维之间仍处于战争状态,路易·贝尔纳愿意加入邦联的原因也只是不忍扬帆城遭受战火荼毒,希望能以此阻止一场无意义的战争,可并不是认同了某人“平等自由”的鬼话。
甚至就在这一件事情上,双方的分歧也远远超过表面的和谐…路易·贝尔纳明显更倾向于由扬帆城主导邦联,摆脱克洛维或者说安森·巴赫的影响,和帝国缔结友好关系,这已经触及到后者的根本利益了。
至于那个最关键,最要命的因素……卡尔都不敢多想。
偷瞥了眼身后近在咫尺的大门,参谋长果断放弃了某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在能够刀劈子弹,孤身荡平自由派叛乱的天赋者面前试图爆发潜力,怕不是大幕还没拉开就提前谢幕了。
正当卡尔胡思乱想,脑海中都开始浮现走马灯时,年轻骑士突然开口了:
“就这些?”
“就这些!”
卡尔赶紧答道:“事关邦联在新世界的影响力与地位,以及东部五个大型殖民地的存亡延续,扬帆城的态度至关重要,因此还请不要拖延,无论如何尽管赶往白鲸港,参加至高会议。”
“当然,如果您不愿以的话我个人也非常能够理解,但至少也请派出可以代表您本人的使者,以便……”
“不用那么麻烦。”
路易抬手打断了卡尔,轻声开口道:“我这就动身,亲自前往白鲸港。”
嗯?!
瞳孔骤缩的卡尔怔了下,像是听到了某种特别匪夷所思的事情:“您、您确定要…要……”
“我将亲自前往白鲸港,参加今年的至高会议。”四目相对的路易正色道,重复了一遍刚刚自己说过的话:“卡尔·贝恩中校,如果这就是您来的目的,现在就可以动身去向安森·巴赫回复了。”
“当然,我个人更希望您可以与我一同前往——听说您是在射击军的护送下,海陆兼程赶到了扬帆城,我希望可以亲眼见识下这支按照克洛维军制训练,由土著民组成的军队究竟如何,可以吗?”
“这、这当然没问题!”卡尔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但神色中的紧张丝毫未见:
“但您确定要亲自前往白鲸港,真的不需要他人代劳吗?”
望着参谋长透着心弦紧绷的眼神,年轻骑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沉默的转过身来到窗前,眺望着外面的扬帆城:
“卡尔·贝恩阁下,您认识安森·巴赫的时间比我要长的多,对他的了解也更深;从您的角度出发,是怎么看待您这位上司的?”
“可以托付性命的朋友,善于妥协和随机应变的投机者,值得信任的指挥官,虔诚的秩序之环信徒或者…邪恶的异教徒?”
尽管背对着自己,卡尔依旧能从路易微颤的声音中,感受到他内心的迷茫和动摇。
这并不是因为受到了某种刺激,而是长期存留的压力在被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之后,内心对现实的认知和坚信的理念出现不可调和的差异,出现了巨大的分裂。
略微平复下心情的他深吸口气,尽可能让自己表现得更加中立,客观一些:
“我认为您说的这些全部都是,但都只是安森·巴赫的一部分。”
“他是秩序之环的信徒吗?应该是的,但肯定不怎么虔诚;他是个货真价实的施法者,但我觉得他对邪神的‘虔诚’大概也有待商榷。”
“作为一名军官,我从未见过比安森·巴赫更加令人心惊胆跳,但却永远值得信任的上司;然后…是的,他非常善于妥协和随机应变,投机者这个称呼放在他身上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略微停顿了下,卡尔缓缓站起身,用无比郑重的表情看向路易的背影:“至于他是不是可以托付性命的朋友,我不想回答您这个问题——以我的立场既没有这个资格,对您大概也没什么说服力。”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是安森·巴赫,您根本不会在这里见到,或者认识我。”卡尔正色道:
“如果不是他,我或许会被您的士兵在雷鸣堡城外的堑壕里打死,或者在雷鸣堡的城堡大厅里被您的兄长,克罗格·贝尔纳或者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那个东西…变成看不出形状的尸体。”
“更进一步说,我之所以是现在的我,一个常备军团的参谋长,陆军中校,完全是因为那个该死的投机者,异教徒!”
“作为一名实际获利者,我没有告诉您那家伙算不算是个‘可以托付生命的朋友’这么纯粹的立场。”卡尔自嘲的笑了笑:
“您可以问问和您地位差不多,关系也更好的莱昂·弗朗索瓦,他肯定会给出一个十分有说服力的答案——当然,我们都知道他的答案是什么。”
作为“安森·巴赫教派”第一代大主教兼教派经典的编纂人,莱昂·弗朗索瓦的心中百分百只有安森·巴赫一个太阳。
路易·贝尔纳扭过头,脸上浮现出一种无比复杂的神情。
“说实话,卡尔·贝恩阁下,我稍微有些惊讶。”路易淡淡道:
“原本我是期望您能够说些安森·巴赫的好话,帮助我下定决心的。”
“那真抱歉让您失望了,总督大人。”卡尔耸耸肩:
“我是个没用的家伙,不擅长吹捧;让我夸赞别人比直接掐死我还痛苦,只会说些没什么帮助的丧气话。”
“不,很有帮助!”
年轻骑士摇摇头:“您说的很对,这种问题应该询问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您没有迁就我的任性,而是帮助我看清了事情的真相,谢谢。”
真的?我怎么没发现…卡尔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所以您想通了?”
“不,这倒没有。”转过身的路易背着双手,眼神比刚开始时明亮了许多:
“身为秩序之环的信徒,七大骑士的血脉,我依然无法接受我最好的朋友做出了一个明显错误,会伤害到他以及所有人的决定——即便事出有因,即便迫于无奈,那也只能说明他对秩序之环的虔诚,以及旧神信仰的危险程度存在着明显的误判。”
“但这是我个人的事情,而眼下前往白鲸港是为了解决邦联,以及援助五个正在遭受饥荒和寒冬的殖民地;与他们的生命乃至整个邦联的前途存亡相比,我个人的感受和想法无关紧要。”
“剩下的…我会等到整件事结束之后,再认真考虑究竟该如何解决。”
路易面无表情道,背在双手攥紧了拳头;他的动作幅度很小,但还是被卡尔敏锐的捕捉到了。
他还是没有完全释怀,但某些原则让他愿意暂时忍耐,起码会忍耐到解决五个殖民地援助问题和至高会议结束之后;参谋长总算在心底暗松了口气,某位无良上司交给自己的任务算是完美解决了。
至于在那之后会发生些什么,就和自己没有关系了…卡尔勉强露出了一个微笑:
“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现在!”年轻骑士的表情十分决绝:
“虽然没能款待您略显失礼,但时间紧迫,还是趁着天色未暗之前出发吧——正巧,扬帆城港口有艘停泊不久的快帆船,我们沿着海岸航行,顺风的话也许几天就能抵达白鲸港,可以吗?”
“当然可以。”
卡尔果断同意,他也不想在扬帆城继续待下去了。
年轻骑士微微颔首,拿上外套朝大门外走去,参谋长紧随其后,空旷的长廊内响起了两个急促的军靴声。
就在即将离开总督府的时候,他霍然间好像想起了什么,某个年轻骑士随口说出,自己也并未立刻察觉到异常,但却怎么想怎么不对劲的单词。
路易·贝尔纳,他刚刚说了什么来着?
哦,他说这场会议关乎到自由邦联的前途,还有……
……存亡?
……………………
瀚土,金石城。
拿着刚刚从卡林迪亚港寄来的信笺,莱昂·弗朗索瓦快步冲进宫殿,焦急的神色和按住腰间剑柄的右手,让所有试图上前阻拦的卫兵和仆从们都自觉的退下,为瀚土王太子让出了道路。
当他来到议事厅外,直接推开大门时,正好和眉头紧锁的克洛德·弗朗索瓦一世四目对视,长桌两侧还分别站着骑士长埃纳雷斯,艾登大公维克托·艾曼努尔,还有自己的挚友勒诺·艾曼努尔。
迎着一双双表情各异的目光,突觉有些尴尬的小莱昂微微低头,无意中扫到了挂在父亲背后的地图——汹涌海的地图。
刚刚还想说什么的他瞳孔骤缩,下意识的开口道:
“你们…都已经知道了?”
一片死寂。
几名瀚土的王国重臣互相对视了一眼,有的忧虑,有的冷静,有的则完全将注意力放在朋友身上,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人抬手阻止。
“看来是真的了。”克洛德一世的嗓音在大厅内回响:
“既然是卡林迪亚总主教的正式通知,说明教廷已经做出了决定,对新世界的圣战即将开始…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不清楚,但信笺上说要求尽快。”
莱昂·弗朗索瓦立刻上前,将信递给父亲;但克洛德一世并未接过,旁边的埃纳雷斯只好代劳,略微扫了几眼后点了点头,沉声道:
“教会要求我们至少要在三个月之内,集结不少于一万人的军队,于鹰角城周边候命;届时将沿克洛维境内北上,于北港登船,奔赴新世界。”
“一万人?横穿克洛维然后再度海?”勒诺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们究竟明不明白,一万名全副武装的士兵长途跋涉,消耗的物资是一笔多么恐怖的天文数字?!”
“我觉得他们知道。”
打量着手中的信笺,埃纳雷斯继续道:“上面明确提到,瀚土军队只需携带少量补给,从鹰角城至克洛维境内物资将由伊瑟尔精灵王国调配,而从进入国境直至北港登船为止,克洛维将负责所有后勤事宜。”
“至于造成的开支,瀚土需要承担一小部分,剩下的绝大多数将由教会银行提供——以圣战军统帅部的名义。”
“统帅部?”艾登大公挑了挑眉头。
“教会不可能允许我们擅自行动的…总计会有六名教会代表,裁决骑士团正副团长,外加六名军团长和他们的副手幕僚,组成统领这支圣战军的统帅部。”
埃纳雷斯一边说,一边将信笺递给艾登大公:“按照出兵规模,瀚土恐怕连一个军团长的名额都分不到。”
“六名军团长,也就是六个军团…哪怕按最低的标准计算,至少也是十二万人的大军——还不考虑裁决骑士团的规模。”艾登大公微微蹙眉:“教会这是打算干什么,扫荡异教徒还是将新世界夷为平地?”
“再有,他们要拿什么把十二万名士兵运送到新世界?”
“那就不是我们要考虑的问题了。”
克洛德一世淡淡道,背对着众人的他凝视着汹涌海的地图:“我们的问题是,如何确保不会因为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争,让瀚土损失一万名精锐的士兵?”
“诸位,如今的瀚土仍处于休养生息的阶段,教会银行的资助对我们至关重要,公开违背他们的意愿是不可能的。”
“所以您真的在考虑出兵?”埃纳雷斯忍不住开口道:
“我们只是刚刚得到正式的请求,为什么要这么主动?克洛维和帝国他们肯定比我们更早知道这件事,到现在也没听说他们有什么动作。”
“正因如此,瀚土才必须更加积极的表态——我们不是帝国也不是克洛维,新生的瀚土想要得到秩序世界的尊重,就必须比所有人都更加积极。”克洛德一世缓缓开口,表情中充满了玩味:
“更何况…他们都在等着呢。”
他们?
望着父亲和艾登大公意味深长的表情,莱昂的脸上露出了大大的疑惑。“瀚土已经开始动员了。”
弗朗茨宅邸内,面无表情的总主教将刚刚寄来的消息递给女儿,淡淡的开口道:“最迟三月初,一万名瀚土士兵就会在鹰角城外集结待命,以圣战军的名义正式北上。”
“这么快?”索菲娅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三月初,那岂不是连一个月的时间都不到了。”
“他们必须快…因为只有这样,克洛维和帝国才不得不尽快表态。”路德·弗朗茨解释道:
“亲爱的索菲娅,你觉得瀚土希望参加这场战争吗?”
“当然不想,新世界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眉头紧蹙的少女毫不犹豫道,目光从那张纸条上快速扫过:“如果我是克洛德·弗朗索瓦一世,我会尽可能的向教会讨要好处,再用各种理由拖延集结和出兵的时间,最好能拖延到所有人都已经动员完毕,再不声不响的加入到这支规模庞大的圣战军中去。”
“反正就算圣战成功,瀚土也不可能得到任何利益,既然不指望获利,自然就要尽可能避免损失;一万名精锐的士兵加上统领他们的骑士和军官,哪怕只有三分之一折损在新世界,对克洛德·弗朗索瓦也是不可承受的代价!”
“说的没错。”总主教微微颔首,继续追问道:“但克洛德一世陛下真的能这么做吗?”
“……不能吗?”
“他是瀚土的国王,国王可以做任何事情。”路德的目光迎向女儿:“只要他愿意付出代价。”
“瀚土不是靠自己的力量赢得的团结和独立,克洛德陛下在他的宫廷里更谈不上绝对的权威;对外他需要左右逢源,聚拢对抗帝国的力量,对内需要树立威信,确保封臣们至少名义上的服从。”
“所以他不可以违抗教会,也不能故意拖延,那会给反对他的人落下口实;而瀚土也不是克洛维或者帝国,他们的实力远远没到需要教会乞求他的地步;相反,他需要主动证明对教会的忠诚,才能换取有可能出现的援助。”
“所以他不仅不能拖延,甚至要表现得比任何人都积极……”索菲娅的心情略微有些低沉:“只有这样,才能保住自己的王冠。”
“弱小者与下位者需要认清自己的地位,妄图在事实上和强者平起平坐,是一种十分可笑同时危及存亡的愚蠢行为…当然,反过来说强者也是一样。”
路德·弗朗茨突然忍不住翘了翘嘴角:“用《克洛维真理报》上那些无病呻吟,煽动情绪的‘评论家’的话说,此所谓‘小国的悲哀’。”
“然后附录几句克洛维的艰辛过往,再吹捧如今是如何的强盛——我亲爱的父亲,没想到您居然也在看《克洛维真相报》?”
眼前一亮的索菲娅满脸的惊奇,微微颤抖的嘴角要拼命克制,才没有完全上扬:“但这么做和克洛维与帝国的表态有什么关联?”
“克洛德一世并不愚蠢,但他多少有些狂妄了。”路德·弗朗茨继续说道:
“我说过,对克洛维和帝国的总体利益而言,尽可能拖延这场‘圣战’开始的时间,才更符合本国利益;但在具体情况下,双方内部渴望促成这场战争,以达到火中取栗目的的人也不在少数。”
“像你刚刚举例的做法,其实是很符合不少帝国和克洛维上层的心愿,让瀚土做个‘愚蠢的小国’;克洛德如果真想这么做,无论帝国还是克洛维都会很乐意配合他,甚至故意制造些边境纠纷,让他有个合适的搪塞理由。”
“但他没有,反而表现得比帝国还要积极;出于促成圣战的目的,教会就必须对瀚土予取予求,哪怕明知道这是在故意敲诈,也要尽可能满足克洛德的所有愿望——只要真的有一万名瀚土士兵,在三月初集结在鹰角城下就行。”
“克洛维与帝国上层大概能明白教会的做法,但中层的贵族,军官,骑士,富商们不会明白,他们只会意识到加入圣战就能发财;或者说正因为明白,所以会比原本更加积极的投身圣战,避免成为最后加入,什么也得不到的那个。”
“这种情势形成的舆论会反过来影响双方上层的决策,向着‘尽快开始圣战’的方向前进;但各种矛盾并非一朝一夕可以解决的,只能将责任归咎于对方。”
……………………
“……而最先扛不住压力的一方,就必须做出妥协和退让。”
骁龙城皇宫长廊内,刚刚结束觐见的艾德兰大公面沉如水:“一旦妥协,瀚土必然会要求以圣战军的名义享受等同待遇;为了确保团结,教会必定会在其后予以支持。”
“无论是帝国的利益受损,还是克洛维被迫低头,瀚土都能以理所应当的姿态拿到最大的利益,而付出的代价只是让一万名士兵集结待命而已。”
“即便真到了要讨伐新世界的时候,帝国和克洛维也不可能真的让这一万人顶在前面,双方的舰队光是运送各自的部队都嫌不足,哪还有船舱留给一群瀚土人?”
“而从陛下的态度来看,多半最后妥协的是帝国——瀚土肯定会趁机要求彻底停战,甚至像克洛维人那般,要求偿付损失。”一旁的伯纳德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竟然试图操弄帝国与克洛维的决策,火中取栗…克洛德·弗朗索瓦,真是个狂妄到不知死活的家伙!”
“你们当初在瀚土没有杀死他,实在是个不太明智的错误。”艾德兰大公冷冷道:“但现在这已经不重要了,必须想办法让陛下回绝克洛维大使那份贪婪到无以复加的停战协议,照耀利用谈判将时间向后延期一个月左右再说。”
“不够,这还远远不够。”
伯纳德摇了摇头:“克洛维人不是来狮子大开口的,他们在试探帝国对圣战的态度,某种意义上说他们已经达到乐目的;如果要求重新谈判,他们肯定会立刻拿出一份‘更合适’的协议,届时我们反而被动了!”
“那您的建议呢?”艾德兰大公询问道。
慢步前行的伯纳德思考了数秒,谨慎的开口道:“将克洛维人的条件散播出去,先一步制造舆论,让骁龙城上下群情激奋;而我们再拿出一份不利于克洛维的停战协定,让驻克洛维城的大使交给卡洛斯二世和他的枢密院。”
“具体来说,就是将事情彻底扩大化,留出争吵的空间;这样算上双方反复扯皮和交换协定,私下沟通的时间,怎么也不可能少于两个月。”
“除此之外,如果全国上下的注意力都转移到和克洛维的停战协定上的话,对圣战的热情也能稍稍减弱,多少也能避免受到瀚土人带来的情绪影响。”
“好主意!”艾德兰大公目光一闪:
“两个月的时间…我会去拜访罗兰家族一趟,看能不能有什么办法阻挠圣战军的开拔的效率。”
“其实…与其在开拔时间上消耗精力,不如考虑该如何让殖民地配合”伯纳德趁机道:
“路易·贝尔纳如今不仅是扬帆城的总督,在那个所谓的‘自由邦联’也拥有极大的话语权;如果他可以在新世界有所动作的话,这场圣战的规模和范围或许能缩小到一个所有人都可以接受的程度。”
“这种事情自不必说,在来骁龙城之前,我就已经想办法将关于圣战的情报送往扬帆城了。”
艾德兰大公沉声道:“秩序之环庇佑的话,路易现在应该已经大致清楚了事态的严重性。”
“在来骁龙城之前?!”伯纳德瞳孔骤缩,忍不住失声道:
“您把实情全部都告诉他了么?!”
“当然没有!”
艾德兰大公瞪了他一眼:“我只告诉了路易他必须知道的部分…您也明白,这孩子天真的可怕,与生俱来的资质也让他变得十分顽固,知晓太多真相对他并不是什么好事。”
这倒是一点也没错…伯纳德暗道,在瀚土远征军和新世界总督的经历,让他对这艾德兰公国的继承人心有余悸。
……………………
“……换而言之,即将到来的圣战本质上仍然是一场情报战,哪方的信息迷雾更少,沟通更加充分,哪方就能减少因为圣战而造成的损失。”路德·弗朗茨给出了最后的总结:
“在这方面克洛维要稍微出于不太有利的位置,因为教会的目标是猎杀使徒卢恩,冰龙峡湾必定处于圣战的范围之内。”
“也正因如此,我们才必须尽可能让安森·巴赫得到更多的情报,确保他会认清形势,做出更加合理的判断——即便这种判断不是完全有利于克洛维,也要强过安森·巴赫因为信心不充足而做出的错误举动。”
索菲娅微微颔首,表情凝重的同时忍不住松了口气;虽然弗朗茨家族为此付出了不小的风险,但至少避免了安森·巴赫与克洛维甚至兄长兵戎相见的结果。
至于“不完全有利于克洛维”…这句话被少女彻底无视掉了,安森·巴赫与风暴军团可是自己精心培养,忠心耿耿的部下,就算情况再怎么严峻也不可能背叛克洛维和自己。
“教会…这一次真的要消灭卢恩使徒吗?”
少女忍不住询问道:“我并不是同情卢恩家族,只是…这究竟有什么必要,一个远离秩序世界的使徒,如果真的将祂消灭,难道不会激起其余使徒们的警惕与敌意?”
“这也是教会所需要的一部分,我没有证据,但我认为教廷和教宗大人肯定考虑到了。”
路德·弗朗茨沉默了几秒,淡淡的开口道:“自从圣徒历四十七年之后,秩序世界各个教区和教廷之间的关系,就开始变得十分微妙。”
“一方面,教廷财政和影响力需要靠教区维持,教区的权力,对世俗权柄的威慑需要教廷来赋予;但另一方面,教廷本能的渴望增加对世俗的干涉;而教区则希望维持现状,也并不希望增加更多的教区。”
“对任何一位总主教而言,无论愿意或者不愿意,他的利益和是和教区内的政权高度绑定的;尽可能的扶持和提供帮助,才能让他在教廷内拥有更高的话语权;但这种情况却并不完全符合教廷的利益,因为这形同于削弱教廷对教区的干涉和控制力。”
“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下去,那么教廷的权威减弱,再次恢复到教派分裂时期只是时间的问题;想要阻止这一进程,就必须改革教廷目前的架构;而改革就意味着要损失某一群体的利益,为了镇压这些人的反抗,则要先培植另一股新势力与之抗衡,彻底打破原先的平衡。”
“这就是为什么教廷坚持要进行一场圣战的原因。”路德·弗朗茨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猎杀使徒和扩张教区,可以为教廷带来巨大的影响力和声望;促成克洛维与帝国停战,等于打破了圣徒历四十七年第二次公序会议留下的制约;曾经偃旗息鼓,渴望建立地上天国的教廷才能再度崛起,摧毁已经在遏制它发展的教区制度,建立更方便其干涉世俗,集权的新制度。”
“对他们,这是新时代的号角;对我们,这是即将灭亡的钟声。”
“亲爱的索菲娅,你现在明白了吗?”
………………
冰龙峡湾,白鲸港司令部。
悄无声息的驻足在起居室外,换上了崭新小礼服的艾伦·道恩轻轻咳嗽了声,用右手两根手指的关节敲了敲房门。
“请进。”
熟悉的话语声响起,小书记官推开房门,向着正坐在壁炉前沙发上,悠哉悠哉喝着咖啡的身影行了一礼:
“安森·巴赫大人,时间到了。”
“哦。”轻抿了口咖啡,安森头也不回道:
“都到齐了吗?”
“除了路易·贝尔纳大人外,所有人都已经到齐了,他们在等您。”小书记官微笑道:
“圣徒历一百零二年,第三届至高会议,正恭候您的光临。”圣徒历一百零二年二月三日,刚刚独立不到半年的自由邦联,于白鲸港召开了她迄今为止的第三次至高会议。
同第一次时的生死存亡,第二次的各自划分边界,蛋糕,处理战后事宜尤其是扬帆城的加入相比,已经是第三次的邦联总算是开始变得“正规”许多,不再是种临时凑数,谁都能说话谁都能表决的草台班子了。
首先是根据上一次会议时来自路易·贝尔纳的提议,对与会者的数量进行限制——各殖民地除了议长或总督,只能派有限的代表和议员前来参加,目前暂定是每个殖民地上限是五十人。
而与会者中,被允许参与表决的人数则要进一步限制——在经过一轮轮争吵,妥协,伊利交换后,扬帆城被允许有十八人,长湖镇,红手湾和黑礁港是十五人,灰鸽堡与冬炬城则是十二人。
这个人数与各殖民地财力和人口挂钩,但也对实力较弱的殖民地做出了一定让步;各殖民地议长可以提出动议,至高会议领袖可以决定动议的顺序和数量,由被允许参与表决的议员们匿名投票,其余代表则只能旁观过程以及结果。
最初在听到这个“民主”得不行的会议制度,竟然是路易提出来的时候,安森着实是被震惊到了;直至法比安和阿列克谢解释之后,他才意识到这其实就是帝国“御前国事会议”的翻版!
作为议会领袖的波丽娜·弗雷,差不多等同于帝国皇帝,各殖民地议长则是大公们,议员们则是各公国的豪门,旧勋,骑士和宫廷贵族们。
某种意义上说,帝国甚至比自由邦联还要更“民主”一些,因为只要你是一名骑士,理论上就有参加国事会议,在重要场合觐见皇帝的资格;你甚至可以畅所欲言的提出自己的意见,任何人哪怕皇帝本尊,都不能轻易打断你的发言。
当然,前提你必须是一名骑士——意味着你必须觉醒了血脉之力并向皇帝效忠,或者拥有伯爵及以上的贵族头衔——否则以上这些对你都毫无意义。
而之所以要将这套体系设计的如此民主,路易的目的其实显而易见:将白鲸港或者说安森·巴赫,彻底从邦联的决策层踢出去。
对此安森没有任何意见,他本来也没打算真的插手至高会议的议程,因为根本就没这个必要——他只要坐在现场,旁观那些议长们讨论自己希望讨论的内容,再由早就被自己收买的代表们投票就行了。
于是整个会议进行的很成功。
首先是对于此前的兽奴贸易造成的混乱,虽然所有人都知道百分百和安森·巴赫有关,但他们没有证据而且十分的怕死,于是捏着鼻子,全票通过了新大陆公司对兽奴贸易的接盘,以交换莱茵哈德对各殖民地的投资与低息贷款。
高举着自由与平等大旗的波丽娜·弗雷以议会领袖的名义,强硬通过了允许授予土著民自由以及人身赎买的法案;从今往后土著民和兽奴们的自由,就真的彻底和钱挂钩了。
其次则是整个会议的重中之重,也是举办这场会议的根本原因——对东部五个殖民地的援助和贸易协定。
后一个问题其实很简单,因为大家和那五个殖民地没什么可贸易的,签不签结果都差不多,哪怕给他们和冰龙峡湾等同的“贸易最惠”待遇也无所谓;但涉及到对他们的支援,就要真正牵扯到各个殖民地的切实利益了。
考虑到眼下各方的经济状况都殊为不易,最终敲定以议会内代表人数来分摊支援物资的款项——既然享受到了权利,就理应履行义务。
对此五个殖民地虽然没有感激涕零,但也是毫无波澜;整个自由邦联的援助加起来都不到冰龙峡湾的一半,充分暴露了前者的虚实,以及被保护的附庸国本质。
会议总攻持续了一周——考虑到各殖民地太过分散,这场会议很可能是最后各方势力可以齐聚一堂的机会,各种私下交易,谈判,联盟如果不趁现在完成,之后再有想法成本和代价可就不是现在这么简单了。
唯一稍有些令人遗憾的,就是直至最后一天也没能等到路易·贝尔纳出现;也正是因为这位扬帆城总督迟迟未到,才让各殖民地决策时畏首畏尾,拖延了整个会议的效率。
不过安森并不在乎这个,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让至高议会在自己指定的地点,指定的时间,举行一次正式且事关重大的会议。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至于内容如何,有没有什么成果,都不重要。
……………………
白鲸港城外,至高议会。
置身于前厅中央,背着双手踱步的路易·贝尔纳驻足在一副油画面前,目光出神。
油画本身没什么出彩的地方,但画作的主题是扬帆城外的攻防战——扬帆城,自由邦联与克洛维大军联合,旷野中盛开的金色鸢尾花在枪炮卷起的硝烟烈火下,熊熊燃烧。
画的下方还标注了作者的名字:大卫·雅克。
而且不仅仅是这幅作品,整个前厅内十余幅画作,几乎全部都是他的作品,题材也基本都和殖民地的独立战争相关;有的悲壮,有的热血,有的几乎充满了象征意义,有的则现实的令人灵魂都会感到触动……
画作水平有高有低,甚至在年轻骑士眼里其中大部分都和“艺术”毫无关系,只能被称之为“商品”;但有一点毫无疑问——任何进入这间大厅,看到这些画作的人,都不会对帝国心生好感。
而对自由邦联的民众和统治者们而言,这些形形色色的油画则会不断强化他们的记忆,让他们意识到自己是如何走到了如今这一步,邦联又是因何而成为邦联的。
当这种记忆被不断强化,自由邦联就越难以发现对帝国的仇恨——因为他们的存在,权力和利益,本就建立在对帝国的反叛之上。
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出神的年轻骑士叹息一声,将发散的思绪收回。
“了不起的建筑。”缓缓回首的路易,对着正朝自己走来的安森轻声道:
“只用不到大半个月的时间,就能在荒野中建造这么一座可以容纳五百人的大厅,还有附带的庭院和围墙,实在是了不起。”
“换成是帝国的建筑工人,恐怕要两…不,三个月也未必能够完成,而且最多只会是毛坯状态,不会有任何的装潢。”
“多谢夸奖,但恐怕克洛维的建筑工人也是同样的水平。”安森微笑道:
“我有一位技术顾问,全靠他的帮忙,才让我们只用了大半个月的时间就完成这座建筑。”
“技术顾问?”
“他是个数学家,为我们专门设计了一套有趣的方程式,能够在短时间内将打散的建筑材料或者零件按照某种规则打包,然后只需要用很短的时间就能在另一个地方重建。”安森耸耸肩膀:
“但因为某些误会,他被克洛维的审判所通缉而被迫逃到了白鲸港,我就高薪聘请他担任殖民地的技术顾问,负责武器研究,工厂运作以及一切…技术方面的问题。”
“……误会?”
“克洛维的审判官貌似把他当成了旧神派,认为他可以通过符文和邪神交流,甚至是召唤邪神。”
“……貌似?”
“在这方面克洛维要稍微比帝国开放一些,但偶尔的确会有些研究特殊学科的人才,很不幸的遭到教会方面的打压乃至迫害;幸好,至少在殖民地还能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
虽然很清楚眼前的挚友在认真回答自己的问题,顺便有感而发的诉说几句内心的感慨,但不知为何,一贯心平气和的年轻骑士突然有种想要拔剑的冲动。
不过在沉默了片刻之后,路易还是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我猜…这就是你坚持要在白鲸港城外,而非直接在城内的议会举办这场至高会议的理由吧?”
“……什么?”这次轮到安森发愣了。
“用极短的时间完成一座大型建筑,能够同时向自由邦联和东部的五个殖民地彰显实力,表明经历浩劫之后的冰龙峡湾依然强劲,并未遭到任何削弱;而一栋专门为至高议会建造的的大厅,也可以作为之后继续召开会议的理由。”
微微咪起双眼的年轻骑士,像是彻底看穿了某人的想法:“特地将它安置在城外而非城内,则是让邦联误以为这样就不会受到来自冰龙峡湾和白鲸港的压力,但实际上整个建筑被建造在白鲸港陆路的咽喉要道,和射击军营地比邻而居,与位于高地之上的司令部遥遥相望。”
“不仅仅是被夹在两个军事要塞中央,这种大型建筑本身也是非常优秀的防御设施;一旦爆发战争,它将是白鲸港天然的陆地屏障与最后防线——即便城市被攻下,只要这座建筑还在,大半个白鲸港就仍在风暴军团的控制之下,可以从容不迫的制定进攻或者撤退计划。”
“预料到帝国反攻计划的你,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安森摇了摇头:“只是为了让至高议会有个可以举办会议的场所,又不用再向白鲸港议会借用场所而已。”
“不,你很清楚我在说什么!”
表情突然严肃起来的路易猛地上前一步,明明已经是亵渎法师的安森竟然没能成功躲避,被他摁住了肩膀:“事关自由邦联,乃至所有新世界殖民地的存亡,已经不是可以隔岸观火,静待时机的时候了!”
“我知道,你或许还在计划着通过拉拢东部,让十三个殖民地结成同盟,迫使帝国放弃夺回殖民地的想法;但现在对殖民地抱有野心的已经不仅仅是帝国,而是全世界!”
“……全世界?”安森的表情终于不再冷静,望着年轻骑士脸上那已经快掩饰不住的焦灼,忍不住微微蹙眉:
“你…是不是得到什么消息了?”
“我……”
路易刚想要说什么,一旁的房门突然被撞开,神色慌张的诺顿·克罗赛尔中校急匆匆的从外面冲进前厅,手中还拿着封没有拆封的信笺。
“总司令大人!”
微微喘息的诺顿猛地停下脚步,一边敬礼一边开口道,目光下意识的瞥了瞥旁边的年轻骑士:“有您的信,是刚刚寄到的。”
“刚刚?!”
瞳孔骤缩的安森还来不及惊讶,目光便瞬间聚焦在了信笺的印戳上——那是弗朗茨家的家徽!
之所以会惊讶,是因为索菲娅给他寄信从来不会使用这个,会在信笺盖这个印戳的只有敬爱的老上司路德维希,以及总主教路德·弗朗茨两人。
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的瞬间,安森不动声色的接过了信笺,望向第三步兵团长的目光一凝:“送信的人,你认识吗?”
作为真理会成员的诺顿,当然明白总司令在问什么:“认识。”
“那……”安森用两根手指夹着信笺,轻轻晃了下:“信的内容呢?”
这次诺顿没有直接回答,目光瞥了眼旁边的年轻骑士,微微启开的嘴唇欲言又止。
看到两人表情的路易立刻心领神会,虽然情绪已经紧绷到了极点,但还是冲安森笑了笑,道:
“突然想起来还有事,我们晚上再聊。”
话音刚落,他便直接扭头离开了前厅,甚至不给安森开口说话的机会。
望着扬帆城总督已经消失的背影,诺顿果断关上了进来的大门,凑近到安森身侧,用故意压低的嗓音小声开口道。
起初安森还可以保持冷静,但随着内容不断升级,他的表情也开始像刚刚路易那样,变得无比焦灼。
待到诺顿后退起身,安森的表情才终于恢复了冷静,内心却已经是一团乱麻:“所以说…时隔千年,教会又要组织一次圣战了。”
“而我们是…被圣战的那个?”“至安森·巴赫:
我并不清楚你收到这封信的准确时间,但若秩序之环庇佑,希望时间最好不要晚于三月下旬。
但即便事情恶化到我们都不希望的结果,这封信的内容应该仍对你了解眼前的局势,发生的情况有一定的帮助——至少我希望如此。
首先,是你应该已经多少了解的…克洛维已经决定放弃殖民地,促使帝国调转进攻方向,争取在边境战线方面的优势,甚至达成停战协议。
提起这件事是为了防止你仍心存顾虑或侥幸,从这一刻开始我可以向你保证,接下来你做的任何事情,都不会遭到来自克洛维方面的问责;你尽可以事实上将冰龙峡湾当成你的总督辖区,甚至是独立领地来经营。
相对的,本土也无法再给予你任何增援,甚至会切断与你之间的联系,甚至包括了一部分与殖民地的贸易——考虑到正常消息传播到新世界的速度,后者的影响可能要到今年的下旬才会有所体现,抓住这最后的时间差,尽可能在即将到来的战争面前做好应对的准备。
因为接下来将要向新世界宣战的,不是帝国,而是教会——更准确的说,是整个旧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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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争取干涉世俗的权力,秩序教会正在动员针对新世界的圣战;这将会是一支囊括整个秩序世界全部势力,兵力约为十万至十五万人上下,装备精良,以彻底摧毁所谓“自由邦联”和普世宗与全部异端信仰为目标的武装集团。
克洛维,亦在其中。
最迟五月中旬,秩序教会将向全世界宣告这场圣战,并公开卢恩家族的“真实身份”;猎杀使徒,以及铲除卢恩家族全部实力,是他们的另一目标。
因此,冰龙峡湾殖民地同样处于此次圣战的范围内,甚至极有可能成为圣战军的主要登陆地点;除去各国军队拼凑而成的圣战军,裁决骑士团和审判庭也将加入进攻冰龙峡湾的序列。
我必须警告你一点,这场战争并非教会的临时起意,即使你没有发动一场改变新世界格局的战争,它依然会出现,只是将以不同形式出现;除去教会对世俗干涉的热衷,同时还涉及到教廷与各大教区之间的利益矛盾。
你不需对此太过了解,只需明白这场战争背后的主导者是教廷以及教宗本人,而非整个秩序教会即可。
在这场战争中,教会必须达成的目标有二:在新世界分批建立两到三个教区,猎杀使徒卢恩并消灭所有与其有所牵连的势力。
而在教会所划分的“势力”中,暂时并不包含你和你的风暴军团——当然,只是暂时的。
这两个目标是必须达成的,也必须被达成,为此教会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克洛维会尽可能拖延战争开始的时间,但帝国方面极有可能促成提前开战,两种情况各有利弊,或许会对战争构成一定影响,或许不会。
仅以目前的情势,你能够争取到的最后空窗期是六月,圣战军最迟将在夏初完成集结并开赴新世界;但至少在三月之后,旧大陆的态度就将对你和新世界殖民地急速恶化;不要抱有任何侥幸心里,更不要妄图认为可以争取到任何盟友;无论你决定站在哪一立场,孤军奋战都是必然的结果——这是最后的提醒。
路德·弗朗茨。”
……放下手中的信笺,坐在书桌前的年轻骑士面沉如水。
屋外的夜色被乌云与风暴染成墨色,看不到半点光亮;“呜呜”呼啸的寒风混杂着冰粒雨滴,在窗户上敲打出万箭齐发的声响。
虽然并看不见,但此时浊浪滔天的白鲸港和冰龙峡湾,无形中完美阐释了路易·贝尔纳此刻的心境…他缓缓抬起头,发现那个人也同样在打量着自己,雕塑般僵硬的表情,写满了震惊后的复杂与绝望。
“为什么要告诉我?”
除了惊讶,路易的眼神里还透着几分迷茫,他实在是想不明白眼前的家伙怎么突然变得坦诚了起来,而且还将这么重要的情报拿了出来——貌似这应该是自己才会干的傻事才对。
“因为我们是朋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路易发现安森的嗓音变得有些沙哑,眼神也有很明显的颓色:“更重要的,路易·贝尔纳,我需要你的帮助。”
“如果十万圣战大军真的抵达新世界,仅凭冰龙峡湾和自由邦联的军队哪怕绑在一块,也不可能有赢得机会——当然,利用地形优势加上各种岸防工事,退守关隘险滩,或许真的能打几场胜仗,周旋几个月甚至一年以上……”
“但等到沿海的殖民地一个一个被攻占,河流和道路被后面陆陆续续的圣战军占领,越来越多的农庄,仓库被控制,数量有限的军火不断消耗,我们……”
“我们没有胜算的。”安森苦笑了一声:“这还只是十万圣战军,如果他们有十五万,甚至二十万,哦对了,还得再加上裁决骑士团,那会是怎样一副情景?”
“伊瑟尔王庭之战,那艘从天空中降下‘火雨’的飞艇,你肯定还有几分印象,我说的没错吧?”
“印象深刻。”年轻骑士点点头:
“不过以旧大陆和新世界之间的距离,我不认为裁决骑士团会动用它;即便有,数量也不会很多。”
“是啊,数量不会很多。”安森哼笑了一声:
“一艘…只需要一艘飞艇,就能摧毁风暴军团的炮兵阵地,不会比散步更有难度的。”
路易微微蹙眉,沉默了数秒之后,露出了颇有几分不忍的表情:“但你仍然还有的选,不是吗?”
“路德·弗朗茨总主教说的很清楚,秩序教会目前只是将冰龙峡湾列入了目标,并不包括你和你的风暴军团——甚至是射击军,还有新大陆公司——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就算不能加入圣战军,你仍有机会和卢恩家族,自由邦联撇清关系,以克洛维军队的身份要求教会和圣战军提供…保护,避开这场和你没有任何关系的战争。”
“没有任何关系?!”
面无表情的安森,突然提高了嗓音:“这话如果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或许还情有可原,但你,路易·贝尔纳,你怎么可能也觉得这场战争和我无关?!”
“我……”
“自由邦联成立,伯纳德·维尔特斯惨败,克雷西家族灭亡,守墓人袭击,卢恩家族…不客气的说,我就是这场战争的导火索之一!”
“至于所谓的…与我无关?”安森摇了摇头,表情愈发的讽刺:
“你觉得为什么像路德·弗朗茨总主教那么聪明的人,要特地提醒我这一点?”
为什么?
迎着挚友那双意味深长的眼睛,年轻骑士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这是个暗示。”安森冷笑着:
“克洛维还是殖民地,弗朗茨还是卢恩…他在让我做一个二选一的选择题:悬崖勒马,我就还是克洛维最年轻的陆军准将;执迷不悟,我就是必须被铲除的旧神派余孽。”
“但这是因为总主教大人掌握的情报太少了,他不明白,当卢恩抵达白鲸港的那一刻起,我就没得选了。”
路易低下头,长长的叹了口气。
劝说安森和卢恩家族切割,原本也是他此行目标的一部分。
但当他看到挚友的表情,更准确的说是他在将信笺交给自己的瞬间,年轻骑士立刻意识到,那是不可能的。
除了卢恩家族的势力已经遍布整个自由邦联,与所有殖民地的利益息息相关;公开反抗一位使徒…勇敢如路易·贝尔纳,也明白那是自杀行为。
事实上哪怕到现在,他都想象不到教会究竟有什么办法能够猎杀一位使徒——而且还是一位存在上千年,而且是曾经击败过另一位使徒的卢恩。
甚至就算安森·巴赫真的“背叛”卢恩,加入圣战大军,结果又能怎样?
秩序教会已经拥有了他的把柄,对于这样一个有着明确“叛教”行为的亵渎法师,等到他失去了利用价值,真的会被轻轻放过?
路易希望会,但那是不可能的——否则他也不会隐姓埋名,带着芙莱娅逃到新世界来了。
在这方面他和安森的处境其实相差无几,即便如父亲所说尽可能配合圣战军的行动,但以路易对裁决骑士团的了解,完全不相信那些人会愿意放过对他们毫无威胁的精灵少女。
“……你想做什么?”
紧蹙着眉头,年轻骑士甚至下意识压低了嗓音,闪烁着复杂光芒的眼眸和安森四目对视。
“我要阻止某些事情发生,或者说…让即将发生的事情,变成别的模样。”安森正色道:
“秩序教会要组建圣战军,帝国要夺回自己曾经的殖民地,克洛维打算抛弃我们,换取正面战场对帝国的优势…这些事情我们都无力阻止,更已经来不及挽回。”
“但那些人,那些坐在宫殿,沙龙,甚至是自己卧室里,野心勃勃策划着战争,自以为能掌控全局的人,并不是无懈可击的。”
“正面战斗,我们无法击败十万大军,更赢不过裁决骑士团那些装备精良的天赋者军团,但我们也并不是脆弱到可以被轻易击溃;我们的人,也并不像看上去那样万众一心。”
“而击败他们的方法,路德·弗朗茨总主教已经在信里告诉我们了。”
听到这里,原本内心沉重的路易表情一动。
“你是说……”
“击败卢恩,建立教区——这是整个圣战的终极目标。”安森深吸口气,原本颓废的目光重新开始绽放光芒:
“只要完成这两个目标,教会就可以宣布圣战成功;但究竟以何种方式击败卢恩,又由谁建立教区,却是个…相当宽泛的概念。”
“我们无法击败整个圣战军,更无法组织秩序教会;双方的实力差距太大了,大到即便整个新世界团结一致也办不到。”安森站起身,背对着年轻骑士:
“可我们仍然要战斗,至少要挫败他们的嚣张气焰,让教会…更是让那些原本并不想加入这场战斗的人明白,击败我们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而这份代价将远远超过他们能承受的预期。”
“瀚土,克洛维,甚至是在帝国内部,我相信也并非所有人都赞成这场战争,只是迫于现实不得不加入…拉拢,贿赂,收买,再正面击溃,让秩序教会竭尽所能组织起的军势,在达到目的之前就分崩离析!”
“只有那样,他们才会愿意坐下来跟我们谈判,妥协,让步;阻止一场战争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发起者感受到切肤之痛,让他清楚的明白自己犯了怎样严重的错误。”
“而要做到这一点,我需要你的帮助。”安森缓缓回首:
“路易·贝尔纳,我需要你去对抗你的国家,甚至是…你的信仰。”
“为了一个崭新的,和平的新世界。”
年轻骑士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没有说话,但看着安森的眼神渐渐地变了。
站起身,迈步走到房门前,能够挥舞利刃劈开子弹的右手紧紧攥住了门把手。
“我这次来的时候,还带上了芙莱娅。”这一次,留给对方后背的换成了路易:
“想想办法,帮我叫醒她。”
“好。”安森点点头:
“一定。”
“嗯,一定。”
轻轻吐了口气,年轻骑士推门离开了房间。
几分钟后,守在门外的诺顿·克罗赛尔走了进来,小心翼翼的仿佛生怕某位海骑士突然出现。
“那个…总司令大人,有件事我想问一下。”第三步兵团长的表情十分古怪:
“既然您横竖都有把握说服路易·贝尔纳,为什么还要把信给他看——而且还是您伪造的?”
“很简单,首先我并没有伪造路德·弗朗茨的信——只是重新抄了遍,顺便修改了其中的部分措辞,删掉了某些不适合立刻被路易知道的信息。”
上一秒还在慷慨激昂,现在却坐在沙发上喝着咖啡的安森·巴赫瞪了他一眼:“其次,这是一种展示诚意的好办法,特别是对某些…老实人而言。”
“可是……”
“没有可是,现在情况是我的计划成功了,而且成功的很完美——和贝尔纳家族建立稳固的信息渠道,顺便确保扬帆城不会反水。”安森强行打断道:
“现在…那位信使到了吗?”
“已经到了,就在艾伦·道恩的办公室里——没有被任何人察觉。”
“很好。”安森放下咖啡杯:
“带我去见他!”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空旷的司令部走廊内回响,隔着厚厚的墙壁,和外面呼啸的暴风雨相互映衬。
不知为何,安森总觉得诺顿的背影看起来十分紧张,仿佛并不是走在被几千名士兵驻守的司令部,而是充斥着妖魔鬼怪的洞窟——当然某种意义上这可能跟接近事实。
难道是因为前来的信使身份极高,或者和他有着直接的隶属关系?安森隐隐有些好奇。
到目前为止,所有出现过的真理会成员彼此几乎都找不到任何关联——军人,教士,小说家…遍布各个行业,而且至少看上去并没有上下级之分;他们就像是个大型俱乐部,只要认同理念甚至是抱有相同爱好,就可以加入,鱼龙混杂程度和当年圣艾萨克领导的“正牌真理会”简直是天壤之别。
另一方面,这些人展现出的行动力,组织内部的严密性却又高得超乎寻常:每一次与教会或旧神派有关的大事件,都不难找到他们影子。
这就非常的神奇了。
当然,更神奇的则是这位信使;他们能和路德·弗朗茨之间取得联系,甚至是取得信任,并不令安森感到惊讶;但能够在二月初冰雪未消的时节,从旧大陆来到新世界,这可就太神奇了。
卢恩能够办到这一点很正常,毕竟祂是使徒;换成任何一个亵渎法师,造成的魔法反应想要不被发现,除非教会的审判官统统都是瞎子聋子傻子。
而如果是天赋者…将这种实力的强者派出来,就为了送一封信?
如果也不是,那难道是某种特殊的交通工具比如…装了蒸汽核心的铁甲破冰船?
但港口方面并未传来有船只靠岸停泊的消息,这么“神奇”的交通工具哪怕停靠位置不在白鲸港,海峡周围的灯塔总不至于连它的影子也没发现吧?
正当安森还在不断猜测的时候,走在前面的诺顿·克罗赛尔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带着略显僵硬的表情指了指那扇门:
“他就在那儿,已经等了您两三个小时了。”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了眼,安森并未立刻上前,而是默不作声的打量着诺顿。
“他不太喜欢我。”第三步兵团长干笑了两声:“虽然是因为他,我才加入了真理会,但那貌似并非是他的本意。”
安森微微颔首,并未说什么,朝着小书记官的办公室走去。
拧开门把手的瞬间,像是突然想起似的,他忍不住问道:“对了,有件事想问一下。”
“这位信使…是不是我认识的某个人?”
话音未落,正作势将要离开的诺顿身影“唿——”的一顿,脸上的表情更僵硬了。
嗯,所以的确是自己认识的某个人…安森心底有数了。
他推门走进房间,漆黑的办公室内并未亮灯,只有面对着书桌的椅子上却坐着一个背对着房门的身影;这个时间小书记官早已上床睡觉,对方的身份已经不言而喻。
即便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当看清对方背影的那一刻,安森还是僵在了原地——和刚刚诺顿·克罗赛尔的表情完全相同。
“安森·巴赫,我们又见面了。”
一身笔挺校官军官的背影起身回首,露出了那张令安森无比熟悉的冷漠脸孔:“从伊瑟尔王庭告别之后,有一年多的时间了。”
“是啊……”安森喃喃道,复杂的光芒从眼神中一闪而过:
“真是好久不见,罗曼中校。”
“是上校了。”
路德维希的亲信副官,狂猎骑士罗曼背着双手,毫无情绪的脸孔上一双冷峻的眸子扫向安森·巴赫的脸:“是啊,真是过了太久了,安森·巴赫准将。”
安森面色一僵。
“希望你喜欢这个头衔,毕竟不是所有人的命都那么值钱,能在枢密院和王室那里换到将军的肩章。”罗曼面无表情道:
“但为了弗朗茨家族的利益,你这条命还是别那么容易就舍弃掉。”
“你怎么会在这儿?”
微微蹙眉的安森随手关上了房门,没有光亮的黑暗包裹着两个人的身影:“还有…你是真理会?”
“你把一个问题分成了两个,是为了试探还是想要给我留出回旋的余地?”
罗曼默默走到书桌旁的煤油灯前,貌似平淡的沉声道:“没错,我是真理会的成员,并且是核心成员,我加入真理会的时间甚至还要在效忠路德维希少将之前——甚至就连成为他副官这件事,也是真理会某位成员交给我的任务。”
“但我认为你应该并不关心这些,你真正在意的是我究竟用了什么办法,才能在冰雪封冻的季节横穿汹涌海,从南部要塞来到白鲸港;以及在我背后所代表的真理会以及弗朗茨家族,究竟想要达成何种目的。”
微弱的灯火亮起,映照着安森略显紧张的脸孔:“我没有那么说。”
“但我就是知道。”背对着煤油灯的光线,满脸阴影的罗曼注视着靠门的安森:“这也是正是我来的目的之一,我们需要让你知道,我们需要确保你是在完全知情的前提下,做出你即将要做出的决定。”
“为什么?”
“因为你的决定将直接影响到两个大陆的变革,成千上万的人生死。”
“……没有任何不敬的意思,但我觉得你们并不在乎成千上万人的死活,反倒是变革可能更重要一些。”
“我能听出你言语中的讽刺,但这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罗曼微微颔首,身后的灯火让他的目光变得不那么冰冷了:
“如果人死了,再好的变革也毫无意义;或者完全相反,正是因为更多的人活下来了,为了确保他们能继续活着,才必须要做出改变——比如克洛维城之乱。”
“是啊,比如克洛维城之乱。”安森直接不掩饰了,冷笑了一声:
谷觓</span>“鼓动几十,上百万民众暴动,再血腥镇压——我要没记错的话,你也是镇压部队的其中之一对吧?”
“一个会激起几十上百万民众暴动的首都,正说明了克洛维已经到了不得不做出改变的地步;而在真正的变革爆发前,迅速阻止事态扩大,避免无意义的伤亡才是最仁慈的做法。”
罗曼打量着安森的表情:“我不是德拉科·维尔特斯,从未指望你能够理解我们的理想;我也不觉得像你这种贪婪而且野心十足的人,能够拥有任何一种的理想。”
“但为了阻止教廷干涉世俗的野心,让独立的自由邦联再度沦落为殖民地,几十上百万人因为一场毫无意义的战争失去生命…我来了。”
“至于方法,对于现在的你其实应该并不陌生。”罗曼挑了下眉毛:
“扭曲领域。”
“……嗯?”
“真理会和一个咒魔法家族关系很好,其中某位亵渎法师的扭曲领域可以‘扭曲’坐标,将我从南部要塞移动到白鲸港。”罗曼从容不迫的解释道:
“这种扭曲是单向性的,而且限制很大;具体而言则是我现在不可以使用血脉之力,更不能踏入任何咒法师的领域,否则将瞬间四分五裂——直至某天再返回一次南部要塞进入那位亵渎法师领域的地点,解除被扭曲的坐标为止。”
安森的瞳孔骤缩了下。
真理会认识某个咒魔法家族他并不奇怪——毕竟某个小说家连伊瑟尔十三评议会也能联系得上——但避开教会的监视,甚至掌握能够进行空间传送类的咒魔法,那就很恐怖了。
“那路德维希少将呢,自己的副官不见了,他也不会感到惊讶?”
“不会,因为他现在也已经离开了南部要塞——而且是被审判官们带走的。”罗曼沉声道:“教会组织的圣战军预计会有六个军团,他将会担任其中之一的军团长。”
“至于教廷方面你尽可以不用担心,他们眼下全部的精力都已经投入到圣战军方面,根本没有余力觉察到一个发生在克洛维南方的小小异变;即便暴露了也完全无所谓,这本就是计划之内的风险。”
“即便风险的下场是被打成旧神派,遭到裁决骑士团和审判庭的双重追杀?”安森忍不住道。
“我说过,真理会是一个有理想的组织。”罗曼依旧面无表情:“为了目标和理想,一些牺牲在所难免,必要时献出生命,出卖同伴也并无不可。”
“而付出这么大的牺牲,仅仅是为了让我更早一些拿到这封信……”安森认真的看着这位路德维希身边忠心耿耿的副官:
“我的决定对你们就那么重要?”
“相信我,对于这件事我比你更想否认。”罗曼眯起眼睛:“但事实是的确有那么重要,安森·巴赫准将。”
“想要阻止教会的野心和帝国继续奴役殖民地人民的渴望,需要一个能够在现实层面团结,组织和武装整个新世界的声音;而对新世界人民非常不幸的一点在于,除了你似乎暂时没有任何人能够办到。”
“所以我完全不在乎你究竟打算干什么,是躲在幕后剥削和压榨殖民地的人民,捞取更多的金钱,功劳,还是在这片世界边缘的角落自立为王,随便你。”
“但哪怕是为了那点庸俗的野心,你也必须站出来,组织起足以反抗整个秩序世界的力量,给我和教廷的圣战军血战到底,直至局势逆转的那一刻!”
“那请问我究竟要如何血战到底?”听到罗曼这么说,安森忍不住笑了,笑得十分荒谬:
“风暴军团只有几千人,算上我手中的其余军事力量也不到两万,整个自由邦联的军队加起来也差不多是这个数字,而且严重缺乏武装,尤其是缺少重型火力——四万缺少训练,枪炮弹药的民兵,要怎么对抗教廷那至少十万大军?”
“我不知道。”罗曼冷冷道:
“但我知道你已经有了应对的计划——你刚刚和路易·贝尔纳的谈话,我‘碰巧’听到了。”
“碰巧?”
“你如果希望这件事不被人发现,最好找个更加隐秘的场所,再把声音尽量压小一点。”
“多谢提醒,但您怎么知道那不是我在故意骗他,好争取到贝尔纳家族的庇护?”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打算投靠教廷,背叛卢恩?”
“……您是真的讨厌我,对吧?”
“谈不上讨厌,最多就是发自心底的厌恶。”
“……”
长长叹了口气,安森满脸无奈的在一旁的书桌前坐下:“好吧,我说实话。”
“我不打算束手就擒,但也不会顽抗到底——教廷的势力太庞大了,即便躲在新世界,有卢恩家族的庇护也不可能确保绝对安全,更何况我并不只是自己一个人,光风暴军团就有几千人,他们希望活着,有个光明的未来,我不可能让他们白白去送死。”
“所以你希望可以和教廷达成妥协。”罗曼轻哼了一声:“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有这种天真的想法。”
“……怎么说?”
“你好像完全没有理解,现在的局势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根本不存在什么妥协的空间;哪怕倾尽全力,只要还有一丝可能,教廷就不会放过杀死卢恩的可能;当祂陨落的那一刻,哪还有你妥协的余地?”
猛地上前一步,突然贴近到脸上的罗曼死死盯着安森的眼睛:“至少到现在,你还没有和教会发生过正面冲突;但我经历过,当局势需要做出牺牲的时候,片刻的犹豫都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再牵连出一连事件,导致局势彻底失控。”
“我猜…你大概不止一次猜测过,自己和德拉科·维尔特斯的相遇,莉莎·奥古斯特的出现,究竟真的是巧合还是另有原因,对吧?”
安森愣了一下,某些早已被自己刻意忽略的想法随着罗曼的话语,开始慢慢酝酿。
“但除此之外,我猜你可能还好奇过另外一件事——雷鸣堡围攻阵地,究竟是谁将枪管塞进你的喉咙,一枪打死了你?”罗曼冷笑:
“是我。”
....灯火飘摇的阴暗房间内,惊悚的死寂在屋外暴风雨的呼啸声中逐渐酝酿。
透过罗曼布满血丝,犹如野兽般抽搐似不断收缩的眼眸,即便已经是亵渎法师的安森面对着他一个连血脉之力都已经无法使用的天赋者,依然能感受到毛骨悚然的颤栗。
狂猎骑士罗曼,是头真正的野兽。
他可以在主人面前表现得很温驯,也可以在潜伏爪牙时忍受风吹雨打,被蚊虫叮咬;号令军势便器宇轩昂,遭遇强敌则转进逃窜。
但只要有咬断猎物喉咙的机会,就将果断出击,獠牙刺入肌肤,利爪扑杀反抗,用最快的速度撕咬骨肉,吮吸鲜血。
这一刻,安森的眼神出现了短暂的恍惚。
有时候力量太强也是一种弱点,就像现在…安森领域的法则是“计划”,计划的基础是情报;当罗曼话音落下的瞬间,圣徒历九十九年被大雾笼罩的雷鸣堡攻城阵地的记忆,犹如洪水般涌入了脑海。
混杂着硝烟和火药气息的晨雾,掺入了血浆的墨水,冰冷刺骨的空气,宛若坟墓的死寂,远处隆隆的炮声,喉咙处不适的疼痛……
陌生而熟悉的一切,不断在身边活灵活现的浮现,他甚至感觉现在如果自己用力咳嗽一声,或许真的能咳出铅弹的破片出来。
“是你?”
微微蹙眉,安森的表情略有些复杂:“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罗曼云淡风轻道:
“克罗格·贝尔纳在旧神派的帮助下控制了雷鸣堡,黑法师梅斯·霍纳德混入征召军内部;我必须控制事态,避免旧神派的存在曝光,给教会任何的可趁之机。”
“就在这时,你…安森·巴赫,出现了。”
“一个前途光明,却阴差阳错变成黑法师棋子的旧神派信徒,一个既觉醒了血脉之力能完成咒法师仪式的‘幸运儿’,一个碰巧俘虏了路易·贝尔纳,还似乎天赋异禀的年轻军官…你猜我每次见到你时在想什么?”
“我很后悔,如果不是把枪管捅进喉咙而是直接打爆脑袋,或许会有不一样的结局。”罗曼顿了下,声音阴冷:“但…德拉科·维尔特斯不这么认为。”
“他认为在当时的局面下,黑法师与我们在利益上实际是一致的,如果你真的是梅斯·霍纳德的棋子,避免旧神派暴露并尽快消灭克罗格·贝尔纳与他的走狗,应该也是你的目标。”
“但最重要的一点…因为我不够果断造成的失误导致你活了下来;我们别无选择,必须在已经发生的局势下,将计划继续执行下去。”
“所以我应该感谢您的宽宏大量,留了我一条命。”安森目光闪烁,略带点阴阳怪气的翘起了嘴角:“是这个意思吗?”
“随你怎么想,我不在乎…就像如果现在杀了你能够阻止教会的野心,我也毫不犹豫。”罗曼目不转睛的盯着眼前的“猎物”,语气依旧冷漠:
“但我们都活在现实的世界当中,越是追求理想,就越要在行为处事上更加实际。”
“您确定?”安森故意挑了下眉毛,略带挑衅道:
“现在的情况是您需要我配合您的行动,却用曾经杀死我这件事来威胁我——而且还是在白鲸港司令部,还是在这个时间。”
“您难道不认为我现在想要杀死您很容易,而且不会付出任何代价吗?”
“你当然可以…安森·巴赫,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为了理想,任何牺牲都是值得的。”罗曼冷冷道:
“但我告诉你这一切是为了让你认清现实,如果你感到了威胁,说明你仍不清楚教会恐怖的实力和他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作风,以及万一他们成功所造成的后果。”
“就因为他们想要干涉世俗,建设一个终结战争的地上天国?”
“不,我们不反对那个;但我们反对一个为了私欲和权势,限制知识,思想,繁荣,所有变革,永远将世界定格在某个时刻的僵尸王朝。”
“那种事情…我不觉得教会能办得到。”
“他们当然不能,因为像真理会这样的组织一定会站出来反抗,以及任何试图与他们做相同事情的野心家。”
“通过帮助另一个野心家?”
“你不妨可以这么理解,反正你们的卑劣行径和残暴统治,激起另一群的反抗者也只是时间问题。”
“而届时你们也会站在那群反抗者的立场上?”
“只要他们赞成变革,而非倒退,为什么不?”
“即便是错误的变革?”
“保持你现在的傲慢,当哪天有人站出来反抗新大陆公司和卢恩家族的时候,我会很乐意加入的。”
“……所以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之所以那么讨厌我,纯粹因为我是你事业生涯中的一个污点,而和我这个人无关?”
“曾经是的。”
“曾经?”
“我始终认为没有人能令我发自内心的厌恶…那是在遇见你之前的事情了。”
“……”
看着始终面无表情的罗曼,安森突然感觉自己试图刺激对方,挖掘情报的行为似乎有些愚蠢。
无论自己怎么追问,对方始终都只透露极其有限的内容;真正涉及到真理会核心,譬如组织结构,情报来源,又和教会进行过哪些斗争…罗曼统统闭口不谈,用最直接的方式将问题顶了回来,让自己连追问的借口都没有。
难道是因为类似的招数对路易太好用,已经到了下意识习惯这么做的地步了?
“那莉莎呢?”内心略有几分无奈的安森,只好换了个话题:
“你们是怎么发现她的,又为什么要把她塞给我——是不是和卢恩家族有什么关联?”
“好问题,我还在惊讶为什么你始终没有问这个。”背着双手的罗曼冷冷道:“但我们并不是要把她交给你,而是黑法师。”
“梅斯·霍纳德?!”
“无论你相信与否,真理会虽然很早就觉察到了她的存在,但我们并不确定她的身份;直至某位成员通过对雷鸣堡一带旧神派的研究,推测她或许与当地‘永生’的传说有关。”
缓缓挺直腰身,罗曼露出了一闪而归的回忆表情:“我们控制了她平时生活的区域,希望避免引来教会觉察到周围的异常,结果却发现梅斯·霍纳德甚至抢先了我们一步。”
“甚至早在那之前,他似乎就通过某个在克洛维南方的人脉,已经在周边不断寻找莉莎·奥古斯特的行踪——当然,对他而言则是涉及到血魔法‘永生之力’的秘密。”
“经过一些调查,我们发现他的人脉,似乎是当时正在南部要塞任职的某位上尉军官,即将完成最后的实习,从王家军事学院毕业。”罗曼故意放慢了语速,凝视着眼前已经贵为准将的某人:
“如何,听着耳熟吗?”
安森不动声色的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因为错过了杀死某人机会,我们则必须弄清黑法师的目标,最好的方式当然是让他尽快露面;借助战争造成的混乱,我们让莉莎·奥古斯特离开了她原本活动的区域,出现在雷鸣堡附近,而后出现在你身边,引诱黑法师露面。”
罗曼摇了摇头:“但梅斯·霍纳德比我们想象的更谨慎,竟然在和你短暂联络后迅速离开了雷鸣堡——他大概是意识到了雷鸣堡即将变成一个是非地,再待下去无论能不能找到想要的东西,都会增加他本人暴露的风险。”
“再之后,离开雷鸣堡返回克洛维城的你与黑法师相遇,被他发现莉莎·奥古斯特的存在只是时间问题;即便要冒一定的风险,我们也必须和你建立联系,确认你是否属于能够合作的对象。”
“所以你为了我准备了那张‘钢铁苍穹号’列车的车票,和某位家是同一班。”安森继续阴阳怪气:
“我猜车上和近卫军发生的矛盾,也是你们用来‘确认’我的环节之一?”
“并且承担了巨大的风险,也是德拉科·维尔特斯主动要求的。”罗曼沉声道:
“他当时已经因为自己弟弟的事情被近卫军盯上,马车之类更低调的出行方式才更适合;但为了能够与你见面,确认莉莎·奥古斯特的存在,还是坐上了那辆已经被近卫军控制的蒸汽列车。”
深深吸了口气,安森的脑海中依然在不断回溯曾经的画面,犹如实质的感触仿佛让自己又把那些事情重新经历了一遍。
窗外的黑夜和暴雨,仿佛被永远定格在眼下的时刻;四目相对的二人凝视着彼此的眼睛,倾听着对方的心跳。
“我猜…你们那么不顾一切的登上列车,还有希望将莉莎从我身边带走这个目的,对吧?”
安森目光一动:“把我和近卫军这个大麻烦牵扯上关系,制造混乱,一个女孩儿莫名其妙的从发生杀人案件甚至遭遇事故的蒸汽列车中不见了踪影,并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而我大概也没机会,更不敢做任何的深入调查。”
“安森·巴赫准将,如果你一直说这些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的废话,今晚的谈话可能就很难快速结束了。”罗曼淡淡道:
“你是黑法师的棋子,随时都有可能将最后的奥古斯特之血暴露在一名亵渎法师的眼皮底下,引发必然会惊动教会的旧神派事件——我想象不到任何不阻止你这么做的理由。”
“当然,我们失败了,还让你成功和卢恩家族建立了联系;被迅速镇压的克洛维城之乱成功避免了教会介入的可能;之后爆发的伊瑟尔惩戒战争,让我们意识到如果能让十三评议会与摩西菲尔德王室达成和解,就能避免教会继续渗透精灵王国,以傀儡国的方式干涉世俗。”
“但十三评议会并不想和解,反倒是急于打破局势的你们被反过来利用了。”
安森冷哼一声:“为了不被干扰你们的‘调停计划’,还特地把我指派到瀚土避免影响到伊瑟尔精灵王国的局势,结果好像依然不怎么顺利啊。”
“在和教会的争斗当中,失败才是真理会的主旋律。”罗曼倒是不以为意,眼神中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的怒意:
“但这并不能阻止我们的努力,相反,每一次的失败都在催促着真理会必须尽快采取行动,打破无聊的幻想,找到最实际的解决办法。”
“那请问,办法是什么?”安森主动上前一步:
“没别的意思,但在我看来,无论是真理会还是新世界如果不愿意妥协,这次都是山穷水尽了。”
“真如果死硬到底,哪怕有卢恩,我不觉得将近一百万的殖民地民众能有哪怕十分之一可以活下来;而教会既然这么执着于干涉世俗,彰显它的权威,伤亡恐怕并不是一个可以被纳入考虑的问题。”
“真要是那么想,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罗曼突然抬手,猛地掐灭的煤油灯的火光,房间再次陷入黑暗:“对秩序教会而言,惨烈的伤亡是一个绝对无法承受的结果。”
“如果你真的看了路德·弗朗茨总主教的信,那就应该明白教区和教廷之间的矛盾已经接近不可调和,裁决骑士团这种顶尖精锐是教廷唯一能制衡教区的王牌;如果出现过于惨烈的伤亡,教廷的话语权将快速滑落!”
“啊…所以你知道信的内容。”安森目光一闪,微微眯起了眼睛:
“真理会是在知道信笺内容的前提下,选择和弗朗茨家族合作,而且派的人还是你…真理会和路德·弗朗茨总主教,到底是什么关系?”
“无可奉告。”罗曼依旧不给安森一星半点的机会:
“我们需要的仅仅是你的合作——在不暴露卢恩家族的前提下,挡住圣战军尤其是裁决骑士团半年,这就是真理会的请求。”
“半年,然后呢?”面不改色的安森,脑海中已经在不断涌现出各种计划:
“我可不能保证半年内不被占领任何一个殖民地,而他们也只需要有个落脚点就能撑过冬天,接下来要怎么办?”
“接下来,我们帮你反败为胜!”对于罗曼代表真理会做出的承诺,安森并没有真正放在心上。
如果说在最初接触的时候,安森还敢和他们进行一定程度“合作”的话,那么现在对方展现出的规模,内部严密性已经完全超出一开始的想象,而且彻底弄不清楚他们究竟想要的是什么了。
和弗朗茨家族存在合作,与卢恩家族拥有一定的牵扯,能够和伊瑟尔精灵十三评议会取得联络,连路德维希·弗朗茨身边最亲近的副官也是他们的成员,貌似还是核心成员……
这种级别,貌似已经不能用“俱乐部”来形容了。
更重要的是作为一个“不以盈利为目的,有活力的社会团体”,他们展现出来的野心和目的性简直比很多势力派阀还要强烈,控制的资源或者说人力,财力虽然达不到国家级别,但放在利益组织这个层次上,已经堪称惊人了。
用风暴军团作个横向对比,安森估计自己掌握的人力物力肯定要在真理会之上,性质却是纯粹的搞钱团伙,理想是肯定不存在的,忠诚度也是绝对可疑的。
双方无论实力还是能力,都属于严重的不对等,说是合作,更像是互相利用——他们找上门的唯一理由,仅仅是避免自己在局势危险的情况下,为求自保与教会妥协,导致他们阻止教会“干涉世俗”,“势力扩张”的目标失败而已。
只要能达成目标,别说自己这些合作者,就连他们自己的死活,恐怕也是完全不在考虑范围内。
因此对于罗曼所谓“能够反败为胜”的说法,在安森看来大概是如果战争时间超过一年,某些变故很可能会对秩序教会造成影响,导致继续对自由邦联用兵变成极不划算的选项,而非真的能够正面击溃兵力至少超过新世界四倍,战斗力十倍都不止的圣战军。
所以真理会最多只能当成有共同敌人的“潜在盟友”,连外援都不算;指望他们,还不如指望秩序教会组织的圣战军因为内讧而四分五裂。
尽管如此,倒也谈不上一丁点儿收获也没有,最起码自己“第一次死亡”终于真相大白,虽然这也又带来了另一个问题:
自己的血脉之力,究竟是什么?
长期以来,虽然基本可以断定自己继承的是“圣杯骑士”血脉之力,能力是濒死情况下会强行复活,并得到短暂的强化,代价是濒死前十五分钟的记忆会被抹除…但这实际上仅仅只是自己的猜测,倒果推因而已。
从罗曼的口吻中不难听出来,他是在确认“自己”死亡之后才离开的;以他的性格,出现失误的概率几乎不可能;而且如果真的出现失误,血脉之力发动,复活的也应该是原本的安森·巴赫才对。
除此以外还有一个疑点,如果这就是自己的血脉之力,按说每次使用最多也只能激发一次;但在进入原初之塔时,自己在奥古斯特力量的帮助下反复激发了不下几十次,最后在近乎无意识的情况下完成的升阶,成为了亵渎法师。
就算奥古斯特看穿了自己的“真面目”,祂又为什么知道自己的血脉之力,而且还有办法反复激发?
路易说过,血脉之力就像身体的某个器官——当然其实就是源自魔法反应的突变——要像对待身体那样对待它,过度使用必然会造成疲劳和损伤;但那次自己连续使用了几十次,除了记忆被抹除外,好像什么副作用都没有。
为什么?
坐在灯火昏暗的办公室内,愈发迷茫的安森望着窗外的雨夜,表情渐渐出神。
……………………
第二天,白鲸港,中心广场。
虽然路易最初并不太情愿接受安森的款待,但在卡尔·贝恩一句“您希望让仍然昏迷的芙莱娅小姐,继续睡在又冷又潮的船舱里吗”,默默放弃了自己无谓的坚持。
但他还是拒绝了白鲸港议会的套间和卢恩宅邸的客房,选择了一家不算太起眼,交通很方便的旅馆。
狭小的客房内,面无表情的年轻骑士守在沉睡的精灵少女床边,燃烧着木炭的壁炉让整个房间燥热难耐,却仍不足以令他露出哪怕一丝不适的神色。
几分钟后,轻微的敲门声打破了沉寂;年轻骑士的脸上露出了然的表情,轻轻叹息一声,起身走去。
推开门,孤身一人的安森如约出现,双眼布满了血丝,脸色也明显不太正常。
看到他这幅模样的路易微微蹙眉,忍不住悄声道:
“出事了?”
“没有,只是遇见了一位…老朋友。”
很是勉强的翘起嘴角,安森扯着嘶哑的嗓子道:“我们聊了很晚,等想起睡觉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想起来还答应过要来帮你,所以干脆熬了个通宵。”
“芙莱…我这边的事情不用着急。”年轻骑士轻声道:
“实在不行,改天也不是不是可以。”
“不,还是尽快吧。”
安森摇了摇头,目光快速瞥了眼床上的精灵少女,而后迎向年轻骑士的目光:“我这么做也不光是因为你的请求,别忘了,她还是拯救了大半个白鲸港的恩人。”
路易犹豫了一下,最后默默的让开了门。
一走进房间,安森就感到滚滚热浪扑面而来,本就空间狭小的屋内简直变成了滚烫的蒸笼,才刚待没多久,他就感到身上已经开始变得潮湿;而路易·贝尔纳更是像被水洗过一样,灿金色的头发完全耷拉着,毫无光彩。
但躺在床上的精灵少女却毫无反应,不要说汗水,紧绷的细嫩肌肤仿佛是被冻住了;除了仍能感受到的生命气息外,几乎与尸体无异。
“从回到扬帆城之后,她就始终保持着现在的状态,完全没有苏醒的迹象。”
年轻骑士一边小心翼翼的关门,一边轻声道:“我曾以为只是黯影魔对她造成的创伤过于严重,需要一定的时间恢复,但情况似乎比那要严重得多。”
“你的判断是正确的。”
安森叹了口气:“她并不是因为黯影魔的攻击才变成现在这样,而是自然世界法则的侵蚀。”
“……自然法则?”
路易微微蹙眉。
“她…或者说‘我们’这些咒法师,是一种可以扭曲自然与现实法则的施法者。”安森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选择向年轻骑士解释:
“我知道在天赋者眼中,施法者大概就是掌握了邪恶力量的恶棍,但某种程度上…我们其实是一样的,施法者并不是掌握了某种力量,而是选择了某种进化的方向。”
“就像天赋者拥有了血脉之力所赐予的能力,其实完全可以看做是身体的一部分;对施法者…尤其是已经达到亵渎法师级别的施法者,那些‘魔法’,使用它们其实和转动眼珠,抬起手臂没什么区别。”
他原本想说“我们其实就是一样的”,但考虑到两个时间线加上对方能够接受的程度,最后还是选择了更“温和”些的说法。
“竟然是这样……”
谷皒</span>路易呆呆道,虽然安森已经尽可能委婉,但还是给他带来了巨大的震撼;他先是一愣,紧接着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略显急切和激动地道:
“按照你的说法,天赋者和施法者是不是就像…硬币的正反面?!看似存在差别,其实只是一种力量的不同形式?!”
“也、也没有那么相同!”
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的安森连忙摆手打断,很是生硬的转换话题:“我们还是聊回芙莱娅的情况吧!”
“呃,好的。”
虽然觉察到安森话语中的异常,年轻骑士还是选择了接受:“你刚刚说,芙莱娅是因为遭到了自然法则的影响……”
“她的力量源自咒魔法,而这种力量属于她身体的一部分;换而言之,咒法师需要依靠扭曲周围的法则,才能在自然法则的环境中生存,反之则完全无法适应,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自然法则的一种破坏。”
“因此若她的力量减弱,则无法对身边的自然法则形成抗衡,被扭曲的自然法则会立刻尝试修正;反应在芙莱娅身上则显示为她所拥有的法则遭到了破坏。”
路易喃喃自语着,他沉思了几秒,然后带着询问的表情看向安森:“我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如果能够重塑或恢复她所拥有的法则,芙莱娅就能从昏迷中清醒过来?”
安森惊呆了。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骑士,足足沉默了半分钟,才用试探性的口吻道:“抱歉,你刚刚是在问我,还是你已经确定了,只是在征求我的认同?”
“我?我当然是在问你了。”路易微微蹙眉,很是不解道:
“我又不是施法者,你才是——父亲从来不肯告诉我有关旧神派的事情,芙莱娅也始终闭口不谈,我直至现在才知道,原来天赋者和施法者有那么多相似的地方!”
听着对方的话,安森顿时一凛。
或许真的因为对方是老实人的缘故,让自己下意识忽略了对方除了单纯之外其实相当聪明,并不是什么可以被随便蒙骗忽悠的对象……
“所以真的是这样?”觉察到安森表情的年轻骑士怔了下,立刻追问道:
“只要重塑或者回复她的法则就行?”
“……是,也不是。”
强压住内心的惊讶,安森冷静地解释道:“要想修复被破坏的法则是不可能的,因为那是她存在的基础,更进一步说你眼前的芙莱娅·摩西菲尔德只是躯壳而已,包容着她意识的法则领域才是真正的本体;而一个咒法师的领域是不可能被外人轻易踏足,甚至影响的,后果并不比遭到自然法则的摧残要好。”
“那……”
“但是,她是一名伊瑟尔精灵!”不等路易说完,安森直接抢断道:
“和普通的咒法师不同,伊瑟尔精灵在力量层面和我们其实并没有那么相似;硬要打个比方的话,她其实更像是个天赋者。”
“……天赋者?”
路易表情一愣,他快被安森搞晕了。
“没错,这就给了我们一定的操作空间。”
安森微微颔首:“我尽可能简单的解释下——我们要通过某种方式唤醒芙莱娅的意识,从而主动修复自身的法则,从沉睡中苏醒。”
听着挚友的解释,年轻骑士似懂非懂的微微颔首,然后抬起头:
“要怎么做?”
“我们要进入芙莱娅·摩西菲尔德的意识,找到正在沉睡的‘她’,去修补受创的法则。”安森解释道:
“但这只是其中一种方法,并且风险不小;尤其是对你本人而言,你是个天赋者,并没有对抗领域或者魔法反应的经验,很容易遭到……”
“不用说了。”
年轻骑士抬起右手,淡淡的打断了安森的话:“我接受。”
“但我还没有说另一种方法……”
“不需要另一种方法,这种就很好。”路易摇摇头:
“我换个问法,这种方法是对芙莱娅风险最小,代价也最低,至多就是我有可能遭到魔法反应的侵蚀而死,或者以其它形式死亡,对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
“那就是了。”路易轻声道,眼神中散发着熠熠的光彩:“没有比这样更好的办法…拯救芙莱娅是我的责任,麻烦你已经令我心怀不安,更不用说牺牲更多的人了。”
安森凝视着对方的脸颊,再次陷入了沉默。
“我知道了。”他抿着嘴,点了点头:“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如何合适,那就现在吧——我已经准备好了。”年轻骑士微微挺起胸膛,嘴角翘起了些许弧度:
“最后,还是要谢谢你的帮忙,这份恩情我是不会忘记的。”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解脱和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的慷慨,让原本就心情不佳的安森更加沉重了。
“不,不不不…如果真的要感谢,你需要谢的可不止我一个。”安森勉强干笑道,目光投向紧闭的房门:
“诸位,你们可以进来了。”
话音落下,在路易略显诧异的目光中,从里面反锁的房门突然自动打开。
一身绛紫长裙的塔莉娅·卢恩出现在门外,姿态典雅的向房间内的二人行了一礼,顺便露出了藏在身后,瞪着两个不情愿黑眼圈的威廉·戈特弗里德。“想要唤醒芙莱娅·摩西菲尔德陛下的意识,光靠赴死的决心可远远不够。”
不等年轻骑士开口,款款起身的塔莉娅便已经抢先道,优雅从容的迈步上前:“没错,亲爱的安森可以助您一臂之力,踏足芙莱娅的领域;但对于从未接触过真神气息的您,区区一介凡人而言,那简直是自寻死路。”
“芙莱娅·摩西菲尔德的法则是喜悦,绝望与兴奋所点燃的激情之火,经历过守墓人袭击之夜的您应该对那种力量再清楚不过;轻而易举便挡住了幽渊之主的攻势,重创了近乎不死的黯影魔。”
“没有任何不尊重您的意思…即便一切顺利,在塔莉娅眼中您成功的概率依然微乎其微,最多也不会超过百分之一。”
“若仅仅是这样倒也没什么,毕竟这是您的选择,塔莉娅并没有干涉的资格。”少女微微一顿,目光突然锐利了起来:
“但为了确保您能够安全进入芙莱娅的领域,亲爱的安森必须首先放任自己的领域被芙莱娅侵蚀;身为一名合格的未婚妻,塔莉娅无法漠视自己的丈夫做这么危险的事情,而不加任何阻拦!”
“危险?”
面对着少女的咄咄逼人,年轻骑士一愣,诧异的看向身旁的挚友。
“是有那么一点,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安森摆摆手,略有些尴尬的笑了笑:
“她夸张了。”
话音刚落,他就感到浑身一震,刺骨的寒意从后颈冲向天灵盖。
望着安森突然僵硬的表情,不苟言笑的塔莉娅,外加始终沉默不语,盯着一双黑眼圈打量着芙莱娅的威廉·戈特弗里德,默默的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要怎么做?”
“很简单,我们需要设置一些‘保险措施’。”
少女的脸上重新绽放出了笑容,温柔的仿佛白鲸港夏季的海风:“在二位踏足芙莱娅领域的同时,由塔莉娅负责确保三位血肉之躯的安全。”
“这需要您放开戒备,将自己的身体完完全全托付给塔莉娅——当然,也包括芙莱娅·摩西菲尔德,以防万一。”
“三位?”路易敏锐的觉察到了少女话中的关键。
“芙莱娅·摩西菲尔德小…陛下的领域,是受到了自然法则摧残的,存在高度不可控的情况。”
始终沉默的威廉终于开口了:“有一个擅长沟通的专家从旁协助,二位在行动的时候会方便很多。”
年轻骑士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迷惑。
他倒是不怀疑对方专家的身份,但说到擅长沟通而且能够像自己和安森一样踏足破碎的领域…看着威廉那瘦弱到皮包骨头的身体和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对他实在是没什么说服力。
安森环顾了一圈,最终目光停在了塔莉娅的身上:
“我们开始吧。”
“嗯。”
少女微微颔首,眼神中露出了“放心”的表情。
来之前她已经和父亲卢恩进行过沟通,有一位使徒的看护,即便芙莱娅因为各种意外导致暴走,也绝不会危及白鲸港和安森的性命。
至于另外两位…那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
下一秒,浓烈的血肉瞬间充溢了整个房间。
就在闭上双眼的刹那,路易感受到自己被无数湿滑触手包裹,某种粘稠的液体疯狂从自己的鼻腔,口腔,眼睛和耳朵中涌入;很快,连自己浑身上下的毛孔都能感受到那种渗入体内的触感。
“放松,放松,不要抗拒……”
一片黑暗中,年轻骑士不断在心底喃喃自语,抑制着反抗的冲动;但这种过程并未持续很久,他的精神就开始变得恍惚,像是坠入了大海,被强烈的疲倦与睡意拉扯着,不断坠落,向着深不见底的下方坠落……
直至身体的触觉再次回归,感到刺骨寒意的路易一激灵,猛地睁开双眼。
呈现在他面前的是漫天的冰雪,以及被冰雪所笼罩着的,一座恢弘而华丽的城市。
“这、这是……”
路易的瞳孔骤缩,立刻认出了眼前的建筑正是伊瑟尔王庭!
“这就是芙莱娅·摩西菲尔德心中的风景,以及领域在精神层面的具象化。”
安森·巴赫缓缓走到年轻骑士的身旁,指着不远处残破不堪,几乎完全被雪花掩埋的城门道:“当然,是被自然法则侵蚀和破坏之后的。”
环视着四周,年轻骑士轻轻抬起右手,呼啸的寒风夹杂着刺骨的冰粒和雪花摔打在他的掌心,让能够一刀断铁的手掌僵硬的近乎失去了知觉。
不仅仅是肉体,他发现自己的血脉之力竟然也失去了反应,就像消失或者说根本不存在似的。
“那是肯定的。”
威廉·戈特弗里德的声音突然响起:“这里是芙莱娅·摩西菲尔德的领域——虽然是破碎的——除非你能得到她的许可,或者扭曲现实的能力强大到可以对抗领域的法则,否则任何能力都不可能起作用。”
“更何况您现在还是精神层面的独立意识,和身体已经是半脱离的状态,无法使用血脉之力才是正常现象。”
嗯?!
路易愣了下,错愕的看向自己周围;但无论怎么找,也没有那位“技术顾问”的身影。
“别白费力气了,路易·贝尔纳爵士,我在你身边。”威廉懒洋洋的开口道:
“更准确的说是在您的脚下——看见那盏提灯了吗?对,就是我。”
年轻骑士低下头,一盏半截埋在积雪中的提灯映入他的眼帘,散发着微弱的橘红色光芒。
谷酭</span>安森和路易默契的同时露出了呆滞的表情。
“您、您怎么……”
“我告诉过您,我这个人非常善于沟通。”提灯抖动了下,晃掉了把手上的积雪:“在芙莱娅·摩西菲尔德陛下的法则之下,这是最安全的形态。”
“唯一麻烦的地方在于,我无法在劝说芙莱娅陛下相信我是个‘提灯’的同时,还能长出手脚自由行动,所以…你们得提着我走。”
所以提灯不可以自由行动,但能像人一样说话就非常合理是么…安森忍不住在心底吐槽了一句。
仍然一头雾水的年轻骑士将“威廉·戈特弗里德”提起来,微弱的灯火只能因映照出一个半径不到两公尺的范围,再远的地方就是一片冰冷的黑暗,但却是只会榨干热量而并不阻挡视线的黑暗。
沐浴在提灯的光芒中,路易感觉身体温暖了许多,但只要一离开光线的范围,刺骨的寒意就会再度浸透肌肤,深入骨髓,让他失去知觉。
“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两件事,修补一部分被自然法则侵蚀造成的破坏,找到芙莱娅的意识,然后唤醒她。”
同样是沐浴在风雪中,已经张开了领域的安森并没有感到多少冰冷——有过在原初之塔的经验,即便是被残破的领域所侵蚀,短时间内也不会对他的法则构成太多影响:“这就是为什么我说如果是芙莱娅,我们或许还能有些机会的原因。”
“伊瑟尔精灵和我们这些万恶的咒法师不一样,他们的力量是自然觉醒的,并且与情绪息息相关;因此当遭到自然法则侵蚀时,就会以与领域完全相反的方式呈现,造成的损伤也是和情绪高度绑定。”
“具体的说,因为她的法则是燃烧,所以遭受侵蚀时身体就会变得寒冷,精神领域也是一片冰雪的景象;而情绪的源动力是记忆,那些损伤则会变成某段她最不愿回忆的记忆,或者说是某个人。”
“我们只要以适当的方式干掉那个人,或者终结那段记忆,就能对她的领域进行一定程度的修补;当然,这种程度是远远不够的,依然要找到她的意识并且唤醒才行——但那些被修补的部分,可以提供一些关于她意识位置的信息!”
安森耐心的讲解道:“不仅如此,对这些损伤进行修补,也有助于唤醒她的意识;毕竟根本上讲领域才是芙莱娅真正的本体,尽可能的恢复,她能够醒来的概率也会更高。”
“原来如此!”
年轻骑士恍然大悟的点点头,但随即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对了,你不是咒法师么,为什么会对精神层面的事情这么了解,我记得这应该是黑魔法的范畴?”
“呃,这个嘛……”
安森一怔,随即尴尬的笑了笑:“这主要是因为将我变成施法者的…那个人,是黑法师。”
话音落下,原本还想继续追问的路易突然回首,缄口不言。
在他的想法当中,安森这样一个优秀的天赋者之所以会“堕落”成施法者,必然是遭到了被逼无奈的强迫;既然如此那个将他引入歧途的歹毒之辈,应该也是他内心深处的一个阴影,不愿意轻易对人提起吧?
有机会的话,一定要找到那名黑法师,让他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代价…年轻骑士在心底暗道。
一旁的安森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路易突然不愿聊了,但原本他就不想再把这个话题深入下去,避免暴露自己的法则可以通过“情报”模拟出黑魔法效果这一点,自然也是松了口气。
突然沉默的二人举着“威廉·戈特弗里德牌”提灯,向着被冰雪覆盖的王庭城门缓缓走去。
随着逐渐靠近,伊瑟尔王庭真正的样貌开始呈现在他们的面前。
望着眼前鳞次栉比的建筑,安森的脸上露出了略有些好奇的表情;上次他看见这座城市时是在夜晚,而且大部分时间还都是在地道中穿行,并没有机会欣赏她的景色。
而路易的脸上则露出了怀念与几分惋惜…他曾经在这里住过将近一年的时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非常熟悉;之后又亲眼见证了王庭毁于战火,在裁决骑士团飞艇的轰炸下化作废墟。
眼前的伊瑟尔王庭看似完整,但几乎所有的楼阁,高塔,大门都有破损,只是程度略显不同;显然在芙莱娅的记忆中,废墟和繁盛时的王庭出现了重叠,于是化作了他们眼前的这番景象。
一个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故乡,一个是她被迫离开的伤心地。
穿过城门,冷静的街道被一层坚冰覆盖着,和路易再次默契的有了相同的念头:这大概不是攻城,而是此前由芙莱娅亲手发起的“宫廷叛变”有关。
“咔嚓、咔嚓、咔嚓……”
正当他们都准备开口的时候,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突然从前方传来。
那声音并不沉重,甚至听上去还有几分踉踉跄跄;但每走一步,都能在数公分厚的坚冰上留下裂痕。
眉头一挑的安森立刻发动“异能”,同时停下脚步的路易微微蹙眉,举起了手中的“威廉”提灯。
摇曳的灯光映照着风雪下的黑暗,一个佝偻着后背,一摇一晃的身影正沿着城市中央的道路,浮现在他们的视野当中。
那人穿着精美的华服,宽袖的外袍甚至在身后拖出了将近半米的后摆;但华丽的服装并不能掩盖消瘦的身影,踉踉跄跄的老者几乎无法撑起他自己的衣服。
他的头上还戴着一顶的宝冠——由纯金藤蔓和十三片树叶组成,每四片
歪歪斜斜顶着宝冠,拖拽着完全无法撑起的华服,老者一步一步向前走着,同时口中还在低语着什么:
“啊…芙莱娅…美丽又聪明的芙莱娅……”
“赞美芙莱娅…赞美伟大的…伟大的芙莱娅一世…伊瑟尔精灵的女王……”
“伊瑟尔万岁…伟大的芙莱娅一世…万岁……”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从怀中掏出了充满伊瑟尔风格的长刀,同时精美的华服下也露出了完全不合身的胸甲,低声喘息的同时脸颊上的表情仿佛在咬牙切齿。
看着不断靠近的老者,安森微微蹙眉:
“他是谁?”
“伊戈尔·摩西菲尔德!”
路易和威廉几乎同时脱口而出,年轻骑士的声音甚至有几分颤抖:“他还是上一代伊瑟尔精灵的王,以及……”
“芙莱娅的父亲!”就在安森眼角闪过一抹诧异的同时,踉踉跄跄的伊瑟尔精灵王突然停下了脚步,用他枯槁的右手拔出长刀,雪亮的刃尖指向二人一灯。
“呲鎯——”
安森下意识的张开领域,发动“计划”在嘴角复制了一个迷雾烟斗,再通过【烟娱家】制造了一堵半透明的烟墙壁挡在二人面前。
略微失神的年轻骑士默默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将“威廉”挂在了腰带的左侧,同时绷紧心弦。
但年迈的精灵王并未像他们预料的那挥刀袭来;不仅如此,那枯槁的手臂似乎根本无法握紧刀柄,横起的利刃在寒风中颤抖着,摇晃着。
嗯?
安森和路易快速对视了一眼,同时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些许疑惑。
然后,他们就发现精灵王的身后突然出现了金红色的火光和喷涌似的烟雾;那熟悉的画面和气味,让两人面色骤变:
“敌火来袭!”
“砰——!!!!”
空旷的街道中没有线列士兵们的身影,却响起了排枪齐射震耳欲聋的轰鸣;数以百计的弹痕呼啸袭来,安森布置的“烟墙壁”瞬间四分五裂。
没有迟疑,两人分别向街道的左右方向闪避——在没有遮掩物和障碍的空旷地带面对线列式密集火力,聚集只会嫌对方枪打得不够准。
而在快速移动的同时,安森再次开始操作【烟娱家】,将撕碎的烟雾化作十几个栅栏式的掩体,零零散散的分布在二人和精灵王之间的空旷地带,同时将剩余的部分加大浓度,覆盖了大半条街道。
虽然因为法则侵蚀导致领域遭到压制,自己创造的“烟掩体”并不能挡住精灵王的排枪齐射;但至少可以对他的视野构成阻碍。
立刻心领神会的路易伏低身体,屏住呼吸,以在堑壕中穿行的姿态绕过一个又一个掩体,向着精灵王靠近。
他已经有充足的把握确信,眼前的“伊戈尔·摩西菲尔德”就是芙莱娅领域破损后造成的侵蚀,与她某一段不远回想的记忆结合后的产物。
“而想要修补侵蚀,就必须彻底击败它——更准确的说,就是彻底杀死它!”被挂在年轻骑士腰间的“威廉”用无比坚定的口吻道:
“因为伊瑟尔精灵的力量和他们的情感息息相关,所以必须用与这段记忆,也就是和芙莱娅心中最理想的方式才能击败它,否则除非直接反过来侵蚀领域,这些记忆塑造的精神体是不会消失的。”
“砰——!!!!”
震耳欲聋的排枪齐射再度袭来,刺眼的枪焰瞬间扫平了最前排的“烟栅栏”,将遮挡视野的烟雾也撕扯得千疮百孔。
“有没有更加具体的方法?!”面无表情的年轻骑士快步冲刺,呼啸的弹痕不断从他身旁掠过。
尽管无法使用血脉之力,路易·贝尔纳的身体素质和对环境的洞察力,反应速度依然超群,和某个一旦能力失效,就必须靠刷新下限才能取得优势的某人存在天壤之别。
“我不知道,这就要指望您了。”威廉带着躺平似的口吻道:“在我们三人中只有您和芙莱娅陛下有过亲密接触,您必须回忆起来在芙莱娅的印象中,她父亲的弱点,或者说最惧怕的东西是什么?”
“你确定?”
“那是自然。”提灯的声音又突然严肃了起来:
“这是科学,路易·贝尔纳爵士,你必须相信科学!”
于此同时,靠着年轻骑士吸引火力的安森躲在烟雾后方,同时将“异能”快速向周围扩张,直接覆盖了整个伊瑟尔王庭——芙莱娅的精神领域。
在向路易说明情况的时候,他其实并没有完全实话实说,那就是他们虽然肯定会遇到自然法则侵蚀造成的破损,却并非每个都必须迎战,只要修补最关键的几个缺漏就行了。
再有。修补破损并不会让他们找到芙莱娅的意识,而且也没有必要,因为这对于现在的自己根本算不上秘密,只需张开“异能”,瞬间就可以确定目标。
很快,密密麻麻的紫色光斑在安森脑海中的情景内浮现,其中有三处最为明显,分别是教堂,王宫以及…眼前的精灵王。
而芙莱娅的意识则盘踞在王宫深处一个不怎么显眼的宫殿内,被熊熊烈焰包裹着,与周围的冰雪完全隔断开来。
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只有将规模控制在这种程度,才能避开自然法则的眼睛,为此不惜放任侵蚀的自然力量几乎完全控制自己的领域…安森在心底暗道。
想要确保芙莱娅意识苏醒后的安全,必须将最为明显的三个缺漏修复完毕,不然就和强行叫醒一个熬了三天三夜没睡觉的人,避免他睡死过去一样。
“砰——!!!!”
整齐的排枪声打断了他的思考,身上多出了数道血痕的年轻骑士被迫向后躲闪,十几发流弹零散的落在了安森的周围。
而在这个时候,精灵王手中颤巍巍的长刀缓缓转动,瞄准了他所在的位置。
“为了…伊瑟尔的荣光…为了摩西菲尔德的…未来!”
年迈的伊戈尔声嘶力竭的呐喊着,歪斜戴着王冠他的面孔彻底扭曲,眼睛里也染上了一抹充满仇恨的血色。
安森立刻试图闪躲,同时继续制造烟雾为自己和路易创造机会;如果是真实的战斗,他还能通过复制“匿名眼镜”的效果躲开对方,但现在自己是张开领域踏入芙莱娅的精神视界,完全不亚于在黑暗中举着探照灯行动。
所以反倒不如利用自己目标“足够大”这一点,为路易创造些机会——毕竟他才是对芙莱娅最了解的那个。
“就是现在!”
挂在年轻骑士腰间的威廉抖动了下:“精灵王的注意力转移了,有没有想起任何与他弱点有关的记忆?!”
“我不知道!”刚刚被逼退一次的路易眉头紧蹙:
“虽然我对伊戈尔陛下的印象并不算好,但在芙莱娅眼中他始终是是英明,睿智,仁慈的父亲,并不存在什么弱点,还有……”
“您错了!越是记忆中强大,英明的形象,他们的弱点反倒会更加明显,因为印象这种东西是片面且不完整的,由此被塑造的精神体在这方面只会更明显!”
威廉顿了下,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您刚刚说还有,还有什么?”
“还有……”路易的脸色更难看了:
“还有…我觉得好像有些不太对劲。”
“不对劲?我不是很理解这种非常口语话的…呃,抱歉,您是对的!”
这一次就连威廉的声音都变得慌张了许多。
年轻骑士抬头望去,数道金红色的流星正划破长空,稳稳地向他们所在的街道袭来。
依然是没有任何征兆,依然是看不到任何一门大炮的影子,依然是紧随着精灵王长刀所指的方向,直接覆盖了整片区域。
“为了…伊瑟尔的荣光!”
“轰——!!!!”
撕裂风雪的流星,在银白色的天际绽放出耀眼的焰火。
错愕的路易扭头看向身后,面无表情的安森仍然保持着刚刚打响指的动作。
咒魔法,【升腾之火】。
虽然为了避免伤害到了芙莱娅,不能反向侵蚀她的领域,但通过洞察看穿她的法则并将其无效化,却也并不难做到。
这也是“计划”法则的优点…虽然看上去不怎么强势,但胜在适用性极强,配合能够洞察获取情报的“异能”,几乎可以应付所有的情况。
“尔等玷污伊瑟尔之荣耀,必不可有幸被秩序之环所宽恕!”
精灵王的声音突然变得愤怒无比,手中不停颤抖的伊瑟尔长刀忽然高举过头顶:“神的雷霆将降下责罚,抹杀不应存在的罪孽。”
冰冷的刀锋猛地劈落,发出刺耳又尖锐的呼啸。
正当他们还未弄清情况时,面前同时浮现出一个黑漆漆的,大到能把脑袋塞进去的洞口。
虽然近乎是半透明的状态,依然认出了那东西面目的两人瞬间变了脸色。
这是…六十八磅的卡隆炮?!
“咚——!!!!”
粉碎一切的轰鸣在街道中久久回荡,尽管抢在被粉身碎骨的刹那成功躲开了那要命的炮口,但没有任何准备的安森还是感到眼前一黑,脑海中不停回响着耳鸣,刚刚开启的“异能”也被强制关闭。
他下意识的望向前方,年轻骑士苍白的脸上和耳畔已经满是鲜血,身影却依然和他的眼神同样坚定决绝,用长刀支撑着的身体犹如大理石柱,稳若泰山。
“安森!”路易猛地起身,一边挥刀冲向精灵王一边呐喊道:
“我想到该怎么做,才能击败伊戈尔陛下了!”
“明白!”
强忍着眩晕感,安森再次打起响指,被【烟娱家】操控的烟雾再次阻挡住精灵王的视野,同时连续两道金红色的光柱,袭向那挥舞长刀的佝偻身影。
咒魔法,【猎杀】
“轰——!轰——!轰——!轰——!”
金红色的火光在精灵王周围不断炸开,无论烈焰,爆炸或者烟尘都没有对他造成任何伤害,仿佛这些都只是并存在的幻影。
不过这也就足够了,安森的目的也只是制造些干扰,将他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为正在靠近的路易争取机会。
似乎是觉察到了什么,精灵王再次横起长刀,金红色的枪焰在他的身后亮起。
而这一次的数量,是之前的三倍!
“砰——!!!!”
整齐的排枪声震荡着空旷的街道,数以百计的弹痕呼啸而过,规模足以瞬间将一支队型紧凑的步兵连队变成尸体。
但…却不足以阻拦一个名叫“路易·贝尔纳”的骑士!
挥舞着已经多出了数道缺口的长刀,年轻骑士的脸上,肩膀,手臂上到处都是被铅弹撕开的创口,但没有一处能够让他放慢脚步。
十几公尺的间隔,对他仿佛真的只是向前跨步就足以穿越的距离;手中横起的利刃,仿佛是狩猎的凶兽在露出自己的獠牙。
几乎同时,街道两侧的建筑下各浮现出整整一排火炮的残影,漆黑冰冷的炮口瞬间锁定他疾驰狂奔的身影。
“呼——”
面无表情的安森再次打起响指,原本的烟雾散开,在街道的两侧形成了数十公尺高的“烟墙壁”,阻拦在了炮口的正前方。
虽然仍不足以挡住炮击,但至少可以让精灵王无法瞄准。
“咚——!!!!咚——!!!!咚——!!!!”
雷鸣般的炮声震荡着街道,两侧的建筑在爆炸的烟尘与焰火中轰然倒塌,夹杂着崩溃的烟雾与碎裂的冰尘,演奏着激动人心的交响乐。
“铛——!”
一刀击飞了精灵王手中的利刃,微微喘息着的年轻骑士看着那张衰老的,恐慌的脸孔,内心百感交集。
但这并不妨碍他将长刀架在又惊又怒的精灵王脖颈右侧,同时将右手伸向后腰的手枪:
“伊戈尔·摩西菲尔德,我,路易·贝尔纳,以帝国骑士,皇家御前武官的身份,宣判你的死刑!”
没错,这就是芙莱娅眼中,自己“睿智而仁慈”的父亲最畏惧的东西。
伊瑟尔精灵的崛起是倚靠教会的纵容和帝国的扶持,才有了和克洛维一战并且附庸瀚土七城同盟的实力;因此他们或许不会畏惧曾经多次击败他们的克洛维人,但必然会对一手帮助他们强大的帝国心存敬畏。
而曾经到访骁龙城,一心向帝国靠拢的伊戈尔·摩西菲尔德,在他亲爱的女儿眼中,大概就是这样靠着与帝国结盟,才将一度衰颓的伊瑟尔精灵带上了强盛的道路。
然后在失去帝国的援助之后又迅速衰败,陷入内战,被克洛维人乘虚而入,攻破了他们所骄傲的王庭…路易的眼神中闪过痛苦的颜色。
短暂的犹豫之后,他将枪口对准了伊戈尔的眉心,猛地扣下了扳机。
“砰——!”
铅弹贯穿了精灵王的头颅,绝望的表情在他的脸上逐渐凝固;歪歪斜斜的王冠应声落地,在裂开的冰面上滚动着,滚动了好远好远。
最终消失不见。“为了芙莱娅一世的…荣光……”
被铅弹贯穿了额头,满脸血污的精灵王双膝跪倒,在喃喃低语之后一头栽在了满是弹坑的冰面上。
如雷的轰鸣,硝烟和火药的气味,伴随着尸体停止蠕动而烟消云散;仿佛只是眨眼间,空荡荡的王庭大道又恢复了两人刚进来时的平静。
而“死去”的精灵王迅速冰冷,顺延着从弹孔溢出的血液逐渐变成了细碎的雪花,尸体则与周围地面的坚冰融为一体,最终彻底看不出形状,只能从身体的轮廓依稀分辨他所倒下的位置。
在这个过程中,重新开启异能的安森能够明确感受到芙莱娅的领域正在自我修复,原本几乎不存在的法则正在抵抗自己领域的“入侵”,甚至反过来侵蚀他的法则。
这种侵蚀最直接的体现,就是自己的情绪好像变得比平时敏感得多,需要更多精力才能控制…明明硝烟已经散去,但残留的味道依然令安森感到无比的烦躁,仿佛连空气都在和自己做对似的。
“这样就结束了?”
缓缓收起还在冒烟的左轮,浑身是伤的年轻骑士扭头望向安森,带着几分疑虑道:“我们…成功修补了芙莱娅领域的一处缺口?”
“那请问你还期待什么,鲜花还是掌声?”安森的脸上立刻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下意识脱口而出:“我们在冒死救您的女王陛下,不是舞台上耍猴表演,能麻烦把您大少爷的派头收敛点吗?!”
话音未落,迅速恢复理智的安森就已经后悔了——路易瞪大了眼睛,无比震惊的盯着自己。
“呃对…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
“不,不要道歉!”年轻骑士抬手打断了安森,脸上同样浮现出内疚的表情:“真正要说对不起的人应该是我,把明明和这件事无关的二位牵扯了进来。”
“认真回想起来,若不是因为我的固执和偏见,事情本不应发展到如今的地步;为什么芙莱娅会觉醒咒魔法的力量,为何她会如此的痛苦,为何要背井离乡,明明是一国的公主兼继承人,却要躲在小小的教堂里?”
“是我!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错了!”
年轻骑士突然声音高了好几度,清秀的脸孔上留下了晶莹:“我的懦弱,胆怯,才是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因为我!”
“我不敢面对教会的责难,不敢面对家人与朋友的冷眼,只能选择逃避,让芙莱娅因为我的胆怯和懦弱而牺牲。”
“但就是这样懦弱的我,却自认为有着指责你,以及卢恩家族的资格;我并不清楚你们究竟经历过何种荣耀与苦难,仅凭一己之见便信口开河,将朋友拒之门外,用冷漠掩盖自己的无知与胆怯!”
“这样的我,不值得被朋友们无私的风险和牺牲。”年轻骑士顿了一下,带着充满了自责的表情对安森哽咽道:“但为了芙莱娅,我别无选择。”
“所以…安森,你…你真的…真的还愿意帮我吗?”
望着梨花带雨,哭成泪人的年轻骑士,安森沉默了。
他现在十分的确信,路易绝对是被芙莱娅领域的法则侵蚀了心智,而且程度恐怕还不低;所以塔莉娅之前答应自己会保护他和威廉的肉体,真的就只是肉体而已。
怪不得威廉会把自己变成提灯,大概也是猜到了这一点…安森在心底暗道。
但他也没什么办法,虽然可以倚靠自己的“计划”法则模拟一些黑魔法的效果,帮助路易抵抗侵蚀,但操作不当的话很可能会反过来对芙莱娅的领域造成伤害,那此行的意义就彻底无了。
所以…只能暂时接受这个内心细腻又敏感的路易了。
安森·巴赫:“……我愿意。”
“谢谢你!”
话音未落,哭成泪人的年轻骑士立刻就猛地上前,一把抱住了浑身僵硬,表情更僵硬的安森:“你真的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一声不吭的安森默默将头扭向旁边,虽然知道路易只是被影响了,但被对方这么抱着加上说的话,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那个,两位多愁善感的小姐…我是说大人,现在好像还不是庆祝的时候。”沉默了半天的威廉·戈特弗里德终于开口了,在路易纤细的腰侧一晃一晃的:
“我们虽然修补了一个缺口,但还没有找到芙莱娅陛下意识而且…如果可以的话,我建议你们尽快结束,然后离开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
嗯?
刚刚还一个凌乱,一个激动的二人同时愣住,松开安森脖子的年轻骑士扭头看向提灯,微微蹙眉:“为什么?”
“因为缺口被修补了,那也就意味着芙莱娅陛下的领域很快就会恢复正常——你们现在看到的冰雪世界,是自然侵蚀造成的结果,不是它的本来面目。”威廉懒洋洋的解释道:
“我对芙莱娅陛下不是很了解,但周围的魔法反应告诉我,很快它们就会以某种方式重新…燃烧。”
困惑的路易回首望向安森,发现对方也是一脸的困惑。
突然,面面相觑的二人同时涌现出极其危险的预感,默契的依照本能抬头望去,再先后瞪大了眼睛。
一艘飞艇…或者说一艘长度超过五十公尺,雪茄造型,并且熊熊燃烧的飞艇,正缓缓撕破天空中的阴霾,向着被冰雪覆盖的伊瑟尔王庭坠落!
就像是撕开穹顶的烈焰长剑,正垂直的刺向被凛冬统治的大地,将温暖撒向人间。
而剑尖所指的方向,就是二人一灯所在的位置。
“安森!”
浑身是血的年轻骑士看向自己的挚友,坚毅的表情仿佛后者无论说什么他都不会拒绝:“要怎么做?!”
“我们得离开这里。”
收回了震惊的目光,安森冷静道:“你和威廉去王宫的方向,如果遇到了需要修补的缺口,那就想办法击败它,如果遇到了芙莱娅的意识,不要急于唤醒,尽可能等我和你们取得联络再另行决定。”
“我要去一趟王庭的大教堂,芙莱娅曾经率领十三评议会反抗秩序之环,那里很可能也有某个与她记忆交融而诞生的缺口!”
这当然只是借口,他早就知道剩下的缺口一个在王宫一个在大教堂,但那样还得再另行解释为什么发现的原因——太耽误时间了。
“好。”路易微微颔首,清秀的脸孔突然多了几分柔和:
“我都听你的。”
安森顿时浑身一激灵,想都不想立刻扭头狂奔。
望着挚友离去的背影,年轻骑士也不再犹豫,提起腰间的“威廉”提灯,冲向王宫的方向。
被烈焰包裹的飞艇继续坠落,随着呼啸的冰雪不断被撕裂,消散,地面的坚冰也开始融化,覆盖着建筑的积雪化作晶莹的露珠,而后飘散成雾;炽热的金红色将严寒取而代之。
最终,冰雪退散的伊瑟尔王庭,迎来了新生的光。
“轰————!!!!”
……………………
伊瑟尔王庭,礼赞大教堂。
当安森推门而入的瞬间,几乎犹如实质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暗红色的血浆涂满了大厅的每个角落,残破的碎肢和器官零零散散挂在吊灯上,廊柱上,天花板…看起来就像柳树的树枝,在呜咽的寒风中微微摇晃。
原本一排排的长椅,被钉死了教士和信徒们的十字架取而代之,早已的凝固的血水将他们的表情完全定格,濒死时刻的狰狞似乎在无声诉说着痛苦和绝望。
教堂正前方的秩序之环石塑被砸得粉碎,一名半精灵修女静静地躺在上面;她张大了嘴,脸侧留下了两道血泪的痕迹,似乎是在哭诉着什么。
至于具体内容…那恐怕只能问问芙莱娅本人。
感受着周围絮乱如风暴般的魔法反应,安森表情凝重到了极点;他之所以坚持要和路易分开,除了这样修补缺口的效率可以更高之外,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答应了塔莉娅,会搜集关于受到自然法则侵蚀和影响的情报。
至于需要这些情报的原因…当然是可以作为参考,寻找破解三旧神陵墓外自然法则干涉的方法;毕竟对这种情况对大多数亵渎法师而言都属于极其罕见,即便是关系再亲密也不可能允许对方进入自己的精神领域。
这才是塔莉娅愿意帮忙的真实原因!
对芙莱娅而言,接触旧神遗体,寻找全新的进化途径始终是她最重要的目标,也是决定前来新世界的原因之一;哪怕明知道这样做风险极高,最终有可能一无所获,仍然无法阻挡她的野心。
也就是芙莱娅有这种利用价值,再加上与秩序教会的对抗中这位女王陛下是“安森重要的棋子”——塔莉娅原话——她才愿意帮忙,不然根本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值得她无私奉献的只有自己的家人。
虽然就算不说,路易也未必不能猜得到;但安森还是希望尽量避开他的目光,以免横生事端。
“咔嚓——”
正当此时,清脆的,骨头或者坚冰碎裂的声响突然出现,打破了大教堂的死寂。
瘫倒在秩序之环石塑上的半精灵修女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如同牵线木偶般站了起来,机械的左右歪了歪脖子,用完全溃烂的眼睛望向安森:
“你…你…是你!”
“你背叛了自己的信仰,投靠了真神的死敌,该死的异端!”
“你该在炼狱中被火焰灼烧,被恶鬼撕咬,被抽走灵魂,接受永恒的折磨!”
“叛徒,罪该万死的叛徒,你有何面目踏入这神圣的殿堂,而不感到丝毫的羞愧?!”
“跪下!”
“在真神面前,跪下!”
轰————
冰冷的空气震荡出犹如实质的涟漪,一股充满了神圣的压迫感向安森袭来,让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绝望,敬畏和想要臣服的情绪,连带着自己的目光也在下意识的躲闪。
仿佛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并不是一个早已死去的半精灵修女,而是秩序之环本环。
也就是说芙莱娅在占领伊瑟尔王庭之后,血洗了礼赞大教堂,杀死了许多信徒和教士,让她产生了对秩序之环信仰的悔恨,而侵蚀的自然法则便与这段记忆和情绪进行了结合…安森在心中猜测着,但总觉得隐隐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一方面芙莱娅从不像是什么虔诚的秩序之环信徒,反而对自己的血脉引以为傲,即便是在叛乱结束彻底清醒之后,仍然骄傲的宣称是“真神血裔”…这么一位女王陛下,怎么会对自己抛弃的信仰产生什么悔恨呢?
等等,如果并非悔恨,那她口中的真神难道是……
“赞美伟大的血魔法之主,布鲁托!”半精灵修女厉声尖叫:“赞美伟大的命运掌控者欧顿,黑魔法之王穆特!”
“将这个罪该万死的异端,窃取神力的小偷,送进炼狱!”
…………………………
伊瑟尔王庭,王宫大门。
恢弘的正门前方,手举提灯的年轻骑士站在台阶之上,抬头望向拱卫大门的身影,表情复杂。
“我必须说,这真是…最好不过的结果。”威廉的声音变得有趣了许多:“……各种意义上的。”
“是啊。”路易轻声开口,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那道身影。
灿金色的头发在脑后系成马尾,和澄澈湛蓝的眸子一并被压墨蓝色的三角帽下,同色的军装风衣,长筒靴和精致的胸甲,再加上肩膀上绣着金色鸢尾花的斗篷,都将纤细匀称的身形衬托的英武非凡。
脸孔虽然稚嫩,却透着一股无与伦比的自信和高傲,仿佛出现在他面前的并非是敌人,而是即将到手的功绩与荣耀。
“奉芙莱娅·摩西菲尔德女王陛下之名,任何冒犯歹徒无论是何身份,又有什么目的,想要通过王宫大门,必须踏过我的尸体!”
那道纤细的身影大声呼喊道,潇洒的拔出腰间长刀,指向路易的脸孔:“来吧,若你也是一位骑士,那便来堂堂正正的决斗吧!”
看着那张稚嫩还微微翘起嘴角的脸颊,路易叹了口气。
他想过可能会遇到非常难缠,无法简单应对的局面,但万万没有想到那个难缠的敌人……
就是他自己。当半精灵修女操纵着自己的尸体从秩序之环石塑上落下,一边尖叫一边朝自己扑来时,安森终于意识到自己最开始的猜测有些想当然了。
对伊瑟尔精灵…或者至少对芙莱娅·摩西菲尔德而言,秩序之环是一个外来者——而且是被精灵们所看不起的外来者——强加于他们的东西,追随这种宗教属于某种很“时髦”的行为,无论接受或不接受,都和“叛教”没什么关系。
因为伊瑟尔精灵真正的信仰,实际上是源自于血源的“先祖崇拜”,即坚信自己是高贵的真神血裔,通过血脉觉醒神所赐予的力量;血脉越纯粹则越强大越高贵,越稀薄则越弱小越卑贱…依此类推。
从这个角度来说,那就不难理解为什么芙莱娅这么讨厌自己了——首先以非精灵之身窃取神力,属于绝对意义上的异端,同时还信仰将“真神”贬为邪恶的秩序之环,所以还是个异教徒。
对于出身高贵,生下来就站在精灵祖先崇拜信仰金字塔顶端的芙莱娅而言,这种“异端”加“异教徒”的绝妙组合,别说杀死自己,哪怕灰飞烟灭可能都不算解恨。
“咔嚓——咔嚓——咔嚓——”
清脆无比的碎冰声在祷告大厅内回荡,挂在大教堂天花板上的手臂,大腿,大肠,脑袋,肺叶,肾脏…雨点般的落下,如同被丝线牵动的木偶般一蹦一跳,蠕动着,收缩着,抽搐着,欢快的袭来。
瞬间被无数冰冷血肉包围的安森微微蹙眉,举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咒魔法,【升腾之火】。
“轰!”
熊熊燃烧的烈焰覆盖了层层叠叠的残肢内脏,转瞬间便灰飞烟灭。
但这并没有什么意义,几乎是在被摧毁的同时,“崭新”的血肉又重新在天花板下浮现。
只要找不到修补缺口的关键性记忆,或者干脆侵蚀芙莱娅的领域,这座血腥的大教堂就不可能被摧毁,并且将永远循环下去。
精灵王的“弱点”是投靠帝国,换取军事援助扶持伊瑟尔走向强大,所以路易能够以“帝国骑士”的名义加上“帝国的先进武器”击败他;那在芙莱娅的眼中,她所引以为傲的血脉又会有什么弱点?
快速思考着的同时,安森一边发动“计划”复制匿名眼镜的效果,一边操纵着仍未燃尽的【升腾之火】继续焚烧,试图延缓周围尸体“复活”的速度,争取破局的时间。
“卑劣的异教徒,竟然胆敢在真神面前使用偷来的神力?!”半精灵修女再次发出刺耳的尖叫,整个祷告大厅都在阵阵声浪中颤抖:
“你必须下地狱——!”
轰——
绝望,愤怒,恐惧…数不清的负面情绪涌入安森的意识,疯狂削弱着他的理智;刚刚还不紧不慢的他身形一顿,双眼泛起了猩红。
如果是普通的黑魔法精神攻击,他现在可以靠领域进行扭曲或反噬,或者至少可以凭经验硬抗;但现在的安森已经受到了芙莱娅领域的影响,情绪变得极其脆弱而敏感,稍有触动就犹如洪水猛兽。
此时此刻,他就有种直接张开领域,将芙莱娅精神撕成碎片的冲动!
死死的紧咬着牙关,压抑着情绪的安森突然感到眼前一黯,明明四面封闭的墙壁间响起了呜咽的风声,廊柱上的雕塑被赋予了生命,像藤蔓般长出了触手和眼睛;绘制着各种传说油画的穹顶和彩色玻璃逐渐扭曲,画中的人物扭过头来,冲他狞笑。
下一秒,他的耳畔再度响起了半精灵修女尖锐无比的嗓音:
“愤怒吧,绝望吧,恐惧吧!这些才是身为异端的你应有的姿态,才是罪该万死的异教徒堕落的本来面目!”
这…安森瞪大了眼睛。
虽然周围的扭曲明显都与三旧神的力量有关,但那种絮乱而毫无逻辑的力量却并非来自芙莱娅本身的魔法反应,而是自然法则的力量!
似乎是因为精灵王被消灭的缘故,让它觉察到了芙莱娅的精神领域内有别的“扭曲现实”的力量,也就是自己的存在。
必须尽快找到修补这个缺漏的方法,否则自己很可能遭遇和塔莉娅在三旧神陵墓时的情况,正面应对自然法则…这个世界的恶意!
面色凝重的安森抬起猩红的双眼,注视着正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的半精灵修女。
她的额头长出了触手,头发上挂满了肉瘤;溃烂的眼眶里各分别长出了五颗挤在一起的眼睛,黄绿色的脓液混杂着血水,不断从嘴角,鼻孔和耳朵里溢出;僵硬的身体正在不断的颤抖,手掌上的坚冰燃起了散发寒意的火焰,双脚每一次落地,敲击的声响都领安森头痛欲裂:
“来吧,让被真神们所赐福爱戴的我…将你送下地狱!”
……………………
“铛——!”
两柄一模一样的利刃相撞,激昂的火花在彼此对视的瞳孔中肆意绽放。
满脸自信笑容的帝国骑士果断抽刀,毫无征兆的滑步出现在路易身侧;利刃未至,刺骨的寒风已经斩断了他的发梢。
“铛!”
完全跟不上对方速度的路易几乎是凭本能格挡,堪堪拦住了险些斩首的长刀,金色碎发随风吹散,落在了大门前的台阶上。
刀锋交错的刹那,两人眼眸映照着彼此完全相同的长相;只是一个干净整洁,自信阳光;一个伤痕累累,神色难堪。
不仅仅是速度和反应,眼前的“路易·贝尔纳”就连力量方面对年轻骑士也是碾压级别;如果不是经验丰富加和意志力足够坚定,早在两分钟前他就有可能武器脱手,被对方斩下头颅了。
而到目前为止,战斗仅仅持续了三分钟而已。
为了避免被对方抓住破绽,一击致命,路易始终在尝试和对方贴身战斗,缩短攻击范围;因为眼前的“自己”几乎只会用最标准的剑术招式,贴身搏杀可以极大限制发挥空间,争取些许喘息的余地。
但“帝国骑士”显然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选择用更加多变的攻势和速度挥出狂风暴雨般的斩击,让路易应顾不暇。
“铛——铛——铛——铛!!!!……”
忽闪忽灭的火花接二连三绽放,来不及招架的年轻骑士只能顺着台阶不断倒退,试图从熟悉的招式和动作中寻找破绽。
遗憾的是虽然能够觉察到机会,但远远跟不上对方动作的速度,让这种反击变得毫无意义…“路易·贝尔纳”总是能在被打断攻势的刹那及时弥补失误,化解年轻骑士的攻势。
“呲鎯——”
刺向面门的一刀被“帝国骑士”轻松躲开,手中长刀带着无比自信的笑容压制了路易的刀背,拽着刺目的火光向前劈斩。
目标,正是他的头颅!
凝视着袭来刀锋的年轻骑士瞳孔骤缩,明白来不及闪躲他率先向后滑步,同时向对方的站位方向转身,手中长刀借着腰身扭动的力量,同时劈向“路易·贝尔纳”的脑袋。
他要用同归于尽的方法逼迫对方后撤躲开,放弃这一轮攻势。
果然…“路易·贝尔纳”微微蹙眉,已经劈出的长刀强行停住,拦在了脖颈和年轻骑士的刀锋中间。
“铛——!”
借着利刃相撞的机会,路易果断和对方拉开距离,将长刀架起挡在身前,警惕的同时剧烈的喘息着。
仅仅是三分钟多一点的战斗,就已经快让他耗尽了体力。
“我有个问题…你怎么会确定他一定选择防御,而不是和你同归于尽的?”腰间的提灯响起了威廉的疑问声。
“因为那样不够漂亮。”
死死盯着对面的一举一动,喘着粗气的年轻骑士露出了自嘲的微笑:“对路易·贝尔纳而言,只是赢还不够…必须要赢得足够漂亮,那才是最重要的。”
“真正的胜利,要么是敌人心甘情愿的投降认输,要么是公平正义的正面击败;除此之外,即便赢得了决斗也是一种耻辱。”
没错,这正是路易敢于在力竭不敌时,果断后撤闪避的原因。
对面的“路易·贝尔纳”,几乎就是曾经自己的翻版,甚至比雷鸣堡之战前的自己更加极端,对骑士精神的遵守到了近乎死板的地步,哪怕因此将自己至于风险当中也在所不惜。
而这就是芙莱娅心目中的自己……
“外来的挑战者啊,可以结束你那无谓的决斗了吗?!”
站在大门前方,持刀而立的“路易·贝尔纳”俯视着义,如果你愿意投降认输的话,身为骑士的我可以既往不咎,赐予你荣耀的结局!”
“我感激你的慷慨,但是不行。”平复了自己的呼吸,路易的脸上露出了苦涩的笑:
“我必须击败你,然后进入这座宫殿,因为…我也是她的骑士。”
话音落下,“路易·贝尔纳”的表情立刻一黯。
“是么,那就没办法了。”他冷冷的开口道,从身后拔出了崭新的左轮枪:
“虽然使用火器有违寻常决斗的标准,但守护陛下是我无上的职责;即便违背心中的信条,也不得不做了。”
“接下来的战斗,我…不会再留任何情面!”
…………………
扭曲诡异的大教堂内,已经彻底被三旧神力量变了模样的半精灵修女步步紧逼,癫狂的表情,仿佛已经看到了安森在地狱中深受折磨,痛苦万分的模样。
就在这时,窗外呜咽的寒风忽然停了。
不仅如此,原本被寒风和冰雪笼罩的街道,竟然有阳光映照了进来;金灿灿的晨曦的穿过彩色玻璃,在祷告大厅内留下了朦胧而神圣的光辉。
半精灵修女猛地停下了脚步,彻底扭曲的脸颊上露出了惊愕而不敢相信的神色。
只是眼前一阵恍惚,原本遍布大厅的十字架,被一张张长椅取而代之;钉死在上面的教士和信徒们,此刻都一动不动的瘫坐在长椅上,摆出了低头祷告的姿态。
静谧的情景,似乎与往日每一个寻常的清晨礼赞没什么两样;但这样陌生却又熟悉的画面,却令半精灵修女彻底愣在了原地。
“这、这究竟…究竟是为什……”
话音未落,一束阳光穿过大教堂的拱顶,倾洒在半精灵修女的身上。
刺眼的光辉让她浑身猛颤,下意识的想要躲避;恍惚之间,某个不可思议的东西映入了眼帘。
难以置信的半精灵修女机械的,一点一点的回首望去,瞬间呆滞。
原本残破的秩序之环石塑,竟然完好无缺的出现在她的视线当中。
“噗通!”
双腿一软的半精灵修女跪倒在地,失魂落魄的仰望着那没有半点血迹,散发着无限庄严与肃穆的石塑,泪水从十颗眼珠中流了出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我没有要背叛您…背叛我的信仰……”
失魂落魄的半精灵修女哭泣着,手脚并用的在被阳光照射而温暖的地板上爬动;每爬一段距离,她身上的变异就消散几分:“我错了…对不起…我真的错了…我以为您抛弃了我们!”
“我没有通过您的考验,被残酷的现实击碎了信仰…但您并没有抛弃您的信徒…您一直在庇佑着我们的魂灵…我们弱小的…无助的魂灵……”
“赞美秩序之环,赞美您,庇护着万千生灵的……”
“唯一真神!”
哭泣的半精灵修女终于爬到了秩序之环的石塑前,以原原本本的姿态轻轻趴在了石塑上方,嘴角露出了解脱的微笑。
在金灿灿的阳光下,化作随风而逝的露珠。
……………………
“我有一个提议!”
就在“路易·贝尔纳”举起左轮的同时,年轻骑士大声开口道:“既然我们都是骑士,那不妨干脆抛弃火器,用骑士的方式决斗,以生死分出胜负!”
“这一次,我将战斗到最后时刻!”
说罢,路易果断举起佩刀,同时从身上拔出一支左轮,随手扔在了地面。
“哦?”眼见他的举动,“路易·贝尔纳”露出了惊讶而钦佩的笑容:“没想到…居然是处于下风的您率先提出如此高尚的提议,真是令人汗颜。”
说罢,他也果断扔掉了那支左轮:“既然您坚持,那我当然接受挑战,就以剑术……”
“砰——!”
话音未落,持刀而立的路易,藏在腰间的左手叩响了手枪扳机。随着半精灵修女的烟消云散,庄严肃穆的大教堂也恢复了它原本破败的模样。
窗外的阳光重新被呼啸的寒风所取代,光洁的壁画和拱顶重新挂满了残肢断臂;一个又一个坐在长椅上祷告的教士和信徒们,重新被钉在了血腥的十字架上。
就连“恢复如初”的秩序之环石塑,也变回了碎成一地的模样。
直至此刻,躲在大教堂角落里的安森才从阴影中走出,轻轻扶了扶脸上的匿名眼镜,让自己尽可能保持冷静,以压制芙莱娅的领域对自身法则的“侵蚀”。
也正是来自情绪方面的波动,让他终于理解了芙莱娅精神领域中的逻辑,并成功找到了修补缺口的关键。
而这种逻辑的核心就是…毫无逻辑可言!
情绪是芙莱娅领域的关键性因素,你只有抛弃第三者的客观,彻底代入她的情绪,再代入到事件或者说记忆出现那一刻她的视角,才能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及整件事在她眼中最关键的因素。
就像路易能以“帝国骑士”的名义击杀精灵王一样…在芙莱娅眼中,这些死于叛乱和内战中的秩序教会教士与信徒们被屠杀的原因,则是“秩序之环”并没有出现拯救他们,在绝望中覆灭。
而绝望的弱点则是希望…没什么逻辑,仿佛只是某个顽劣少女一时的念头与心情好坏,在冷眼旁观的同时怀揣着“要是秩序之环降临的话,他们或许就不会被自己杀死了吧”这种念头。
话说回来,好像她的确就是个顽劣的少女来着,而且是个强到不可思议的顽劣少女……
忍不住在心底吐槽了一句,安森再次打了个响指,将刚刚用来制造幻象的烟雾彻底散去,避免让自己的领域无意识中对芙莱娅的精神造成什么创伤。
随着领域的破损逐渐被修复,她的意识就算没有察觉到变化,也应该开始逐渐苏醒;等到三处大缺口都不复存在,趋于完整的法则应该会主动进入自我恢复阶段…整个精神领域,大概会彻底变成它应有的样貌,而非眼下被冰雪覆盖的王庭。
就在此时,窗外忽然亮起的光线照射了进来;微微蹙眉的安森下意识扭头望去,发现有一扇彩色玻璃窗外依然闪烁着金灿灿的阳光。
等等,我不是都已经解除了【烟娱家】吗,为什么还会有…不对!
意识到什么的安森顿时色变,再一回头,大教堂内的十字架和拱顶上挂着的是残肢断臂,也都燃烧了起来。
他果断张开异能,这才发现不仅仅是屋内,而是连带着礼赞大教堂周围的街道,都已经燃起了熊熊烈火;于此同时,之前从王宫大门前飞艇砸落的天空中,正有数不清包裹着碎片的“火雨”,正在漫天洒落。
再有几分钟,他就要被火海包围了!
已经没有时间再去考虑去分析了,果断转身的安森向着教堂大门的方向狂奔,猩红色的双眸直接锁定了远处王宫的方向。
几乎就在他冲出教堂的同时,祷告大厅的拱顶轰然倾塌,数不清的残肢和房梁,绘制着油画的天花板碎片夹杂无数烟尘,在烈火中砸向遍布十字架和碎石瓦砾的地板,发出震颤空气的巨响。
……………………
“咚——!!!!”
覆盖在宫殿上方的坚冰不断崩裂,令早已不堪重负的建筑随之垮塌,在遍布厚厚积雪的地面上卷起滚滚烟尘;本就一片雪色的伊瑟尔王宫,彻底融入到冰雪世界当中。
举着提灯的年轻骑士,就在这片根本无法分辨方向的“冰雾”中飞奔着。
“我有个问题,准确的说其实是两个。”
被路易提在手中的威廉随风摇晃,灯芯的火光忽闪忽灭:“第一,您是怎么确定那一枪能够击败…呃,我是说您自己的?”
“那看起来似乎是非常不符合常规的举动,既然芙莱娅陛下心中的您是真正的骑士典范,类似偷袭或犯规之类的招式,岂不是有正中下怀的风险?”
“很简单,因为我曾经就被这种手段击败过,并且芙莱娅也知道这件事。”迎着寒风的路易沉声道,神色凝重:
“并且我也知道您想问的并不是这个,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吹捧我罢了;客套之后的第二个问题才是您真正想问的,对吧?”
一摇一晃的威廉并未回答,只是灯芯的火光似乎突然变得稳定了。
“必须承认,我似乎对您存在某些误解——您的气质,外表和做事风格,对我这种人存在一定的欺骗性。”沉默了片刻的威廉,用一种听上去就特别复杂的口吻道:
“……抱歉。”
“无需道歉。”面不改色的路易,在心底自嘲的笑了一声:
“所以,您第二个问题是什么?”
“哦,没什么。”威廉的嗓音又变得微妙了起来:
“就是,呃…您是知道我们该去哪里的,对吧?”
“嗯?!”
面色一惊的路易身形摇晃,险些直接扑倒在地的他;几乎同时,旁边的一座塔楼似乎彻底不堪重负,无数碎石剑柄从空中砸落。
年轻骑士来不及多想,拔刀的同时加快了奔跑的速度,硬生生用刀柄击飞了将要命中自己的碎石,一个滑铲躲开了塔楼坍塌的方向。
“轰——!!!!”
重重砸落的塔楼将对面的宫殿也碾成了碎片,留下的废墟彻底截断了他们来时的道路。
巨大的烟尘中,路易目瞪口呆盯着手中的提灯:
“你不知道芙莱娅在哪儿?!”
“为什么您会觉得我知道呢,路易·贝尔纳大人?”摇晃着的威廉反问道:
“我可从来没有说过,我知道芙莱娅陛下的意识究竟在什么位置;准确表示知道的只有安森·巴赫大人一个,这个问题您该问他才对。”
路易:“……那你为什么要我在击败…我自己之后,让我进入到王宫内部?!”
“依然是两点,首先,被您击败的‘您自己’明确表示了,他是在奉芙莱娅·摩西菲尔德陛下的名义守卫王宫,所以她的意识藏在王宫内的概率很高。”威廉带着理所应当的口吻道:
“其次,如果您当时没有逃进王宫,以您现在的情况,等到被修复的领域缺口开始恢复,是绝对逃不掉蔓延开来的火海的。”
“那将不再是絮乱的自然法则,而是芙莱娅陛下领域本源的力量;您不是施法者更不是亵渎法师,抵抗不住领域侵蚀,怕不是一眨眼的功夫就灰飞烟灭了——当然,我也一样。”
听着对方那番似乎道理的解释,年轻骑士沉默了数秒,然后忍不住开口道: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这个嘛,取决于大人您。”威廉的声音又变得懒洋洋了起来:
“如果您知道芙莱娅陛下意识有可能在哪儿,我们现在就可以动身出发;如果您不知道,我的建议是暂时不要轻举妄动,等待安森·巴赫大人前来汇合。”
“威廉阁下,您其实并不是很想帮忙,对吧?”
“您猜对了,大人,如果不是安森·巴赫大人要求,我完全不希望掺和到这种事情里面;与身为骑士的您不同,我只是个科学家。”
听着那轻飘飘的话语,年轻骑士叹了口气。
威廉说得其实没错,无论他还是安森,塔莉娅都是伸向自己的援手,真正有责任,有义务唤醒和拯救芙莱娅的那个人,只有自己。
如果连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做,做什么,一昧的指望他人援助,期待着有其他代劳者,又有什么资格自称是芙莱娅的骑士?
这一刻,路易的眼神重归坚定,被法则侵蚀所影响的情绪似乎也恢复了正常。
他举着威廉所化身的提灯,和已经残破不堪的长刀,继续向着王宫更深处而去。
“等一下!”
刚刚还懒洋洋的威廉,声音突然变得紧张了起来:“有股很强烈的魔法反应在向你靠近,不要再继续前进了!”
“魔法反应……”年轻骑士停下脚步,思考了一瞬道:
“是安森吗?”
“不,不是安森·巴赫大人!”威廉慌慌张张的:“那是……”
“……路易?”
轻柔的话语声在年轻骑士的背后响起,让他浑身一震。
带着难以置信的目光的他回首望去,一身华丽长裙的精灵少女歪着自己的小脑袋,冲他好奇的眨着眼睛。
“芙莱娅……”瞳孔骤缩的路易低声喃喃,既惊又喜的抽动了下喉咙:
“你、你已经醒了?!”
“醒了?芙莱娅一直都没有睡啊。”精灵少女皱起了眉头:
“倒是路易你为什么会在这儿,还弄得浑身脏兮兮的?”
“我……”
年轻骑士顿了顿,再也按奈不住激动的心情,快步冲向精灵少女。
……………………
烈火熊熊的伊瑟尔王庭中,面色凝重的安森在燃烧的街道间快速穿行着;借助【升腾之火】的效果,将所有靠近的火焰统统抑制到无法对自己构成伤害的温度。
芙莱娅的“法则”是因情绪变化而诞生的激情之火,对于绝大多数能够操纵火焰的力量都有着极大的遏制作用;如果是正面交锋,如果不能借助些手段,安森也没有绝对赢她的把握。
只是眼下她的领域被自然法则侵蚀的千疮百孔,破绽多到不用刻意寻找也能发现;虽然为了避免伤害到她不能反向侵蚀,但仅仅是破解还是能勉强办到的。
而就在离开大教堂之后,他突然意识到了为什么缺口在修补之后,原本属于芙莱娅的力量会恢复的这么快。
正常的情况应该类似自己与路易和精灵王交锋之后,在经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原本与自然法则发生纠缠的记忆逐渐消散,被另一端包裹着芙莱娅力量的记忆取而代之;兴奋,绝望或者任何一种充斥着极端情绪的记忆,将她的法则恢复原状。
这才是被情绪所左右的,芙莱娅精神领域的逻辑。
但刚刚的礼赞大教堂却并非如此,几乎是在自己修补成功之后,属于芙莱娅的力量立刻就夺回了控制权…这不正常。
那么除了自己修补之外,还有什么原因会导致芙莱娅的领域修补速度加快?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原本“占领”那里的,属于自然法则的力量,主动选择了离开。
它们觉察到了威胁,为了避免被消灭,主动进行了一次撤离——就像芙莱娅的意识在领域遭到侵蚀时,主动放弃了领域绝大部分的控制权,蜷缩一隅避开自然法则的视线…为什么不可以反过来?
当然可以,而且很有可能!
顺着熊熊燃烧的王庭大道,望向王宫的安森目光一凝,有股巨大的魔法反应,正在王宫内快速升起。
而且还在不断扩大!
…………………………
“不要过去!”
就在路易迈步上前,准备将精灵少女抱进怀里的瞬间,威廉那惊慌失措的声音再度响起:“你清醒一点,她不是芙莱娅·摩西菲尔德!”
情势太过紧急,以至于技术顾问已经彻底把敬语抛在了脑后:“她身上的魔法反应,和之前被你击败的精灵王,还有…还有你自己,都是、是一样的!”
唉?!
年轻骑士身形猛地一顿,难以置信的目光微微有些颤抖:“你、你是说她…不是芙莱娅,而是…某个缺口?”
“是!呃…也不是!”威廉的声音突然变得局促了起来:
“我…我没办法把情况说得太过详细,但符文上确实显示她身上充满了来自世界的修正能量…不要跟我纠结词汇,你只要知道那东西对施法者而言是致命的就可以了!”
“而你是靠着安森·巴赫的领域才能将意识进入了芙莱娅的精神视界,一旦被那东西控制,就死定了!”
急促而慌张的话语,让路易更加不知所措。
咔嚓——
就在这个时候,微笑的芙莱娅额头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纹,一道冰面被撞击后出现的裂纹。
有棱有角的纹路,细碎的颗粒,将她的微笑分成了两截。“咔嚓——咔嚓——咔嚓——”
清脆无比的碎裂声让震惊的年轻骑士瞪大了眼睛,眼前的“芙莱娅·摩西菲尔德”仿佛冰雕般不断绽出裂痕,逐渐从头部蔓延到全身。
颤栗的瞳孔中倒映着精灵少女的微笑,她抬起已经破破烂烂的右手,迈开轻盈的脚步,向呆呆站在原地的路易走近。
每走一步,那仿佛比玻璃更脆弱的脚掌,就会传来令人无比牙酸的龟裂声。
“咔嚓——咔嚓——咔嚓——”
越来越多的细碎冰粒不断洒落,很快,她伸出的右手食指,裙角,左眼…大大小小十几处“冰层”碎裂,露出了内部的模样。
那是一种白皙光滑如丝绸般的,几乎看不到任何褶皱的肌肤,以至于可以从表层直接看到
虽然惊愕到说不出话来,但路易却十分的确信,这个肌肤绝对不属于芙莱娅!
“咔嚓——!”
正当一人一灯不知所措时,精灵少女的头颅彻底碎裂开来,紧接着是脖颈,肩膀,胸脯,手臂,腰身,双腿……
当“芙莱娅”彻底变成碎裂的冰块,蜷缩在坚冰下的某种生物终于从里面突兀的伸出。
近乎婴儿般的形体,但仅有头部顶端有着较为茂密,酷似海藻般的毛发;巨大的头颅直接占据了它四分之一的形体,导致四肢短小到几乎无法分辨是否拥有关节,连带着手掌和脚掌,也都是几乎圆球的形状。
这个近乎人,而非人的怪物缓缓抬起头,几乎小到不存在的“眼睛”与“鼻子”下方,缓缓张开了没有牙齿,但可以直接裂开到耳朵下方的嘴巴,说道:
“路易……”
顿时毛骨悚然的年轻骑士,浑身猛的一颤。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威廉的话语中甚至有了颤音,结结巴巴道:
“呃…应、应该是侵蚀到芙莱娅体内的自然法则,和她的某些深层意识出现了纠缠,导致来自世界的干涉以某种…某种返祖…或者较为原始形态的个体出现,对抗她正在快速恢复的领域!”
“所以您可以假设它和之前被您打败的那些记忆其实没什么区别,都只是自然…自然法则的某种结合体罢了。”威廉的语速越来越快:“就是有一点需要注意的地方!”
“什么地方?”
“您打不过它!”
话音落下,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事情的年轻骑士愣住了几秒,然后微微蹙眉:“但它才是导致芙莱娅无法醒来的罪魁祸首对吧,真的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倒是有一种。”
“哦,请讲!”
“扭头,转身,狂奔,逃!”
威廉说得一气呵成:“那是自然法则的力量,是所有咒法师…不,应该是所有施法者都最为畏惧的存在,您现在也是靠着施法者的力量才能涉足此地;不客气的形容一下,它就是专门用来杀死您的东西。”
“那…可是这个世界的恶意啊!”
………………
“果然如此,和塔莉娅想得完全一样。”
血肉充斥着的旅馆房间内,端坐床边的少女露出了淡淡的,仿佛得到了倾慕许久的裙子时会有的笑容。
芙莱娅·摩西菲尔德,区区一个伊瑟尔精灵的死活当然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但这个精灵却可能是全世界极少数血脉纯度极高,并且觉醒了真神力量的伊瑟尔精灵。
他们那与生俱来的天赋,足以直接对自然法则的力量形成压制,而非如同施法者一般,需要通过控制自己存在的方式,躲避来自世界的影响。
换而言之,对施法者们近乎致命的,此时的恶意,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伊瑟尔精灵们能够完全无视的!
甚至包括这一次…彻底耗尽自身的力量,被自然法则乘虚而入侵蚀领域,换成普通的,升阶不过百年的亵渎法师,绝不会只是昏迷这么“轻松”的下场;肉体崩溃,精神消亡才是正常现象。
当然,像芙莱娅这种因为激动而不顾一切的行为,也绝对不是精神与智力正常的亵渎法师,能够做出来的事情。
但也正因如此,才凸显这次的机会是何等珍贵;让自己在没有任何风险的前提下,寻找应对自然法则干涉的方法。
光是到这一步,塔莉娅就已经深感不虚此行了。
但这还不够,面对“世界恶意”力量的结合体,领域已经逐渐恢复的芙莱娅似乎也有一战之力;若她真的能做到的话,伊瑟尔精灵…这个父亲口中“虽有缺憾,却接近完美”的种族,或许有着超乎自己想象的利用价值。
“果然,亲爱的安森,是绝不会让他可怜的未婚妻吃亏的。”塔莉娅喃喃自语,愉悦中夹杂着迷恋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男人的脸颊上,原本只是苍白的模样在少女的眼中愈发俊朗有神:
“想要踏入那神圣的殿堂,实现所有一切生物进化的宏愿…仅有塔莉娅自己是办不到的。”
“我们会一起进入,瞻仰真神的遗骸,探寻千年前的真相,找到全新的进化途径,而后…极尽升华!”
少女轻抿红唇,沉浸在此刻无限的美好之中。
……………………
“轰——!!!!”
苍白的雪花与坚冰犹如浪潮般,从脱胎自“精灵少女”的怪物身下飞速扩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周围再度化为冰雪的国度;碎石瓦砾,塔楼墙壁…被冻住的无论是什么,瞬间碎裂成满地的冰雪。
提着威廉的路易来不及多想,只能背对着怪物飞快的狂奔。
此时此刻的他虽然仍旧没弄懂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有一点是清楚的,那就是只要和对方的冰雪发生接触,自己就会死。
不仅自己,安森·巴赫,还有已经变成了提灯的威廉·戈特弗里德,都会死。
这并不是现在的他们可以与之交锋,甚至抗衡的力量!
“那芙莱娅该怎么办?”狂奔的年轻骑士微微蹙眉:
“既然它就是罪魁祸首,放任其在芙莱娅的精神领域肆虐的话,岂不是很危险?”
“我很想告诉您那不是我们管得了的事情,但这好像没什么意义!”威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破罐破摔了:
“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唤醒她的意识,让芙莱娅陛下拿回属于她的力量;既然自然法则放弃了对她领域的侵蚀,转而聚集了起来,证明它对芙莱娅的意识醒来这件事是存在畏惧的,换而言之就是……”
“芙莱娅即将苏醒?!”路易脱口而出道。
“阁下英明!”威廉十分难得的拍起了马屁,激动的声音仿佛还想要想鼓掌——但现在的他只是个提灯。
却也就在此时,年轻骑士猛地停下了逃跑的脚步,转而选择面对着怪物;刚刚还松口气的威廉,顿时魂飞魄散:
“您在干什么?!”
“做骑士应做之事。”路易的表情沉稳而坚毅,再不见一丝慌张:
“既然对方畏惧的是芙莱娅即将苏醒,那么现在的我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牵制对方的注意力,尽可能为芙莱娅争取时间。”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将威廉化身的提灯重新挂在腰间,再度拔出了已经破损不堪的长刀。
再度陷入沉默的威廉,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我只是个科学家啊……”
苍白的冰雪迎面扑来,路易果断向左前方一堵刚刚被冰封的墙面扑去,想用之前对抗精灵王的方式不断拉近和怪物之间的距离,将对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自己身上。
但结果却并未如他所愿,即便是被墙壁挡下的寒意依然足以造成伤害…没有被提灯光芒覆盖,挥舞着长刀的右手,很快便染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瞬间失去了右手知觉的路易仍旧面不改色,不声不响的抓住“冰墙”轰然倒塌的空隙向怪物冲去,同时拔出了腰后的左轮,向前方扣下扳机。
撕裂寒风的呼啸声中,半透明的铅弹在空气中逐渐有了痕迹,滚烫的铅弹变得冰冷,最终彻底成为了一颗雪球,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二十公尺!”
威廉大声喊道:“无论你要干什么,都不能靠近它二十公尺以内!”
“明白!”
路易的表情逐渐变得肃然,早已酸痛无比的双腿用力猛蹬,直接从原地冲向了王宫的高墙;顺着还未坍塌的墙壁向着怪物冲去。
原本一直在释放冰雪的怪物突然停顿了下,终于觉察到了原本逃跑,现在却突然向自己靠近的身影。
“路易……”
咧到耳朵,没有牙齿的嘴唇发出酷似精灵少女的声音;霎时间,年轻骑士所站着的高墙被彻底冰封,而后崩裂。
抢在坍塌的最后一秒,纵身跃起的路易本能举起长刀,向着怪物所在的方向猛地挥下。
而后…有一道半透明的水汽在空中浮现,呼啸着劈向怪物的脑袋。
“啪——!”
仍然是在即将间接近的二十公尺范围,水汽凝成了坚冰,在半空中碎成了万千晶莹。
落地的路易一怔,没记错的话,自己的血脉之力在芙莱娅的精神领域应该是不能用的,可这…难道说……
“安森?!”
年轻骑士略带惊喜的扭头望去,分头行动的挚友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他身后,操弄着徘徊在周围的烟雾,将刚刚被怪物冰封摧毁的墙壁宫殿恢复了原状。
王宫之外,整个伊瑟尔王庭都已经陷入一片火海;即便有围墙相隔,原本被冻到浑身颤栗的路易,也发现自己的右手开始恢复了知觉。
虽然不明白其中的原理,但本能告诉他这是好事,应该是芙莱娅的意识正在加快苏醒。
借助“烟墙壁”的阻挡,怪物释放出的冰雾似乎遭遇了一定程度的迟滞;趁着这个空隙,一路狂奔过来的安森气喘吁吁的来到了年轻骑士身旁。
“五分钟,只有五分钟!”不给路易开口询问的时间,他直接抢断道:
“我已经张开了领域,你现在可以随意使用自己的血脉之力了,但时间一长会对芙莱娅的法则造成侵蚀和影响;所以我们只能再坚持五分钟,超过这个时间就必须撤退!”
年轻骑士的脸色变了变,但最终还是恢复了原本的坚毅:“我知道了。”
紧接着,他再次以超出常人的速度冲向那个怪物。
望着那个浑身凝聚了世界恶意的,最初的“精灵”,安森有些表情复杂的叹了口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并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不能;若是仔细观察,甚至能看到他脚下有一个淡淡的,用来禁锢行动的蓝色透明圆环。
咒魔法,【九宫棋盘】。
这是安森从《大魔法书》上学到的另一个魔法,效果是在施法范围内创造一片领域,所有人按照某种规则,以回合制行动。
而所谓“回合制”,就是当领域范围内某人在行动并且没有停止行动以前,其他人都不能行动——当然,无法行动者除外。
之所以要用这个咒魔法,除了能利用规则暂时赋予路易血脉之力的效果,压制那个披着精灵皮的怪物行动之外,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不会对芙莱娅的精神领域构成影响,也不会对她的法则造成什么伤害。
这也是整个战斗,安森始终束手束脚的原因——同为咒法师,法则领域几乎占据了他百分之八十的能力,但偏偏不能轻易使用。
“哦,哪有是谁告诉您,这样做会对我造成伤害的?”
就在此时,一个略带不满的话语声,在燃烧的王庭上空骤然响起:“区区一个异端,不过是从真神那里偷得了些力量,就变得骄傲起来了啊。”
熟悉的声音,让安森猛地一激灵。
原本还在和怪物缠斗的路易也惊喜的抬起头,望向乌云滚滚的天空:
“芙莱娅?!”
话音未落,被挂在他腰间的提灯——威廉·戈特弗里德——忽然剧烈摇晃起来,自己挣脱摔落在地;碎裂的提灯涌出微弱的烛火,在地面勾勒出由三个符文组成的法阵,将路易和安森同时吸入到了里面。
就在二人消失的瞬间,烈焰从天而降。虽然成功抢在芙莱娅苏醒后的第一时间选择了撤退,但在意识回归的过程中,安森还是遭到了自身法则被侵蚀,再次尝到了情绪不受控制,上一秒狂喜,下一刻震怒的痛苦。
伊瑟尔精灵的感情简直就是脱缰的野马,随时随地都处在失控的状态;如果说人类保持理智和冷静的难度大概是中学阶段,那对精灵们而言,这绝对属于科学探索的前沿阵地。
也只有这一瞬,他能清楚的感受到芙莱娅当初所说“如果再见到,就会杀了你”绝对不是什么戏言;而之后能够为了路易的利益保持克制,又是何等难度的牺牲。
除了情绪失控,安森还感到全身的血肉,四肢百骸都在剧烈的燃烧;按照他的猜测,这应该是芙莱娅在苏醒后迅速扩张领域,但还未能完全控制造成的。
待到这种燃烧的痛感逐渐消散,自己的意识也终于回归了身体,失控的情绪也渐渐平复,被冰冷,机械,枯燥的理智夺回了主导权。
缓缓睁开双眼,便看见路易和威廉显然也已经回归,只是还没有摆脱来自芙莱娅与“世界恶意”的影响,眉头紧蹙,时而嘴角上扬,时而咬牙切齿。
至于某位精灵少女则依然面无表情的躺在床上,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那强烈到连普通人恐怕都能觉察到的魔法反应,证明事情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正当他观察的同时,一旁的塔莉娅已经准备好了提神的热咖啡,细心的用双手握住杯壁保温,又不至于让咖啡太烫无法入口。
默默接过对方递来的咖啡,保持微笑的安森小小抿了口,等待着其他几人彻底恢复。
过了一刻钟,两人终于渐渐眼睛,像是刚刚做了一场噩梦似的略有些恍惚,足足用了将近半分钟才恢复正常。
“感觉如何?”
放下已经空空如也的杯子,安森随口询问道。
“不好,非常不好,先被扔进冰窖然后又丢入壁炉,还深刻感受到了一位高贵女精灵的内心世界,险些被这个世界彻底抹杀…总而言之,从内到外统统都糟透了。”
不等年轻骑士,威廉便抢先开口道:“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小小请求,如果以后还有类似的情况,请不要再让我参加了。”
“毕竟,我只是个科学家…非常不擅长过于激烈的户外运动。”
他微微低着头,一双泛着青紫色的黑眼圈闪烁着前所未有的真诚;颇有种家养犬独立生活了几天后主动跑回主人为它准备的笼子,还反手把门销死了。
迟疑了片刻后,迎着他目光的安森认真道:
“我答应你。”
“多谢!”
长出口气的威廉直接摊在了椅子上,眼神中似乎还残留着几分没有彻底散去的恐惧;而在恐惧之外,却还有着几分隐隐的兴奋。
一旁同样刚刚意识回归的年轻骑士,此时正靠在床头一侧,神情紧张的望着仍未醒来的精灵少女,目光忧虑。
安森挑了挑眉头,忍不住想要开口,却被塔莉娅伸手拦了下来;表情突然认真起来的少女用食指抵住下唇,朝他和威廉微微摇了摇头。
什么也不要说,更不要打断,这样才是最好的…塔莉娅不发声,用唇语默默道:
我亲爱的安森你不明白,对芙莱娅而言,这是她醒来时最希望看到的画面。
不,我可是相当的清楚…刚刚经过被芙莱娅情绪影响的安森在心底吐槽道,安静的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塔莉娅也安静的坐在他身旁,像欣赏油画或话剧似的表情注视着精灵少女和她的骑士,祖母绿似的眸子里闪烁着一丝艳羡的光芒。
根本不想久留又被迫保持安静的威廉在强忍片刻后,干脆直接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又过了整整一小时,芙莱娅的魔法反应终于趋于平静,慢慢睁开了双眼,模糊的视线迅速聚焦在路易疲惫而惊喜的脸色上,原有些冷峻的目光迅速柔和了许多。
“你醒了!”
克制不住激动的年轻骑士连忙扶住精灵少女的身体,帮助她坐了起来,眼神中依然是掩饰不住的关切:“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一切都很好。”摇了摇头的精灵少女,轻轻握住路易的手:
“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你不用再……”
没等她说完,脸色紧绷的年轻骑士猛地向前一扑,将精灵少女紧紧地抱在了怀中。
激动地模样,像是历经千辛万苦后,终于找回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芙莱娅先是一颤,而后温柔的将头靠在了路易宽厚的肩膀上,双手紧贴着他的腰部,苍白的脸色洋溢着说不出的幸福。
略有些尴尬的安森下意识扭过头去,却发现塔莉娅目不转睛出神望着二人的同时,身体已经无比自然的朝自己靠了过来。
一旁的威廉睡得很香。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精灵少女才依依不舍的松开了抱住自己的年轻骑士,将目光转向房间内的另外三人,表情也从温柔变得冰冷了许多。
但在有了刚刚的经历之后,芙莱娅的表情在安森眼里已经完全不再是原本的模样;对方的严肃不过是为了抑制内心强烈的情绪波动,和天生死人脸的罗曼上校有着本质的区别。
“感谢诸位在我最危险的时候,愿意伸出援手。”芙莱娅淡淡道:
“虽然就算没有你们的帮助,彻底恢复也只是时间问题,但无论如何能够早些醒来,不让路易继续为我而担心,还是要谢谢大家的。”
“哪里哪里,您真是太客气了,芙莱娅陛下。”
不等安森开口,塔莉娅便抢先款款起身,带着淑女标准的微笑道:“只是为了尽一点点应尽的义务罢了,毕竟我们现在的关系是盟友,互相帮助是最起码的礼貌。”
“更何况若让您自然恢复,恐怕时间方面会相当的漫长;我们倒是没有什么关系,慢慢等完全无所谓;只是路易·贝尔纳阁下…毕竟只是普通的人类,或许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虽然中间会有一点点的风险,一点点的不确定,一点点的牺牲…但没办法啊,谁让亲爱的安森就是这样乐于助人,从不会对朋友说不的好人呢。”塔莉娅笑意愈浓:
“看到朋友有困难,就一定要伸出援手,哪怕再让塔莉娅和其他人感到为难的事情,既然已经开口了,再怎么样也只好做了。”
谷鍚</span>说罢,少女还歪了歪脑袋,故意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表情。
“哦……这样嘛。”
云淡风轻的冷哼一声,芙莱娅凝视着塔莉娅的眼睛,并用眼角的余光快速瞥了下旁边强作镇定,保持沉默的安森。
他没发不沉默,塔莉娅的血肉触手已经捆住了脚踝,而且已经有向上移动的趋势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更应该对诸位表示感谢了;身为摩西菲尔德家族的一员,知恩图报是最起码的原则。”芙莱娅的声音愈发冰冷:
“放心吧,塔莉娅小姐,我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不愧是伊瑟尔精灵王室,十三评议会之首。”塔莉娅微微颔首,笑容略微有些收敛: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静悄悄的房间内,精灵女王与卢恩家主四目对视,仿佛都准备将彼此的身影刻在灵魂深处。
一旁的路易扭过头,和表情略有些不自然的安森面面相觑。
“呃…咳咳咳,那个…芙莱娅陛下,请问您现在感觉如何,法则是否已经修补完整了?”安森咳嗽两声,赶紧转移话题:
“还有,最终凝成实体的‘世界恶意’,您是怎么摧毁它的?”
“世界恶意?你们这些异端的名词还真是有些莫名其妙。”精灵少女微微蹙眉,略有些不快的开口道:
“我们称之为‘本源力量’,它们是这个世界诞生,存在与延续的基础,是日月星空,盛夏严冬,繁荣枯萎…万事万物演变的根本;但对继承了真神血脉,以及窃取了真神力量的你们,却是一种限制。”
“这其实也难怪,毕竟我们的存在就是要创造属于我们的法则,与本源有着利益性的冲突;哪怕是出于平衡考虑,也要对我们进行限制。”
芙莱娅顿了下,用更加严肃的口吻道:“所以,在面对其干涉时,必须要将其彻底消灭,扼杀,抹除,扭曲。”
“方法也很简单,只要将自身的意识,凌驾于世界之上即可。”
“将自身意识…凌驾于世界之上?”
自言自语的安森皱起了眉头。
“这种事情,对于窃取力量的你们而言确实不太容易,但对继承了真神血脉的伊瑟尔精灵而言,却是理所应当。”精灵少女微微昂起光洁的下巴:
“对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生命而言,世界便是全部,所有,世界的尽头则是一切的尽头;他们无从想象,更不能理解‘超乎于世’的概念,更不能接受一旦脱离了世界,自己又该以何,因何而存在。”
“但对已经走到了目前状态的我们,这不应该是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我们的敌人世界,我们的目标…是创造属于自己的世界。”
“不客气的说,虽然你们大概也认同这一点,但像真神血裔般能够真正做到的,恐怕寥寥无几。”
“若要谦逊的形容一下,我们与世界,应当是对等的关系;因此,在面对它的干涉和威胁时,恐惧与紧张都是毫无道理的情绪,压制,摧毁乃至破坏,才是我们的风范。”
“吾等便是法则,便是…世界。”
芙莱娅的神情逐渐肃穆,宛若俯视着万千臣民的君王。
安森陷入了深思。
他大致理解了精灵少女的想法,想要对抗来自世界的恶意,首先必须要摆脱与它的关系,也就是要将自己视为完全独立的个体,而非归属关系。
在正常人眼中,世界和自身是不对等的,无法比较的,完全不属于一个层次的存在;但再弱小的施法者,当他升阶成为一名亵渎法师,就应当与这个世界彻底割裂,成为完全独立,没有归属的个体。
这也是卢恩提到过的,想要再度升阶成为使徒,需要耗费千年光阴抹杀“生物自觉”的原因,无法摆脱这一点,就会始终受到来自世界的压制,被关在这个“牢笼”中无法逃脱。
“原来如此……”
塔莉娅仿佛终于想通了什么,表情很是认真的开口道:“多谢您的提醒,芙莱娅陛下,这也许可以帮助我们省去很多弯路。”
“无需道谢,我也只是为了向安森阁下表达谢意的同时,顺便让你知道这一点,塔莉娅·卢恩小姐。”
芙莱娅淡淡道,目光转向突然怔住的安森:“安森·巴赫,虽然您是一名可恶的克洛维人,骗子,异端,邪教徒,而且做事不择手段,为人几乎没有任何下线可言,道德方面似乎也没有任何可圈可点的地方……”
“但是!即便是这样的你,虽然是出于并不高尚的理由,但仍会愿意对他人伸出援手。”精灵少女的表情十分严肃:“我终于明白,路易会将你当做朋友的原因了。”
“谢谢你,安森,你是个好人。”
安森:“……”
……………………
旅馆房间外,在目送威廉离开后,塔莉娅突然停下脚步,表情有些忧虑的挡在了他面前。
“怎、怎么了?”
“没什么,什么也没有。”少女摇了摇头,明显口不对心的轻抿着嘴角:“塔莉娅早就明白的,像亲爱的安森这样优秀的未婚夫,如果没有其他追求者才是不正常的事情。”
“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塔莉娅其实对安森和那位索菲娅小姐始终有书信往来这件事,并不怎么在意;也可以接受伊瑟尔精灵的女王对安森心存好感,这些都无所谓,只是……”
她抬起头,忧心忡忡的凝视着他的眼睛:“路易·贝尔纳…可能是塔莉娅唯一没有绝对信心的一个。”
安森彻底僵在了原地。怀揣着塔莉娅的忧虑,外加芙莱娅陛下亲自颁发的“好人卡”,表情僵硬的安森离开旅馆前往风暴军团司令部,在会议室堵住了自己刚刚任命不久的军团副司令。
对于总司令的突然造访,忙碌到连喝咖啡时间都没有的法比安显得有些意外;在他印象中安森·巴赫此刻应该待在城外刚刚修建完毕的至高议会,看着邦联议员们按照他设计好的剧本争吵,顺便感慨下自己的计划是何等的完美。
随手给两人泡了壶咖啡的安森也不废话,上面便开门见山道:“你对路德维希·弗朗茨少将身边的副官,也就是罗曼上校了解多少?”
“罗曼?”
端起咖啡杯的法比安愣了下,用半分钟整理了下思路和预言,一边回忆一边开口道:“我个人对他的印象不算太深刻,见面加起来也不到两位数;但因为近卫军对弗朗茨家族很不待见,所以有不少关于他的黑料…我是说,第三方情报。”
“此人和‘狂猎骑士’直系血脉,也就是沃顿本家关系匪浅,但在他很小的时候便已经被寄养在弗朗茨家族;曾经被甄选为裁决骑士团的预备役,后来因为某些原因并未加入,就进入王家军事学院的列兵科。”
“再之后,他始终在担任路德维希少将的副官,从中尉晋升到上校,速度快得不正常——但如果加上他弗朗茨家族的背景,倒也不怎么让人意外。”
话锋一转,法比安的脸上多出了几分笑意:“当然,和总司令您比起来,还是逊色了不少的。”
“无关紧要的事情就不用提了。”安森连连摆手,刚刚恢复了的脸色似乎又感到了一丝僵硬:“说重点。”
“罗曼上校…或者说罗曼·沃顿,极可能是路德·弗朗茨总主教与沃顿家族某项利益交换的产物。”法比安抿了口咖啡:
“沃顿家族希望能有一位裁决骑士团的家族成员,路德总主教接受了他们的请求,最终遭遇了某些阻力未能成功,罗曼上校最终留在了克洛维,成为弗朗茨家族的一份子。”
“除此之外,罗曼上校本人做事风格神秘,果断凌厉,从不留任何痕迹,即便近卫军曾经对他展开多次调查,大多数也只能算猜测,没有任何证据。”
前近卫军军官,王室密探法比安用不太肯定的语气道:“按照近卫军对弗朗茨家族势力的调查,我个人认为罗曼上校背后很可能还有其它势力或组织,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他总能在合适的时间,出现在合适的地点,掌握合适的情报。”
安森微微颔首,想了想道:“既然如此,那你们把这些情况汇报给卡洛斯二世陛下了吗?”
“并没有。”法比安摇摇头:“不仅陛下不知道,就连王室,内阁大臣,近卫军的高阶军官们也都不清楚这些,只有少数中低阶军官可能知晓一部分底细,而且肯定不完整,多数也只有只言片语,细碎而无法佐证的东西罢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虽然每次调查完都会记录,存档,但并不总是把这些东西向上汇报。”
像是想起了某些开心的往事,法比安突然笑了笑:“首先,一旦陛下知晓了这些事情,那就要进行公开调查,但陛下和弗朗茨家族的关系很好;能够挖到这种内幕的都是聪明人,不会自寻死路。”
“其次,近卫军虽然讨厌弗朗茨家族,但并不敢公开表明敌意;汇报这种东西并不会让我们这些下属被上司赏识,反而有可能在出事的时候被抓出来地顶罪。”
“但如果上司真的想要这些内容,拿不出来也是不行的,所以我们会把找到的情报整理,存档;待到需要时假装调查一番,再将早就准备妥当的资料交出去。”
说着,法比安突然意味深长的望向安森:“就像关于您的情报…现在也应该非常安全的躺在如今的白厅警察总部资料室里,和所有吃灰多年的档案一起积压在文件柜中,永远也不会被人找到,发现。”
安森点点头,心领神会的和法比安四目对视,默契一笑。
对于这种充满了官僚作风,优秀“打工人”的行为典范,他不仅没有任何怨言,相反还十分敬佩。
停顿了片刻后,安森故意压低嗓音悄声道:“如果我告诉你,罗曼上校是真理会的成员,并且是核心成员之一呢?”
“什么?!”
瞬间瞪大眼睛的法比安下意识喊道,而后迅速环视了一圈周围,确认没有任何人的气息与身影后,才略微平复了紧张的情绪:
“原来如此…如果说是这样,很多事情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你指的是什么?”
挑了挑眉毛,安森追问道。
“罗曼上校的全部。”法比安的目光突然凌厉了起来:“我有一些毫无逻辑,也缺乏证据猜测,但有种强烈的预感告诉我这很可能是真的。”
安森凑近上前:“比如……”
“比如…和路德·弗朗茨总主教结盟的,很可能并不是沃顿家族,而是真理会。”法比安同样压低了嗓音:
“认真想一想,虽然真理会的种种行为对秩序教会有害,但对路德总主教却是有利的;从圣徒历九十五年的北港之乱,到伊瑟尔王庭陷落,弗朗茨家族和克洛维教区都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至于沃顿家族,既然真理会始终在反抗秩序教会对世俗的干涉,那么会和他们存在关系也就没什么值得奇怪的;毕竟教派分裂战争时期,沃顿家族始终是护国宗的坚定支持者,与站在教廷一方的勒文特家族截然不同。”
“虽然如此,但这未免也太令人吃惊了,真理会在克洛维…不,在整个秩序世界的渗透程度,实在是深到难以想象;哪怕说就连教廷内都有他们的人,也不会让我更惊讶了。”
感慨万分的法比安清了清喉咙,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如此关键的情报,您是从哪里知道…啊!难不成是大卫·雅克或者诺顿·克罗赛尔,偷偷……”
“不不不…没那么复杂。”安森赶紧打断了自己副司令的胡思乱想:
“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亲口?!”法比安更震惊了:
“什么时候?!”
“就在昨晚。”
“哦…嗯?昨晚?!”
“对啊,或者说…嗯,我想想,差不多十、十一个小时前?”
“他是怎、怎么亲口告诉您的?!”
“当然是当面了。”
“……他现在就在白鲸港?!”
谷緆</span>“不在。”
“那是……”
“就在这个司令部。”
“嗯?!!”
法比安彻底惊呆了。
“他不仅来了,还带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情报。”
像是没有觉察到自己副司令的惊愕,安森继续自顾自道:“我分开说一下,首先本土也就是克洛维枢密院和王室,已经做好了彻底放弃我们这些人外加全部殖民地的准备,当做吸引帝国注意力的诱饵。”
“其次,帝国的那位赫瑞德皇帝似乎并不打算放弃这片经营了百年的领土,正集结大军准备夺回。”
“对此帝国内部是有些反对声音的,尤其以贝尔纳家族和罗兰家族为首,并不希望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争爆发,这也是我此前竭力拉拢路易·贝尔纳,接受莱茵哈德·罗兰成为新大陆公司总行长的原因之一。”
“但他们并不能真正阻止皇帝,目前来看,能争取将战争拖延到六月份,差不多就是极限了。”
脸上仍然残留着几分震惊的法比安微微颔首,作为王室密探的他当然也很清楚内阁和枢密院的行事风格,对这种结果多少有些心理准备。
再有就是从成立自由邦联开始到如今的射击军,安森·巴赫所做的一切显然都是在为迎战帝国的反扑而进行的谋划;如果说他没有得到一星半点关于这方面的情报,法比安也是不相信的。
甚至不仅仅是他,整个风暴军团上上下下的军官团成员们,应该都已经掌握了一部分情报,最起码也应该有所预感;如今风暴军团已经扩至八千,射击军更是即将拥有一万五千的兵力,加上自由邦联的民兵团,凑出四五万大军完全不成问题。
这样的兵力放在秩序世界当然不够看,但仅仅是迎战帝国的跨海反扑,完全不成问题。
“所以最快的话,帝国大军会在盛夏前抵达新世界;而罗曼上校…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在这个时间抵达白鲸港,千里迢迢送来了这一重要情报。”法比安喃喃自语,表情愈发严肃:
“这只是我个人一些不怀好意的揣测,但很可能真理会是打算趁此机会在新世界站稳脚跟,壮大他们的力量,甚至…将这里当做挫败秩序教会野心的战场。”
“毕竟帝国虽然曾与教会为敌,但皇帝本人始终是秩序世界法理上的唯一守护,更是最重要的卫教者;若他愿意妥协,反扑新世界的大军必然能得到教廷的支持;以铲除异端与邪教徒,扩张秩序世界的名义行动。”
“一旦变成这种情况,我们将非常被动。”法比安深吸口气,表情中多了几分忧虑:
“届时恐怕我们不仅会被本土抛弃,甚至有沦为‘秩序世界公敌’的风险;即便能坚持一时,若皇帝以‘圣战’的名义发起动员,殖民地是绝对挡不住整个秩序世界猛烈进攻的。”
“有道理。”
安森点点头,不动声色道:“但遗憾的是,我们现在完全不需要有这种顾虑了。”
话音落下,法比安先是本能的松了口气,但很快就意识到好像哪里不太对:
“为什么不需要有这种顾虑,还要遗憾呢?”
“因为假如罗曼没有撒谎,那么帝国就已经真的如你所说的那样,组建了一支囊括整个秩序世界的圣战大军。”安森直截了当的给出了答案:
“总计六个军团,规模十至十五万,还不算教会直属审判庭的审判官外加裁决骑士团;整个秩序世界,秩序之环教会的全部力量,即将向新世界发起全面进攻。”
“所以不用再顾虑什么最坏的结果,它真的要来了。”
安森说完,静静的喝了口咖啡,等待法比安的反应。
但足足过了一分钟,这位沉着冷静的副司令像是彻底石化了似的,始终杵在原地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眨。
微微蹙眉的安森只好放下咖啡杯,抬手在他面前打了几个响指:“法比安,醒醒,法比安,法比安…法比安!”
“……啊!”
前近卫军军官猛地一激灵,像是刚睡醒似的,瞪大了眼睛,额头和脖颈上冷汗密布,剧烈的喘息着:
“您、您刚刚说什么?!”
“我刚才……”
“圣战军?!”
根本不给安森说话的时间,法比安的嗓音直接抬高了五度:“十五万圣战军,就要杀到白鲸港来了?!”
“是整个新世界!”安森立刻纠正道:“而且克洛维,还有罗兰、贝尔纳家族他们还会为我们想办法拖到六月份,我们还有时间!”
“可……”
“我们现在不能慌,更不能乱!”
厉声喝道的安森,双手摁住了他的肩膀:“没错,我们马上要大难临头了,整个新世界都要大难临头了!可也正因为这样,在这种时候最不能慌张,自乱阵脚的就是我们!”
“八千多风暴军团,十万白鲸港人,还有上百万的十三殖民地…如果不能阻止圣战军,这些人包括我们自己,统统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退路是不存在的,想跑也无处可逃!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集结全部的力量,制定战略部署,利用最后几个月的空窗期,在敌人出现之前做好充分的准备,竭尽所能挫败他们的野心!”
“为了这个目标,首先!你、还有卡尔他们,你们这些我最信任,最能托付重任的人,必须冷静下来!”
迎着低吼的安森,法比安神情恍惚,目光迷离的他愣住了好一会儿,然后喃喃道:
“所以…您已经有计划了,是么?”想要迎战秩序之环教廷组织的圣战军,就必须彻底掌控新世界十三殖民地,也就是自由邦联,冰龙峡湾,以及东部北海三国的五城同盟。
要同时控制三者,冰龙峡湾自然是首要前提,而控制冰龙峡湾,则必须先团结风暴军团,让他们坚定不移的站在自己和卢恩家族的立场上,切不可因为敌人的强大和背后所代表的意义产生一丝一毫的动摇。
达到这个目的的前提,是安森必须能够创造一个能够团结所有人的共识,让全体军官团乃至士兵们同意,或者至少不会反对的共识才行。
考虑到接下来战斗绝不可能出现任何的一帆风顺,更多恐怕是从一个失败走向另一个失败,不断在全面劣势的状态下,与敌人比拼意志力,忍耐力和决心;其中的难度,对一支原本主业搞钱,副业打仗的前征召兵团,是前所未有的考验。
而想要创造共识,自说自话的谋划毫无意义;必须将要团结的人聚集在一起,摆出事实,讲清道理,才能让他们做出不会轻易后悔,临阵叛变的决定。
这绝对不是安森夸张或者对自己没信心,他很清楚自己和风暴军团的军官团乃至士兵们的关系,归根结底首先是上下级,然后是利益层面的合作伙伴而已;无论从什么层面,都没资格要求这些人对自己无条件的忠诚。
真要是什么也不解释,临到头让他们去送死,安森相信这帮人的叛变速度绝对超过圣战军的登陆速度。
于是,就在和法比安,卡尔,诺顿·克罗赛尔外加小书记官几人分别交谈,统一了口径之后,圣徒历一百零二年二月十日的军事会议,也是风暴军团规模最大,范围扩大到连队级军官甚至囊括了后勤和参谋部的军事会议,正式召开。
……………………
“在这场会议正式开始之前,有些小事要向大家公开汇报一下。”
光线明亮的司令部会议室内,坐在长桌尽头的安森面对着黑压压一屋的身影,从容不迫的沉声道。
在他的左右手位置,分别是参谋长卡尔中校与副司令法比安上校,其后各团团长,高阶参谋,部门主官们坐在长桌两侧;至于营连一级的中低阶军官们,依旧围绕着长桌团坐周围。
原本一直躲在角落里偷偷做会议记录的艾伦·道恩,也大大方方出现在了安森身后,一本正经的翻开自己的笔记本,表情中多出了几分沉重。
“从圣徒历一百年末登陆白鲸港以来,风暴师…当然现在是军团了…经历了不少于两位数的战斗和骚乱,为殖民地的繁荣昌盛,和平稳定付出了巨大的牺牲;有汗水,更有鲜血,虽然数量不多,但迄今永远离开我们的战友,也已经达到了三位数。”
微微昂首的安森神色肃穆:“因为我们共同的努力,以及这些战友们的牺牲,才换来了新世界如今的安全环境;我们在旷野中战斗,在城市中战斗,在田地间种植垦荒,在街道间维系和平。”
“不夸张的说,如果没有我们,冰龙峡湾依旧破败潦倒,自由邦联仍然在被帝国欺压,奴役;至于东部的五城同盟…更不可能得到什么所谓的援助。”
“而在付出了那么多,又牺牲了那么多之后的我们,又得到了什么呢?”故意停顿了一下的安森,嘴角微微翘起:
“艾伦!”
“在!”
小书记官站起身,面无表情的拿起手中的笔记本:“截至一月底,风暴军团的公共财产中,所拥有的不动产分别包括白鲸港城外总计五千二百亩耕地,五百一十五头耕牛,三百八十八头骡,一千五百匹驮马。”
“港口方向,拥有小型制盐厂一家,纺织厂两家,军工厂两家,钢铁厂一家,印刷厂一家,木料加工厂三家,以及原本计划中扩建但遭到破坏的小型造船厂一家,以及其余配套产业十余个不等。”
“此外因白鲸港动乱等原因,军团还控制了包含原大仓库地区附近的全部地皮,以及两个煤矿,三家铁矿的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外加周边三十座大型仓库的所有权。”
“以上,是仅限于白鲸港及周边的不动产情况。”头也不抬的小书记官,在些许几个倒吸冷气的声音中继续开口道:“将范围扩展到了整个新世界,规模并不止于此。”
“首先是长湖镇,军团拥有一座铁矿和当地牲畜贸易的抽成,以及一座潜力不小的金矿;在红手湾,当地贸易港口百分之五的抽成,两处畜牧庄园,一座木料与煤炭加工厂一半的股权同样在军团名下。”
“黑礁港的一家钢铁厂,一家制盐厂,两家毛纺厂和皮革厂,城外总计约占地三千亩的农庄,半数股权同样归军团所有。”
“至于灰鸽堡和冬炬城…两地虽然仍有部分属于军团的产业,但规模都极小,也没有任何产出,基本可以忽略不计。”小书记官的语速越来越快:
“除此之外,军团还控制着新大陆公司百分之四十的股权,属于绝对控股方,拥有在新世界十三处殖民地进行金融投资,贸易活动的权利;各殖民地基本都有《白鲸港好人报》的分报社,以及在各殖民地自由行动的驻军权,贸易最惠待遇,超过三十家商会都已经向射击军提出了安保服务的需求,以及林林总总,在建或已经投产的投资,例如扬帆城的大型造船厂……”
“因各项投资仍存在较大变数,加上规模过于巨大,囊括项目之多,而新世界缺少更加标准的金融业务,因此实在难以做精确统计,但大致而言,所有不动产的总资产估值保守预计,约为三千万…金币。”
神色严肃的小书记官淡然的翻开了笔记本的下一页,纸张摩擦与滑动的声响,清清楚楚的传入了在场众人的耳朵:
“至于迄今为止,军团通过正常税收,贸易,缴获,劫掠,放贷…自圣徒历一百零一年一月一日,至一百零二年一月一日为止,账面活动资产总价值,约为四百万金币,其中约有一百二十万金币,是现金。”
“即便只计算这笔财产,也是此前在瀚土全部收获的四倍以上;而如果刨除开支,军费,战利品分配,中途损耗…只计算账面公款,则是瀚土时的十倍。”
说完,小书记官合上了笔记本,默默坐回原位,拿起笔继续做起了会议记录。
一片死寂中,只有笔尖从纸面轻轻滑动的声响。
环顾着在场众人的表情,安森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目瞪口呆都不足以形容他们此刻的心情…尤其是诺顿·克罗赛尔。
谷匢</span>作为一名插手过后勤,每个还有固定薪酬和“分成”的中阶军官,他其实对风暴军团的变化是有一定察觉的;虽然只是非常主观的感受,但正是细微之处的变化,反而能体现出很多内在的剧变。
不断兴建的工厂,新大陆公司业务的扩张,射击军的成立,风暴军团扩编,军官们定期分红的提升,白鲸港港口的重建,难民的安置,对东部五个殖民地的援助计划……
如果没有足够雄厚的财力物力支撑,安森·巴赫是不可能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完成那么多事情的。
按照他的估计,哪怕不算卢恩家族的家底和罗兰家族的投资,风暴军团账面上至少有五十到一百万的公款,才让安森·巴赫有如此的底气。
饶是如此,也已经十分恐怖的数字;要知道风暴师当初在瀚土那么不顾后果的狠刮地皮,冒着被陆军部追查的风险,捞到手的也差不多就是这个数字而已;再算上被分掉的部,账面上最多不超过五十万。
因此哪怕已经提前有了准备,但当小书记官说出“四百万”这个数字瞬间,诺顿彻底惊呆了。
他想象不出来,风暴军团究竟是怎样的巧取豪夺,敲骨吸髓,才能只用几个月的时间从“贫瘠”,“落后”的新世界,榨出这么多的财富!
最惊人的也是这一点,因为眼下新世界并未因为安森的“压榨”而民不聊生,反而怎么看怎么都是一幅欣欣向荣,繁华昌盛的景象。
短短几个月就能挣到四百万…如果真这么容易,帝国究竟从新世界吸血吸得有多狠,才把六个殖民地全都逼得掀起叛乱的?!
而他还不是最夸张的,因为旁边的阿列克谢·杜卡斯基中校比他更夸张:“三千万,你没有搞错吧?!”
“这还只是保守估计,因为新世界缺少一般等价物,尤其缺少贵金属与规范的金融服务,即便有如此庞大的不动产,也很难进行非常合理的估值。”迎向那一双双快要掉出来的眼珠,小书记官露出了公式化的笑容:
“考虑到新大陆银行的扩张,金融服务将日渐趋于完善,这些产业的估值未来几年必然稳步提升。”
“那、那如果…如果不保守…是多少?!”浑身颤抖的阿列克谢,连说话都结巴了。
小书记官认真思考了一秒,十分冷静的给出了答案:“大概,是五千万上下。”
“嘶——!!!!”
不再掩饰的倒吸冷气声,在会议室内此起彼伏。
相较之下,安森依然云淡风轻,连一点点兴奋感都没有。
这不光是因为他早就知道这个数字了,更因为自己花了整整一年时间,彻底将新世界最有钱的一群人拉到自己阵营,控制了重要的发展命脉,大力推动贸易和产业结构升级,拥有着绝大部分的经济增长点…结果也只有三千万而已。
要是把控制力度等比换算到瀚土身上,怕不是三分之一个王国外加全部港口和城市,都是军团名下的不动产,能无缝衔接的从弗朗索瓦家族拿走王位,自己给自己加冕了!
一个是捞取浮财,一个是深度控制加捆绑,获取的利益天差地别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即便如此,这个规模也足以让整个风暴军团彻底惊掉下巴;而当他们终于回过神,把下巴重新合上之后,安森也可以开始下个步骤了。
“这一切财富,都是我们…风暴军团通过辛勤的努力,舍生忘死的战斗而赢得的合理报酬。”环视众人,安森不苟言笑道:
“只要我们仍然是克洛维王国的军队,忠心耿耿的为奥斯特利亚王室效力,那么这一切就都是我们应得的。”
“反之,如果我们背弃了自己的忠诚,那就将与强盗无异,只是一群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的土匪而已。”
“对克洛维,对枢密院,对王室的忠诚,就是这一切的保障;我们是在克洛维王国有编制的,常备正规军团;若抛弃了忠诚,则意味着抛弃了这层最重要的身份。”
面对着突然话锋一转,说起了和刚刚内容毫无关系的安森,众人的表情都显得十分莫名,搞不懂总司令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安森忽然抬起右手,“啪!”的打了下响指。
“砰——!!!!”
伴随着一声巨响,守在外面,全副武装的卫兵连突然冲进了房间,在众多军官们错愕而诧异的表情中出现在他们身后,一个一个关上了会议室的大门和窗户。
本就压抑的房间,顿时陷入了黑暗。
“眼下,克洛维王国正面临着一场百年不遇的危机!”
不等众人反应,猛地提高嗓音的安森站起身,用冰冷的眼神扫向一张张慌乱和绷紧心弦的脸颊:“帝国正在组建一支规模庞大的军团,准备对我们去年的军事行动实施反扑;而本土因为某些原因,暂时无法为我们提供任何支援,风暴军团不得不独立作战,应对强敌。”
“让我把话说得更清楚些,这场战斗关系可不仅仅是殖民地的存亡,更是决定克洛维,帝国乃至整个秩序世界兴衰沉浮的命运一战;因此我必须询问诸位……”
“是否,愿意为克洛维献上你们绝对的忠诚?!”光线昏暗的会议室内,还未从刚刚突变中回过神来的军官们坐立难安,神态各异的看着像突然变了个人似的总司令;或是眉头紧蹙,或是满脸狐疑,或是难以置信,或是强作镇定。
一分钟的光景,没有人开口说话;短短一分钟,在沉闷的气氛下却比一年更加漫长。
又过了半分钟,见到还是没有人愿意开口,身为参谋长卡尔·贝恩和安森快速对视了眼,硬着头皮按照此前“设计好”的剧本站起来,轻轻咳嗽了几声:
“咳咳咳…那什么,情况是这样,总司令只是希望确认下大家的态度,以及内心真实的想法而已;并不是要调查诸位,更不会追究我们所有人底细之类的。”
“我再重复一遍,仅仅是态度和想法——当然必须是诚实的,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影响到大家目前的职务和待遇,就当是…交流会和互助会都有的那种,彼此倾吐内心想法的环节吧!”
说完,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的卡尔冲众人耸耸肩,扭头翻了个白眼又坐回了位子。
几乎就在他落座的瞬间,大厅内此起彼伏的响起了或明显,或隐晦,不少于两位数的吐气声,全体军官们的表情立刻就自然了许多。
而且不仅仅是此前就已经暴露的那些人,就连营连一级的不少军官也是副惴惴不安的模样,长舒口气的同时还紧张的瞥视着周围,仿佛被觉察到什么破绽。
这一切,全都被已经开启了“异能”的安森看在眼里。
怎么说呢…这种时候也只能微笑了;毕竟一想到整个军团从上到下除了卡尔·贝恩这个“黑锅侠”之外再无老实人,基本全员恶人的情况很可能和自己这个军事长官有很大关联,有心无力的安森发现自己并不能改变什么。
甚至某种程度上其实也算好事,要是自己的部下中真有那种单纯到无法自拔,信仰坚定还是王室死忠的家伙,反而不利于接下来计划的展开了。
“卡尔参谋长说的没错,我需要的是诸位的态度以及…真实想法。”深吸口气,安森再次沉声道:
“涉及到克洛维兴衰存亡,以及风暴军团的未来与前程;如果不能得到诸位正确的表态,我实在是不敢轻易开口,将我手中的情报和计划,全盘托出。”
“所以请允许我再问一遍…诸位,是否愿意为克洛维献上绝对的忠诚?!”
沉重的话语声,在压抑到犹如实质的气氛间回荡。
四目对视的军官们或是交换着眼神,或是陷入深思,或是面色迷茫,或是目光凝重。
很快…在身旁的阿列克谢中校诧异目光的注视下,面无表情的诺顿·克罗赛尔率先举起了右手:
“我是风暴军团的军官,您是由陛下钦点的总司令兼准将;于情于理,您的命令就是陛下本人的命令。”诺顿的目光异常坚定:
“诺顿·克罗赛尔,将忠诚而毫不怀疑的执行您所下达的任何命令…任何!”
安森微微颔首。
因为罗曼的事情,诺顿也在他此前商讨计划的“小团体”当中,对于今天发生的事情是有心理准备的,最先表态并不意外。
“我也一样!”
看到诺顿“抢先”表态,紧张的阿列克谢也连忙举手:“阿列克谢·杜卡斯基,永远忠于克洛维王国,绝不违抗总司令的命令…任何命令!”
“只要您心怀荣耀,忠诚与信念,我愿意永远追随安森·巴赫准将您的脚步。”第四步兵团长于连转过身,正色中带着略微的激动:
“在我认识的人中,再无比您更有智慧,正直,理想和决心之人;若是您发自内心做出的决定,必然是正确的决定。”
那你认识的人一定特别的少…安森收敛的笑容,认认真真的和于连对视了一眼。
“说老实话,我个人对克洛维其实不算有太多好感,对奥斯特利亚王室也并不是很忠诚,毕竟我是个南方人,祖上被克洛维征服也不过百年前的光景……”
第五步兵团长里欧嘟囔着说道,满不在意的吹了吹额头的发梢:“但总司令大人您确实不曾亏待过我们所有人,比我遇到过的所有长官都至少强十倍,所以……”
“除了效忠之外,我好像也没什么能回报您的东西了。”
“说得好!”
坐在后排位置上的骑兵营长,杰森·弗鲁豪夫从一堆军官中猛地站起身,涨红的脸像是刚刚喝了三瓶红酒:“总司令对我们所有人始终很慷慨,不仅仅是从不克扣薪水和缴获的战利品,还愿意分享那些原本属于他的财富!”
“冰龙峡湾的产业,新世界的繁盛,并非归属一人,而是属于我们…属于整个军团共同的财富;我们就像…像是黑暗时代的骑士团!在战场上并肩作战,在战场外分享所有。”
“但我必须反驳里欧中校的一个观点,那就是最重要的并非财富,而是忠诚;安森·巴赫准将,当然也包括我们,都是克洛维王国的忠臣。”杰森话锋一转:
“既然确定彼此都是忠臣,那么忠臣之间就应保持彼此的信任;我坚信总司令接下来无论要做什么,其目的都必然是要忠于王国的。”
说着,杰森解下腰间未把出鞘的骑兵刀,高举过头顶:“为忠诚,吾等应义不容辞!”
看着他那慷慨激昂的表情,虽然已经竭力忍住,安森还是露出了会心一笑。
嗯,特别是想起这位骑兵营长是因为在边境要塞走私,和境外势力勾结被抓,为了逃难加上捞外快才加入了当时还是步兵师的风暴军团。
但也正因为他的这番言论,让原本还在观望状态的军官们纷纷表态,争着抢着证明自己对王国绝对忠诚,坚决服从安森·巴赫总司令的一切命令。
虽然那个急切的态度,怎么看怎么都像是急切要撇清自己身上的疑点……
眼见众人都已经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作为军官团“首席”的副司令法比安也终于转过身,从椅子上站起,左手背后,右手握拳手背向上,用力捶在胸口:
“军团副司令法比安上校,愿坚决履行总司令安森·巴赫准将一切命令,为克洛维献上忠诚!”
话音未落,长桌两侧的主官,围坐四周的中下级军官们也纷纷起身,握拳捶胸:
“为克洛维献上忠诚——!!!!”
这一刻,安森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虽然是有预谋的,虽然并不完美,虽然还有各种各样或许会爆发的矛盾,隐患……
可现在,他拥有这个房间内所有人的效忠。
有了它,自己的计划终于有一定的可行性了。
“很好,看来在座的诸位都是克洛维真正的忠臣。”安森点点头,紧抿着嘴角:“既然如此,那我就可以将眼下的情况和计划,彻底向大家全盘托出了!”
“没错,帝国即将发起反攻,但却不是普通的反攻;为了确保胜利,他们用信仰绑架了秩序之环教会,向新世界发动全面圣战。”
“从北港到卡林迪亚港,整个秩序世界都已经在赫瑞德皇帝的绑架和命令下集结大军,这将是一支规模不小于十到十五万人的庞大军团;他们的目标,就是摧毁我们已经在这片土地上建立的一切!”
“殖民地,产业,人口,财富,信仰…全部都在他们目标范围;赫瑞德皇帝的目标很明确,他们将要消灭自由邦联,更要消灭我们;既然得不到,就要将这一切彻底毁灭!”
“也正因为是圣战,克洛维本土也无法为我们提供任何支援,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要作为帝国的盟友,加入到圣战军的行列当中。”
重重的叹了口气,安森停顿了片刻,好让在场众人能够彻底理解刚刚的内容:“而作为克洛维常备军团的我们,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继续维持现状,名义上加入这支由帝国主导的圣战军,对他们予取予求,接受无限制的索取,亲手摧毁我们辛辛苦苦建立的这一切,背叛我们曾经的同盟和战友。”
“我还可以告诉诸位一件事,那就是卢恩家族已经在皇帝的操盘下,被教会指控为异端…对,你们没有听错,情况的确如此。”安森的表情开始严肃:
“换句话说,所有与卢恩家族有关的动产或者不动产,所有的投资,以及与这个家族有关联和牵扯的人,都逃不掉审判庭的责难。”
“我,也在其中。”
低沉的气氛,弥漫在所有人心中。
“作为诸位的上司,我可以保证如果风暴军团落得这个结局,我会竭尽所能保证大家不会和这件事有所牵扯,但财富和前途…可能就无法保证了。”
轻轻叹口气,安森故意露出了有些落寞的表情:“摊上我这个军事主官,再加上风暴军团和弗朗茨家族不清不楚的关系,很难说大家还能有什么好前途;运气不好,有生之年或许都不一定有机会返回本土。”
“那第二种呢?”话音刚落,诺顿便迫不及待追问道:“您刚刚说有两种选择,我们想知道第二种是什么?”
“第二种……”
安森的目光突然变得犀利了起来:“那就是我们必须仍然忠于克洛维和奥斯特利亚王室,但并非是现在的状态,而是…曲线忠诚!”
嗯?
众人面面相觑,刚刚还气氛沉重的大厅内忽然冒出了一堆问号。
“曲线…忠诚,那是什么意思?”阿列克谢疑惑的追问:
“您打算背叛克洛维?”
“绝对不是!”
安森果断的予以否认:“这只是一种只有真正的忠臣才能掌握的,完全不同以往的忠诚形态!”
“简单而言,如果我们继续维持现状,并不能改变克洛维本土所面临的困境;既然如此,再这样下去根本于事无补,只能让帝国得逞。”
“而真正的忠臣,不仅会绝对忠于自己所效忠的对象,更会坚定的保护她的利益;即便代价是抛弃自身的名誉,也不会有丝毫的吝惜!”
“正因如此,身为克洛维王国忠臣的我们从现在开始,必须暂时背叛克洛维王国,才能打破僵局,获得团结整个新世界的机会!”安森猛地抬起头,眼神中绽出犀利的光彩:
“而这,是只有真正的忠臣才能完成的创举。”
话音落下,所有人整齐划一的愣住了。
“换而言之…我们要通过背叛克洛维王国的方式,来实现对克洛维王国的忠诚。”卡尔再次缓缓开口道:
“头顶着克洛维正规军的名义,我们自然也没有号令自由邦联,以及东部五城同盟的资格;但如果风暴军团宣布叛变,攻克白鲸港和灰雪镇,拿下整个冰龙峡湾的话,我们就成为了和自由邦联相同的,独立殖民地。”
“如此,冰龙峡湾就可以名正言顺的以独立殖民地的名义加入邦联;以风暴军团的实力,立刻就能成为所有加盟殖民地中实力最强的一个;同时有了名正言顺的资格,集结新世界全部的人力,物力,对抗来自帝国圣战军的全面进攻。”
“而只要能成功挫败帝国的阴谋,无论冰龙峡湾结果如何,重新归属克洛维亦或者真的独立,对克洛维都是一个绝对有利的结果;同时白鲸港的加盟,还能一定程度上扭转邦联对克洛维的态度,使其成为偏向克洛维的重要军事同盟。”
“这,就是所谓的‘曲线忠诚’!”在内心翻了一万个白眼的卡尔,带着几分不情愿的神色望向安森:
“总司令阁下,请问我的解释是否正确?”
“完全正确,参谋长的理解真是透彻啊!”安森激动的嘴角已经快咧到耳朵根了:
“为了贯彻自身的忠诚,有时是必须要承担些骂名的;但不能因为害怕荣誉被玷污,就放弃捍卫自己所效忠的对象;那样的忠诚,只不过是虚假的伪装!”
“现在,诸位克洛维王国的忠臣们,请允许我向你们下达第一条命令……”
“向白鲸港——进军!”白鲸港城外,至高议会。
熟睡的波丽娜·弗雷突然被一阵剧烈的声响惊醒,有过类似噩梦般回忆的她顾不得披头散发和身上单薄的衣服,匆匆披上间外套便急忙冲了出去。
刚一出门,她就看到住自己对面的莱茵哈德·罗兰也准备离开房间;见到波丽娜慌张失措的模样,连忙抬手示意噤声。
反应过来的波丽娜立刻点头,两只小手捂住了藏在头发下的嘴巴,扭头环顾四周;深夜空荡荡的走廊内,只有他们两人的身影,再没有任何动静。
足足过了半分钟,确认真的没有其他人之后,波丽娜才慢慢凑近上前,小心斟酌着问道:“莱茵哈德阁下,您也是…被什么声音吓醒的吗?”
“嗯?所以说真的有什么声音……”和她的猜测相反,这位总行长大人似乎显得十分诧异:
“不,我是被您妹妹惊醒的;她慌慌张张的跑到我房间,说听见了军队的动静,想要我带着她和您赶紧逃跑。”
“我费了好大的劲才让她安静下来,相信这里是绝对安全的;刚准备回屋接着睡觉,然后就……”
莱茵哈德没有接着说下去,但内容已经不言而喻——他以为是弗雷家的妹妹又吓得从房间里跑出来了,结果是姐姐。
“让您多虑了实在抱歉,曾经的经历让我们对这种事情…十分的敏感。”波丽娜低下头,充满歉意的目光下是苦涩的笑:“无论如何,也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莱茵哈德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他从安森和波丽娜口中都曾听闻过关于弗雷家族的悲剧;本是坚定支持帝国的忠诚派,却被伯纳德大人当做自由派血洗,全家只有两个女孩儿和一个老管家逃了出来;经历无数磨难才被风暴军团的商队救下,幸免于难。
有过这种不堪回首的记忆,反应剧烈些完全没什么可奇怪的;尤其是在看过妹妹的反应之后,更突显了眼前波丽娜·弗雷的沉着冷静,即便内心慌乱到这种地步,谈吐和言语依旧很有条理,不愧是被安森·巴赫看上的女人……
“轰——”
正当莱茵哈德不知道该怎么结束对话时,窗外忽然传来阵沉闷的响声;巨大的回音听起来像是雷鸣,但夜空却清晰的能看见星星,最关键声音袭来的方向是……
“白鲸港。”
凝视着窗外的黑夜,莱茵哈德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了:“声音是从白鲸港…不!是那声音正在不断向白鲸港靠近!”
“靠近?!”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波丽娜,立刻又露出了慌乱的神色:“我、我们要不要向安森·巴赫大人求援,或者……”
“不行,来不及的。”莱茵哈德断然否决道:
“无论那个响声是什么,它都已经进入白鲸港,现在求援已经太晚了;何况城内本就有部分风暴军团的士兵和射击军驻扎,暂时还不用担心城市陷落;而至高议会本身就是一座小型要塞,还有负责警戒的军队和各殖民地的护卫,无需太过焦虑。”
“那、那我们能做什么?”
“……提醒!”
莱茵哈德扭过头来:“叫醒议会内的守卫,还有这个建筑里的所有人,然后到会议大厅内集合,做好防备,等候白鲸港方向和风暴军团的消息。”
“即使无法扭转情况,也不能对正在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而且把大家都集结起来,也有助于避免某些意外发生,引发更多的慌乱!”
虽然没有军事经验,但家族内的教导让莱茵哈德明白无论发生什么,都必须第一时间把所有人聚集起来,控制了人的行动就控制了最大的风险因素。
“我先去通知守卫!”
心领神会的波丽娜轻声道,表情严肃的向漆黑一片的长廊走去;虽然担心妹妹现在的情况,但她更清楚身为名义上议会领袖的自己,此刻必须做些什么。
目送少女离去的背影,莱茵哈德的目光再次转向窗外,凝视着被夜色所笼罩的白鲸港,逐渐眯起了眼睛:
“安森·巴赫,你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啊……”
……………………
“…二月十日,二十一点三十分,殖民地军团总司令安森·巴赫准将正式下达了风暴军团行动,占领白鲸港的命令。
在安森大人的要求下,身为书记官的我,艾伦·道恩,也以记录者的身份参加了这场意义非凡,并且注定会载入史册的军事行动。
首先,第二,第三,第四,第五步兵团,骠骑兵营一连,分别从白鲸港城镇的北,东,西三面城门同时进入,按计划第一时间控制城内全部制高点和重要交通枢纽和广场,以及议员们在城内的住所;并以传单,口号和鸣枪的方式,向全城公布军团已经宣布起义的消息。
而掷弹兵团和骠骑兵二连则即可赶往灰雪镇,以同样方式控制城镇,强行召开自治议会,夺取殖民地。
二十一点四十五分,集结完毕的军队抵达城外;五十分,所有城门与重要城防设施全部被军团控制,五十五分,军队沿街道向城中心推进,逐步占领街道和关键位置,并派兵进驻了工厂,市场与仓库,防止因起义引发的骚乱,产生任何损失。
二十二点整,当我陪同总司令大人进入白鲸港时,整个行动几乎已经接近尾声;没有骚乱,没有冲突,更没有遭到任何抵抗;一切看上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它确确实实已经发生了。
事后我询问了几位碰巧目睹了全过程的议员,按他们的说法是完全没有意识到军团的行动,还以为和之前一样,只是正常对城内的戒严与打击黑帮,以及刺杀总司令的刺客。
或许也正是因为此前类似的行动实在太频繁,导致整个白鲸港对军团的大规模行动已经接近麻木,而军团上下也早已轻车熟路,只需参考此前的经验按部就班,既可以控制这座已经有数万人口的港口城市。
当然,即便他们意识到了也并不能改变什么;自从射击军成立,总司令大人就解除了白鲸港城内的全部武装,并通过此前对黑帮与外来雇佣兵的打击,肃清了绝大部分的“私人武装团伙”,并不会构成阻碍行动的威胁。
对于风暴军团的起义,整个白鲸港保持了某种十分冷静的态度;议员们似乎对此很惊讶,但在惊讶之余对于已经实质上控制了殖民地的总司令大人,还是选择了接受这一结果。
唯一的反对声音来自本土任命的殖民地财务官,埃克斯爵士与他的随从;在觉察到起义时他似乎还以为只是出现了兵变;但当安森大人在莉莎小姐和卫兵连的簇拥下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这位总是彬彬有礼,甚至曾经成为大人狂热追随者的爵士当即破口大骂。
面对敌人的羞辱,总司令大人十分仁慈的拦住了已经举枪的莉莎小姐,并命令卫兵连的士兵将埃克斯爵士与他的随从们予以监押,并没有伤害他们的性命。
二十三点零五分,五百名议员在风暴军团士兵护送下抵达议会,总司令大人亲自向他们宣布了五件事:
首先从即刻起,冰龙峡湾将成为独立殖民地,不再从属于克洛维王国管辖,但将继续努力维持与克洛维本土的友好关系;
其次,白鲸港与灰雪镇自治议会将予以保留,但二者将合并为‘冰龙峡湾总督领’,于白鲸港建立总督府邸,由安森·巴赫大人担任冰龙峡湾总督,统管军政外交;
第三,继续保持与自由邦联与东部五个殖民地的军事同盟,对帝国宣战;
第四,取缔除守信者同盟外一切非官方的组织,任何私下政治俱乐部,社团都将被视为非法组织;任何未得允许私自对外交涉,皆为非法。
最后,所有愿意加入冰龙峡湾总督领的人,都将得到财产与家族人身安全方面的绝对保障;八千风暴军团,所有名下财产只要在总督府登记,就不会遭到任何的侵犯。
在安森大人话音落下的同时,整个议会大厅内掌声雷动;议员们纷纷站起身,用最激动的表情和最用力的掌声,展示了他们对新生的冰龙峡湾总督领是何等忠诚。
而得到了白鲸港议会授权的安森大人并未立刻骄傲,恰恰相反,他还十分谦逊的向我表示了对自己过激行为的忏悔,深感这样很可能导致冰龙峡湾最终极有可能与克洛维离心离德,彻底分开。
另外虽然是出于必要,但自称‘总督’仍然僭越太过,而且这还是眼下索菲娅·弗朗茨小姐的头衔;索菲娅,弗朗茨,克洛维,奥斯特利亚王室…同时一口气背叛四个自己发誓效忠的对象,实在是不可承受之重。
作为一名卑微的书记官,我只能尽可能劝慰大人让他放宽心情,毕竟虽然这些行为的确看起来是背叛,听上去也像,做法方面也与背叛毫无区别…但的的确确是最忠诚的决定了。
好在安森大人是一个意志力十分强大的人,在痛苦的自责了十五秒钟后就恢复了状态,继续他负重前行的忠诚伟业……”
………………
灯火通明的至高议会大厅内,一股难以名状的紧张气氛正在华丽的拱顶下盘旋。
自由邦联,东部五个殖民地同盟,双方以正门与中央的宣讲台为中心分坐在大厅两侧;或是沉默不语,或是脸色压抑,或是迷茫困惑。
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被强行从睡梦中叫醒,然后匆匆聚集在这座空旷的大厅内;没有要商讨的事项,没有突然造访的外来者,只知道似乎是白鲸港那边传来了一些动静,听起来很像是军队行进,开炮和排枪的动静。
似是而非的情报,并非虚假的声响,让沉重和压抑在所有人心中酝酿。
叛乱,兵变,入侵。
三种可能徘徊在所有人的脑海中,但让他们感到恐惧的并非事情本身,而是随之带来的影响;无论哪种,如果某一方无法迅速控制局势或溃败,都有可能转而盯上他们这些孤悬城外,只有简单防御和少量兵力的至高议会。
如果沦为人质,下场福祸难料;这一切甚至都不取于他们自身,而是城内的结果。
在这种情况下,整个议会大厅只有莱茵哈德一人仍然沉得住气,甚至能分神照顾他那已经哭的梨花带雨,惊慌失措的年幼未婚妻。
波丽娜·弗雷端坐在议会领袖的位置上,她铁青着脸,拼命忍住内心的慌乱和看向妹妹的冲动,让自己看起来仍然镇定自若,避免引发更多的恐慌。
直到沉重的砸门声,打破了这份让所有人喘不过气的压抑。
“咚——!!!!”
伴随着四名用枪托砸开大门,在莉莎和小书记官,以及两百名卫兵连战士簇拥下的安森走进了至高议会的大厅,手中还拿着两根卷起来的旗帜。
望着那些荷枪实弹,全副武装的士兵们,惊恐的议员们在短暂的震惊后,下意识将目光聚集在了波丽娜的身上。
感受着巨大的压力,正对着安森的少女只好硬着头皮缓缓起身,用略带颤抖的嗓音沉声道:
“这里是至高议会,是命令禁止士兵和携带武器者踏足的神圣场所;安森·巴赫大人,您究竟想要干什么?”
“我知道,也对自己十分冒犯的行为深感歉意。”安森微笑着,话语声在拱顶下回荡:
“但因为某些原因我必须这么做,除此之外,我还有两件事,和一样礼物要送给诸位。”
“首先,包含灰雪镇与白鲸港在内的冰龙峡湾,已经正式从克洛维治下独立,成为自由的总督领。”
“换句话说从现在开始,我们…与自由邦联的诸位,已经再没什么不同了。”
“什么?!”
一名扬帆城议员惊讶的直接站起身:“风暴军团要叛乱?!”
“不,是起义!”
头也不抬的安森冷冷道,同时将手中的两面旗帜张开举起:“因此,现在我以冰龙峡湾总督的身份宣布,希望可以正式成为自由邦联的成员,并送给邦联一份大礼!”
面无表情的安森,手举着两面几乎一模一样的蓝底星环旗,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但很快,在场众人就觉察到了不同——左边的旗帜只有八颗星,右侧的却有十三颗。
“是要左边的,还是右边。”安森的目光变得极其锐利:
“请诸位现在就做出决定!”沉默,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沉默。
自由邦联的议员,北海三国五个殖民地的代表…各方势力的目光在空气中不断交汇,摩擦,碰撞;无数的讯息也就在其中快速传递,让刚刚还沉浸于震惊中的众人投入到一个看起来莫名其妙的选择题当中。
八星,还是十三星?
能够坐在这里的人或许贪婪,廉洁,正直,无耻,单纯,卑鄙…但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在于,至少并不愚蠢。
或者说恰好比最愚蠢的那群人聪明,幸运了一点点。
安森·巴赫拿出的可不是什么选择题,而是表态:冰龙峡湾独立,风暴军团起(叛)义(乱),并且要求加入自由邦联;这是无论他们接受与否,都必然将要发生的事实。
唯一可以由他们所有人“决定”的,是北海三国名下的五个殖民地,是否也允(必)许(须)加入?
鸦雀无声的大厅内,不少人的目光默默转向了那五城同盟代表团的团长,稻草镇自治议会的议长身上。
这位有着稀疏银发,脸上泛着酒色红晕的老人表情很是沉重,并没有发出声音的嘴唇始终在微微的颤抖。
他已经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但也正因为意识到了才万分痛苦,因为自己…包括五个殖民地,并没有能力改变眼下的局势。
代表团纷纷看向自己的团长,一声不吭的老人摇摇头,并且阻止了几个想要开口发言的人。
端坐在最上方的波丽娜·弗雷望向那个手举两面旗帜的身影,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明明是自己在俯视对方,但那前所未有的气势却让她感觉自己才是更加渺小的那个。
“既然如此,就请大家共同表决吧。”少女颤巍巍的站起身,拼命提高自己的嗓音:
“八颗星,或者十三颗星,究竟哪一面旗帜更能代表自由邦联?!”
在场众人的脸色一紧。
这是一次违反了至高议会诞生以来所有流程,标准,条件的表决;提议者本人甚至都还不是自由邦联的真正一员,而他们真正要表决的内容,也与自由邦联毫无瓜葛,并不是应该由他们决定的事项。
这又是一次再“真实”不过的至高会议:刨除一切粉饰,它就是建立在独立共识,弱小者报团取暖,以保全自身利益的政治实体;只要安森·巴赫或者风暴军团能够承认他们的地位,提供军事保护,自由邦联就应当对其予取予求。
无论自由邦联还是五个殖民地都没有退路,一旦明确表示拒绝则必将付出代价;不同的地方在于如果邦联如果拒绝,则面对的后果的只有他们;而如果同意,压力就立刻转移到了五个殖民地身上,必然对邦联心生怨恨。
而这就是安森的目的。
他需要团结十三个殖民地,但绝对不是让他们精诚团结,同仇敌忾,那样只控制两个殖民地,无论如何在数量上都不占优的自己就太被动了;所以要在阵营内制造嫌隙,让最初五个殖民地组成的自由邦联,和北海三国名下的五个殖民地互相冲突。
唯有如此,冰龙峡湾才能有剧中调停的可能;而不是被他们架起来,被迫做符合自由邦联利益,但会令风暴军团大受损失的行为。
伯纳德在后方不稳的情况下出兵黑礁港,克劳德一世率领瀚土精锐主力和帝国远征军决战,都是源自相同的问题;他们用口号和目标团结起一盘散沙,也因此遭受拖累,被迫进入了敌人预设的战场。
这一战自己的优势远远要比伯纳德和克劳德小得多,对附庸的控制力度也只能算不上不下;尽管军事实力占优,但也并非完全没有被牵制,甚至架空的风险。
压抑的气氛下,以波丽娜·弗雷与其余四个殖民地议长为首,六个殖民地总计三百名议员,开始进行表决。
没有事先说明,没有做任何准备…但所有人像是提前已经有了默契般,用举手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意愿。
几秒种后,占据大半个议会大厅的三百零五人,齐刷刷的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自由邦联已经做出了她的决定。”在所有人屏气凝神的目光下,同样高举着右手,头发凌乱的波丽娜·弗雷用无比肃穆的口吻高声道:
“从即日起,蓝色底面与十三颗环绕成圆的金星,将正式作为自由邦联的象征;一切旗帜,徽章,标志…都必须有此图案。”
“此,即为自由邦联!”
话音刚落,东部五个殖民地的代表们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在周围人紧张,担忧,又带着几分希冀的目光中,脸色不变的代表团团长似乎有些体力不支的站起身,用自己枯槁的双手支撑着面前的桌子。
老人没有看向刚刚宣布结果的波丽娜,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台下的安森·巴赫,谦卑的低下头,露出自己几乎不剩多少毛发的脑袋:
“感谢尊敬的灰鸽堡议长,以及在座的诸位授予的这份荣誉,稻草镇…十分乐意加入邦联,成为十三星环旗下庇佑的一份子。”
说完,他向着安森微微颔首,脸色平静的坐回了自己的位置,而后默默的看向身旁孔武有力,名为奥勒斯的年轻人。
在他的注视下,顶不住压力的奥勒斯尽管脸色犹豫,但还是强忍着心中不快站起身,丝毫不掩饰的怒视着安森:
“捕奴港愿意加入自由邦联,成为十三星环旗下庇佑的…一份子!”
看着他那万分不情愿的模样,站在台下的安森只是淡淡轻笑作为回应;让奥勒斯脸颊一阵抽搐,羞恼愤懑的坐回了原位。
有捕奴港和稻草镇两个东部实力最强,也最繁荣的殖民地加入,剩余的三个也彻底没有了选择的余地;无论心中怎么想,表面上都必须同意。
“枯林村,愿意加入自由邦联!”
“冰溪镇,愿意加入自由邦联!”
“盐石城,愿意加入自由邦联!”
三个殖民地议会的议长先后起身,尽管表情不一,但都毕恭毕敬的向安森陈述了相同的内容。
灯火通明的议会大厅内,严肃而庄重的场面看上去就像是领主封臣们,一个一个向他们的君主宣誓效忠。
望着众人那心态各异的复杂脸孔,安森缓缓迈步上前,将左手的旗帜扔下,高高举起了右手的十三星环旗。
昂首挺胸的他目光再次扫过全场,与以往相同的严肃冷漠中,多出了几分威严:
“以冰龙峡湾总督的名义,我十分荣幸向诸位宣布,白鲸港与灰雪镇愿意加入自由邦联,成为十三星环旗下庇佑的一份子。”
几乎同时,一直坐在大厅角落里默不作声,冷眼旁观全过程的莱茵哈德·罗兰突然站起身,将右手放在胸前,以骑士向领主效忠的动作高声道:“自由邦联万岁!”
“十三殖民地…万岁!”
沉重的话语声,在大厅拱顶下久久回荡。
原本还能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假装死人的议员们终于无法再保持沉默,纷纷在各自殖民地议长们的带领下起身,模仿着莱茵哈德的动作,高声叫嚷:
“自由邦联万岁——!!!!十三殖民地万岁——!!!!”
雷鸣般的呐喊声中,手持十三星环旗的安森站在面对大厅的位置,冷漠的微微昂首,一言不发。
“自由邦联万岁——!!!!十三殖民地万岁——!!!!”
“自由邦联万岁——!!!!十三殖民地万岁——!!!!……
…………………………
白鲸港,某个不起眼的旅馆。
眺望着外面已经微微亮的天色,站在窗前的年轻骑士驻足良久后叹了口气,一边蹙眉一边扭头看向身后:
“告诉我,这些全部都在安森·巴赫的计划之中是吗?”
“当然…不是。”造访的塔莉娅翘起嘴角,回答的毫不犹豫:
“尊敬的路易·贝尔纳爵士,还有芙莱娅陛下,你们应当很清楚安森·巴赫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自保罢了;如果不是因为秩序教会的突然介入,组织起规模庞大到如此地步的圣战军,事情将绝不会是现在的模样。”
“没错,但对您而言这应该是早已预料到的结果。”坐在床榻上的精灵少女冷冷道:
“卢恩家族…或者用你们的说法,当使徒卢恩从克洛维离开,抵达白鲸港的那一刻,教会的加入就已经是必然的事情;你们很清楚,但你们还是那么做了。”
“所以请您不要再假惺惺的装作对结果毫无预料,用‘意外’来搪塞;我们都很清楚,它并不是。”
“这只是您的想法。”塔莉娅微笑依旧:
“在卢恩家族眼中,离开本土完全是我们的自由,甚至还主动避免和秩序教会爆发矛盾和冲突的可能;但看起来教会非但不领情,还要对我们赶紧杀绝,实在是令人非常遗憾。”
芙莱娅不屑的冷哼了一声,在她眼中卢恩家族是异端,而秩序教会是异教徒;异端和异教徒无论做出什么卑鄙无耻的行为,都不值得大惊小怪。
“无论如何,眼下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团结整个新世界的全部力量;也只有这样,才能在圣战军抵达时拥有一战之力,不是吗?”
缓缓将目光转向年轻骑士,塔莉娅微笑着反问道:“留给我们的时间只剩下几个月了,只要能保护新世界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独立与自由,即便手段方面粗糙,强硬一些,又有什么关系呢?”
“独立与自由?”路易下意识提高了嗓音,心情复杂的开口道:
“你认为现在的冰龙峡湾和自由邦联,还存在所谓的独立与自由?”
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意识到安森不计代价将至高议会建在白鲸港城外,究竟是为了什么;拉拢东部五个殖民地,操控西部的自由邦联,最终将二者合二为一,打造一个彻彻底底,被他完全操控在手中的,全新的自由邦联!
即便没有圣战军,没有秩序教会的干涉,这也是必然会发生的结果,只是不会像现在这么快罢了;五年,最多十年之后,情况和现在不会有任何改变。
面对年轻骑士的责问,塔莉娅嘴角微微开始上扬,仿佛在自嘲的苦笑,又像是在表达内心的不屑:
“我知道,现在无论塔莉娅再怎么解释,您也是不会相信的;甚至不止是您,就连塔莉娅也希望安森能够接受他的命运,成为新世界真正的统治者。”
“非常遗憾的是,他似乎仍然在抑制着自己的野心,坚持强调对那个头衔没有丝毫的想法;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自保以及发自内心的忠诚罢了。”
“但即使您所认为的一切都是真的,那又怎样?还是说您认为眼下除了安森·巴赫以及他的计划之外,还有更好的团结整个新世界,挫败帝国与教会野心的方法?”
“没有了。”不等路易开口,突然严肃的塔莉娅冷冷道:
“除了他,再无第二人有能力拯救这片土地,以及生活在这里的人民;即便是您,也办不到!”
“这并非我认为您的能力比亲爱的安森逊色,而在于您是一个帝国人,一个虔诚的秩序之环;您不是一个能够做到冷漠无情的人,在信仰和传统的威慑下,您没有丝毫招架的余地。”
“如果是您,那么新世界最终的结果也只能是妥协,她永远也不可能赢得真正的独立,只能是被帝国敲骨榨髓,被秩序之环教会奴役的,旧世界的延伸罢了。”
“而塔莉娅不知道您是否已经有所觉察,那便是这个世界早已不再是您熟悉中的模样;她正在悄然改变,初升的火焰,即将焚烬所有旧日的荣光,开启新的轮回。”
说着,少女缓缓举起右手,指向年轻骑士背后的窗户。
刺眼的光线突然摄入路易的眼角,让他下意识眯起双眼,回首望去;视野中东方的太阳晨曦正在缓缓升起,照亮了穹顶和天际,光暗的衬托下让整个白鲸港显得无比黯淡。
而就在被暗灰色笼罩的城市中,陈旧的克洛维王旗在白鲸港议会顶端落下,一面崭新的十三星环旗帜缓缓升起,穿过灰蒙蒙的阴霾,直入照耀万里的晨曦……
迎风飘扬。旧大陆,克洛维王国。
在经过一场注定终身难忘的旅行后,路德维希·弗朗茨终于在审判官和裁决骑士团的护送下,回到了克洛维城。
按照事先准备的方案,南部军团的少将总司令大人应当立刻进宫觐见,与弗朗茨家族关系甚好的卡洛斯二世陛下,也已经为自己最年轻的将军(之一)准备了盛大的觐见典礼与宴会,在教会和帝国面前哄抬他的身价。
这同时也是因为懦弱的王家陆军在和帝国谈判中落了下风,六个军团总司令竟然只争取到了一个;哪怕克洛维并不希望在这场圣战中投入太多,如此怯战也称得上是颜面扫地了。
而他们的懦弱不仅让卡洛斯二世震惊,就连赫瑞德皇室也很惊讶;他们原本以为克洛维再怎么不情愿,为了尊严也肯定会争取三个位子,帝国大概要付出些代价才能换取在统帅部中总司令四比二的比例…结果竟然比最理想的结果还多一个!
如此局面不仅出乎意料,更让原本气势汹汹的赫瑞德皇室有些尴尬了…按照兵力配比,一个军团规模不可能小于两万;如果要拿到五个名额,要么缩小其余四个军团的规模,要么就得增兵。
因为克洛维只肯接受一个军团的名额,于是帝国就从出兵八万到十万,增加到十万至十四万…饶是财政有教会兜底,各大公国出兵出后勤,克洛维承包了运输和不少物资订单,增兵两万至四万,对帝国仍是不可承受的重负。
一番讨价还价之后,帝国和克洛维都非常默契的做出了让步:把那个没人要的名额,“赠送”给了瀚土。
在帝国眼中克洛维与瀚土完全相同,都是不肯接受“帝国治世”的叛逆;但在卡洛斯二世眼中,堂堂克洛维竟然沦落到与瀚土一个级别,无能的王家陆军脸皮已经厚到让他羞愤欲死的地步了!
相比之下,他们甚至都不如被“流放”到新世界殖民地,那个自己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杂牌军团更加忠诚!
所以卡洛斯二世必须像之前捧索菲娅·弗朗茨那样,将路德维希·弗朗茨捧成旧世界的英雄,克洛维的希望之星,才不至于丢尽颜面。
当然,这指的是王室在克洛维王国万千臣民眼中的形象,至于克洛维本身…在王家陆军的懦弱胆怯暴露在帝国面前时,就已经颜面尽失了。
但这一次,那位忠心耿耿的年轻将军却没有立刻前往觐见,而是强制要求审判官送自己回家。
难忘的旅途,让路德维希找到了过去一百个让他困惑问题的答案,但紧接着又塞给了他一万个全新的问题;正式的觐见之前,他必须先见自己父亲一面。
但当他心情沉重的回到客厅,推开那扇又老又旧的书房门时,出现在眼前的身影直接让路德维希愣在原地。
“怎么是你?”
“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坐在书桌后的少女放下唇边的咖啡杯,向着惊愕的少将大人狡黠一笑:“欢迎回家,我亲爱的兄长大人。”
“索菲娅,别闹了。”路德维希微微蹙眉,语气透着几分无奈:“父亲呢?”
“应该在大教堂。”
少女收敛了笑容,抬起目光正色道:“他说你肯定不会直接前去王宫觐见,所以让我在这里等你;如果有什么疑惑的话,尽可以直接问我。”
“……你?”
几乎是路德维希话音落下的瞬间,少女的脸色瞬间一冷,眯起双眼的同时淡淡轻笑:“虽然听起来有几分轻蔑的意味,但我知道你是无意的,所以我的答案是…没错。”
路德维希倒是不在乎这些:“他…父亲告诉你什么了?”
“您应该直接询问问题而不是…算了。”索菲娅轻哼一声:
“如果没猜错的话,您现在最想知道的是克洛维在这次圣战中的立场,卢恩家族与安森·巴赫之间的关系,还有费劲周折让您成为圣战军总司令的一份子究竟是为了什么,对吧?”
“看来父亲真是什么都告诉你了……”
自言自语的路德维希忍不住摇摇头,假装没有注意到妹妹脸上的那点小得意:“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因为某人当初的肆意妄为,弗朗茨家族的地位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没有,而且我认为弗朗茨家族的地位正处于前所未有的提高;父亲权柄愈重,我成为了克洛维第一任殖民地总督,亲爱的兄长您当上了圣战军六名总司令之一,而且是克洛维唯一的总司令。”索菲娅骄傲的扬起下巴:
“弗朗茨家族的光明未来正向我们招手呢。”
“那是因为站得越高,摔得就越狠。”
路德维希阴沉着脸,他快步冲到书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瞪着索菲娅的眼睛:“你知不知道,求真修会的审判官告诉我卢恩家族的家主,那位塔莉娅·卢恩小姐现在是安森·巴赫的……”
“未婚妻。”少女打断道,毫不客气的瞪了回去:“去年我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您的‘新闻’来的有点儿晚啊,亲爱的兄长。”
“不过您完全不需要有什么顾虑,因为他们两人的‘联姻’只是出于利益需要;安森·巴赫获得卢恩财力与人力方面的支持,卢恩则可以得到风暴军团的武装以扩大家族在新世界的产业与根基。”
“换而言之,这只不过是安森·巴赫拉拢盟友的策略而已,就像他对扬帆城的路易·贝尔纳,北港的塞西尔家族一样;对卢恩家族并没有任何忠诚可言。”
“…你真这么认为?”路德维希满脸的不相信。
“当然。”
少女端起咖啡杯轻抿了一小口:“我才是他真正的资助人,风暴军团是我名下的财产,王国对他种种违法行为的漠视,罗兰家族的资助,甚至连他准将的头衔都是我帮他争取到的…如果说谁是安森·巴赫真正效忠之人,那只能是我。”
看着自己妹妹那骄傲又煞有其事的模样,路德维希欲言又止,只能视而不见的转移了话题:
“即便如此,他和卢恩家族的关系也必然导致遭到牵连,连带着会让弗朗茨家族蒙受巨大损失。”
“没错,所以我们…弗朗茨家族必须弥补。”索菲娅微微颔首:
“这就是父亲费尽周折,让您成为圣战军总司令的原因;您必须在战场上表现的比所有人,尤其是帝国更加积极;与帝国争锋,这不一直都是您想要的吗?”
“而安森·巴赫与他的风暴军团,将成为您在新世界最大的助力;横穿汹涌海,从北港到白鲸港的路程最短,而克洛维也将确保您和您的部队能够最先开拔,这方面我们是比帝国更有优势。”
谷嚈</span>“如果最终还是被帝国抢先…安森·巴赫也有一战之力,坚持到您抵达白鲸港的那天;控制了冰龙峡湾,您接下来只需要重复他此前征讨帝国大军的战略部署,就能轻而易举的将秩序之环的荣光播撒整个新世界。”
“弗朗茨家族,还有克洛维王国,就能以最小的代价成为这场圣战最大的功臣,挫败帝国重夺殖民地,以及秩序教会干涉新世界的野心。”
路德维希沉默良久,长长叹了口气,仍有些不确信的望向少女:
“所以……安森·巴赫?”
“没错。”索菲娅无比自信的点点头:
“有他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帝国,骁龙城皇宫。
“驻扎在东部边境的一些军队,已经开始陆续撤退。”
空荡荡的走廊内,倚靠着墙壁的艾德兰大公倾听着身后觐见厅内隐隐约约的谈话声,脸色难言疲惫:
“最迟三月初,帝国和克洛维就会缔结停战条约,为期一年…皇帝终于可以开始随心所欲的集结军队,准备他圣战的伟业了。”
“到头来,我们还是免不了被克洛维人勒索一番。”伯纳德·莫尔威斯脸色显得十分阴沉:
“才一年的停战期,代价竟然是六座边境要塞与周边据点;陛下是不是忘记了,为了攻克这些要塞可是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
“能拿下来一次,也就能拿下来第二次,何况我们在撤退时连一块砖头,也不会给克洛维人留下。”艾德兰大公不在意的摆摆手,眼神却是忧心忡忡:
“我只担心等到一年停战期之后,帝国很可能无法再组织起像样的攻势,把这场战争进行下去了。”
“……怎么说?”
伯纳德愣了下:“您不是一直都反对帝国与克洛维的战争,竭力促成和平的吗?”
“前提是对帝国有利的和平!”艾德兰大公紧咬着牙:
“我们的皇帝是个为所欲为的人,他始终坚定不移的认为只有战争,不间断的战争去迫使周边臣服,成为帝国的一部分才能竖立他的威望,还有帝国的威信。”
“但即使能够成功这也是不可能的,他不明白将克洛维排除在帝国体系内的原因,不清楚为什么瀚土必须保持分裂,不明白我们容忍伊瑟尔精灵保持异端信仰,以及始终不支持北海三国中的某一个真正强大起来!”
“这种盲目将帝国绑在了狂飙猛进的战车上,而战车如果停下,等待它的将是什么?!”
“毁灭。”伯纳德不假思索道。
“所以它决不能停下!不仅不能停,还必须跑得更快;一旦慢下来,就是粉身碎骨。”艾德兰大公冷冷地看着觐见厅的大门:
“我的信使告诉我,克洛维人正在拉拢东部北海三国的五个殖民地;他们或许不知道圣战的事情,但肯定猜到了我们会试图夺回那些叛乱独立的领土,我认为这一点或许可以加以利用。”
“您是说……”
“他们很可能会认为我们会选择在捕奴港一带登陆,从侧翼夹击他们所控制的冰龙峡湾;既然如此,不妨就按照他们希望的情况发展。”艾德兰大公冷笑:
“四支军团,派出两支突袭捕奴港,从东面进攻;克洛维人的殖民军团必须保护自己的侧翼,必然无暇西顾;我们只需两支军团,即可荡平叛乱的六个殖民地。”
伯纳德微微颔首,他已经大致明白了艾德兰大公的想法:“路易知道吗?”
“当然没有,这孩子太单纯了,他那多余的怜悯之心只会坏事。”艾德兰大公摇摇头:
“不过另一方面有他在扬帆城竖立的威信,能让我们在计划最初阶段容易许多,抢在克洛维和教会之前,赢得先手的优势!”
“现在唯一的问题在于,我们必须找到两个赞同我们观点的人,成为圣战军的总司令。”艾德兰大公扬起目光,用不容迟疑的口吻道:
“有合适的人选吗?”
……………………
“我不知道!”
白塔城要塞内,负责集结军队的埃纳雷斯摇摇头,很是无奈的对满脸惊喜的莱昂·弗朗索瓦开口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圣战军的统帅部会突然多出一个位置,并且还愿意把它送给瀚土。”
“但它很或许会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一个让原本不可能在这场圣战中得到任何利益的瀚土,真正走上台面的机会,我们决不能轻易放弃!”
“可父亲对圣战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热衷。”莱昂微微蹙眉:“哪怕是在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的脸上也没有露出任何笑容,甚至更难看了。”
“陛下是陛下,您是您,莱昂殿下。”埃纳雷斯摇摇头,热切的目光中透着几分意味深长:
“您…才是这支代表瀚土的圣战军团总司令,弗朗索瓦家族的骄傲,瀚土的利益,都要靠您亲手争取!”
“更何况与帝国相比,我们和克洛维在新世界还有一项特殊的优势呢。”
“您说的是安森·巴赫,对吧?”莱昂眼前一亮:“我之前听路德维希提起过,他已经从上校晋升为准将,麾下还有一支四万人编制的常备军团!”
“是啊,要是能再度和安森并肩作战,让他亲眼看到我和瀚土的成长,那真是再好不过了!”白鲸港,司令部监狱。
只穿着单薄睡衣的埃克斯爵士斜靠在冰冷的石墙上,精神恍惚的望着又小又窄的铁窗外,两眼出神。
没有壁炉,连火盆也没有…尽管已经临近初春时节,但他还是觉得周围冷得像冰窖,而且还是堆满了冰块,不断有冷气灌入的那种。
他像挪动下身体,换个姿势躺着;但僵硬的四肢让每一步都变得无比艰难,尤其是明明已经麻木的手掌和脚掌在触碰到铁栅栏与地上的木屑时,传来的疼痛仿佛被放大了一百倍,一千倍,让他痛不欲生。
究竟是因为什么,才让自己沦落到这个地步的?
埃克斯想不明白,他至今为止仍然记得自己在出发前,索菲娅·弗朗茨总督是那样得意的吹捧安森·巴赫与风暴军团对她的忠诚,即便相隔汹涌海也无法改变。
而在抵达之后,这位总司令的态度也的确称得上“毕恭毕敬”,始终不曾对自己有任何的怠慢;饶是如此,深知自己在新世界毫无根基的埃克斯也未曾过度放肆,小心谨慎的拿捏这双方的关系。
随着相处时间愈长,埃克斯愈发意识到卢恩家族对这片土地的影响力,以及安森·巴赫早已是实质上“殖民地总督”的事实;于是他更加谨小慎微,甚至尽可能避免抛头露面引起对方恶感,破坏双方的关系。
直至那漫长的一夜…即使是现在,埃克斯也无法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景象。
虽然最终安森·巴赫矢口否认,可埃克斯依然坚定不移的相信那正是秩序之环降临的景象;或者说除了秩序之环,还能有何等存在能一瞬间抹除笼罩在整个城市上空的风暴,雷霆,以及噩梦?
所以究竟是为什么?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或者说发生了什么,让安森·巴赫突然决定要背叛克洛维,和那群被他扶持起来的傀儡沆瀣一气?
还是说,他其实从一开始就……
“铛啷——”
刺耳的开门声让精神恍惚的埃克斯下意识扭头,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有些重叠的身影;他眯起眼睛,足足用了半分钟才聚焦在对方的脸上:
“你是…卡尔·贝恩少校?
“现在是中校了。”卡尔推开牢房的铁门,一点也不得意的轻笑道:
“真难得您居然还认识我啊,埃克斯爵士。”
拼命睁大眼睛的埃克斯看向对方,思考了片刻,努力扯起嘶哑的嗓音道:“您是来杀我的?”
“恰恰相反,我是来救您的。”
满脸堆笑的参谋长半蹲在他面前,用带着诱惑的口吻道:“告诉我埃克斯爵士,您想不想重获自由或者…重新回到您熟悉的地方?”
“熟悉的地…你是说克洛维城?”
“呃,也可以是您的老家但这个无所闻,重要的是您愿不愿意?”
“……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以及我尊敬的上司虽然都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介意偶尔展现出良善之心。”卡尔捂住胸口,笑得要多真诚有多真诚:
“只要您愿意,我们马上就可以为您和您的随从们准备一艘帆船;现在是三月,汹涌海已经开始解冻;运气够好,不到一个月就能抵达北港。”
面色呆滞的埃克斯凝视着卡尔的笑脸,以及他后槽牙上的菜叶,对他所说的话一个字儿也不信:
“你们放我离开,是为了向克洛维本土表示善意,同时还能在白鲸港的民众心中留下‘本土的人逃走’而产生的恶感,让他们坚定的相信你们编造的谎言罢了!”
“随您怎么说,结果都是不会变的。”卡尔耸耸肩,他原本也没指望对方能给自己什么好脸色。
换成自己大半夜被从床上抓走,扔进冷得要死的牢房里,大概也…呃,大概会直接认怂,求对方饶自己一命?
“所以…帆船和绞刑架,您选哪个?”
埃克斯沉默了数秒,吃力的瞪了卡尔一眼:
“我要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的衣服,吃过晚餐后出发;船的大小无所谓,但必须有足够我们坚持两个月的食物和朗姆酒,还要有不少于五千的金币。”
“没问题。”卡尔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
“我们会确保您和您的随从们安全出发,直至离开冰龙峡湾周边的水域为止;水手和船员也不用担心,全都是白鲸港经验最丰富的那一批。”
毕竟埃克斯爵士活着带来的利益,远比他死了要大得多;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安森并不介意满足他。
就在卡尔完成了上司交代的任务,松口气准备离开时,突然被对方开口拦住。
“可以告诉我一件事吗?”
埃克斯抬起头,用略有几分困惑的表情望向参谋长:“你们真的觉得,仅靠自己和自由邦联的那些……盟友,就能击败帝国的反扑,成为新世界的主宰?”
“即便以最大限度的考虑帝国态度,派出的大军也至少是你们的三倍;更不用说背叛克洛维之后再也得不到本土的援助;即便真的有叛乱的野心,又何必非得是现在?”
“待到胜利之后再宣布独立,岂不是更加的稳妥?”
扭头看着潦倒落魄,又迷惑不解的埃克斯,突然心生感慨的卡尔长长叹了口气,用一种充满了“过来人”的口吻道:
谷饼</span>“我是个老兵,一个当兵头年就混成了军官,还亲眼见证了自己上司升职比炮弹出膛速度还快的老兵;这段期间我见证了无数的稀罕事,您知道我从中学到了什么吗?”
“当我们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无法理解的,甚至完全违背了常理的事情发生那一刻,它只说明了一件事……”
“我们看到的只是结果,还有表象。”表情意味深长的卡尔,颇有几分感慨道:“这是我们会感到费解和困惑的主要原因。”
“所以您的意思是,我之所以不明白,是因为我并不清楚事情的全貌?”
“不,我的意思是您现在的状态很好,非常好。”卡尔摇摇头,语气突然认真了起来:“保持困惑,保持迷茫,永远不要试图寻找答案,而如果真这么做了……”
“相信我,您一定会后悔的。”
……………………
在军团参谋部的全力操作下,埃克斯爵士与本土派来的官员一个接一个被从牢房里提出来,在威逼利诱下接受了“叛军”开出的条件,一声不吭的离开这片让他们发财的殖民地。
平心而论,安森并非没考虑过将这些人全部处决,毕竟放他们离开等于公开宣布与克洛维决裂,事后再想修复的难度极大。
处理不好的话,很容易让本土对风暴军团的忠诚产生误解。
可无论是悄悄的乱枪打死还是当众绑上火刑柱,的确很能让殖民地的民众发泄心中的怨气,就像帝国的自由派和忠诚派互相屠杀一样;代价则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也很容易塑造“大仇得报”的印象,反而不利于团结。
虽然都是敲骨吸髓,但克洛维的目标是获取原材料,更倾向于在殖民地培养起能够长期经营的上游产业利益集团,和“我全都要”的帝国比起来称得上是可持续性竭泽而渔,加上放任不管的自治模式,彼此间的怨言和矛盾远比自由邦联与帝国小得多。
再三考虑之后,还是放任他们离开更有利于冰龙峡湾的团结;至于克洛维方面…只能寄希望于弗朗茨家族能理解自己的苦衷了。
于是就在埃克斯爵士“逃跑”的第二天,《白鲸港好人报》连篇累牍的发布了有关此事的详细报道,将整件事的“起因经过”和“背后黑幕”,无分巨细的传遍了整座城市的大街小巷。
报纸连篇累牍的痛斥了本土长期以来对殖民地的种种不公,包括并不限于贸易限制,操控物价,技术封锁,经济剥削…就连在公民待遇方面,双方地位上也是天差地别。
“…冰龙峡湾就是克洛维枢密院的钱包,当他们想要铺张浪费的时候,就会把手伸到我们的头上……”
“…本土五分之一的钢铁,四分之一的煤炭全部由我们负责提供;他们用我们的钢铁,煤炭和木材修建了铁路,有了温暖的壁炉和方便好用的煤气,留给我们的是什么?喝剩下的葡萄酒,看不上的粗糖,以及劣质的加工产品……”
“…任何想要维持这种不对等关系的人,都是冰龙峡湾的罪人和叛徒!他们靠着侍奉在本土的主子,剥削和奴役自己的亲友,以及千千万万与他同样的殖民者,换取让他们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的狗粮,他的富裕完全建立在牺牲其他人的血汗之上……”
得益于过去一年的建设成果,如今报社旗下的印刷厂已经完全能承担起十万人规模级别殖民地的投放量,甚至还有余力辐射周边。
在《白鲸港好人报》报社不计成本的投放下;宣传攻势达到了最大化,从富商议员到城市街头的土著民,所有人都知道了风暴军团总司令为了殖民地的利益,以及对奥斯特利亚王室的忠诚,被迫起义的消息。
为什么要加入自由邦联?那当然是因为要保护剩余的十一个殖民地不会遭受帝国的侵略;作为新世界的灯塔,冰龙峡湾和白鲸港有着与生俱来的,引领和守护所有这片土地的责任!
当然,这些宣传只能说服中下层的民众,对于白鲸港议会的五百议员,以及守信者同盟的领袖瑞珀主教,还有他手下的普世宗狂信徒们是不会轻易接受的。
于前者,安森干脆明了的告诉了他们,本土已经下定决心抛弃殖民地,无论如何他们都已经是弃子,只有风暴军团和卢恩家族能够予以他们庇护。
于后者则稍微透露了关于“圣战军”的情报,一旦教廷大军登陆新世界,作为异端之一的普世宗难逃一劫,曾经在教派分裂战争期间,秩序信徒屠杀秩序信徒的惨剧必将再度重演。
而这次,他们再没有另一个能够躲避追杀的“新世界”了。
至于灰雪镇…在率领掷弹兵团和骑兵连的法比安,以军团副司身份出现在自治议会大门外那一刻,整个殖民地果断选择了投降,表示愿意接受总督府的统治。
由此,作为风暴军团和卢恩家族大本营的冰龙峡湾终于认清并接受了现实,抛弃克洛维的独角兽王旗,换上了自由邦联的十三星环。
……………………
“……这可真、真是太让人出乎意料了。”
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内,站在壁炉旁的中年人目瞪口呆的盯着手中的报纸喃喃自语;在他怀里还抱着一面当做包裹使用,满是污垢的蓝底十三星环旗。
尽管如此,这位头戴金色冠冕,穿着有繁琐纹饰华袍的中年人仍毫不在意,完全被手中的《白鲸港好人报》所吸引:“他怎么敢!我是说…究竟是什么,给了他对抗整个秩序世界的勇气?!”
“关于这一点…我已经告诉过您了。”
一个带着几分诙谐的声音从宫殿的阴影中走出,破破烂烂的浅色风衣,拖到鞋跟的长裤和乱糟糟的火红色头发,在那张充满了狡黠笑容的脸衬托下分外和谐:
“安森·巴赫可不是个能用常理揣度的家伙,这个人冷静到可怕,下定决心时又果断异常;并且有着一种仿佛与生俱来制造风暴的能力。”
“我猜,这就是您之前对我所说的机遇?”中年人扭头看向对方,表情中似乎还有几分难以置信:
“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那人点点头,郑重其事的认真道:“而且您也只有这一次机会。”
“彻底平定纳克希尔港的叛乱,击溃贵族们组建的联军,夺取被他们所控制的土地和人口最终……发起进攻。”
“统一,北海三国!”接过话题的中年人,眼睛中闪过精光:
“趁着所有人都以为纳克希尔王室内乱,注意力集中在新世界时,完成此前数百年都未曾实现的伟业!”清晨,白鲸港。
从睡梦中醒来的安森睁开双眼,十分自然的起床,洗漱,更衣,一杯不加糖的热咖啡两片黄油面包当早餐,顺便看完了小书记官昨晚就提前准备好的简报。
不知道是不是心情良好的原因,当他完成这一切离开卢恩宅邸的时候,竟然还比平时提前了整整半个小时,一秒不差;虽然现在的他严格意义上已经不再需要睡眠,甚至对连进食,阅读这些“日常”行为的需求都已经大大减弱,只是因为尚未摆脱对世界的“依赖”,被某种惯性维系着而已。
按照卢恩和某位精灵女王的说法,想要彻底摆脱这种惯性,至少需要近千年的时光…安森觉得自己还不需要那么着急。
虽然从府邸到白鲸港议会徒步也用不了半个小时,但安森还是按照习惯和莉莎一起坐马车前往;女孩儿特地换了身干净贴身的新军装,皮靴正好覆盖小腿的三分之二,黑色铜扣腰带甚至还略维衬托出了一点点腰背的曲线,领口则用一条红围巾做装饰。
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莉莎最近对食物的兴趣正在逐渐减弱,开始对穿着打扮产生兴趣;安森思考了很久,在排除女孩儿长大了这个肯定错误的选项之后,只能认为她终于开始消费升级了。
就像原始社会的人类或者所有智慧生命,在摆脱了饥饿和食物匮乏的烦恼之后,最先不约而同的反应都是自身的外表。
动物表现为整理,洗刷甚至修剪自己的毛发,而人类则更进一步,会试图将更多颜色,材质不同的皮料布帛穿在身上,打扮得尽可能华丽。
至于更好用的工具,舒适的住所,寻找配偶乃至建立族群,都要排在后面。
除此之外,无论殖民地还是自己身边都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风暴军团和射击军都在做着他们平时的事情,白鲸港依旧在正常运转;工厂,市场,大街小巷……
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有条不紊,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那怎么可能呢?!”
看着满脸感慨的总司令大人,提前一个小时就在议会整理文件的卡尔翻了个白眼:“从叛…起义当晚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三天,各种麻烦事多了去了!”
“自治议会要清洗,总督府要建立,两个殖民地的不稳定因素要镇压,还有军队番号,新旗帜,和自由邦联的关系……我昨天晚上还在和艾伦·道恩讨论总督府是要采用委员会制度,还是干脆让军官团和参谋们接手,搞一个军政府出来!”
“哦,效率很高嘛!”安森有些好奇的挑了挑眉毛:
“那最终结论是什么?”
“结论?那就是没有结论!”
卡尔没好气道:“我的总司令大人,我们只能帮您准备草案,具体还是要您来拍板施行的。”
“我只能告诉你如果用委员会制度,我们没那么多办事员,效率肯定低下;如果建立军政府,那就必须让各级军官分区承包管理…对,差不多就是领主封臣那一套,路易·贝尔纳肯定比您更懂这些,不妨找他帮忙参考参考。”
“不能借助白鲸港原先的委员会,加上新大陆公司先建立起临时的班底吗?”安森追问道:“我们也没那么多行政事务需要处理吧。”
“确实没有,但那样的话就是继续维持自治状态,所以建立总督府的意义是什么?”卡尔先是一顿,嘴角突然上扬:
“您该不会觉得就算我们不派人监督,这两个自治议会还能对我们这支‘起义军队’忠心耿耿吧?”
呃,这倒是个问题……
安森微微蹙眉,在卢恩或者自己不浪费力量,大范围干涉现实的前提下,剥夺两个自治议会的权力,投入资源大幅度强化“总督府”的影响力和对殖民地的控制,似乎是保持团结的唯一选项。
层层分封的“军政府”是绝对不行的,委员会制度的话又没有那么多资源和人力,恐怕必须在控制力和影响力两方面做个取舍了。
“除此之外,贸易恐怕也是个大问题。”安森继续这个话题:
“无论我们是否起义,今年和本土的贸易都必然会中断,意味着有一大批煤炭和铁矿石无法脱手,变成现金和各种新世界缺少,或者根本不生产的商品;填不上这个窟窿,经济崩盘还是小的,就怕会出现大规模的叛乱。”
“原来您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了啊!”卡尔的表情突然丰富了起来:
“看您今天的状态,我还以为您没觉察到自己不再只是风暴军团的总司令,而是冰龙峡湾的总督了呢!”
“应该说是冰龙峡湾的叛军首领。”安森的脸上露出了几分自嘲的笑意:“在不知道本土对我们的态度之前,整个秩序世界都是我们的敌人;一步踏错,全军覆没也只是转眼间的事情。”
“说句不好听的,从现在开始,我们彻底没有退路了;”
“确实……”卡尔的表情也终于凝重了起来:
“所以,紧张吗?”
“啊,那倒没有。”
安森很是理所当然的耸耸肩:“毕竟一切都在计划之中,而我的计划非常完美。”
卡尔:“……”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参谋长总是有种错觉,那就是自己这位永远信心十足的上司其实每次在说他的“计划很完美”时,其实根本就没有所谓的计划,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偏偏每次的结果却都如他所料。
这当然不是真的…无论笼络自由邦联和东部的五个殖民地,还是推进新大陆公司,安森都是在认真研究了殖民地和本土之间的关系,尽可能搜集情报后得出的结论。
刨除政治和领土纠纷不谈,新世界的资源和财富对旧大陆很重要吗?
谷烏</span>在真正抵达白鲸港,更准确的说应该是在结束邦联的独立战争之前,安森对此的观点是“重要,但也只是锦上添花的程度”而已;但在深度接触,尤其是从无信骑士团手中拿到了一份下到新世界煤矿主,上到帝国皇室的走私名单之后,他的观点就产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新世界的财富和资源对旧世界不仅仅是重要,简直称得上性命攸关!
从表面上看,失去新世界对克洛维只是少了一个原材料来源和消费品市场,而且占比不大——至少不是《白鲸港好人报》吹出来的规模——即便缺少的部分无法补充,最多也只是原材料价格上涨,消费品价格下跌而已。
但实际上却完全没有那么简单,因为无论以重工业为代表的钢铁厂,还是纺织,制糖,制盐,皮革一类的消费品,只要是工业化生产,哪怕些微的上下游波动都会引发剧烈的动荡和各种连锁反应。
缺少了廉价矿石进口,原材料价格就会开始暴涨,但工厂的生产指标却不能轻易减少,增加的成本就必须在价格和其它方面弥补;煤炭涨价又导致蒸汽列车的运费增加,进一步提高了所有制成品的成本。
于此同时,冒然缺少了一个可以倾销商品的市场,挤压的货物无法出手,本就蒙受损失的商人和庄园主们为了止损,只能选择降价出售,而这些商品的消费规模又都是有限的…类似圣徒历一百年初,克洛维城商人大规模破产的情况必然重演。
这还只是对克洛维,对帝国的影响只会更加强烈。
首先原本就已经因为战争丧失了与克洛维大部分贸易的帝国,随着殖民地脱离,又失去了另一个重要财源;当然这直的并非是直接税收,而是走私。
从扬帆城到捕奴港,遍布整个新世界的原材料走私贸易是帝国皇室最重要的进项之一,这是安森最初始料未及的;赫瑞德皇帝可能永远都不知道,他的宫廷开销有多少来自克洛维人的“贡献”;一旦两个世界的战争爆发,皇帝手中的财富立刻就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水。
而这还仅仅是个开始。
一旦战争爆发,意味着汹涌海上所有的航线全部断绝;所有想要离开帝国,出海或者说到新世界重新开始的帝国人将被迫放弃他们的移民计划,被迫滞留。
原本安森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克洛维每年一样有不少出海的移民;破产商人,无地的农夫,流浪汉,罪犯…数量不少,但也绝对算不上很多。
但当他真正认真了解过后,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相较于帝国,显然克洛维对新世界的原材料更加渴求,那么为什么先殖民新世界的不是克洛维,而是帝国人呢?
并且双方开始殖民地的时间也就相差百年,克洛维只控制了白鲸港和灰雪镇,帝国却已经有了六个大型殖民地;要是把那些零零散散的小型据点也算上,怕不是有上百个。
为什么?
刨除帝国人口比克洛维多,领土范围更广之外,一个最简单的原因就是生活在帝国的中下层万千民众,比克洛维人对离开故乡,前往新世界殖民这件事要积极得多!
新世界对旧大陆而言,就像一个巨大的泄洪口;所有的矛盾,都可以通过向殖民地大规模移民解决;暴动的农民,堆满牢房的囚徒,成规模的异教徒或者异端…把他们统统都赶到新世界,问题就解决了。
而丧失了这个“解压阀”,帝国就必须投入大量的资源,人力和物力来应对原本“不存在”的种种问题;或镇压,或安抚,必然会牵扯皇帝大量的精力。
并且这种矛盾并不会被时间消除,相反,战争拖得越久,镇压的越是凶残,矛盾就会愈发尖锐,一点一点,慢慢的侵蚀帝国统治的根基。
“……因此,真正应该为这场战争紧张,希望它尽快结束的人并非我们,而是帝国。”安森笑的胸有成竹:
“十月份…假如战争真的从六月开始,只要我们能拖到十月份,圣战军就不再是不可战胜的;十五万大军的辎重,这是一笔穷尽整个新世界都拿不出来的天文数字;他们想要继续战争就必须要靠海运。”
“长途跋涉,还得跨海运输…中间的损耗恐怕用十不存一都无法形容,教会可以补贴帝国的国库,但他们变不出粮食,更不会把水化成油和酒的魔术,那就只能对本土的底层民众敲骨榨髓,加快矛盾和冲突。”
“民怨沸腾,加上以贝尔纳和罗兰家族为首的贵族反对,你猜赫瑞德皇帝是能坚持一年呢,还是两年?”
“我不在乎!”卡尔撇撇嘴,把桌上的文件递过去:
“现在的我只考虑两件事——总督府怎么组建,还有今年挖出来的煤炭和铁矿石除了我们自己能消耗的部分,剩下的还能卖给谁?!”
看着参谋长涨红的脸,一副即将要爆发的模样,安森只得收敛了笑容,静下心来认真看了看他费尽心思准备的报告和计划书,默不作声的沉思了片刻。
“暂时…还是按照委员会制度建立总督府吧。”安森微微蹙眉道:
“我知道人手不足的问题,先考虑从白鲸港委员会中比较忠诚的人补充,至于基层可以考虑下守信者同盟还有…嗯,无信骑士团。”
“……你确定?”
“不确定,但总比把我们的军官都变成领主和小军阀要强。”安森摇摇头:“至少以眼下的情况,他们是不会背叛我们的。”
卡尔微微颔首,对于无信骑士团的情况他基本了解一二,知道这个组织已经算是被安森彻底收编了:“那原材料出口的事情怎么办?”
“很简单。”安森耸耸肩膀:“既然克洛维没办法买了,那就只能另外找个买家。”
“谁?”
“谁想买,我们就卖给谁。”安森用一种很玩味的眼神望着自己的参谋长:
“秩序世界,可不是只有克洛维与帝国这两个国家。”
不止这两个国家…卡尔愣住了好一会儿,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北海三国?!”对于卡尔的惊讶,已经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了三年,并且还保留了身体此前二十多年记忆的安森完全可以理解。
虽然已经有了初步的工业,但对于绝大多数一生都不会离开故乡,甚至活动范围的半径都不到十公里的普通人来说,他们眼中的世界其实非常的“小”;自己周围就是大半个世界,整个世界的名字叫“帝国”,仅此而已了。
而一部分接触过基本通识教育,甚至高等教育的中上层,脑海中才会有类似“国家”或者“领土”的概念;处于这部分的克洛维“精英”们脑海中,“克洛维+帝国”基本上就等于全世界。
卡尔·贝恩,还有过去的安森·巴赫,基本上就处于这个阶段。
路德维希,索菲娅,路易·贝尔纳,书记官艾伦·道恩…只有这些能够轻易接触到大量知识和信息的人,才能自然而然的将目前已知的世界纳入他们的思维,并以此为基础去思考。
较为完整,不断更新且科学的地图,五到十年的不间断教育,轻而易举就能获得的,来自千里之外的情报与最新的科研成果,才让他们能够将眼界放宽到视线所及之外,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
所以这并非能力的问题,单纯是学时和眼界的差距,更进一步就是财富多寡和阶层之间的鸿沟;不要说大量而系统的教育,一张还不算过时的地图价格,对这个世界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群都是天文数字,又怎么能指望他们了解“世界”。
“就算能找到卖家,你又打算怎么把煤炭和铁矿石运过去?”
想清楚了安森打算的卡尔依然蹙眉,丝毫没有轻松半点:“威廉·塞西尔上校已经把租给我们的王冠号和巡洋舰都开回北港,我们手头现在能凑出来的商船,连十艘都不到!”
“正因如此,我们才不能单独以冰龙峡湾的名义和北海三国进行贸易。”安森一副信心十足的口吻,继续阐述他的完美计划:
“别忘了,我们现在可是自由邦联的一份子;十三个殖民地都有大量煤炭和铁矿石等着出手,不好过的可不只有我们一家。”
卡尔先是一顿,紧接着瞪大了眼睛:“你要以邦联的名义,和北海三国谈判?!”
“否则呢,东部的五个殖民地除了他们和北海三国的关系外还有什么利用价值?你不会真以为我坚持把他们拉进来,就只是因为地理位置比较重要,外加凑人头的吧?”安森掏出烟斗,随手点燃:
“用五个毫无价值的殖民地,换取和自由邦联至少为期一年的煤炭与铁矿石贸易合同;眼下纳克希尔王国正陷入内战,另外两家也是克洛维本土重要的原材料供应商,他们肯定清楚这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原来如此……”卡尔喃喃自语,但紧接着突然又想到了什么:
“等等!既然北海三国本就盛产铁矿石和煤炭,我们再把这些东西卖给他们,难道不会遭到对方的刻意压价吗?!”
“话是这么说,但难道原本卖给克洛维的价格难道就真的合理吗?”安森反问道:“而且我敢保证一旦得到确切的情报,北海三国那边只会比我们更积极,操作得当的话,他们甚至会不惜代价的拿下这些原材料。”
没错,从表面上看这是一次从平顶山挖煤,运到大同去卖的行为;但只要挖的煤足够多,运输量足够大,“大同”也绝对是欢迎的。
道理很简单,北海三国虽然同样生产各种矿石,但他们并非唯一的供应商;在圣徒历九十九年末的战争爆发前,帝国才是克洛维最重要的原材料输送国。
眼下旧世界的大战切断了双方的贸易,北海三国对克洛维才真正变得重要起来;如果再能吃下原本由殖民地提供的部分,他们在与克洛维贸易中的地位将陡然提升,甚至赢下商品的定价权!
作为秩序世界的边缘势力,即便在历史上最强盛时期也不曾留下过深刻痕迹的北海三国,将因此不再能被世界世界主流所忽视,成为真正具有影响力的一方霸权。
对于北海三国中无论任何一方,这都是他们梦寐以求,可欲而不可得的机会;运气好的话,趁此崛起,乃至由此走上向外扩张的道路,也未可知。
…………………………
“所以,贵方认为我们应该接受在原价上增加五分之一的价格,买下这批矿石?”
捕奴港的自治议会内,纳克希尔王国一个商会的代表冷笑道,用很是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自称是“新大陆公司总行长”的家伙。
“是白鲸港向本土出售的价格的基础上,再增加五分之一。”莱茵哈德·罗兰微笑着纠正道:
“这个价格比贵方国内还要低将近四分之一,而且我们并不需要贵方用现金收购,完全可以接受等价格的商品;算上差价,光成本也有将近三分之一的利润了!”
“那也只是三分之一的利润罢了。”
商会代表不屑的摆摆手,但他的贪婪的眼神已经出卖了自己的内心:“别以为北海的消息就比大陆闭塞,圣战的消息我们也是知道的,你们已经被教廷指控为秩序之环的敌人,是再标准不过的异端;和你们做生意,我可是担着风险的!”
“没错,那也就是说只要利润能够抵消风险,生意就还是有的做…对吧?”莱茵哈德玩味道,反手从袖子里变出刻着教会《圣典》的金币,在手里把玩着:
“两枚金币,做工年份皆无差别,请问哪一枚龌龊,哪一枚高尚?”
听着莱茵哈德那毫不遮掩的“暗示”,商会代表直勾勾的看着他手中的金币,用力抽动了下喉咙:
“您…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既然价格方面无法令您满意,而我方又不可能轻易降价,就只能在别的地方补偿您的‘风险’了。”莱茵哈德笑容愈盛:
“比方说…交易量。”
………………………………
“三分之一?!”
谷柑</span>惊愕的尖叫声在至高议会大厅内此起彼伏,一张张写满了震惊的脸孔像是被打开了某种开关似的,相互竞争着瞪大眼睛,恨不得让那个圆滚滚的东西从身体里掉出来。
“路易·贝尔纳阁下……”作为议会领袖的波丽娜·弗雷扭过头,颤巍巍的开口道:“请问,您刚刚说的那个数字可是真的,没有在开玩笑?”
“千真万确。”
一脸严肃的年轻骑士站起身,向着坐在主席台上的少女微微行礼:“这是安森·巴赫给出的数字,我只是复述他所说过的话而已。”
“按照他的说法,只要能确保运力足够,四月之前就可以将整个新世界所有矿井全年产量的三分之一全部售出,并且价格方面也不会有任何减免,甚至有可能比往年还会有所增加。”
“但想要做到这一点,除了各地矿井按时交付库存外,整个自由邦联也必须团结起来,集中全部的海陆运力;以新大陆公司牵头,将货物装仓运往目的地。”
说到这里,路易的表情也认真了起来:“在这方面,扬帆城愿意提供最大限度的帮助,所有港口的商船一艘不剩,全力支援这一笔对全邦联乃至整个新世界至关重要的贸易活动,确保万无一失!”
新世界的繁荣建立在与旧大陆的贸易之上,没有酒精,糖,食盐,纺织品乃至种种殖民地没有产出,或者产量稀少的商品,上百万人口的生活质量会以惊人的速度下滑,蜕变到可能连土著民都不如的境地——这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作为扬帆城的总督,路易·贝尔纳当然对这一点十分清楚;虽然安森此举很可能是进一步加深他对自由邦联的掌控,但只要是对殖民地人民有利的,他并介意自己被对方“利用”。
……………………
“那你真的是为了这个?”卡尔忍不住问道。
“是,但也不完全是。”
安森不慌不忙道:“主要是仅凭冰龙峡湾的产量,想要和北海三国谈判还是太少了一些,完全不在一个数量级,只有捆绑整个自由邦联才算得上有分量。”
“当然,这件事反过来说也一样,白鲸港没有那么多的货船,而北海三国眼下都在备战,恐怕也很难凑齐足够的船只,所以才会对和殖民地的贸易兴趣缺缺;但只要我们能够想办法将原材料运到他们的港口,就不怕他们不肯下订单!”
听完这话的卡尔面色一怔,他总算弄清了安森的全部计划。
这家伙先通过对东部五个殖民地的“援助”,想办法和北海三国的商人接头,向对方承诺一笔天文数字的订单,然后转过头来拿着订单找上因为冰龙峡湾叛乱,彻底失去出口贸易的自由邦联,让他们把自己手中的货船和库存统统交给自己。
按照安森·巴赫的计划,整个过程当中冰龙峡湾甚至不需要有任何的库存储备,甚至完全能利用双方交流的信息差赚得盆满钵满——在北海三国眼中,这位冰龙峡湾总督已经成了自由邦联的实际领袖,同时还能收获一众殖民地的无限感激。
“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计划至少有两个风险。”卡尔面色凝重的竖起右手食指和大拇指:
“第一,整个自由邦联或许真的有这么多库存,但未必有调动这么多库存的运力,即便有,你又要如何才能让十三个殖民地做到协调统一,毫无损失的完成整个运输工作?”
“第二,哪怕拿下了订单,也不等于北海三国真的有能力吃下这么多的货;这可是新世界所有殖民地全年三分之一的产量,眼下他们还在打仗,哪怕可以用商品抵押,又如何保证他们舍得拿出这么多的硬通货?”
“不解决这两个问题,最终蒙受损失的双方都会把怨气释放到我们身上,冰龙峡湾和风暴军团顿时就有被排斥,甚至被孤立的可能!”
“完全正确,不愧是我的参谋长!”
咬着烟斗的安森眼神中充满欣赏之色,但依然没有半分慌乱:“确实,两个问题都十分棘手,协调不好的话后果极其严重;而且以目前的状况,发生意外的概率不说是百分百,至少也是一半对一半。”
“因此想要确保万无一失,那就必须有一个新买家负责提供信心和必要时兜底。”
“谁?”
几乎就在卡尔开口的同时,紧闭的房门忽然打开,涨红了脸的小书记官和神色略有些凝重的年轻骑士先后走进吸烟室;后者几乎一看到安森手中的烟斗就立刻皱起了眉头。
“尊敬安森大人,还有卡尔·贝恩参谋长,请允许我向大家公布一个好消息!”还未等两人两人扭过头来,艾伦·道恩就迫不及待的开口道:
“今天凌晨莱茵哈德行长的信使抵达了白鲸港,送来了和纳克希尔最大,同时也是和王室合作最紧密的商会的谈判结果!”
“他们表示愿意接受百分之二十的加价,但前提是运费必须由自由邦联方承担,不过商会愿意出资百分之三十作为‘停泊费’;同时这笔生意已经超过了他们的能力上限,需要至少一个月的时间拉拢其它商会加入,但是!”
小书记官猛地停顿,然后长吸口气,连带着身体也向后一仰:“但是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他们都会买下至少二分之一的原材料;为表诚意,愿意先以市场价向邦联交付两百箱粗糖和五百箱食盐还有五百打朗姆酒,作为这笔单子的‘预付款’!”
“很好!”
安森猛地站起身,同时掐灭了手里的烟斗,微笑着望向路易:“秩序之环保佑,我们的计划成功了!”
“是啊。”年轻骑士也露出了舒展的笑容:
“谢天谢地,最坏的局面总算没有发生,真是太好了。”
一旁的卡尔看着四目相对,脸上都还带着默契笑意的两人,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是啊,如果是最坏的情况,除了路易·贝尔纳还有谁会愿意站出来,当这个冤大头呢?并未注意到卡尔表情的年轻骑士却是长长的松了一口气,胸口的心终于可以彻底放下,不需要再强作镇定了。
虽然口头上承诺“如果出现意外,贝尔纳家族必然出面”,实际上路易其实并没有什么底气能够保证父亲真如他所料,愿意在这种危机关头替整个新世界兜底;只是按照安森的请求,将此事汇报给了父亲在扬帆城的眼线。
而他不知道的是打从一开始,贝尔纳家族会不会愿意兜底这件事就不重要,安森真正关心的其实是贝尔纳家族在扬帆城的情报网,以及这个情报网竟然能在相隔汹涌海的情况下,是不是真的能快速传递情报。
从结果来看,这恐怕是真的。
路易·贝尔纳是不会撒谎的——至少不会轻易撒谎——贝尔纳家族在新世界的势力抛除明面上的,暗地里的情报网和关系网一直都是克雷西家族在经营;现在费尔·克雷西已经和他的势力一起被安森彻底铲除了,按说贝尔纳家族在新世界应该已经无法像过去那般对这片土地如臂指使才是。
但艾德兰大公依然能相隔汹涌海,和路易·贝尔纳传递并且交换情报,后者虽然对过程讳莫如深,对结果也不敢保证,但却坚信自己父亲肯定能知晓此事。
这就有意思了……
刨除艾德兰大公国掌握着某种黑科技的可能,天赋者是办不到这一点,只有施法者,而且必须是能力极为特殊,实力至少是亵渎法师以上的施法者才有可能。
从克罗格·贝尔纳到费尔·克雷西,号称“虔诚”的贝尔纳家族似乎和旧神派之间的关系,远比看上去的要深得多得多。
内心盘算着该怎么利用这条情报网,安森假装思索了一阵后严肃道:“我们应该把这个消息告诉至高议会,尽快开始动员整个邦联的运力,避免夜长梦多。”
“为了提高效率,我建议立刻先通知扬帆城港口准备发船,沿途装载红手湾与黑礁港的货物;这样也可以给灰鸽堡与冬炬城两个内陆殖民地争取时间。”
“至于集散地,考虑到港口停泊能力,最先完成装货的船只开往捕奴港,顺带就可以装载东部五个殖民地的零散货箱;其余则到白鲸港集结,统一起锚。”
“好主意!”
路易两眼一亮,表情甚至略微有些惊诧;他原本还以为安森会利用这个机会,先倾销掉整个冰龙峡湾的库存,再去考虑其它殖民地的难题;万万没想到在这种时候,这个偶尔有些贪婪的家伙,竟然表现的如此团结,甚至愿意做出一定的牺牲。
面对好友的赞同,仍然在揣测贝尔纳家族真实态度的安森倒没怎么在意;但就算知道了路易的想法也不过一笑了之;什么你们的,我们的,还不都是…嗯,大家的嘛!
反正就算贸易做成,想要拿到货款也必须通过新大陆公司,所以根本就没必要在一点点先来后到上斤斤计较。
至于本地矿主们的利益,且不说有卢恩家族负责给他们保底,至此国难存亡之秋,到底是何等不忠诚的叛逆才会干出如此破坏团结的不忠诚行为?
敲定了订单,默契的两人一同赶往城外的至高议会;小书记官则留在白鲸港议会,负责将这个“重大利好”的消息告诉议员们,顺便组织各个委员会开始行动。
卡尔·贝恩要前往司令部集结射击军,负责为这场规模浩大的物流运输做好配套的防卫工作;涉及到整个新世界所有殖民地的存亡危机,只要不出差错,这将是射击军一张绝好的名片。
前往至高议会的路上,年轻骑士破天荒的要求和安森坐同一辆马车,并且恳求莉莎·巴赫暂时离开,并且不要将此事告诉其他人。
对于这种令人充满了各种幻想的“愿望”,莉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她对路易没什么印象,但是对某位精灵少女有种说不出的好感,仿佛天生就愿意和对方亲近。
用莉莎的表达方式来说,就是芙莱娅的身上有种“特别特别好闻的香味”,大概介于“牛肉罐头”和“樱桃蛋糕”之间,并且还要略微超过“黄桃罐头”一些。
这种神奇的比喻方式,让安森只能归咎于少女血脉中的潜意识,大概与奥古斯特某些对精灵的研究有关。
于是悠悠驶向城外的马车车厢内,只剩下安森和路易相对而坐,四目对视。
“我想了很久,想来想去,总觉得还是欠你一次道歉。”
足足十分钟之后,路易终于打破了沉默:“对不起。”
安森略有些出乎意料的挑了下眉头:
“为了什么?”
“一切。”
年轻骑士的回答简洁明了:“从之前的不告而别,到这次你突然决定…起义,作为朋友,我始终没有真正全心全意的相信过你,这是不对的。”
他原本想说“叛乱”,但话到嘴边还是决定改口;并非仅仅因为听起来太过贬义,更是路易突然意识到,事情可能并非是自己一开始预想的那样。
“我倒不这么认为。”安森无所谓的笑了笑:
“信任是一种很奢侈的东西,特别当我们彼此并没有什么可以互相信赖基础的时候,又怎么能指望对方真的会自己坦诚相待?”
“别忘了,严格意义上说我们其实还是敌人,而且我还是曾经俘虏过你的敌人…至少两次;这种关系能够合作已经殊为不易,又谈何信任?”
“但是……?!”
“最重要的是,我也并没有真正对你坦诚相待过,路易·贝尔纳。”安森抬手拦下了还想争论的年轻骑士:
“相信我,比起来绝对是我隐瞒的东西更多;你本能的不相信我是对的,正确的决定;不需要有任何的愧疚,自责的想法;设身处地的话,我绝对会比你现在表现得更加谨慎,更不会想着道歉。”
“但我也要说,之所以隐瞒也是有原因的;我没有说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安森意味深长道:
“你是贝尔纳家族的继承人,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个世界并非完全被秩序之环的光辉所笼罩;在看不见的地方,难以言喻名状之物始终徘徊其间。”
年轻骑士迟疑了一阵,默默坐回了原位。
“所以…你的计划究竟是什么?”
谷厾</span>几分钟后,略微恢复了心情的路易再次开口道:“即便我们这一次生意能够顺利完成,我们能够集结起来的军队也不到五万,只有圣战军的三分之一,而且战斗力方面……”
“可以说远远不如。”安森点点头:
“虽然这么说有些令人沮丧,但算上眼下你手中的五千名士兵,再加上八千风暴军团…这一万三千人其实就是我们对抗圣战军的全部本钱,剩下的…我不太想说‘累赘’这个词,但它是事实。”
“除非我们真的能在陆地上面对面挫败一次圣战军的进攻,否则五万名士兵就是五万个俘虏;让他们填补阵线,下场恐怕会非同一般的惨烈。”
“但是…也并非完全没有机会。”
“嗯?”
看着面前这个突然话锋一转的家伙,路易愣了下:“什么意思?”
“为什么帝国要组织圣战军?”安森不仅没有回答,反而给出了一个新问题:“如果有教廷从中调停游说,帝国只需确保克洛维和瀚土愿意接受停战协定,即可出兵新世界所以…为什么一定要组织圣战军?”
“因为以帝国的实力,不足以组织起能够彻底摧毁整个新世界殖民地的军…不对。”
刚想要回答的年轻骑士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微微皱起眉头:“因为帝国不想因为这场战争损失太多实力,同时还希望能借助这场战争消耗其它……”
猛地一怔,路易突然想到了什么:
“等等!你其实是想说圣战军内部其实…并不团结?!”
“或者说根本就不可能团结。”安森皮笑肉不笑的翘起了嘴角:
“帝国,教会,克洛维,瀚土,甚至还有伊瑟尔,北海三国…参与圣战军的各方想法,目的,理由一定截然不同,甚至有可能是彼此矛盾。”
“这样一群人组成十五万人的大军,而且还分成六个军团,稍微想一想也不难猜到,每个军团都代表了某方的利益;或者他们还会更愚蠢的一点,把相互之间有矛盾的双方塞进同一个军团里;这样的军队,绝对不会是什么团结的整体!”
或者说,任何一支军队都不会是什么整体…安森在心底暗道。
“既然如此,这就给我们留出了拉拢,分化的空间;换而言之,我们根本不可能,也不需要同时面对六个军团十五万人的进攻!”
“确实如此……”路易凝重的眼神中流露出了几分喜色: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弄清这六个军团各自总司令的身份,以及他们身后所代表的势力?!”
“不,这个其实反倒是最不重要的。”安森摆了摆手,语气平淡道:
“相隔汹涌海,就算我们知道他们的身份,目前也做不了什么;而等到他们真正登陆新世界…嗯,既然是以圣战军的头衔,恐怕也根本用不着我们主动去问,他们自己就会把这些至关重要的情报公开,以显示‘秩序世界’的精诚团结。”
“眼下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是想办法让圣战军意识到新世界的情况与他们所想象的完全不同,最好是能够制造些正面的,有利于我们的舆论散布出去;如果能让某些势力对我们产生同情之类的,那就更完美了!”
“散布舆论的我大概明白,同情又是为了什么?”路易突然有些迷茫:
“就算有,也并不可能因此而阻止秩序教会和帝国集结圣战军啊?”
“确实不能,但问题在于他们要组织起十五万人的大军,这意味着被他们直接影响到的人,至少有一百五十…不,恐怕要超过两千万以上!”安森信誓旦旦道:
“这种大规模事件,即便是教会和帝国也不可能将准确的信心传达给每个人,更何况还有不少势力或许对圣战并没有什么兴趣;这种时候如果有关于新世界的正面舆论出现,甚至在某一群体中广泛传播的话……”
“他们就会消极的抵制圣战,导致军队的开拔速度出现迟滞和拖延!”
路易立刻明白了过来:“要集结十五万来自不同地区和国家的大军,本就是无比困难的工作;再出现这种舆论,必然会导致集结和开拔的时间大大推迟。”
“而留给圣战军开拔的窗口期只有五月到十月这六个月的时间,为了确保军队规模,必然要一轮一轮集结完毕再开拔出海;这意味着如果延期的军队规模多,那么就会拖延时间,规模小,很可能就要等下一轮,甚至无法登船出发!”
“无论哪一种结果,都能减少我们需要面对的敌人数量,以及拖延时间。”安森微微颔首:“因此,和北海三国的这一笔生意才显得如此关键。”
“想要塑造正面言论,光靠说是没用的,只有让对方切身体会到你的存在价值,他们才会对你感同身受;我们与北海三国贸易,就意味着克洛维和帝国失去了这一笔生意,成千上万的人会因此蒙受损失,他们切身的感觉到,我们的存在对他们有多重要!”
“失业的工人,破产的商人…这些利益蒙受了重大损失的群体,他们或许会怪罪圣战军,或许会怪罪身为‘异端’的我们;这种时候只要引导得当,一切就水到渠成。”
年轻骑士先是一惊,随后深深吸了口冷气:
“所以和北海三国的贸易,甚至还不仅仅是为了确保殖民地的生存?”
“任何事情,都可以有很多的方面,只要你不把眼光局限在某个点上面,危险也会是机遇。”安森的语气轻快了起来:“但在那之前,你必须先确认自己的出发点,这样才不至于导致计划赶不上变化。”
“所以你的出发点是阻止圣战军,还是保卫新世界?”
“不,都不是。”
“哦,那是什么?”路易试探性的问道。
安森深吸口气,毫不拖沓并且义正言辞道:
“忠诚!”虽然年轻骑士用眼神表达了他对最终答案的怀疑,但安森却切切实实是发自内心这么觉得的。
从瀚土的堑壕到白鲸港城外的至高议会,自己对待周围人的态度一直都是真诚的,从未想要要主动欺骗,坑害过任何朋友或同伴——至少主观上不是这样。
除了因为就算背叛也不可能有什么好处这个重要原因外,安森更多将此归咎于自己的性格,做题家属性太重,而且看谁都像是甲方,干什么都仿佛是个项目,把自己从一个小小的陆军上尉卷成了准将。
对合作者,自己每一次的承诺都达到了;对盟友,自己从未轻易背叛,对上司,更是尽最大限度的满足了他们完全不符合实际的命令…难道这都还不够吗?
最起码安森觉得肯定是足够了,克洛维,弗朗茨,卢恩…甚至是敬爱的梅斯·霍纳德导师,自己都是忠心耿耿的。
那些觉得遭到背叛的家伙,分明应该先自己好好反省一下,不要觉得别人的忠诚就是理所当然的;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故的爱和恨,更没有毫无代价的忠诚。
而一个合格的忠臣更不应该盲目的保持忠诚,既要有坚定的内心,更要有不僵化且灵活的底线,善于在合适的时间与地点做出合适的变通,以确保在所有情况下自己仍然忠诚,一直忠诚,永远忠诚。
不能把忠诚看作是背负的承诺,它应该更像是一种准则或信条,甚至可以是一项事业;只有这样才能坚定不移的做个没有“背叛”风险,永远合格的忠臣!
这就像眼下,虽然貌似自己背叛了弗朗茨家族和克洛维,实际上却是在保全对卢恩家族的忠诚前提下,继续忠诚的捍卫着王国和弗朗茨家族的利益;绝不背叛自己效忠的任何一方,正式合格忠臣的优良作风。
当然,世俗非议而不理解的目光终究是避免不了的;一想到自己恐怕多半会遭到误解和诽谤,哪怕清楚的知道自己才是正确的,安森还是忍不住会从嘴角滴落几滴忠诚的眼泪。
只能说,这大概就是成为忠臣不得不付出的代价吧……
内心万分感慨的安森露出了苦涩的笑容,背对着的房门忽然被打开,一道靓丽的倩影默默出现在了他身后。
“早上好啊,安森大人。”
寂静的走廊中,波丽娜·弗雷语气略带欢快道:“在想什么开心的事情吗?”
“不,只是忍不住回忆了下以前的事情。”不紧不慢的转过身来,安森故作平常的一脸淡然:
“已经准备要开始了吗?”
“随时都可以,所以这主要取决于您。”
少女故意没有正面回答,一脸殷切的望着眼前这个总是令她感到伟岸的身影;为了这一刻她还特地精心打扮,甚至不惜重金换上了和塔莉娅近似款式的血红色帝国长裙。
只是虽然同样都身材娇小,但对着镜子的她总觉得自己和那位卢恩大小姐仍有某种说不出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差距。
难道是因为瞳孔的颜色,发型或者…微笑时嘴唇上扬的弧度?波丽娜相当的哭闹。
“我已经准备好了。”安森轻轻点头,朝少女做了个“请”的姿势:
“还麻烦尊敬的至高议会议长女士,为我这位‘新人’提携带路。”
“当然,没问题。”
少女瞬间回过神来,昂起自己那线条优雅的下巴:
“就让自由邦联的诸位同僚们忘记过去的克洛维总司令,迎接我们全新的同伴。冰龙峡湾殖民地的……”
“总督阁下!”
……………………
“阿嚏!”
轻轻用手帕遮住微醺的脸颊,坐在餐桌前的索菲娅下意识的双腿并拢,灵动的眸子迅速从周围所有人的脸上扫过;在确认了没有谁用奇怪的目光盯着自己之后,才略微放松了那根紧绷的心弦。
这是一次自然研讨会内部的聚餐活动,参与者也全部都是俱乐部的资深成员:克洛维城的著名豪门,大产业主,北方的矿场主,著名银行家,铁路委员会成员,商会总负责人……
顶着“业余科学家”名头的他們,以“探讨地理和天文学方面的最新发现”,挥霍比最著名大学还要多的研究资金,举办各种“联谊”,“社交”,“狩猎”,“讲座”之类的活动,实则私下互相沟通和交换最新的情报,控制着整个旧大陆北方的钢铁与煤矿资源贸易网。
作为这个俱乐部和沙龙里的“新人”,索菲娅一直非常注重维护自己的形象,特别是在成为冰龙峡湾总督之后,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那种聪慧好学,热爱帝国文化,充满知性美的年轻女性。
如果表现的太过强势,就很容易被大多数人下意识疏远;太过单纯,则会被当做无需重视的装饰品…如何拿捏这二者间的平衡,对于热衷侦探小说的索菲娅再明白不过了。
在这种沙龙聚会当中,自己的一言一行在所有人眼中都包含着某种意义——哪怕它真的只是个意外。
“最近的天气似乎有些转冷了呢。”
果然…就在少女松口气的同时,坐在她旁边的卡塔琳娜夫人回首轻笑道:“真奇怪,明明过去几年气温一直都在上升,难道要在今年开始回落了么?”
“的确有这种可能,事实上我在《地理概述》上看到过关于一种名为‘气温恒定’的理念,正符合您的说法。”
对于这位铁路委员会最高负责人,同时还是父亲至交的贵妇人,索菲娅不敢怠慢的端起酒杯,故作天真的轻抿红唇,同时夸张的瞪大了眼睛: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战争让外城区的工厂没日没夜的喷吐烟雾,让我们亲爱的克洛维实在是难得看见一次太阳~”
这个小小的玩笑立刻引起了餐桌周围人群的符合,顺便更加坚定了索菲娅“聪明又天真”的人设。
“我不这么认为!”
谷栬</span>就在这个小小插曲即将在幽默的笑声中结束时,一个无比突兀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面色微微有些僵硬的索菲娅端着酒杯,跟随众人将目光转向了站起身,瞬间成为众人焦点的北境商会会长,菲利普·罗兰。
这位著名的大金主,兼罗兰家族下一代家主的有力竞争人昂首挺胸,让他身上的骑士装束显得十分笔挺:“科学表明,气温的变化很可能与最近的天文运动有着密切的关联!”
“哦?”
索菲娅眨了眨仿佛会说话的眼睛,略带奉承的追问道:“难道罗兰家族资助的研究所和学者,最近又有了什么全新的发现?”
“发现?没错,但这是我自己的研究成果!”菲利普很是骄傲的比划了一下,在少女面前展现自己的智慧,让他十分的有成就感:
“我们都知道,秩序之环创造的这个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平面,并且以无上神力托举起陆地,让太阳,月亮和无数的星辰按照某种规律在世界的上空沿轨道旋转。”
“而根据我的发现,过去几年这种规则了某种偏差;秩序之环所定下的规则,被某种力量破坏了!”
菲利普的表情突然严肃,故意的停顿和加重的语气令餐桌周围的气氛压抑了许多,也勾起了所有人的期待:
“根据我过去几年的肉眼观察,每年这个时间早晨的太阳…都要比前一年大上些许!”
全场死寂。
原本充满了期待的众人纷纷望向彼此,紧抿着嘴巴,期待的眼神被某种古怪的情绪所取代。
但罗兰家族的继承人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种变化,依然站在那儿继续侃侃而谈:
“但就在今年,太阳的大小似乎又回到了差不多圣徒历九十五年左右的规模;这么大的落差,也难怪索菲娅小姐会感到天气有些变冷了呢。”
洋洋得意的发表完了自己的观点,菲利普意气风发的坐回了位置上,目光来回打量着惊呆了的众人,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足足过去了有半分钟,拼命克制着嘴角抽搐的索菲娅颤巍巍举起酒杯,然后:
“秩序之环庇佑!”
话音刚落,同样已经忍耐了半天的众人顿时如蒙大赦,也纷纷举起了酒杯,感谢秩序之环的不杀之恩。
哪怕没有认真清点,少女也能感受到这一瞬间自己至少收获了七八双充满感激的眼神…对自己在俱乐部内站稳脚跟很有帮助。
“说起天气转冷,最近汹涌海以北似乎也出现了不少变化。”
趁着少女缓解了众人的尴尬,卡塔琳娜夫人也趁机转移了话题:“北海三国中的纳克希尔虽然仍未停止内战,但盘踞在首都纳克希尔港的叛军已经被击退,被杀死的叛乱贵族已经高达三位数,海尔维格陛下这次似乎是不打算轻饶自己不忠诚的臣子们了。”
“于此同时,因为圣战的缘故,克洛维也被迫暂停了和新世界的贸易,导致今年的北港异常萧条,钢铁和煤炭的价格也上涨了许多;对铁路和王国境内的各大军工厂而言,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对于其他的贸易也是一样的啊。”作为北境商会会长的菲利普再次插话,附和着说道:
“艾德兰,还有整个帝国北方大部分商业重镇,几乎都对海上贸易有着不同程度的依赖;眼下因为圣战在即,所有港口都被迫施行了禁海政策,损失惨重啊。”
“不仅如此,去年年末的时候,我们罗兰家族还曾在白鲸港投资了整整八十万金币!等到战争正式开始不要说盈利,想要收回这些成本恐怕都不太可能了!”
话音落下,菲利普忍不住叹了口气,但表情却并不是非常悲伤,甚至还有几分窃喜。
虽然因为索菲娅之前的“引诱”让他决定了这笔投资,但早早意识到其中巨大风险的他并未亲自涉足,而是交给了继承顺位更靠后的弟弟莱茵哈德;这样就算投资失败,那也是莱茵哈德的过错,和自己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要是还能趁机铲除一位继承顺位上的潜在对手,那就更美妙了。
“对啊!”
卡塔琳娜夫人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一下子抬高了自己的嗓音:“罗兰家族大力赞助过白鲸港殖民地的发展,索菲娅小姐更是冰龙峡湾殖民地的总督,二位的消息一定比我们其他人更加灵通些,对吧?”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两人的身上。
“呃…确、确实是有些情报来着!”
再次被“万众瞩目”的菲利普有些慌慌张张的答道,强作镇定的咳嗽了几声:“根据在纳克希尔港的罗兰家族成员最后传回的消息,莱茵哈德·罗兰不久之前还代表了冰龙峡湾那边和纳克希尔王国进行了一笔规模巨大的交易。”
“据说光预付款的金额就因为超过了纳克希尔港众多商会的现金储备,不得不用装满了一艘三桅帆船全部货仓的砂糖,外加两艘船的食盐来支付呢!”
“没错,新世界的财富和潜力就是如此巨大!”
话音未落,索菲娅立刻继续说道;她已经看出了卡塔琳娜夫人的用意,是希望自己能够稳定在场众人的信心,避免刚刚蒙受巨大损失的钢铁和煤炭贸易彻底崩盘:“最重要的是,驻守在那里的风暴军团和安森·巴赫,都是克洛维和王室最为忠心的臣民!”
“在没有得到本土一兵一卒援助的情况下,他们不仅守住了殖民地,甚至反向进攻击溃了兵力是自己两倍以上的帝国大军,最近更是因为战功卓著从步兵师晋升为军团,安森·巴赫也成为了史上最年轻的将军之一!”
“有他们在,我可以担保冰龙峡湾殖民地不会出现任何问题,必然能安稳等待圣战军抵达,成为彻底剿灭异端的桥头堡;横跨两个世界的圣战年底之前就会结束,和平与繁荣将再度成为汹涌海上的主旋律。”
“圣战大军再加上风暴军团,哼哼…也许他们只要到新世界郊外的雪地里散散步,战争就会结束了。”“所以这群人到底是要打仗,还是准备去旅游的?!”
当索菲娅在克洛维城的沙龙聚会上自信满满的同时,远在北港的路德维希·弗朗茨默契的竟然与一直意见不合的妹妹有了完全相同的想法。
三月下旬的北港始终都是克洛维王国最繁华的贸易中心之一,来自四面八方的货船,商队沿着航线,道路和铁轨向这片土地汇聚,数以百计的仓库都会被装得满满当当,停泊港口的船帆多得像一片五颜六色,郁郁葱葱的“森林”;若是恰逢其时,往来的游客们还会在城市的中央大道看见“堵车”的盛况。
但都是过去的事了。
随着圣战的消息正式在各个王国内下达,繁华的北港也被迫暂停了贸易,将港口用于容纳从帝国而来的“大舰队”;因为克洛维王家舰队的运力实在低下,护航和运载圣战军奔赴新世界的任务,几乎都被帝国承包了。
就连不少商会的货船也被圣战军强行征召,作为运力的额外补充——十五万人的大军集结出发,哪怕不打仗,消耗的物资也是一个天文数字,运力再多也嫌不够。
不过虽然被终止了贸易活动,但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圣战军”还是让这座贸易港口焕发了几分活力。
克洛维,帝国,瀚土,甚至是伊瑟尔…挥舞着各家军旗,从穿着打扮到武器样式都不一而足的士兵们坐着三桅战舰,蒸汽列车,或者干脆徒步行军,一个团一个团的赶到城市的郊外集结,在规划好的位置构筑了临时营地,等待出发的命令。
他们虽然有克洛维官方和教会负责后勤,但长途行军加上还要尽快集结,注定不可能携带太多的物资,但手头基本上都有充足的现金;本就很有商业头脑的北港人立刻嗅到了其中的商机,纷纷热情的向这些大头兵们兜售仓库里滞销的商品百货,外加质次价高的土特产。
至于中高级的军官乃至圣战军的统帅部,则在北港市政府的热情邀请下早早搬进了城内专门为他們腾出来的豪华公寓和高级旅店,为出征准备养精蓄锐——或者趁还有机会的时候彻底放纵享乐一番。
毕竟开战后无论结果如何,来回两个月的海上旅途是绝对少不了的;在塞满了士兵和辎重箱的战舰上度过大半个盛夏,可想而知会是何等的折磨。
对于这一点心知肚明的路德维希并未提出什么反对意见,或者说他很清楚就算反对也没用——且不提自己只是眼下北港三个圣战军总司令中的一个,就算在自己麾下的军团中,他甚至都没有绝对的话语权。
原因也很简单,克洛维并不想打仗一仗,却又必须至少凑齐两到三万人组成完整的军团;于是王家陆军为了应付了事,零零碎碎的从西线,南方和东部要塞分别抽调兵力,东拼西凑的给路德维希凑出了一支“大军”。
这支部队里有在西线战场上磨砺过的老兵,有在东部要塞半辈子也没怎么开过炮的炮手,有南部要塞只在训练场上骑过马的骠骑兵,有胡子都花白了的参谋,也有刚刚毕业两个月,热血沸腾的年轻中下级军官……
这么一帮出身不同,年龄不同,操着各种各样听得懂听不懂方言的家伙唯一共通的地方,就是都觉得圣战大军一至,异端叛逆必定望风而降,这场“远征”权当是去新世界公费旅游了。
原本觉得这支“大军”再怎么烂,也不可能超过雷鸣堡征召军的路德维希,发现自己还是稚嫩了;毕竟征召兵团再烂,作为最大出资人的路德维希在军团内是有绝对话语权,胆敢抗命就当场乱枪打死,没有人敢说半个不字。
但这次不行,各个战斗单位都是从所属的常备军团拆借出来,属于有编制的军队;愿意配合只是因为服从命令,加上路德维希“总司令”的头衔,大家不过是单纯上下级的关系而已,不存在什么服从关系。
更严重的是,在雷鸣堡征召军时哪怕情况再严峻,路德维希也有罗曼这个重要亲信,还有一整个精锐的掷弹兵团作为倚靠;但这次除了卫兵,参谋班子都是王家陆军拆借出来的…他是货真价实的孤家寡人。
面对这支字面意义上一盘散沙的乌合之众,路德维希也只能选择睁只眼闭只眼,毕竟还要指望他们拼命,很多事情也只能从长计议。
但当真正见识到这帮人的杰出的“纪律”和高超的“战斗力”之后,路德维希彻底崩溃了。
“二十个团的士兵,有十五个都是入伍不到三个月的新兵,从各地民团抽调的后方兵力甚至还在一半以上!”
“八千名士兵没有接受过射击训练,两个骑兵团都只训练不到半年,还只有五十匹战马和一百头骡子,而又老又瘦,根本不可能登船度海!”
“军官几乎没有实际参战经验,这也就算了;参谋官看不懂地图,后勤总负责人只精通三位数以下的加减法,一半以上连战术操典都背不出来,剩下的一半会的还是三十年前老掉牙的那套沉渣烂腐!”
“炮兵团只有两个合格的老炮手,剩下的当弹药手都不合格!没有操作大型火炮的经验,不会计算弹道,经验最熟练的那个之前是在东部矿井里的爆破工人,我……?!!”
绝望都不足以形容路德维希此刻的心情,如果说最开始还是踌躇满志,那现在的他只剩下祈祷——祈祷这群王家陆军随手扔出来的残次品,不会在新世界的冰天雪地里没等撞见敌人,就被冻得自行瓦解。
某种程度上,现在的他甚至比自己的“部下们”更期望大军一至,敌人望风而降;因为如果敌人不投降,完蛋的就是自己了。
如果说这还不是最可怕的,那更可怕的就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就在克洛维圣战军集结完毕的同时,莱昂·弗朗索瓦率领的瀚土圣战军也已经抵达北港。
作为刚刚从战争中开始恢复元气的新国家,想要凑出两万大军远征实在是太过艰难,因此莱昂带来的瀚土军队只有一万五千人,并且基本以步兵为主,炮兵也只有象征性的一个团而已。
但就是这一万五千人全部都参加过此前瀚土的独立战争,接受过至少为期半年的克洛维军制训练,营团一级的军官由立过战功的骑士担任,莱昂本人的“卫队”由副司令埃纳雷斯率领,总计五百名经验丰富的老兵;无论是担任进攻防守时的中流砥柱,亦或者在必要时充当前沿阵地的基层军官,都能完全胜任。
除了略有些散漫的军纪,加上作风过于直来直去,和商人习气严重的北港人发生了些小摩擦之外,这支瀚土军团堪称无可挑剔,属于不会是首选,但关键时刻绝对能予以充分信任的军队。
比较之下,自诩瀚土“保护者”的克洛维军团除了装备比瀚土略强一些,人员素质简直天差地别,而且是那种仅凭肉眼就能看出来的差距。
“要我说,您的部队也没有那么不堪吧。”一旁的威廉·塞西尔微微蹙眉,不太理解的打量着这位总司令。
作为塞西尔家族的继承人兼最年轻的海军上校,威廉已经被指派负责克洛维圣战军的护航和后勤任务,理论上地位已经无限接近副司令,也是路德维希在北港城内唯一能“信任”的对象。
谷髯</span>“和您比起来,安森·巴赫上校…啊,现在是准将了,在他征讨扬帆城的帝国大军时除了五千部下之外,就只有规模一万上下的殖民地民团;而就我所知,那些民团根本毫无战斗力可言,称之为累赘都算褒奖。”
“即便如此,他也只用不到半年时间就攻到扬帆城下,击溃了兵力接近两万的帝国大军;当我率领舰队抵达时,扬帆城已经宣布加入自由邦联,成为叛军的一员了。”
“一万?”
路德维希略有些诧异的扭过头来:“你是说那些叛乱的殖民地,只能凑出一万名士兵?”
“如果把所有的军队——如果拿枪的暴徒和农夫也能被称之为军队的话,把他们全都算上,大概能有五到六万人吧。”威廉不屑的摇摇头:
“但那种军队在正规军面前毫无战斗力,最多也只有守护他们自己的农庄和城镇时会坚强些,一旦离开属地就会孱弱的像群不知所措的绵羊;即便只有他们十分之一规模的精锐士兵,也能轻而易举的击败他们。”
“至于那些信仰异端邪神的土著民…除了极少或许真的拥有旧神派施法者的能力,剩下的也只是些不堪一击,连金属制品都寥寥无几的原始部落,根本没有所谓‘战斗力’可言。”
“也就是说,在没有外界的干涉的情况下想要征服整个新世界,其实只需要一万名合格的士兵,再加上一支规模不大的近海舰队就足够了?”
路德维希目光陷入了深思:“并不需要十五万人的大军,以及教廷的裁决骑士团倾巢而出…是么?”
“完全正确,但我觉得您真正想问的并不是这个,并且也已经有了答案。”威廉彬彬有礼的微笑道:
“这场圣战对帝国,克洛维乃至教廷,都并非字面意义上的战争;并没有另一支十五万人的大军在新世界的海岸上枕戈待旦,等待与我们进行生与死的决战。”
“真的要战,您麾下的两万‘精锐’荡平十三个殖民地,绝对是绰绰有余。”
“所以我们要对抗的敌人也并不是他们……”路德维希喃喃自语。
两人沉默了片刻,直至威廉·塞西尔再次抬起头来:
“路德维希阁下,我有个问题——对于安森·巴赫,您是怎么看的?”
微微眯起眼睛的总司令,迎向对方的目光: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啊,您误会了,我没在暗示什么。”威廉赶紧摆了摆手:
“只是单纯觉得相较于我,您对安森·巴赫应该更了解一些;虽然因为卢恩家族的…意外,让他和异教徒还有旧神派扯上了关系,但毕竟还是王国重要的殖民地守备司令,对整个新世界都有着巨大的影响。”
“眼下因为禁海的缘故,殖民地应该还没有收到圣战的消息,暂时不用担心那边的变故;您觉得以他的性格,会对叛乱的殖民地无动于衷吗?”
无动于衷…安森·巴赫?
话音落下的同时,路德维希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某人信心十足,一副“都在计划之中”的…嘴脸。
“说实话,我认为不会。”路德维希身体微微前倾,紧皱的眉头仿佛在努力回忆着某些并不久远的记忆:
“坐以待毙并不是他的性格,以安森·巴赫的习惯,他大概会竭力和叛乱的殖民地彻底打成一片;更何况这场叛乱之所以能成功,也几乎是他亲手促成的,更不会轻易放弃。”
“但另一方面,这家伙有时候也会出乎意料的现实,在不可抗力面前表现得十分顺从,呃,至少是表面上的顺从。”
“所以我认为即便他并不清除圣战的事情,大概率也会尽可能将冰龙峡湾与那些叛乱殖民地高度捆绑;而如果他知道了,为了避免自己利益受损,很可能做出某些出乎常人意料的举……”
“砰——!”
就在话音出口的瞬间,重重的砸门声直接打断了交谈;房间内的两人默契的一同回首,看向气喘吁吁,满脸惊恐之色的莱昂·弗朗索瓦。
“不、不好了!”
连呼吸都来不及喘匀,都快被汗水浸透的莱昂上气不接下气的低声喊道:“从、从纳克希尔港传来的消息,叛乱的六个帝国殖民地,北海三国的五个,还有冰龙峡湾集体宣布,正式以‘自由邦联’的名义,宣布建国。”
“安森、安森·巴赫他…他……”
“叛变了!”望着房间内向自己投来的震惊目光,终于把气喘匀了的莱昂·弗朗索瓦顿时有些不知所措,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困惑了起来。
互相对视的三人足足愣住了快一分钟,他才隐约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等等,你们…该不会还不知道这件事吧?”
话音落下,路德维希和威廉快速交换了下眼神,在确认彼此都是绝对坦诚,没有撒谎之后才松了口气,旋即又立刻皱紧了眉头。
“我们确实对此事一无所知。”
深吸口气的总司令站起身,走上前关门,同时招待满头大汗的莱昂坐下,顺便递上了自己的手帕:“莱昂殿下,请问您是从什么渠道得到了关于这件事的消息,瀚土在北港的情报网,还是在白鲸港做生意的王室商会?”
“北港情报网,王室商会…您在说什么啊?”莱昂接过毛巾,一脸怪异的看着他:
“不,我是在本地的报纸上读到的;安森·巴赫自封冰龙峡湾总督,宣布独立,并且和东部北海三国的五个殖民地一起加入了自由邦联。”
“报纸?!”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惊呆了的威廉·塞西尔直接脱口而出。
“《北港晨话》,第二版的头条就是这个。”
莱昂依旧迷惑的点点头,很不可思议的打量着这两个人:“秩序之环在上,我还以为你们都已经知道这件事…你们克洛维人不是都很喜欢看报纸的吗,我、我还以为这是某种习俗?”
“不,只是一种并不怎么有品位的大众爱好而已。”路德维希心不在焉的回了一句,再三确认屋外没人之后,立刻上前追问道:
“莱昂殿下,请问那份报纸您带在身上了吗?”
“啊,当然!”
随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折好的《北港晨话》,莱昂衣服内兜里还露出了七八份不同的报纸;除了有效仿克洛维人生活习惯的尝试,也因为他之前在好几份上发现了此前自己的笔记,以《鹰角城战记》的标题出现在了报纸上,并且清楚的写明了作者是自己。
而这些笔记除了安森·巴赫,莱昂没有再拿给过任何一个克洛维人看过;换而言之,是安森默默的将这些珍贵的笔记送回国内,通过报纸让克洛维人知晓在瀚土,有一位名叫莱昂·弗朗索瓦的骑士……
一想到此事,莱昂的就感到鼻子酸酸的;相隔汹涌海,已经快一年多断掉联系的安森,其实从来就没有忘记自己,忘记与他并肩作战过的瀚土。
可现在,自己却要因为教廷的命令与曾经的死敌帝国并肩作战,甚至,很可能即将与他为敌……
“本消息由到访纳克希尔港的克洛维枢密院议员,殖民地财务官埃克斯爵士一手提供,消息真实可靠,绝无虚假……”
快速浏览过报纸上的内容,喃喃自语的路德维希不仅没有恍然大悟,甚至更迷茫了:“既然安森·巴赫真的决定叛乱,埃克斯爵士又是怎么从被风暴军团牢牢掌控的白鲸港逃出来的?”
“既然他甚至都已经逃出来了,而且明显还携带了充足的饮水,食物和现金,为什么不直接回到北港,而要去还在内战中的纳克希尔王国呢?”
……………………
“对啊,我们为什么要跑到这个鬼地方来啊?!”
从嗓音到身体都在不住颤抖的埃克斯爵士,无比绝望的望着窗外一片蔚蓝的纳克希尔港口哀嚎不已。
空荡荡的仓库内,十几个人被用绳索和铁链与辎重箱拴在了一起,瑟瑟发抖的蜷缩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只有头顶高高窄窄的小窗透着几分光明。
一行人随身携带的财物,衣服,甚至是物资,都被叛军统统洗劫了个干净,只有又冷又硬的土豆和硌牙的黑面包勉强果腹,保证他们不会被轻易饿死。
而这甚至还不是最惨的。
当他们被困在仓库内的同时,仅仅一墙之隔的城外,纳克希尔王室和贵族叛军还在城内展开着你死我活的血战;轰隆隆的炮声一次又一次让仓库剧烈震动,越来越清晰的排枪声也在逐渐向附近的街道靠拢。
但激烈的战斗并没有让埃克斯和他的随从们感到快乐,更别提即将逃出生天的喜悦——抓住他们的叛军说了,一旦他们输掉了内战,就会第一时间杀死他们这些人嫁祸王室,让克洛维对纳克希尔王国宣战。
所以自己是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的?埃克斯瞳孔而绝望的扪心自问道。
事情要回溯到一行人在卡尔·贝恩亲自关照下,连夜搭乘风暴军团准备的三桅帆船逃离白鲸港。
而就在彻底离开冰龙峡湾周边水域,终于可以松口气的时候,原本还算团结的一行人立刻就“分裂”成了两派。
原因也很简单:从白鲸港到北港,即便运气好到爆棚也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他们出发的时间是二月中旬,汹涌海还没有完全解冻;季风,严寒,还有漂浮着大片大片冰块的水域,都不适合进行远洋航行。
于是这个时候,船上就有不少人提出先不要立刻返回本土,不如前往北海三国的某个港口,等到开春解冻之后再继续旅程。
但也有一小部分更加谨慎的人认为不应该做任何停留,而是尽快赶往北港;冰龙峡湾和风暴军团叛乱都不是小事,必须尽快向枢密院还有王室汇报才可以。
而埃克斯爵士,他属于前者。
于是一行人在经过为期不到两周的航行后,顺利抵达了纳克希尔港。
当然,他们最初的目标并不是这里,毕竟纳克希尔王国内乱的消息并不算什么秘密;埃克斯爵士打算的是找个比较小的,没什么人的港口小镇稍作停留,待到四五月份后再悄无声息的离开,不留下任何痕迹。
谷志
毕竟他们现在的身份很尴尬,一旦身份暴露很可能会被当成克洛维插手北海三国内乱的外交使者,到时候根本没办法解释。
埃克斯的思路是清晰的,但这个世界就是往往你越担心什么,就越会发生什么;当你觉得自己跌入谷底时,谷底的谷底还能再给你一个惊喜。
于是一行人先是撞上纳克希尔王室舰队与叛乱贵族舰船的混战,逃难后又被海盗追杀,再被王室舰队的一支小股分舰队救下;还没等来得及感谢对方,就被要求一起向纳克希尔进攻,夺回被叛军攻占的港口。
结果整个分舰队遭到叛军的伏击,他们这些“克洛维特使”也成为了叛乱贵族们的贵客。
没办法,为了确保能够得到对方的重视,避免被直接拉出去乱枪打死,哪怕明知道这么说后患无穷,埃克斯也只能硬着头皮假装。
另一个比较重要的原因是,当时叛乱贵族已经基本控制了整个纳克希尔港以及周边大部分区域,王室手中只剩下几个要塞和王宫还在负隅顽抗;甚至在叛乱贵族的控制下,城内乃至港口都已经恢复了部分秩序,甚至可以进行正常的生活和贸易。
这种情况下,任谁都会觉得王室这一仗输定了,投降只是时间问题;毕竟贵族们要的又不是改朝换代,而是废除某些“恶政”而已;这样的战争一般除非矛盾实在是不可调和,否则不会走到赶尽杀绝那一步的。
于是为了获取些补给,顺便休整下过去两周长途跋涉的疲劳,埃克斯不得不在一众随从的强烈要求下假扮特使,表示了克洛维对他们“反抗恶政”的赞同,并会在必要时给予帮助以外的所有支持。
胜利在望的叛乱贵族们对此也很开心,毕竟无论如何他们这种行为都形同谋反,要是能争取到秩序世界一方强国的支持,不仅在国内能团结民心,事后也不用担心被外界以此为借口找茬算账,总归是赚的。
双方就在这种你好我也好的欢快气氛中度过了好几天,而就在一行人觉得可以安静的待到四月末,再随便找个理由离开的时候,内战突然出现了转机。
首先是控制着港口一带的叛军和贵族突然反水,宣布重新加入王室麾下;紧接着一直坚守不出的数个王室要塞竟然开始反攻,势如破竹的击溃并瓦解了围攻的军队。
不仅如此,转守为攻的王室军队还展现除了此前完全没有过的强大火力;数不清的炮弹像雨点似的从要塞内开火,秋风扫落叶般炸毁了大量叛军的据点;控制着港口的“起义叛军”则与王室军队里应外合,夹击散落在整个城市内的叛军。
攻守逆转之下,叛乱贵族们立刻就开始慌了,他们不明白为什么王室居然还能聚集起这么多的军队和这么强大的火力,更不明白为什么会有盟友在这种快要赢了的时候选择忠诚?
但不明白归不明白,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的。在意识到叛乱已经失败后,他们立刻派人向自己敬爱的国王求和,表示认错,恳请陛下大人有大量,放他们一马。
这也是整个秩序世界某种意义上的常态;封臣和附庸们会因为不满而叛乱起兵,但只是要满足要求而非独立;王室如果输了,那就接受条件;赢了,也不会做的太过分,只会象征性的惩戒一番。
但纳克希尔王室却没有接受臣子的“认错”,而是要求他们投降;低头求饶者可以免死,顽抗到底者斩尽杀绝。
到这一刻,意识到陛下要来真的了的叛乱贵族们也放弃了幻想,集结所剩无几的兵力准备和王室拼到最后。
可埃克斯爵士还有他的随从们没有,非但没有,甚至如果不是住所挨了一发炮弹,他们甚至都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等他们真正知道的情况,已经彻底来不及了…贵族们先是把他们随身携带的现金和物资充军,紧接着又把他们囚禁起来,当做必要时可以和王室讨价还价的筹码。
而随着叛军的节节败退,他们这些筹码也正在一步一步向着陪葬的方向靠拢,从赌场代币变成了殡仪馆畅销产品。
面对着已经快要肉眼可见的悲惨下场,埃克斯爵士绝望又无助,他甚至觉得被关在白鲸港监狱里其实也挺好的,毕竟安森·巴赫就算再怎么残忍也只会威胁,并不可能真的杀死自己……吧?
“阿嚏!”
瑟瑟发抖的埃克斯爵士抽了抽鼻子,听着越来越近的炮声,在绝望中为自己悲惨的命运一遍一遍的嘟囔着: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跑到这个鬼地方来啊?!”
……………………
“那报纸上还写了什么?”
威廉·塞西尔随手翻过了描述“克洛维特使”的部分,继续朝莱昂追问道:“除了《北港晨话》,还有没有其它提到了白鲸港或者殖民地新闻的报纸?”
“没有了,但是……”
莱昂犹豫了一下,从怀中拿出了剩下的几分报纸,平摊在面前的咖啡桌上:“但是现在有很多关于新世界的‘流言’,被报社当成是新奇见闻一样的内容刊登在比较靠后的版面上。”
“……流言?”
路德维希隐约间觉察到了什么。
“是关于殖民地的一些风土人情,特产还有气候的内容。”莱昂补充道,顺手为两人指出了报纸上的位置:
“如果这些流言都是真的,那么新世界的那些人就是和我们一样的秩序之环信徒,只是还有些教派分裂战争时期残存的普世宗,外加很多从未蒙受过真神赐福的土著民而已。”
“即便是那些土著,也已经在当地信徒和教士们的努力下开始转变自己的信仰,成为被秩序之环光芒所笼罩的一份子,根本就不是什么…需要被讨伐的异端!”
说到最后,莱昂忍不住抬起头,将疑问的目光投向对面的威廉·塞西尔,毕竟在座的几人中只有他真正去过新世界。
但威廉此时根本没心情替他解释疑问,目光凝重的望向路德维希:“这种消息如果传播开来,很可能会变成骚乱的导火索。”
路德维希微微颔首,轻描淡写道:
“我已经大概能猜出来,传播的人是谁了。”根本没有经过任何的深思熟虑,路德维希的内心就已经有了答案:
这肯定是安森·巴赫干的!
利用舆论和影响力孤立,迟滞,操控对手,同时尽可能团结己方,制造一个肉眼可见的目标或者口号改变中立或第三方的态度…这就是他当初只用半年就拿下整个瀚土,最终全歼了帝国远征军的套路,这次只不过将对手换成了秩序教会和帝国。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相隔汹涌海,这个叛变的混蛋居然还能有办法影响到北港的舆论;但既然他当初能人在瀚土,却让自己名声响彻克洛维城,类似的把戏估计对他也没什么难度。、
在心底咬牙切齿的路德维希目光一凝,聚焦在了面前威廉·塞西尔的脸上。
如果要论对北港最有影响力的豪门,塞西尔家族如果自谦第二,大概就没有谁敢称第一;何况之前听说塞西尔家族就始终与安森合作,在人口贸易和引进投资上都帮了他大忙。
所以这些明显偏向殖民地的舆论,会不会是塞西尔家族故意放出来的?
这个想法在路德维希的脑海中只滞留了不到一秒,就被他自己彻底打消掉了。
且不说如果是真的,威廉绝不会表现得像现在这般无比震惊,他们塞西尔家族因为和奥古斯特军工厂的合作,已经被列在教会的怀疑名单上,再这么左右横跳,就不担心全家整整齐齐的被绑上火刑柱?
而如果没有塞西尔家族的帮忙,那又会是谁在替他散播这些“假新闻”,企图拖延圣战军的进攻步伐?
反正无论是谁,路德维希·弗朗茨都已经认定了这就是安森·巴赫歹毒计划的一环,挫败教廷和秩序世界向新世界扩张势力的阴谋。
而此时远在白鲸港的安森如果知道自己前上司在想什么,只怕会大呼冤枉——舆论破坏确实是他的想法,但也只是想法;相隔汹涌海,这种事情哪是自己能轻易干涉的?
更何况也完全没这个时间…在完成了第一部分原材料的交割之后,明显尝到了甜头的纳克希尔王国立刻要求扩大交易量,尤其是贸易品的种类;更多的牲畜,更多的木材,甚至是扬帆城那个才完工一半的造船厂,都接到了来自王室的巨额订单。
毕竟纳克希尔王室刚刚全歼了首都的叛军,接下来还要发起席卷全国的反攻,甚至是提防邻国的军事干涉;城市要重建,军队要扩编,损失的物资要补充,舰队要维护…这些都需要源源不断的原材料,让工厂里的机器飞转,工人玩命干活才能实现。
针对大客户的目标痛点,安森·巴赫在至高会议上向众加盟成员提出指示,不仅要开辟全新赛道,更要寻找抓手,把握关键节点,打开封闭通道,营造稳中向好,越来越好的正循环。
简而言之,就是只要纳克希尔外加整个北海三国肯拿出真金白银,他们要什么,自由邦联就给什么;并且要尽可能减少中间环节的损耗,各加盟成员不得征收额外的关税和中介税,压低成本以确保最终的盈利。
因为眼下只有新大陆公司能够在全邦联的范围内调动人力物力,所谓的减税也就是对新大陆公司减税,甚至还必须予以一定的优惠——征地,招人,盖楼,都要各殖民地的议会给出补贴。
如果是正常情况当然不可能,但眼下十三个殖民地都要指望这笔和北海三国的贸易,哪怕再不情愿也只能答应。
于此同时,作为和北海三国“牵线搭桥”的代表,东部五个殖民地在邦联内的地位也得到了些许的提升;虽然他们从一开始就是被半强迫加入的,如今也因为这笔数额惊人的贸易和整个自由邦联绑在了同一辆战车上。
此外为了提高效率,安森像之前对待白鲸港五百人议会那样,“建议”至高议会也进行改组,成立专门负责各项事务的“委员会”进行统筹分管,而十三个殖民地议长则组成议会的“理事会”,只负责提出议案和最高决策,不再承担实际工作的履行。
而这种改革的结果就是最初或许半年都未必举行的“至高会议”变得越来越频繁,最多的时候甚至一天一次;原本预计在三月初返回各自殖民地的议长和代表们,发现自己根本脱不开身,仿佛有无数的工作在等待他们解决和处理。
对于众多代表和议长们长期工作,“无休息”和“回家难”的问题,乐于助人的安森提出了一个全新的建议,那就是再度缩小决策的规模。
简而言之虽然工作很多,但并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所有人参与决策,更不至于要整个邦联的代表们共同参与表决;大家完全可以委托代表,成立一个规模较小,但功能依旧完善的至高议会。
当然,因为眼下和北海三国的贸易,至高议会不能轻易转移,身为冰龙峡湾总督的安森是不会休息,必将常驻议会,忠诚的为邦联奉献自己的全部时间和精力。
于是在一番商讨之后,最后留在至高议会的只剩下路易·贝尔纳,决策理事会的主席波丽娜·弗雷,捕奴港议长,长湖镇议长外加安森·巴赫总共五个人…其余议长们都在安排了代表后离开了白鲸港,整个至高议会的规模顿时缩小了三分之二。
“…这样,不仅提高了效率,还能进一步集中整合自由邦联的人力物力,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好充足的准备。”
议会大厅内,安森洋洋得意的介绍道:“无论是各个委员会还是在整个贸易活动中建立,成熟和完善起来的物流体系,都能在战争时期成为连接各个殖民地的快速通道;他们既然可以运载矿石煤炭,那就可以运载粮食,军械和士兵,用最快的速度完成覆盖整个自由邦联的调度。”
“因此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就是对战争的预演,同时也是对整个自由邦联实力的彻底摸底;耕地的面积,人口的多寡,道路的分布,城市的位置,山脉与河道,青壮劳力所占的比例…全部都将变成统计表的上的一条条数据;而这些数据,都将为大大降低治理整个自由邦联的难度!”
“它不再是一盘散沙的乌合之众,而是完全的整体;殖民地也将不再各自为政,而将团结在同一面旗帜,同一个称呼,同一个国家的体系之下!”
“是啊,都团结在冰龙峡湾总督安森·巴赫之下。”坐在他对面的年轻骑士轻哼声,略带嘲讽的淡淡一笑:
“也许用不了多久,我们都要向你单膝下跪,如同骑士向皇帝那样行效忠礼了。”
话音落下,会议大厅内出奇的安静;没有人站出来反驳,也没有谁主动表示赞成。
波丽娜依旧面带微笑,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剩下的捕奴港与长湖镇议长,以及其余殖民地的代表则尴尬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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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这么说,也不打算当什么皇帝。”
安森故意瞪了路易一眼,他知道对方是在故意用这种“开玩笑”的方式表达不满,毕竟自己的确是在邦联内加速集权;只要不是傻子,都不难看出白鲸港乃至冰龙峡湾在邦联内的话语权正在飞速提高,已经越来越不掩饰自己的领导地位了。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指望一盘散沙的邦联去抵抗圣战军入侵,那也不现实。
“整个邦联建立在‘自由’的基石之上,这是不容破坏,更不容否定的根本;各殖民地互相平等,互相尊重,但是……”安森话锋一转: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不能在此基础上做到效率与团结,恰恰相反,平等而自由的我们本就应当能展现出比旧大陆更有效率,更加团结的实力;因为我们没有身份上的差距,更不存在帝国体系下的尊卑贵贱;我们不是效忠于某个人,而是这个整体。”
“因此我可以再次向诸位保证,自由邦联不会出现什么国王,我…安森·巴赫更不会成为什么皇帝,因为在自由的土地上,人人都是自己的皇帝;我们不需要一个人去主宰另一个人的生死,更不需要一个人去决定整个国家的延续存亡。”
“决定它的应该是我们,所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是成千上万决心为了自由,奋起抗争的人们……是我们!”
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总算是缓解了刚刚尴尬的气氛,让面露难色的议长和代表们激动地鼓起掌来。
只有路易·贝尔纳默默的摇了摇头,从小出生在帝国治世下的他完全不相信,这种所谓的“平等”会比旧世界优越,更别说效率和团结了。
他现在只希望自己的情报能尽快送到父亲手中,尽可能拖延圣战军开拔的效率,为新世界争取更多的准备时间。
……………………
帝国,艾德兰港口。
阴霾阵阵的穹顶下,一场巨大的暴风雨席卷了整个港口;如注的暴雨让港口的水位骤然上涨,滔天的海浪翻滚着漆黑的海水和乳白色的泡沫,不间断的拍打着码头,将雨水倒灌进城市内。
对这座帝国最繁华的贸易港口之一而言,每年的春季不仅是繁荣的开始,也是天灾的号角;毫无征兆又声势浩大的阵雨和风暴会覆盖整个城市,最严重的时候三分之二的城区都会变成沼泽,只有富人们生活的,地势较高的区域能够幸免于难。
而对于今年的艾德兰港,除了暴雨,还能更加麻烦的事情困扰着这里。
被海水淹没的街道,被雨水冲倒的房屋之间,无数挥舞着锤子,木铲还有火把,成群结队的身影在水雾间若隐若现;成百上千的脚步声交织成暴雨中的雷鸣,其中夹杂着数不清的咒骂,低吼和咆哮。
在这些身影的外围,一队又一队的帝国线列兵们排成整齐的队列,举着在雨水中被浸透了的鸢尾花军旗封锁了人群附近的街道和所有出口,已经装填过弹药的枪口平举着,焦急等待着上司的命令。
而负责这一切的亚瑟·赫瑞德就站在线列兵们的身后,脸色难看到极点的他对着那些正在咒骂自己的人群咬牙切齿,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据信使汇报,因为关于新世界种种舆论不断散播,引起了艾德兰港水手和工人们的巨大反感,认为教廷的行为不亚于当年对普世宗信徒的残酷镇压,和所谓的‘铲除异教徒’毫无关联。”
书房内,手捧着信笺的老管家向正在默默低头写着什么,表情冷漠的艾德兰大公说道:“目前因为暴风雨的缘故,罢工已经从港口蔓延到了整个城市的平民区;所有商会,仓库,还有马车行会的搬运工,都拒绝为圣战军服务。”
“目前唯一抵达艾德兰港的亚瑟·赫瑞德殿下,正率领已经集结起来的一万圣战军团镇压暴动,但因为整个港口几乎已经无法提供任何后勤,导致军队补给和士气都大受影响,难以尽快结束骚乱。”
“他表示如果可以的话,还希望您可以亲临艾德兰港,说服您的臣民结束这场暴动,或者提供后勤方面的支援,整个军团的补给最多只能再维持三五天的时间了。”
“嗯,知道了。”艾德兰大公淡淡道,头也不抬一下:
“告诉他,眼下因为港口被封禁,贸易停止的缘故,贝尔纳家族也十分的捉襟见肘,并没有多少余力为一万人规模的大军提供支援;至于其它的,只恐怕也……”
“砰——!”
重重的破门声打断了大公的话语,一名穿着华丽的骑士冲进房间,单膝跪下:“,万分抱歉未经通禀便擅闯城堡,但事态紧急,必须尽快汇报!”
“不知道是从哪里出现的谣言,称新世界并不是什么异端,教廷打算像百年前那样屠杀普世宗信徒,导致城堡周边的领民纷纷抗议!”
“眼下已经有数千民众堵塞了周边道路,切断了通往港口方向的补给线,组织一切携带圣战旗帜的队伍经过;甚至扬言要彻底罢工,不向圣战军提供一块面包,一颗铅弹!”
“哦?”
眼前一亮的艾德兰大公猛地抬头,他站起身,微微颤抖的嘴角拼命保持保持严肃的模样:“诸位,看来连我们这里也都有假新闻的抗议者了呢。”
“这可真…真是……”
“太糟糕了啊!”冰龙峡湾殖民地,白鲸港,三月二十九日。
当旧大陆的港口正因为各种流言蜚语,假新闻和战争而被封锁,停顿,罢工甚至暴动的同时,新世界的码头正迎来冬去春来后最为繁荣的时光。
金灿灿的晨曦下,几十上百艘满载货物的货船停泊在平静无波的海面上,码头上的搬运工们紧跟着工头们的口号,忙碌的将最后一批货箱满载装船。
“起锚——扬帆!”
当急促的钟声响起,吃水线深了好几公分的货船们纷纷抽掉了连接码头的木板,在万千双目光的注视下组成雁阵形的舰队,缓缓驶出峡湾。
雷鸣般的欢呼声在码头上空响起,成千上万聚集到白鲸港而来的商人,工人和普通市民们,脸上都洋溢着难以掩饰的,仿佛重获新生般的喜悦。
而他们也的确开心像是重活了一次:卖给北海三国的这批货不仅直接清掉了整个新世界三分之一的年产值,价格还比往年高出了整整五分之一;并且因为现金不足的缘故,有十分之七的货款,是用等价商品抵掉的。
用“赚大了”,都不足以形容整个邦联上下的心情。
要知道往年新世界和本土之间的贸易,首先帝国就要先对自家殖民地征税,割一轮韭菜,克洛维高卖低买再割一轮,走私还有中间商赚差价,还有各个殖民地之间层出不穷,花样翻新的关税壁垒……
且不说奢侈品,就连食盐,纺织品,农具乃至烈酒这些生活必需品,真正到了需要的人手里时,价格至少已经涨了十倍都不止。
而无数工人挥洒血汗,不辞辛苦甚至赌上性命积攒下来的矿石,木材和兽皮,价格却低到令人发指;算上运费,都比本土还要便宜些。
面对如此残酷的敲诈勒索,殖民地却又不得不卖,因为这些在新世界遍地都是,根本卖不上价;而食盐以及纺织品自己又无法生产,只能忍受剥削。
但这次不同了。
靠着至高议会在整个邦联之间的调度,所有的关税和差价都被强制取消,大大降低了成本;因此蒙受的损失的人,则可以通过贸易的最终涨幅而拿回那部分利润。
再加上北海三国可不仅仅是在原价上增加了五分之一,而且有十分之七是用商品做的交换;这些商品都是市场价格,而非克洛维和帝国本土用来剥削殖民地的天价。
当然,和前两者相比,北海三国能拿出的商品无论质量还是数量都远远不及,但对殖民地而言已经足够了。
一片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邦联“著名艺术家”大卫·雅克也带着他的学徒,在港口用画笔记录下了眼前的情景:笼罩在阴霾之间的城市,海平线上升起的朝阳;万千双枯槁的,干净的,带着亚麻布手套,金戒指还有武器的手从阴霾中伸向太阳,伸向正朝着太阳驶去,逐渐远离的帆船。
而在那艘小小帆船上,悬挂着一面蓝底十三星环旗;但在水面之下,却倒映着一面克洛维王旗和帝国的鸢尾花。
“我给它取名为…《希望》。”
指着身后的油画,满脸阳光的大卫·雅克有些拘谨的向安森及一众理事会代表们介绍道:“承载着来自旧大陆的影子,自由邦联必将为阴霾的新世界带来焕发生机的希望!”
对于大艺术家这番毫不掩饰的奉承,十分受用的代表们纷纷露出主角似的笑容,顺便还不忘了相互吹捧一番,仿佛真的把自己当成了殖民地和新世界的救世主。
倒是站在一旁的莱茵哈德,隐隐从油画中看出了其它的涵义:十三星环旗倒映出克洛维和帝国旗帜的影子,不就是在说所谓的自由邦联仍然是帝国与克洛维势力结合的产物,或者说…傀儡。
而阴影中伸出的手,既可以代表各个阶层的人民,也可以说新世界其实与旧大陆并没什么两样,早早分化出了富有的贵族和贫穷的底层;并且哪怕开创了新天地,依然渴望着旧世界予以的“希望”。
这么一想,回忆起过去自己看过的几幅对方的作品,似乎都可以有完全不同的解释;这位貌似始终在刻意逢迎的大艺术家,难道其实是个很有想法,同时还很擅长掩饰的聪明人?
难以置信的莱茵哈德望向大卫·雅克,但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后者依然满脸阳光,单纯又天真的表情,简直与十一二岁的少年无异。
或许真是我想多了?莱茵哈德摇了摇头,收回了目光。
相较于一幅油画,代表们更关心这笔生意的利润;尽管因为战争的原因,北海三国尤其是纳克希尔王国并不算富裕,但依然想方设法凑够了货款,并且承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除了约定中的各种必需品和制成品之外,比较令人诧异的是纳克希尔王国竟然还准备拿粮食抵债;并且还不是各种腌制的水产品,而是货真价实的,土地里长出来的粮食。
“大概有十万吨的土豆,六万吨的小麦以及三万吨的燕麦。”莱茵哈德沉声道:“算上差价,这些粮食大概要抵押五分之一左右的货款;因为规模太大,纳克希尔舰队答应帮助我们运输。”
听完这个数字,在场众人统统沉默了。
“这么大规模的出售粮食,纳克希尔王室就不担心自己国内爆发饥荒吗?”年轻骑士忍不住问道:
“难道说今天他们的粮食迎来了一次大丰收?”
“恰恰相反,因为去年年末爆发的内战持续至今,纳克希尔王国的粮食出现大范围的歉收。”莱茵哈德摇摇头: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些粮食应该都是各地储存起来,用来过冬或者度过灾荒的储粮。”
“唉?!”路易瞪大了眼睛:“明明内战都还没有结束,为什么……”
“就是因为内战还没有结束啊,路易爵士。”
波丽娜·弗雷的话语声幽幽响起:“从叛乱贵族的领地上强行征粮再出售给我们,不仅能换取至关重要的原材料,还可以利用饥荒削弱叛军们的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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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宗主国而言,没有比这更有效的,清除叛逆的方式了。”
说完,她还扭头深深的看了路易一眼,意味深长的目光让年轻骑士尴尬到了极点。
“虽然这对纳克希尔的农夫可能不太友好,但对邦联而言,这些粮食意义非凡。”安森赶紧站出来打圆场:
“我建议,以至高议会的名义将这笔粮食买下然后放在…呃,冬炬城的要塞内,作为整个邦联的粮食储备,大家以为如何?”
一众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的代表们当然不敢触霉头,纷纷表示冰龙峡湾总督果然英明,不等回到议会就集体投了赞成票,无人反对。
“除了正常交易外,还有一个好消息。”
眼看着因为自己的情报让气氛僵住,莱茵哈德也是赶紧配合安森的节奏继续下去:“因为纳克希尔大教堂不支持内战,拒绝为双方提供任何金融方面的便利,王室希望将一部分从叛军手中征缴的赃款,交给新大陆公司管理。”
“这些赃款包括并不限于大笔现金,以及各种价格不菲的奢侈品;纳克希尔王室表示只要价格合适,他们也愿意将这批奢侈品在邦联这边出售。”
“既然是奢侈品,我的建议是不妨在白鲸港或者其它港口组织大规模的集市,让有购买意愿的人自行采购,剩余的部分再由新大陆公司负责保管;这样既提高了殖民地的生活品质,又能避免不必要的浪费…诸位以为如何?”
“我赞成!”
安森立刻举手表态:“这样纳克希尔王室拥有一定的盈利,也可以尽快结束内战,避免更多的生灵涂炭,财源不枯竭的话,应该也能够减少对底层的剥削,避免制造更大范围的灾难。”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实际上安森恨不得纳克希尔能够把内战再进行下去,要是能把另外两家也拖下水就更好了——这样无论如何,北海三国和他们的舰队,就无法再成为圣战军的一部分了!
这三个国家的总体实力并不强,但问题是他们距离新世界距离实在是太近了;一旦加入,意味着圣战军的后勤线将大大缩短,甚至有了在冬季也无需撤军,持续作战的可能。
非但如此,三国的舰队实力尽管比不上帝国的大舰队,但加起来至少运力上肯定比克洛维强多了;对海岸线漫长,并且几乎所有重要据点全部集中在沿海地区的邦联堪称致命性的打击。
所以无论纳克希尔王国发生了什么,他们的内战都必须持续下去;不仅如此,另外两家最好也趁早介入,或者被纳克希尔王国入侵,才是对邦联最有利的结果。
敲定了最后的利益分配,代表们或是意味深长,或是兴高采烈的离开了原地,准备返回议会;只留下安森和路易两人,外加那副名为《希望》的油画仍然还在原地。
“这是最后一批货物,也是邦联今年最后一次对外贸易。”
望着海平线的方向,安森轻轻叹了口气:“下次再有舰船出现在冰龙峡湾,就是圣战军的舰队了。”
“是啊。”
路易同样感慨的点点头:“那你做好迎战的准备了吗?”
“不是我,是我们,我们所有人。”安森纠正道:
“答案是的,我们已经做好了一切能做的准备,集中了全部的物资,所有能够上战场的士兵,建立了一个还算有效率的决策中心,团结了所有能团结的敌人,也想方设法的给敌人制造了不少麻烦。”
“到此为止,我可以坦率的说整个邦联的力量,都已经被我们动员起来了!”
“但是和我们的敌人相比,仍然捉襟见肘。”路易微微蹙眉:
“五万名士兵,但多是用前装步枪的线列步兵,穿着不统一的制服,用着品质有好有坏的武器;训练更是不用多说,除了其中不到两万受过严格培训,其余的…纪律散漫,有老有少,只是拿起武器的暴民罢了。”
“至于炮兵和骑兵…前者凑不出一个团,后者规模倒是不小,但也只有半个师,对于五万大军用于通讯都嫌勉强,更不用说上阵杀敌了。”
“最麻烦的是,我们不仅缺乏火炮,更缺乏能够近海作战的舰船!”路易脸色越来越难看:
“圣战军要渡海作战,帝国的大舰队和克洛维王家舰队必然倾巢出动,我们重要的殖民地据点全部集中在沿海地区,但却没有一座炮台,没有一艘战舰……”
年轻骑士说不下去了,不过安森也知道他想说什么。
没错,圣战军甚至不需要登陆,仅靠炮击就能攻克十三殖民地中的绝大部分,剩下的就算负隅顽抗,也最多只能坚持一两个月,然后就会因为贸易被截断,后期无法支撑而崩溃。
至于安森最早“撤至冬炬城,坚守待援”的计划,前提也是只有帝国的五万大军;而现在敌人的兵力扩大到十五万,又有教会的全力支持,待援就是个笑话。
哪怕圣战军真的要拖到六月份才能抵达,现在开始建造舰船,修筑炮台也已经来不及了;何况哪怕能造出来,他们也没有数量充足的大炮;即便这个也解决了,炮弹也远远不够——那可是容纳了十五万大军的舰队。
“所以我们需要一种快速的,廉价的,可以阻止舰队轻易靠近殖民地海岸线,至少不敢轻易对我们发起进攻的方法,或者说武器。”安森点点头,迎向路易的目光:
“这种方法或武器不需要真的能对敌人造成威胁,只要能拖延下时间,或者让它们主动放弃围攻,突袭港口就可以了,对吧?”
“没错,如果能避免让敌人直接在某个殖民地的港口,肯定能大大降低自由邦联接战即沦陷的…嗯?!”
话说到一半的路易突然反应了过来,猛地看向安森:
“你、你是不是已经有计划了?!”“没错!在教廷的配合以及调解下,圣战军已经与本月初,也就是四月五日完成了第一阶段的集结,并且制定了对新世界完整的,全面进攻计划!”
骁龙城皇宫内,伯纳德·莫尔威斯换上了妻子精心准备的正装,昂首挺胸的在鎏金拱顶下高声呐喊道。
站在大厅正中央的他傲然环视四周,看向那些手捧卷宗的官吏,身着华服,头戴冠冕的王公,七大骑士的血脉……整个帝国的中枢,手握大权的统治者们,包括黄金王座上的那个身影,都在静静地的或坐或立,倾听着自己的发言。
虽然发自内心的不希望这场战争爆发,但此刻的伯纳德确实心生一股豪情;曾经在瀚土,在扬帆城被一次次失败,溃退打击到无以复加的信心,此刻又统统都回来了。
“大舰队,克洛维王家舰队,以及所有支持圣战,愿为信仰而奉献的慷慨捐赠者,总共为圣战大军集结军舰两千以上!虽然其中五成都是最普通的三桅帆船,但作为大军后援,绰绰有余!”
“第一阶段,圣战军将运送四个军团,总计十万人率先度海进攻新世界殖民地;他们的任务是夺取沿海港口,城市以及道路中枢,城堡要塞。”
伯纳德上前一步,连鞘拔出腰间的佩刀,于平铺在自己脚下的新世界地图上重重一砸:“扬帆城,黑礁港,红手湾,白鲸港以及捕奴港。”
“任意攻下五处港口中的四处,殖民地将丧失三分之二的耕地,五分之三的人口,十分之九的工业,并被彻底切断退路,只能向内陆以及最后剩余的港口方向逃亡。”
大厅一片肃静。
“为何他们会向最后的港口逃亡?”
而就在众人沉默时,一个稳重中带着几分轻佻的嗓音从王座上方响起,幽幽的传遍了所有人的耳朵:“既然海岸线失守,继续向港口撤离岂不是自寻死路?”
“陛下英明,一眼便看出了问题所在!”
面带微笑的伯纳德向着声音的方向躬身行礼,毕恭毕敬的将头低了下去:“原因非常简单,因为新世界与旧大陆不同,气候寒冷,资源匮乏,如果得不到足够的食盐,水禽和鱼类补充,剩余的残党即便能苟延残喘,也很快就会爆发粮食危机,最终不攻自破。”
“而如果圣战军团要同时进攻五处港口,不仅会增加补给路线,导致出现物资供应不及时的问题,也会激发敌人的警惕,将他们向内陆驱赶至灰鸽堡,冬炬城,亦或者灰雪镇一带。”
“那里尽管物资匮乏,但身处内陆,道路稀少,补给十分困难;并不能支持万人规模的大军进行长距离跋涉,同时还会削弱我方的海上优势,让敌人找到可趁之机。”
“但如果故意留下一处缺口,则能让对方心存侥幸,哪怕明知是陷阱也不得不冒险,否则就要面临大规模的饥荒。”
“因此第一轮圣战的重点,就是攻克四座最重要的港口;而其中的重中之重,就是控制扬帆城!”
……………………
“路德·弗朗茨总主教的观点,我完全赞同。”
博格纳子爵站起身,向着卡洛斯二世躬身行礼:“唯有控制冰龙峡湾,才能确保圣战的第一阶段万无一失!”
话音落下,在场的帝国重臣们或是欣然点头,或是眼神凝重,有的则更干脆些,直接将不屑一顾的表情写在了脸上。
作为枢密院内改革派的重要代表,又是与弗朗茨家族关系甚好的博格纳子爵会有这种言论,属于标准的屁股决定脑袋,立场决定智商。
但卡洛斯二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场派系间的党同伐异,又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子爵,请继续。”
“是!”仿佛胜利般的博格纳子爵轻笑一声,挺胸抬头的拿起了早已准备好的发言稿:
“自去年帝国殖民地叛乱至今,扬帆城仍未恢复元气,黑礁港在围攻下损失惨重,红手湾也在与长湖镇的斗争中落败;唯有白鲸港毫发未伤,并且依靠战争大发横财,还从罗兰家族得到了将近百万金币的投资!”
“不仅如此,其地理位置也十分优越;向东可从灰雪镇进入原北海三国的五个殖民地,向北能遥控最深入新世界内陆的冬炬城,向西,则可连下长湖镇,再将红手湾纳入掌控。”
“况且这里本就是克洛维的殖民地,若路德维希少将能够控制冰龙峡湾,沟通和补给方面的难度都将大大小于其它地区。”
“再加上白鲸港还是从北港出发,抵达新世界距离最近的一个港口;无论从方向来看,首先占领这里,都是不二之选。”
博格纳双手撑着桌子,扬起目光望向卡洛斯:“因此我真诚建议,陛下以克洛维的名义向圣战军发出召回,让路德维希军团作为第一批圣战军的先锋,控制冰龙峡湾,作为整个圣战军团的桥头堡!”
几乎未等他说完,长桌对面的不少人就皱起了眉头。
“子爵…还有总主教大人的想法,我大概已经明白了。”卡洛斯沉声道:
“率先控制冰龙峡湾,这样就避免它在之后的战争中继续遭到战火蹂躏,因为第一批抵达的圣战军团是克洛维人,再加上物资还算充足,也不会对当地造成过重的压力,可以减少对当地乃至克洛维的损失,对吧?”
“正是如此!”
博格纳子爵难掩脸上得意的笑容:“只需在进攻的次序中稍作调整,就可以避免克洛维蒙受不必要的损失;既然我们在此前圣战的战略部署中未曾发言,那么这一点‘小小的请求’,想必也不会遭到帝国与教会的拒绝。”
“哼!”
会议室内突然响起一声冷笑,坐在博格纳正对面的身影忽然起身:“子爵阁下说的没错,帝国和教会大概真的不会拒绝。”
“但有件事,阁下是不是已经忘了?”
“哦?”博格纳同样不客气的扬起下巴:
“您指的是什么?”
……………………
“那就是克洛维的殖民地司令官安森·巴赫,已经正式宣布反叛,自封冰龙峡湾总督并且加入所谓的‘自由邦联’!”
伯纳德环视四周,目光愈发的灼热:“这意味着他们已经彻底选择与秩序世界决裂,加入到异教徒的阵营之中。”
“安森·巴赫,风暴军团以及整个冰龙峡湾,已经彻底沦为旧神派的一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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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所料不错,克洛维必然会提出请求,让他们唯一组建的圣战军团先行出发,控制白鲸港作为在新世界的桥头堡和与后方连接的大本营,以减少他们在这场战争中的损失。”
“但眼下因为安森·巴赫的背叛,情况已经大为不同;白鲸港已经是整个新世界实力最强,同时也最为繁荣的殖民地之一,地位丝毫不在扬帆城…不,甚至比扬帆城更加关键!”
伯纳德“啪!”的用剑鞘在地图上重砸了下,瞳孔中仿佛燃烧着火焰:“因为卢恩家族的主要据点,也正在白鲸港。”
……………………
“换句话说白鲸港,已经是整个新世界旧神派的大本营!”
迎着博格纳子爵愈发难看的目光,对方毫不示弱的回敬道:“这样的地方,怎么可能还会被教会准许放过,甚至重新归属到克洛维的麾下?”
“相反,为了自证清白,我们难道不应该主动避嫌,甚至积极参与到进攻冰龙峡湾,剿灭安森·巴赫与叛乱的风暴军团的战斗当中,以证明克洛维对秩序之环的虔诚?”
说完,他瞥了眼明显面色不善的博格纳,以及两侧眼神中已经满含怒意的改革派,而后与自己一侧的王国重臣们相视而笑,眼神不屑。
情绪与气氛,在卡洛斯二世面前长桌的两侧快速转化着。
被呛了一句的博格纳子爵心中满团乱麻,他当然知道安森·巴赫已经叛变的消息;说实话如果不是在报纸上亲眼所见,他也想象不出来那个貌似“挺老实”的年轻军官,竟然会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
就算王国在你瀚土大捷后,形同流放的指派到了殖民地,就算王国在你与帝国殖民地作战时,不曾予以一兵一卒的支援;就算王国真的打算把你当成弃子,用来吸引帝国的注意力……
身为王国忠臣的你也不该一声招呼都不打,说叛变就叛变啊!
你难道不清楚,这会让克洛维多么的被动吗?!
博格纳不明白,明明路德·弗朗茨总主教应该已经把事情的原委和情报都告诉他了,为什么安森·巴赫还是会做出这么疯狂的举动?
…………………
“因为这就是他的选择。”
轻轻抿了口香味醇厚的红茶,路德·弗朗茨用不夹杂任何感情的口吻道:“消息是四月初传来,说明安森·巴赫做出决定的时间不会早于二月末;这意味着他并非早于预谋,而是我们给出的情报,让他做出了这个看似疯狂的决定。”
“说实话,虽然并非完全出乎预料,但还是令我感到了一丝惊讶。”
“惊讶?”
坐在老人对面的少女僵硬的回首,低沉的话语声仿佛是从灵魂中传来的回声。
“十分惊讶。”总主教微微颔首:
“他居然会坚持到得到了准确的情报才决定反叛,实在是太令人惊讶了。”
索菲娅·弗朗茨:“……”
拿着还散发着油墨香味,头版头条就写着“冰龙峡湾叛变”新闻的《克洛维真相报》,少女整个人如同灵魂出窍;无论身后的小女仆安洁莉卡再如何焦急的呼唤,面前的父亲滔滔不绝,那张姣好的脸上都没有半点表情。
她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一直都对自己忠心耿耿,也曾发誓要效忠自己的那个骗子,为什么能这么果断的就摒弃了誓言,甘愿真的和注定被人人喊打的旧神派为伍?
明明自己牢牢拴住了与他的利害关系,还是无法阻止他自寻死路?
是卢恩家族给的太多了么?
不可能!卢恩家族的确财力雄厚,但与弗朗茨家族相比无论数量还是质量,都明显是自己这边更胜一筹。
而且听父亲的口吻,似乎这个大骗子到现在才叛变已经实属难得,导致他反水的因素早就已经出现了。
等等!
索菲娅忽然瞪大了眼睛:“我明白了——这正是安森·巴赫的计划!”
嗯?
暖洋洋的客厅内,老人和小女仆都下意识抬起头,望向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的少女。
“道理很简单,如果风暴军团仍然是克洛维的军队,那么为了解除嫌疑,安森·巴赫就必须对冰龙峡湾的卢恩家族展开清洗;但对于一个拥有使徒,有着千年历史的旧神派豪门而言,这显然是自寻死路的行为。”
“于是这个骗…他就换了一种全新的思路,主动选择加入;甚至为了证明对卢恩家族的忠诚,高调宣布背叛克洛维。”一下子“想通了”的索菲娅双眼发光,对着父亲和女仆侃侃而谈:
“如此得到了卢恩家族的信任,风暴军团就能接管整个殖民地的防务而不会遭到对方的监视;一旦战争爆发,他就能更好的配合亲爱的兄长,佯败以保全整个冰龙峡湾不受战火蹂躏。”
“总而言之,所谓的‘反叛’,只不过是对卢恩家族的委曲求全;安森·巴赫,依然是忠于我…我们弗朗茨家族的!”
她原本想说“忠于自己”,但转念意识到或许会引起父亲的反感;毕竟眼下弗朗茨家族继承人仍然是讨厌的兄长,过早暴露自己的实力和野心,对身为女性年轻又小的自己十分的不利。
说完,少女带着浓浓的自信望向两人,等待着他们的评价。
一片沉寂。
看着突然间欣喜若狂,仿佛恍然大悟了一样的索菲娅,小女仆先是怔住了片刻,然后扭头望向正欲开口的总主教,那充满了哀求和可怜的目光让后者心领神会。
于是老人深吸口气,朝女儿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认真表情:
“确实……很有这种可能!”冰龙峡湾,白鲸港。
阴沉沉的穹顶遮盖了太阳,让还未从黑夜中完全醒来的城市显得十分压抑;虽然并未下起暴雨,但呼啸的海风还是让平日繁荣的街道显得有几分冷清。
亦或者说让街道变得冷清的,不仅仅是天气而已。
从四月份开始,尽管并未有任何坏消息传来,但白鲸港的普通民众还是能从空空如也的港口,风暴军团和射击军越来越频繁的调动中感觉到些许的端倪;只能待在家中或者到酒馆买醉的水手,码头工人之间开始逐渐流传起各种各样的恐怖,夸张的谣言。
而无论是至高议会亦或者刚刚宣布独立的冰龙峡湾总督府,都未加对此以禁止,进一步加剧了谣言传播的力度。
类似“帝国十万大军出征,即将踏平白鲸港”,亦或者“克洛维王室震怒,将要彻底扼杀”殖民地的小道消息,甚至能堂而皇之的出现在《白鲸港好人报》上。
这其中除了有本土的确封锁了港口贸易这一现实因素,当然也有安森的刻意纵容,明确要求在城内巡视的部队以及私下活动的无信骑士团,不要对其进行任何干涉。
道理也很简单,一方面眼下无论军团,卢恩家族还是至高议会都在积极备战,没精力压制各种层出不穷的流言;另一方面,这些流言也可以起到抗压的作用,避免真正开战的消息直接点燃整个城市的火药桶。
毕竟除非是专业人士,大多数民众对“规模”和“数字”都只有个很模糊的概念,一万人在他们的想象中和十万人的差距,大概就跟一千人与一万人差不多,甚至还要更小;与帝国为敌和与整个秩序世界为敌,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所以任由流言传播,虽然前期肯定会造成一定的恐慌,但因为这根本就是假消息,所以恐慌是完全可控的;等到圣战大军真的杀上门来,已经恐慌了两个多月的民众就不会再震惊,而是“这天终于来了”的麻木。
凝视着外面似乎即将下雨的天气,坐在窗前的安森一边享用着简单的早餐,一边听小书记官汇报最新的情报,以及接下来一天的行程:
“…从纳克希尔港出发的运粮船已经抵达捕奴港,当地的自治议会正在组织人手将货物装车,三日后即可抵达灰雪镇……”
“…最新招募的五千名射击军士兵已经完成初步集训,基本掌握了听懂命令和分辨左右的能力,下一步还要继续扩招中层军官和教官,规模约为一百到一百五十人……”
“…与纳克希尔的初步贸易额已经完成核对,新大陆公司正通过办事处与银行,将利润交付给各个殖民地,其中冰龙峡湾分到的大概约占……”
“白鲸港的报纸今天又刊登了两条未经证实的流言,但很快就被辟谣,散播流言的人也被守信者同盟查获,乃是前议长哈罗德的管家……”
放下手中的文件,带着公式化微笑的小书记官抬起头来:“另外您今天上午还要前往白鲸港司令部,组织来自冬炬城和长湖镇的民兵团的士兵参与风暴军团的训练,中午与莱茵哈德行长,以及军官团有一个约半小时的午餐会议。”
“下午则前往至高议会,代表们希望与您讨论议会的改组,以及邦联最高领袖,军队统帅的人选问题。”
“行,我知道了。”安森十分随意的点点头:
“告诉法比安和卡尔,上午的训练还有中午的会议让他们代表我出席;至于下午至高议会的问询…如果他们提起来的就让莱茵哈德去应付,实在不行就再把卡尔喊去。”
“唉?”
小书记官诧异的抬起头:“那、那大人您……”
“我有些事情,要去拜访下总督府的技术顾问。”安森抹掉了嘴角的面包屑,随手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大衣:
“时间可能会很长,所以至少今天不用再给我安排行程表了,任何想见我的人全部由你处理,应付不了再去找其他人…总之谁也不见。”
“遵命。”小书记官只得点头:“那如果想要找您的话,要去哪里呢?”
“我亲爱的艾伦·道恩,你在明知故问。”
安森笑了笑,自己的书记官还是一如既往的谨慎:“这样吧,下午四点之后,到军工厂外等我;一小时以内没见到人,就把搜救队喊过来。”
“是,大人。”
带着羞涩笑容的小书记官躬身行礼道。
告别了自己的书记官,一身便装的安森来到城郊的军工厂;在和负责这里安保工作的第五步兵团长于连打了个招呼后,径直朝着军工厂负责人的办公室走去。
和城内相比,军工厂的气氛明显要更加稳定许多——这里大多数工人,尤其是技术工都是跟着军工厂一起搬到的白鲸港,并非本地的殖民者。
为了保障生产,安森在城郊为这些人专门建造了集体社区,各种生活必需品和物资也有专门供应,在提高了生活水准的同时也将这些人与整个城市分割开来;已经蔓延了整个城市的流言,也就没能在工人们之间传播。
看了看地下室入口的木牌,虽然百分百确定对方就在屋内,微微蹙眉的安森还是下意识的敲了敲门。
“呃…请进!”
房间内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匆忙,像是正在收拾整理什么;安森深吸口气等待了三秒钟,然后才拧开门把手。
一进门,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满墙壁的古代符文,数字还有完全看不懂的公式——天花板,地砖,墙纸…浓浓的,甚至肉眼可见的粉笔味充斥在空气当中,连带着所有的家具,办公用品,甚至咖啡杯里都有层浓浓的灰白色。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情景,但已经成为亵渎法师的安森,还是能感觉自己的肉体产生了本能的生理不适。
“抱歉房间有些杂乱,您比我预计的还要提前了五分钟,安森大人。”顶着两个黑眼圈,病恹恹的威廉·戈特弗里德挠了挠鸡窝似的脑袋,顺便还从耳朵眼里掏出了半根粉笔:
“咖啡还是红茶?虽然好像都已经断供了,但我这里还有最后一点存货。”
安森下意识瞥了眼角落里已经落满灰尘的咖啡罐和茶叶盒,前者已经沦为了粉笔盒,后者的盖子则成了粉笔擦:
“……多谢款待,我还不渴。”
“那真是太好了,因为我几天前不小心弄丢了茶壶,而且实在是想不起来他们在哪儿了。”戈特弗里德耸耸肩,病恹恹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深邃的眸子直勾勾盯着安森:
“我知道您是为什么来的,但在开始之前我还是要重复下此前的问题,您…真的已经做好准备了吗?”
“因为成为亵渎法师是一回事,和圣艾萨克牵扯上关系,特别还是和他那些见不得人的研究扯上关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以您和弗朗茨家族的关系,即便不用我特地说明也该清楚,接触到不该接触的知识,在秩序教会的眼中是何种行为?”
谷嫼
说完,他斜靠着墙壁一副随时会昏死过去的架势,等待着对方予以的答复。
安森微不可查的点点头:“我明白。”
“而且如果没记错的话,我应该很早就告诉过你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得到关于圣艾萨克研究内容的笔记了。”
“我知道,但总归要以防万一嘛,毕竟我只是个科学家。”
技术顾问耸耸肩,随手身后掏出厚厚一沓的草稿纸,“啪!”的在书桌上砸开阵阵烟尘:“而无论您是从谁手中拿到的这份圣艾萨克的笔记,对方恐怕都并不清楚它真正的价值!”
哦?
安森忍不住挑了下眉毛:“你确定?”
“我还没有完全破译全部的内容,但已经大致弄清圣艾萨克这份笔记究竟是为了什么。”威廉·戈特弗里德随口道,不夹杂任何感情:
“所以…能告诉我这是谁给您的吗?”
………………
“不能。”
摇曳的灯火下,被映照着半边脸颊的罗曼冷冷地回绝道:“现在还不是公开的最佳时机,等到该说的时候即便我不表明,你自然也会领悟。”
“要是这样的话,那就只能请恕我不能配合了。”
安森也是丝毫不客气的回绝:“连计划都不愿意公布,我凭什么相信你们真理会有能够让我反败为胜的能力?”
“你怕了?”罗曼冷冷道。
“没错,我就是怕了。”
安森直视着他的眼睛:“这可是一个世界对另一个世界的战争,而且我手中连一张能够和秩序教会抗衡的牌都没有,更想不出任何能够破坏对方企图的预案,怎么看都是这边必输无疑!”
“不,你有,卢恩家族和那位正在盯着我们的使徒大人,难道不是你的底牌?”
“你开玩笑的吧,我的罗曼上校,一旦卢恩真的出手,等于直接坐实了卢恩家族和我们所有人牵扯旧神派的罪名;到时候就算教会想收场,面对成千上万的信众,他们要怎么解释?”
“安森·巴赫,我还不知道你竟然也会为敌人考虑?”
“我不是为敌人,我是为自己!为风暴军团,冰龙峡湾外加至少一百万的新世界移民,他们是无辜的,可不是你们真理会能随便拿去牺牲的耗材!”
“关心部下还有民众,你真是给了我越来越多的意外惊喜。”
轻轻瞥了眼窗外的暴风雨,冷笑的罗曼淡淡开口道:“但我已经明白你的意思了,如果真理会想要与你达成合作,必须先拿出一些起码的诚意…是吧?”
“起码的…可能还不太够。”安森微微眯起眼睛:
“我承认,这一次双方或许真的有共同利益——前提是你们没有撒谎,但这依然不是我必须配合你们的理由;没错,我肯定会尽可能拖住圣战军进攻的脚步,但具体多长时间什么程度,必须要按照局势进展的情况决定。”
迎着他的目光,罗曼沉默了将近半分钟之久。
四目相对之下,就在安森以为对方会继续威胁自己的时候,他默默从怀中拿出了一份用羊皮纸封起来的文件袋,以及……
“怀表?”
凝视着桌上有着镀金花纹的银怀表,安森疑惑的问道。
“或者说是长得像怀表,名为‘回忆钟摆’的魔法道具。”罗曼幽幽道:
“它的能力非常特殊:摁下打开表盖的按钮,它就会记录下你这一刻的全部状态,一小时内如果你摁下第二次,所有被你影响过的,而受到你影响的的全部痕迹,都会恢复原状。”
“而它的第二种能力,是在这一个小时内,你可以随意拨动上面的指针,来决定周围某个区域,某个物品甚至是生命的时间快慢…而这个时间是不可逆的。”
“听起来好像是个很有趣的魔法道具啊。”强忍着内心的惊讶,安森故作平淡的继续开口道:“这就是真理会的诚意?”
“你就把它当成是留给你最后用来保命的护身符吧。”罗曼冷冷道,随手将怀表扔给安森的同时,举起了那份用羊皮纸包裹的文件:
“这…才是你要的‘诚意’。”
“我知道你好像找到了一份圣艾萨克的笔记,但那份应该是某人抄录的版本,我手里的这份则是真正的原版,是秩序教会不曾得到过的。”
“里面记录的,是关于圣艾萨克对未来差分机的理念猜想……”
……………………
“而且全部是用古代符文进行编撰和记录,所以就算知道里面是什么,但如果不懂得古代符文,或者说艾萨克·兰德所认为的古代符文的话,拿到了也没有任何的意义。”
威廉·戈特弗里德自信的轻笑了一声:“这个自大狂…以为用古代符文就能藏住他心里的小秘密,结果对古代符文的了解也不过如此。”
“那他在笔记里都写了些什么?”安森好奇的问道。
“没什么,就和您认为的一样,艾萨克·兰德对差分机的一些猜想和展望,以及……”威廉·戈特弗里德顿了下:
“他貌似打算用差分机,对除了三大魔法之外的第四条进化道路,进行推演。”“…三月二日,单纯又充满了好奇心的小托雷又来向我询问关于差分机的原理,以及一台不断重复做数学题的机器到底有什么作用。”
“好吧,正好我觉得也是到了需要好好向所有人解释一番的时候了,因为已经不仅仅是王室,求真宗,就连真理会内部都开始出现反对我的声音,觉得大费周章,浪费资金鼓捣这个‘艾萨克的大玩具’是毫无意义的行为。”
“平心而论,我非常理解他们,他们别说对这个世界,就连他们自己也不慎了解;那就当然不明白,当世界的真面目以如此具象呈现在眼前时,究竟意味着什么。”
“当清风拂面,他们感受到的是风的力度,温度,方向……这些因素综合起来的,完整的感受;他们‘感受’不到的,是风诞生的原因,力度几何,温度多少,来自何方,以及为什么能够‘感受’到这一切。”
“这一切全部运行于一个庞大的,精密的系统当中,这套系统…或者某些妖言惑众人士口中的‘神的旨意’,‘法则’,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正常人类能够理解的极限。”
“当然,我认为人类终将弄清其中的一切,但我怀疑即便是那天,庞大的知识量也绝对超过了人类的能力;作为一个整体,我们大概是会知道的,但作为一个个的个体,能看清其中的万一大概都实属荣幸。”
“所以我们必须将这一切简化,简化到用极少的符号作为基本单元,而后用它们之间的组合来阐述所有;我们不是神,但我们可以用一种简单的,粗暴的,貌似很可笑,自以为是的方法,洞察神与神所创造的这个世界。”
“没错,如果差分机真的被制造出来,任何拥有它,并知晓应该如何使用的人,都会比教廷那位头戴三重冠冕的家伙,更有资格自称‘神的使者’……”
深深地长吸了口气,安森强忍着好奇心将还没看完的译本放下:“我有一个问题……”
“您猜得没错。”
技术顾问直接打断道,露出了像是早就猜到了他会说什么的表情:“这些并不完全是艾萨克笔记里的内容,有一部分是我通过符文排列组合推测出来的…嗯,大概还有百分之十的脑补内容。”
安森:“……为什么?”
“因为古代符文是一种…唉,我该怎么形容呢?”威廉·戈特弗里德皱起了眉头,突然“啪!”的拍了下巴掌:“一种过于简洁的文字!您可以把它简单的理解为符号组合,只表达和陈述含义,但缺少基本的修饰,更不用说什么语法了。”
“如果是单纯的直译,您看到的就是一堆意义不明的单词,因为古代符文本就不和我们的语言兼容,它被创造之初就不是用来交流的。”
“但秩序之环保佑,您的技术顾问是古代符文方面的专家,并且十分了解艾萨克·兰德这个自大狂的生平。”威廉·戈特弗里德继续补充道,丝毫不掩饰对某位圣人的鄙夷:
“您不是第一个尝试收集他笔记的人,大概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原来如此…安森微微颔首,继续将目光投向了手中的笔记:
“提问,什么是数学,以及它到底有什么用?”
“秩序之环在上,我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给这帮土豆们解释基础学科的重要性了!为什么总有人希望在日常生活里运用到理论层级的知识呢;没错,数学是工具,但你会用蒸汽核心加热馅饼和烧开水吗——虽然它真的是用来烧开水的!”
“讲真,我真是越来越羡慕卡洛斯的独裁统治;如果每次有人站出来反对,抗议和质疑我的研究课题,都要耐心的为他们证明,解释和辩论的话,百年之后我大概不会以‘天才艾萨克’的称号留名青史,而是‘雄辩手艾萨克’!”
“没关系,任由他们反对去吧,我亲爱的原型机‘巴贝奇’马上就要完工,再也用不着跟他们废话了。”
“越是趋于完工,就越令我觉得最初的设计还是太保守,太幼稚;没办法,六岁时候的我对‘手工作坊’还抱有某种幻想,没有意识到分工作业与流程化才是真正的未来。”
“不过好在对现阶段的研究,这点算力基本上够用了。”
“我觉得等到下次聚会时,应该可以笼统的向小拖雷解答他的问题了;所谓差分机,就是一种可以处理,运算和储存信息的工具;它的底层运行逻辑基于某种非常基础的,甚至可以称之为粗暴的‘倒推’,但只要信息量足够,它可以对你所提出的一切问题给出答案。”
“你给出问题,输入条件,然后等待计算结果,最后那一长串的符号就是它给出的答案;它不是神,但它却可以成为人类‘窥探’神的工具。”
“但这种层级的差分机能做的运算量还是太少,效率也太低了;增加效率是必须的,甚至最好能做到分门别类。”
“以后的差分机应该在底层逻辑上增加部分条件,用于处理各种不同类型的信息,进一步提高实用性——比如装在船上测量季风和海流变化,气温的高低,装在靠近火山的区域测算地震的可能性,或者交给银行,他们就可以把雇佣的会计从一千人减少到二十人了。”
“这样你们就不会再觉得我是在浪费你们的钱了吧,土豆们!”
这家伙是有多喜欢土豆这个词啊…安森忍不住挑了挑眉毛,翻过了译本的第一页,几个潦草的大字立刻映入他的眼帘:
“……约翰的话点醒了我,机器是否拥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呢?”
“这可真是惊天之问!我在差分机研究上已经磨蹭一年多,都不如他提出的这个问题得到的进展更多;秩序之环在上,这甚至让我觉得他那句‘植物也是有感情’的话显得不那么愚蠢透顶了。”
“对啊,为什么机器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为什么不能拥有思考的能力呢?”
“如果它不仅仅再机械的遵从设计好的条件,繁琐的执行一大堆的无用的计算,而是能根据信息精准判断出我希望得到的答案,不就能大大提高运算的效率了吗?!”
“当然,这肯定有大量的前置工作需要完成——需要设置众多的前置条件,优化差分机的底层逻辑,并且需要建立一个规模庞大的,比一万个王家图书馆还大的信息库。”
“在得到了我的感谢之后,约翰的表情简直像在看一个疯子;真新鲜,我还以为他们早就都把我当成疯子了。”
“没关系!疯子就疯子吧,等到‘巴贝奇二世’诞生的那天,整个秩序世界都要高看我一眼——虽然我并不在乎鲜花,掌声还有那些憧憬的眼神,真的,一点都不。”
谷媀</span>“问题在于,这需要花费的时间恐怕远远要超过‘巴贝奇’一世,光是前期需要进行的计算量就是至少百倍以上;即便已经有差分机辅助,工作量也远远超过了一个人的正常预期寿命。”
“哪怕以最乐观的态度估计,至少也需要六十到七十年左右;以我现在的生活质量,十几年后差不多五十岁猝死,应该不是什么令人意外的结果。”
“我可能需要认真考虑一下,之前那位老朋友的提议了。”
安森彻底惊了,震惊到完全说不出话的地步。
没错,圣艾萨克…也就是艾萨克·兰德的确是个天才,发明了蒸汽核心,参与设计了差分机以及成千上万个震惊了这个世界乃至他死后一百年的发明,创造了无数划时代的理论…但是!
人工智能?
这真是一个还在用煤炭烧开水时代的人,能够开出来的脑洞吗?
不仅如此,听他的口吻可不仅仅是想出来,甚至都已经付诸了实践…安森总算明白,为什么威廉·戈特弗里德会变得那么警惕了。
到目前为止,就至少他自己所了解到的秩序教会所使用的差分机,或许结构和运算能力上要超过圣艾萨克口中的“巴贝奇”,但本质上与那台一代原型机,并无太多差别,没有从量变到质变。
而“巴贝奇二世”…无论它是否已经被完成,圣艾萨克十几年的理论成果,都将从根本上打破教廷在学术与知识方面的绝对垄断地位。
当然,前提是教会并未得到这一切。
带着深深的震撼,安森继续看向了译本最后的部分;这一块的内容比前面还要更加简短,中间夹杂了大量古代符文,以及威廉·戈特弗里德写好又划掉的内容,显然是还没有完全翻译出来:
“……二月二日,今天是个有点特殊的日子,我那位旧神派的好朋友突然提醒我,同时掌握三大魔法是徒劳之举,我注定不可能成功实现完美的进化。”
“我真是越来越讨厌这个家伙了,总是在我快要发现的时候才肯告诉我真相!”
“不过这次倒是无所谓,因为我其实也放弃了同时掌握三大魔法的可能…这就像是将三种完全不同的逻辑硬生生糅合成一个,前期或许能拥有些优势,出问题是必然的。”
“而且三种不同的进化途径,也让我收集了足够多的数据,加上已有的前置条件,已经足够用来进行最基础的推演工作了。”
“……经过数据比对,我发现三条途径都有各自比较严重的弊端,其中(被划掉)最为明显,我认为应该与它诞生的次序与时间有密切关联,极有可能从一开始,它就有着无法回避的短板(被划掉)……”
“既然(一大段被划掉的内容),那么关键就在于对待世界的态度?客观的存在,意识的存在,自我的存在;如何定义自我存在的概念,似乎会直接影响到后续路径的发展……”
“……一月五日,又是一大堆无用的数据,我好像进入某种瓶颈期,到了需要研究点别的换换思路的时候了。”
“小拖雷又来找我了,兴奋的讲起了那帮理论派最新的研究成果;他们认为世界与人是一体的,我们的存在就像是这个世界的器官一样。”
“我对这帮宗教狂人的洗脑言论不感兴趣,但这种想法或许值得一试…嗯,世界与人是一体的,如果基于‘我即世界’这个概念,说不定会有些新突破……”
看到这里的安森目光继续下移,发现后面只剩下一堆还未完全翻译的符文,以及满页满页被划掉的黑线。
“后面的内容涉及到大量与旧神派,进化途径相关的内容,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翻译起来比较费时间。”
从安森手中接过译本,威廉·戈特弗里德随口道:“当然,如果您实在是希望提高效率的话,可以找一位信得过的施法者帮忙,但水平至少得是亵渎法师级别,而且要对三大魔法都有所了解才行。”
既是亵渎法师,还要同时精通三大魔法,我要认识这种人哪里还需要你…安森微笑着点点头:
“不用了,我还是更信任您一些。”
看完译本,两人就差分机的内容又交换了彼此掌握的情报,技术顾问似乎对圣艾萨克提到的“人工智能”非常嗤之以鼻,坚持不认为对方有什么研究成果…等到安森觉得口干舌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
和威廉·戈特弗里德告辞之后,安森径直离开了军工厂,准备把译本中关于圣艾萨克推演第四路径的内容告诉塔莉娅,结果在工厂大门外被小书记官拦了下来。
“已经离开了?”
“是的,就在今天正午的时候,塔莉娅小姐已经和芙莱娅殿下一起离开了白鲸港,除了驾车的车夫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人同行。”小书记官忠实的答道:
“她让我不要立刻把这件事告诉您,所以就……”
安森直接抬手打断了他的辩解:“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不,塔莉娅小姐并未告诉我。”小书记官摇摇头:“但她提到了一个大概的方向,并且说只要告诉您,您就会明白的。”
“什么方向?”
“她说……那个地方,离冬炬城很近。”冬炬城周边,某个不知名的雪山脚下,全身都裹得严严实实的卡林·雅克正踩着没过膝盖的积雪,在陡峭的山路上艰难前行。
时间已经是四月,呼啸的山风却依然裹挟着鹅毛似的雪花向他袭来;比黄豆小不了多少的冰粒更是成千上万,犹如有一整个军团在从四面八方朝着这位见习教士齐射开火。
此时此刻,瑟瑟发抖的他却全然顾不上寒冷与急速消耗的体力,已经快要失去思考能力的大脑,正在疯狂咒骂某位几乎是以半命令口吻,执行这项“送死任务”的真理会同僚。
“……塔莉娅·奥古斯特·卢恩已离开白鲸港,疑似前往冬炬城方向,监视其一举一动,如有必要,尽可能予以阻止……”
见习教士真的很想问问这位大缺大德的好伙伴,自己竟为何被他如此高看,觉得一个小小的普通施法者能够阻止堂堂血魔法的亵渎法师,而且还是在一位使徒的监视之下?!
跟随车辙的印记,卡林·雅克总算是找到了对方遗留在山脚下,有着卢恩家族标志的豪华四轮马车;而后又顺着对方的魔法气息开始向半山腰攀登。
尽管已经预料到了寒冷的方面的问题,换上了厚实的衣服,还携带能够恒定身体温度的魔法道具,雪山上恐怖的低温依然超乎了见习教士的想象——整个区域的天气,似乎都被某个意识强行扭曲,并且强大到足以让他全身的魔法道具都濒临失效的地步。
哪怕仅仅是为了不变成冰雕,卡林·雅克也必须顶着寒风,继续前进。
终于…就在他疲倦到几乎连在脑海中咒骂都快做不到的时候,两道鲜明的身影让他的瞳孔瞬间凝固。
茫茫白雪中,一袭血红色抹胸长裙的少女微扬缳首,宛若在林间漫步般行走在雪山半腰。
而在她的身侧,穿着华丽骑士装的女精灵背着双手,如瀑的长发与大衣后摆随风而舞,毫不在意的展示出自己傲人的线条,以及一双会随情绪而摇晃起来的尖耳朵。
见习教士神经一紧,没有丝毫犹豫的扑倒在了厚厚的积雪中。
……………………
“嗯?”
仿佛被什么所吸引,耳朵微微动了下的精灵少女猛地回首,望向一片白茫茫的山峦。
“怎么了?”嘴角挂着一抹笑容的塔莉娅轻声道,小脑袋歪向对方的肩膀:“发现了什么吗?”
“……没什么。”
微微眯起眼睛的精灵少女背对着道,故意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表情。
“说起来,我好像还没有向您道谢呢,芙莱娅陛下。”
觉察到了对方的冷漠,塔莉娅上前半步,用无比亲切的口吻道:“坦率的说,在登门造访时塔莉娅并未预料到您居然真的会同意,实在是令塔莉娅惶恐之至。”
“惶恐?”芙莱娅回过头来,扫了一眼面带笑容的少女:
“没有那个必要,我这么做也只是为了偿还卢恩家族的人情罢了——虽然答应的人是路易,但作为受益的对象,身为摩西菲尔德传人的我不可能视而不见。”
尽管十分抗拒,但精灵少女很清楚,虽然就算没有对方的帮助自己一样能摆脱昏迷,修复法则,但那样需要花费的时间恐怕要以数十,乃至百年计。
这样的代价自己当然可以承受,但路易是万万不能的;从这一点说,她确实欠了卢恩家族,以及安森·巴赫一个天大的人情。
“再有的话…那就是避免发生某些意料之外,无法收拾的残局吧。”
“意料之外?”
塔莉娅歪了歪小脑袋。
精灵少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眺望了一眼似乎已经近在咫尺的山巅;呼啸的风雪,让她感受到了某种浓烈的,丝毫不加掩饰的敌意。
“塔莉娅·奥古斯特·卢恩,我承认你很强,即便是全盛状态的我在不加限制的情况下,依然未必是你的对手。”芙莱娅平静道:
“但即便如此,我依然不认为凭你的实力能够与‘安息之土’周围的禁制,甚至是蕴含其中的,这个世界的恶意对抗!”
说罢,她冷冷地看向少女,一袭红裙在愈发猛烈的寒风中摇摆不止。
歪着脑袋的少女,笑容依旧:
“您说的完全正确,芙莱娅陛下;如果能再准备百年,摆脱一部分与这个世界的‘关联’后再来,也许是更加明智的决定。”
“但我已经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秩序教会随时会踏上这片土地,他们是不会眼睁睁看着三真神的力量为吾等所用;这一点,亲历过伊瑟尔王庭毁灭的您,应该比塔莉娅更加清楚才是。”
芙莱娅先是一怔,紧接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既然如此,为何不向您的父亲求助?有一位使徒帮助的话,摧毁外围的禁制应该轻而易举吧?”
“当然,所以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少女摇摇头,露出了有些遗憾的表情:“对于塔莉娅的做法,父亲并不完全认同。”
“除此之外,一位使徒出手造成的影响也会过于剧烈;父亲的性格一直十分的谨慎,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轻易亲自出手的。”
“即便是敌人?”芙莱娅追问道。
“应该说…尤其是敌人。”少女意味深长道,缓缓举起了被冻僵的右手,放在眼前打量:
“虽然未曾深入交流,但迫使父亲出手干涉并对新世界造成影响,很可能正式秩序教会计划中的一部分。”
“那些卑劣的伪神信徒始终都希望能塑造一个切实存在,却又无法直接对他们构成威胁的‘敌人’,将整个世界纳入到他们过去所建造的牢笼与枷锁当中;不要说对您这样的真神血裔,对我们这些‘异端’而言,那也是十分不愿面对的结局。”
“你们渴望继承真神的遗产,骄傲以及身份;我们渴望进化,完美,超脱;而如果那些伪神信徒们用谎言武装整个世界与我们为敌,这一切都将变得万分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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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儿将双手自然放在身前,上前靠近,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不再质疑的芙莱娅选择了沉默,而沉默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几乎就在同时,周围的暴风雪开始变得愈发猛烈;刺骨的寒风彻底封闭了二人的视野;白茫茫的世界中,那股毫无掩饰的恶意愈发凸显,仿佛周围的每一颗冰粒,每一片雪花,都是其实质的展现。
而仅仅相隔数百米外的雪坑里,拼命把自己埋在积雪下的卡林·雅克更是连意识都开始剧烈颤抖起来;那种仿佛高等存在对下位生物的压迫,让小小的见习教士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感受着周围的异样,塔莉娅将目光投向身侧的精灵少女;后者缓缓扬起右手,并拢的食指和中指犹如利刃般,劈向周围的风雪。
紧随着指尖划过的痕迹,金红色的烈焰犹如热刀切黄油般撕碎了遮挡视野的风雪,并在不到百米的雪地里留下了勾月形状的大火。
滚滚热浪之下,消融的雪花变成了拂面的微风,甚至还夹杂着些许的暖意。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呼啸的风雪仅仅停歇了不到一瞬,就再度卷起刺骨的冰寒铺面袭来,并且比之前更加猛烈;猛烈到藏在继积雪下的见习教士,已经开始逐渐失去了知觉。
嘴角微微上扬的芙莱娅没有停顿,左臂随即与握住剑指的右手同步张开;金红色的火花在她的身侧一朵一朵亮起,宛若飘动的绸缎而随风起舞,逐渐在她周围构成了一个立体的,将她环绕其中的原初之环。
周围的风雪依然在呼啸着,但精灵少女的周围却已经不再有丝毫的寒意,甚至就连脚下的积雪也变得暖洋洋了起来。
一旁的塔莉娅微微眯起眼睛,祖母绿色的瞳孔中清晰的捕捉到了四周那不断嘶吼的寒风,竟然在火光所照耀到的位置直接改变了方向。
这正是塔莉娅愿意伸出援手,并且用人情换取精灵女王帮助的原因之一。
芙莱娅·摩西菲尔德,或者说所有纯血并且觉醒了力量的伊瑟尔精灵自诩“真神血裔”,并非仅仅体现在口头上的傲慢,更是他们对待这个世界,甚至这个世界看待他们的一种态度。
所有的施法者无论进化到何种地步,他们从一开始都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在“世界”的眼中,他们是异变的细胞,是病毒,是癌症,是需要被消灭以避免影响到自身健康的个体。
而精灵…至少是“纯血”精灵则完全不同,他们的态度以及诞生的起源,从根本上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双方从开始就是平等,或者说弱者对强者的寄生关系。
即便力量稍有逊色,但芙莱娅依然能在世界的恶意面前,从容不迫的展开自身的法则,除非丧失力量…这种“特权”是塔莉娅所不曾拥有的。
望着依然阻碍自己视线的风雪,张开双臂的精灵少女双手上翻,像是在抬动重物般缓缓举起。
几乎同时,躲在积雪中的卡林·雅克惊恐的发现,自己身下的雪地突然裂开,并且从从中涌出刺眼的,金红色的光线!
来不及思考的他浑身一激灵,赶紧连滚带爬的沿着山坡向下翻滚;远远望去,就像是一个不起眼的,灰白色的雪球。
不仅仅是他的身下,被风雪笼罩的半山腰上都出现了大片大片龟裂的痕迹,耀眼夺目的金红色光芒从中喷涌而出,覆盖大半个山体。
“咚——!!!!咚——!!!!咚——!!!!”
雷霆般的巨响声中,大片大片的积雪夹杂着冻实的冰晶轰然碎裂,数不清的碎冰,岩石漫天洒落。
卡林·雅克欲哭无泪,狼狈到极点的他只能一边继续在脑海里咒骂某个让自己来送死的混蛋,一边在仿佛被上万门大炮轰击的雪山上拼命逃窜。
“咚——!!!!”
又是一次剧烈的爆炸,堪堪躲过的见习教士直接被气浪撞飞出十几公尺的距离,在雪地里翻滚了好几圈才终于停下,脸上,膝盖,还有后背的衣服都出现了磨损,刺骨的寒风直接顺着破口贯入到了衣服里面。
但他依然不敢停下,强忍着寒冷和疼痛爬起身,手脚并用的向山脚下的位置狂奔。
芙莱娅·摩西菲尔德是咒法师,她的力量是有距离上限的,只要逃出施法范围就行了!
带着仿佛是自我催眠般的信念,卡林·雅克咬着牙继续逃命;至于任务…什么任务?自己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活下去,不管塔莉娅和那个精灵女王想要干什么,都千万不要被牵扯进去!
但他没有意识到的是,从踏上雪山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实际上的被卷入其中了。
没过多久,卡林·雅克就觉察到了异常;一开始他还以为是风暴影响了视野,导致自己跑错了方向,但很快他就发现并不仅仅是这么简单。
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逐渐停歇,周围的暴风雪也开始逐步减弱,被遮挡的视野一点一点恢复了正常。
气喘吁吁的见习教士放慢了逃跑的脚步,呆愣愣的站在原地向周围望去,发现自己并不是在雪山,而是一片无比开阔的,纯白无瑕的雪原当中。
山脉,冰原,暴风雪?
等等?!
愣了一秒的卡林·雅克忽然想到了什么,满脸惊恐的扭头望去;心中则拼命祈祷,祈祷伟大的秩序之环可千万别让自己看见某个直入云霄的山峰。
然后,他的祈祷应验了。
白茫茫的一片的雪原中除了看不到尽头的,被积雪覆盖的土地之外,什么也没有。
这…卡林·雅克愣在了原地。
几乎同时,刚刚摧毁了“外围”的塔莉娅与精灵少女却面色凝重的站在原地,一声不吭的凝视着不远处那口孤零零的,残破不堪的石井。
在那个井口的上方,飘落的雪花先是化作了水滴,紧接着凝结成冰粒,随后又汽化,并且再度还原成开始时的晶莹,最终掉落至井口,彻底没了踪影。
那是一个会吞噬时间的井,以及……
三真神的墓地。凝视着那口从里到外散发着不详气息的古井,强忍着喜悦情绪的塔莉娅绷紧了神经,双眸更是早早的泛起血红。
要踏入原初之城博瑞迪姆需要跨越三道阻碍,不存在的屏障,屹立山巅之城,永恒不灭的风雪;而如果还想涉足三真神的陵寝,更是要直面原初之塔,已经守护其中的众多使徒们。
“…那既是对真神遗骨,以及原初之环信仰源头的守护,也是相互之间的提防;若不如此,则难以遏制进化带来的副作用,那便是歇斯底里的疯狂,还有无穷尽的贪婪……”
这是父亲卢恩的原话,塔莉娅深以为然——因为她能清楚的感受到此时此刻,自己内心的贪婪在以何等的程度快速膨胀。
在芙莱娅的力量下,外围的三道防御出现了短暂的裂痕,有了无所顾忌靠近的可能;而本该屹立在真神陵寝之上的博瑞迪姆与原初之塔却不翼而飞,甚至连些许痕迹都没有留下;能够阻挡她的一切,都已不复存在。
真神的血肉,进化道路的源头与终极,就在距离自己近在咫尺的地方;只消伸手,就能轻而易举的触碰,观赏以及…享用。
咯噔——
塔莉娅用力抽动下喉咙,白皙的脸颊上泛起了不自然的潮红;幸好最后一丝的理智拦住了冲动的欲望,没有无所顾忌的靠近那口诡异的古井。
她还清楚记得,那口古井之上不仅笼罩着整个世界对施法者的恶意,更是有至少五条时间线相互纠缠——甚至眼前所见的“它”都未必是自己所在的时间线上的古井,更有可能来自数百,甚至千年以前。
被拽进不知名的时间线还好,倘若运气不佳,永远被困死在时间线的交界地无法脱身,可能性也是极大的。
因此必须在接触的一瞬间,确定它的时间流动就是在此时此刻才行。
正当塔莉娅迟疑于是否应当继续靠近时,身旁的精灵少女动了。
刚刚还面色冷漠的芙莱娅突然露出了失神般的表情,像是完全被古井中散发出的气息所吸引,不顾身旁的少女一步步朝井口的方向靠近,猩红的瞳孔快速扩张,骤缩。
塔莉娅心中一凝,立刻意识到对方很可能没有压制住内心的欲望。
与施法者不同,精灵…尤其是纯血精灵们与真神们有着高度亲密的血缘关系,这意味着当真神气息出现时,他们也必然比普通的施法者更易失控!
少女下意识的想要伸手阻拦,但就在即将触碰到对方肩膀的瞬间,血肉撕裂般的灼烧感突然从指尖传来,并迅速沿着手掌,腕部,手臂…向身体蔓延。
“轰!”
没有丝毫的征兆,塔莉娅的右臂在爆炸中四分五裂;被碳化的血肉随着迸裂而出的火光,化作了飘散的灰烬。
失去了右手的少女面不改色的和芙莱娅快速拉开距离,同时肩膀处烧焦的伤口也开始快速恢复;纤细的骨头和新鲜的血肉撕开血痂,不断地向外生长。
“是谁给予的特权,允许你一个区区异端触碰伊瑟尔的女王?”
伴随着冰冷刺骨的话语,逐渐被火焰笼罩的芙莱娅·摩西菲尔德缓缓回首,冷酷的表情中夹杂着扭曲而疯狂的色彩:
“又是怎样的狂妄和胆量,竟然你胆敢踏足真神们安息的场所,玷污这片净土?!”
轰隆——
剧烈的震动从脚下传来,以精灵少女为中心,四周的冰雪迅速的消融,蒸发,恐怖的热量令塔莉娅哪怕隔着靴子,也能感受到脚掌柔嫩的肌肤正在烫伤,溃烂。
“唔…看起来仅仅语言怕是无法安抚了。”凝视着那已经火焰覆盖的身体,塔莉娅娇声轻笑道,眉宇间流露出似有几分无奈的叹息:
“没办法,只能采取强硬一点的行动让您恢复理智了,尊敬的芙莱娅陛下。”
“狂妄!”
愤怒的精灵少女一声冷哼,扬起被金红色火光覆盖的右手;下一秒,铅灰色的天空骤然一红,千百道金红色的火柱化作流星,向塔莉娅所站的位置袭来。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少女身后不到十公尺的位置炸裂,呼啸的气浪吹拂着少女的发丝和裙摆,却依然无法打断她的笑意。
此时此刻,她的注意力仍然集中在那口古井之上,静静地等待着,等待最完美的时刻,突破此世附着其上的恶意。
但在已经完全被贪婪和欲望裹挟了情绪的芙莱娅眼中,那便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以及羞辱。
愤怒的她不再保留,漫天的火柱加速燃烧,半公尺粗细的弩箭开始覆盖式袭向地面;数不清的流星划过穹顶,宛若一道接天的红霞。
“轰——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一遍一遍震荡着大地,裹挟着烈焰的气浪开始不受控制的四下横飞,就连逃得远远的卡林·雅克也能清楚的感觉到那震穿耳鼓膜的巨响,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双眼猩红的芙莱娅凝视着被自己炸出的阵阵烟尘,面无表情;此刻的她或许情绪失控变得疯狂,但并不愚蠢——这样的攻击对一个血魔法的亵渎法师,顶多只能造成些许的牵制,甚至都未必能够留下有效的伤害。
迫使其后退,撤出和逃离自己领域覆盖的范围,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那样的话,自己就能……
“就能独享真神的遗体?”
塔莉娅笑吟吟的曼妙嗓音在空气中回荡:“芙莱娅,芙莱娅…您可真是个贪婪还喜欢吃独食的女王陛下呢。”
“但很可惜,那份力量并不属于你;但若愿意屈膝臣服,融入卢恩的血脉,塔莉娅…倒是不介意与你分享。”
“骗你的,那怎么可能呢!”那声音的笑意愈发浓烈:
“能够与塔莉娅分享力量的人选,从最开始就已经确定了;很遗憾,并不是你。”
声音无法确定方向…她在哪儿?!
双眼猩红的精灵少女环顾四周,拼命寻找对方的踪迹但一无所获;忽然间,被轰炸留下的滚滚烟尘中浮现的残影,令她瞳孔骤缩。
不,不会吧……
烟尘散去,精灵少女本能的后退了半步;被炸得只剩下半边身体,连头颅都只剩下三分之二的塔莉娅·卢恩,正冲着自己微笑。
“嗯,你好像有些惊讶啊?”外遮小脑袋的塔莉娅俏皮的疑问道,舔了舔自己的脱落的右眼眼珠:
“是因为我没有死,还是并未闪躲你的攻击呢?”
轰——
谷餍
金红色的光柱从精灵少女指尖射出,径直炸碎了塔莉娅的头颅;失去头颅的娇躯猝然倒地,血浆如同间歇泉般不断涌出,染红了周围的泥土。
但她甚至来不及将“尸体”焚烧殆尽,残存的血肉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入了泥土;转瞬间,数条漆黑的,长满倒刺的触手撕开周围的泥土,像牢笼般笼罩了她的四周。
芙莱娅面色骤变。
“不,都不是。”芙莱娅的声音再度响起:
“真正让你惊讶的,应该是你的法则,你那焚尽一切,毁灭一切的激情之火……”
“为什么,会对这个血肉怪物不起作用呢?”
“为什么她的血肉之躯上,会连一丁点儿被烧焦的痕迹都没能留下?”
“轰——!!!!”
剧烈的爆炸在触手牢笼的中央炸开,滚滚浓烟不断溢出,束缚着芙莱娅的触手也在爆炸中支离破碎,散落满地。
但几乎是同时,完好无损的塔莉娅·奥古斯特·卢恩已经再度出现在她身后,笑吟吟的将右手伸向毫无遮挡的后颈,就像是少女间玩笑打闹一般。
嗯,如果她的掌心没有伸长出成百上千根长满了吸盘的触手的话……
噗嗤——
没有片刻的犹豫,精灵少女犹如舞者般华丽转身同时拔出佩刀,狭长的刀锋附着金红色的烈焰,轻而易举斩下了塔莉娅的右手,只是仍未能留下烧灼的痕迹。
芙莱娅的内心开始出现动摇…她很清楚自己恐怕并不是塔莉娅的对手,唯一的优势源自于因为血源而对自身力量更加理解;但如果比较经验,仅仅觉醒不到两年的自己肯定不如对方丰富。
但她依然不敢相信,自己的法则竟然无法对塔莉娅造成哪怕一点点的影响;即便实力更强的对手,此刻也早就该无数次有大片大片的血肉被自己烧成灰烬,就像最开始时那样!
嗯?
就像…最开始时……
嗯?!
“哦,终于觉察到了啊。”微笑嫣然的少女,似乎对切断的手掌毫不在意:
“是啊,在芙莱娅·摩西菲尔德的领域法则之下,究竟有什么是绝对不会被烈焰‘焚烧’的东西呢?”
“当然…是芙莱娅·摩西菲尔德啦。”
横起燃烧的长刀,疯狂的精灵少女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既然已经知晓了你的能力,甚至还有了介入你意识领域,窥探法则的机会,身为‘异端’的塔莉娅又怎么可能白白浪费,放弃针对你的办法呢。”
转瞬间,手掌已经恢复如初的塔莉娅轻柔的微笑道:“毕竟我们也只是暂时的盟友罢了,即便下一刻反目为敌,也丝毫不会令人感到惊讶。”
“但还请放心,塔莉娅也只是获取了一点点你身上的血肉,几根断发和肌肤罢了;不过用来制衡你那焚尽万物的烈焰,已经绰绰有余。”
轰——
话音落下的刹那,精灵少女身上烈火忽然熄灭,转而周围的地面却燃起了熊熊烈焰。
微笑的塔莉娅,表情中顿时多了几分严肃。
但那并非是因为对方在周围设下,将二人笼罩其中的烈焰围墙,而是精灵少女手中正泛着金红色光芒的长刀;更准确的说,是握住长刀刀柄的手掌。
在靠近护手的位置的虎口处白皙的肌肤,已经完全变得通红——明显是长时间接高温而造成的烫伤痕迹。
“不愧是卑劣的‘异端’,果然对你们连一分钟都不能放松警惕。”面若冰霜的芙莱娅,表情已经完全扭曲:
“但如果以为用这种小伎俩就能让真神血裔无能为力,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来吧,我会让你亲眼见证一下,摩西菲尔德之子,伊瑟尔精灵的女王……”
“将如何对玷污真神陵寝的异端,降下制裁!”
下一秒,挥舞烈焰长刀的精灵少女迎面袭来。
感受着从刀锋散发的温度,收敛了微笑的塔莉娅终于认真起来;伴随着脚下地面传来的震动,三根长满倒刺的触手撕开地面,同时从身后,左右两侧扑向芙莱娅,然后……
“轰——!”
仅仅是一次呼吸的间隔,少女甚至没有捕捉到刀锋的移动;火红色的流光仿佛只是轻轻触碰,三根触手就被齐齐斩断,焚烧其上的烈焰迅速将其化为焦炭。
感受着从触手传来的热量,塔莉娅果断与之切断了联系,这才避免了被一同焚尽的下场。
而几乎同时,神色癫狂的精灵少女已经杀至面前!
“噗!”
用自身血肉凝结的盾牌像是纸片似的,甚至没能阻拦芙莱娅的长刀哪怕半秒;塔莉娅的眼神中露出了山穷水尽般绝望的情绪,本能的将右手手臂挡在身前。
结果不出所料…灼热的刀锋刺入腋下,而后猛地上挑,整个右臂被齐齐斩断,血浆喷涌的手臂包裹着熊熊烈焰,旋转着飞了出去。
而就是在这一刻,“绝望”的塔莉娅忽然露出了有一丝疯狂的笑容。
“所谓血肉啊,那便是脆弱却又非常顽强的存在啊,因为它的进化方向十分的纯粹,唯有适应性与生命力;最强大而完美的生命,便是能适应一切环境,并且永生不死的存在啊。”
轻声呢喃的少女,从被烧灼的伤口中喷涌出无数根触手;尽管同样在被灼烧着,但坏死和碳化的速度明显变慢了。
“这种进化的道路,是尔等以改变世界法则,自身却脆弱到极点的咒法师们,所无法领悟的罢。”塔莉娅微笑着:“没关系,因为您马上就会明白了。”
下一秒,还在燃烧的触手径直刺入了芙莱娅的眼睛;来不及惊恐的精灵少女,发出了最最凄厉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余烬未熄的触手轻而易举的戳破了精灵少女的双眼,已经近乎焦炭的躯体仍在“奋不顾身”的向颅腔更深的内侧钻入。
粘稠的脓液,碳化的肉体,紧随着暗红色的鲜血从眼眶边缘处喷涌而出。
为了破解塔莉娅的“卑劣手段”,精灵少女不得不解除了法则的限制,允许“烈焰”可以对自己的血肉造成伤害,结果再度掉进了对方的陷阱。
“真是一位天真到令人怜惜的女王陛下啊。”
在她面前,被斩断了右臂,肩膀处正在熊熊燃烧的塔莉娅翘起嘴角,眼眸中弥漫着的疯狂,丝毫不比被真神气息吸引而癫狂的芙莱娅逊色:
“难道您的家人和朋友们,没有提醒过与血法师比较生命力和血肉的强度,是一件万分愚蠢的行为?”
“还是说…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啊,那可真是太令人遗憾了。”
少女故作玩味的调侃着,但芙莱娅已经听不见了——触手已经完全贯入了眼眶,充斥着对方魔法气息的脓液正在弥漫自己整个颅腔。
再有十分不,最多一分钟,自己的大脑就会彻底坏死,脓液将会令对方的力量寄生在自己体内,最终彻底夺走身体的控制权。
虽然法则不会因此而崩溃,但失去了血肉之躯这个重要“源点”,还未彻底完善的法则和领域也等于丧失了继续进化的可能,死亡只是时间问题。
就……到此为止了么?
在超越极限的痛苦中,她感到自己的意识产生了畏惧,但却并未崩溃;手脚乃至全身也并未完全失去知觉…那溢满颅腔的脓液,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与自己的血肉融合甚至…修补受损的部分。
原本沸腾的情绪正在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言的平静与安详;仿佛有股温柔的声音,正在不断的安抚,劝慰着自己。
与之相对的,因情绪而被点燃的激情之火也逐渐减弱,最终停止了燃烧;失去了力量,此时此刻的芙莱娅已经与普通的伊瑟尔精灵少女没有任何分别。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却又好像只有一瞬的光影;但当芙莱娅再次睁开双眼时,她所看到的是浑身上下毫发无伤的自己,以及同样没有任何变化的塔莉娅·奥古斯特·卢恩。
她就那么静静的站在那儿,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一袭红裙屹立在风雪之中,从容而优雅。
精灵少女沉默了很久,复杂的表情最终化为了轻柔的叹息:
“……谢谢。”
“不客气,这都是应该的。”
塔莉娅摇了摇头:“您是为了提供协助而来的,没能考虑到安息之土对您造成的影响,是塔莉娅的失误…现在感觉如何,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在亲眼看到了芙莱娅的异常之后,少女才意识到三真神对他们,尤其是对精灵的影响不仅仅是力量层面的失控,让他们变得贪婪而疯狂,甚至会激发某种潜意识层面的觉醒,类似“原始兽性”主导意识和思维方式。
上一秒还能保持理智和冷静的祂们,下一秒或许就会被近在咫尺的力量引导自相残杀;甚至不是为了占有,而是避免被他人得到。
不仅仅是芙莱娅,就连已经有所心理准备的塔莉娅自己,也没能避免…只是表现方式不同而已。
平静了数秒,精灵少女缓缓回首望向那口仍然屹立在原地的古井,眼神里的情绪十分微妙:
“那…它怎么办?”
“唔,也只能暂时放弃了吧。”
轻轻叹口气的塔莉娅,脸上露出了苦涩的笑容:“甚至都还未真正见到陵寝的真正面目,就已经险些让我们不得不自相残杀,证明我们的力量还尚且唯有窥探真神遗骨的资格。”
“虽然这么说十分遗憾,但或许现在就接触真神的力量,还是太早了一些;再等上几十年,或者百年之后,也许才是更加稳妥的选择。”
“那秩序教会怎么办?”精灵少女追问道:“现在放着不管的话,难道不会有被他们夺走的风险?”
闻言的塔莉娅先是一怔,紧接着笑出了声。
“他们要是真的能办到,那就让他们来试试看吧。”少女不屑的翘起了嘴角:
“存留千年,连原初之城博瑞迪姆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却依旧完好无损的安息之土,如果是那么容易就能被破坏,盗窃的场所,除了这是原初之环的意志之外,塔莉娅实在想不到还有第二种可能了。”
“至于秩序教会和他们的圣战军…就算不借助真神们的力量,有亲爱的安森以及路易·贝尔纳爵士在,相信一定能转危为安,避免让新世界生灵涂炭的。”
“当然,这也并非是我准备放弃。”塔莉娅微微抬起目光,闪过异色的眼睛与精灵少女四目对视:
“待到需要时,塔莉娅仍会向您寻求帮助,届时还请不要拒绝。”
一边说着,少女提起血红长裙的裙边,微微屈膝,向对方行了一礼。
纹丝不动的芙莱娅点点头,带着王室固有的傲慢轻声开口道:
“我知道了。”
说罢,她率先转身,朝着雪原的边界走去;也正是因此,并未注意到谦卑俯首的塔莉娅紧张的抽动了一下嘴角。
但这点微小的动作仅仅是一闪而过…当少女款款起身时便已恢复了正常,依旧是那般的端庄优雅。
好险好险,自己竟然会说出“陵寝完好无损”这种破绽百出,暴露底牌的话来,难道是计划进行的太过顺利所以得意忘形了么…面不改色的塔莉娅缓缓起身,微笑着紧跟在精灵少女的身后,故意放慢了一两个步伐的速度。
无论是从一开始直至最后,被安息之土勾起了内心贪婪的塔莉娅,都没有放弃对真神遗体的索求;所有的行动,全部都是在为了这一个目的而服务。
就在被芙莱娅用烈焰长刀斩断手臂的刹那,包裹着含有激情之火法则的血肉,恰好掉进了时间线正处于此时此刻的古井之中!
利用芙莱娅的法则,她让自己的血肉成功突破了世界法则的阻挠,并在即将被焚烧殆尽的刹那,让尚未被灼烧到的小拇指切断了与其它血肉的联系,并在指尖的最末端,快速催生长出了一颗眼球。
因为是被强行催熟,这颗眼球仅仅存活不到三秒钟便彻底坏死,但还是让塔莉娅清楚的看倒了陵墓中的景象。
那是一座宫殿,一座无比宏伟的,通体纯白,却有着漆黑大门的宫殿。
在那扇大门上有着血红色的原初之环刻印,但却并不完整,像是被某种外力破坏了,三道圆环相互交接的部分已经不见了踪影,而那恰好也正好是两扇大门中央的部分。
微微被打开的大门之后,某种流体,亦或者气体的存在似乎发现了自己,缓缓从门缝之间溢出;而在那流动的气体之间,塔莉娅看见了一只眼睛。
一只有着九个瞳仁,每个上面都纂刻着原初之环的眼睛,在冷冷的观望着自己。
尽管只有短短不到三秒,塔莉娅还是感受到了深深的毛骨悚然;那是在即便在面对父亲时都不曾有过的,下意识向对方俯首帖耳的恐惧!
也正是那完全未知的存在,让塔莉娅决心暂时放弃对安息之土的探索;反正自己也已经找到了突破禁制以及时间线封锁的方法,并且在陵寝中留下了一小块自己的血肉,想要再次踏足并非难事。
不紧不慢的少女,甚至已经开始在内心盘算起下一步的计划;父亲是绝对不会透露太多信息给自己的,但对于已经知晓的事情也不会加以阻拦和隐瞒;并且从祂的态度来看,那个躲在门后的存在,大门被破坏的真相,祂恐怕是了解过某些详情的。
或许是因为计划进行的太顺利,塔莉娅并未觉察到走在前面的精灵少女,嘴角正在一点一点的勾起。
真不愧是卢恩家的当代家主,区区异端,却仍能在真神面前保持住最后一丝的理智;实力更是深不可测,自己都已经将法则调整为足以焚毁魔法气息的程度,却仍能遏制灼烧,甚至险些遭到反噬……
不过要是你以为区区言语挑衅,就能让别人忽视掉那些“小动作”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果然还是在最后一刻暴露了真实目的,却还想要隐瞒…哼,是担心我仍然会和你争抢真神的力量么?
别开玩笑了,那份力量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你们这些异端,而是真神血裔们的宝贵遗产!只要获取真神之血,因血脉稀薄而衰落的伊瑟尔精灵必将再次复兴,重新夺回应有的地位。
卑劣的异教徒们,还有可耻的异端们,你们就先好好幸灾乐祸,静待那一天的到来吧!
怀揣着无限美好的遐想,精灵少女甚至在无意中加快了脚步;几乎同时,紧跟其后的塔莉娅也开心的迈开了小碎步。
心情舒畅的二人就保持着相间两三步的距离,向着雪原的边界而去。
而这一切都被远处的卡林·雅克看在眼里。
目睹全过程的见习教士整个人都快傻了,他原本以为最多就是牵扯到某些旧神派的秘密,亦或者卢恩家族和伊瑟尔精灵的关系,最多最多就是和传说中的守墓人有什么牵扯……
但怎么也想不到,她…她们竟然要找的是安息之土——三旧神的陵寝?!
而且还已经被她们找到了!
卡林·雅克完全能够想象,对方寻找安息之土的目的肯定不仅仅是为了给三旧神扫墓,或者当个游客跑过来“参观打卡”就算完;不可能的,用脚趾头想也不难猜到,她们的目标是旧神们的遗骨,以及蕴藏其中的力量。
此时此刻的他,已经震惊到完全说不出话来,而在震惊之余另一个问题也浮上心头——那就是此事如果传播出去,会造成何等程度的影响?
原本在真理会的预判当中,卢恩家族的目的是为了远离旧大陆,试图在新世界暗中扩张,拉拢旧神派以积蓄可以与秩序教会抗衡的力量;这种做法虽然略偏极端,但在制衡教会这一点上,是符合真理会期望的。
也正是因此,真理会才愿意出手——只要卢恩家族愿意待在幕后而不是台前,整个局势就都还处于可控的阶段,至少要强过秩序教会一家独大,以及不断膨胀的野心。
但如果卢恩…甚至伊瑟尔精灵的目标是真神遗骨,性质就完全变了。
姑且不论这么做是否会引起教会的强烈反扑…秩序世界固然有诸多势力痛恨教会干涉,但更不可能允许旧神派重获力量,甚至统治世界!
三旧神力量的苏醒,必然会唤起整个秩序世界对此的恐惧;及时卢恩家族并无主宰世界的野心,光是掌控这份力量,也是所有人都无法接受的。
再三确认那两人已经走远之后,冻得瑟瑟发抖的卡林·雅克才从雪地里爬起身,一边快速揉搓,活动着冻僵了的身体,一边思考着接下来的计划。
无论如何,自己必须尽快将情报交付给正在白鲸港的罗曼,但问题是自己眼下至少名义上仍然还在白鲸港,而且塔莉娅和芙莱娅就算不知道是自己,也肯定觉察到了有人在观察她们的一举一动,冒然前往白鲸港很可能会暴露底细。
但这么重要的情报如果交付给外人,又很难保不会出现什么意外;如果不是亲自前往的话,恐怕…嗯?
环顾着周围一望无际,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冰雪平原,忽然停止了热身动作的见习教士一下子意识到了一个十分重要,但被自己完全忽视掉的问题。
周围的环境并没有因为塔莉娅她们离开而立刻恢复原状,难道说…自己还需要横穿这片雪原,返回自己出发的冬炬城?
而且是徒步?!
倒吸口冷气的卡林·雅克站在广袤无垠的雪地里,突然陷入了沉默;一动不动的迎着寒风,飞雪,冰粒,然后……
“阿嚏——!”“……事情的经过,大致就是这样。”
白鲸港的卢恩府邸内,足足失踪了一周的塔莉娅捧着热乎乎的咖啡杯,将过程详细的讲述给安森:“虽然最终没能解开禁制,但某种意义上或许是好事——真神的陵寝内竟然还有其它的存在,实在是出乎塔莉娅的预料。”
“那颗眼睛…还有包裹在四周的烟雾,究竟会是什么?”
少女低声喃喃道,像是在询问,又仿佛在自言自语;或许因为造成的印象过于深刻,片刻失神的她甚至没有注意到,那双祖母绿的眸子里流露出了一闪而过的恐惧。
从未见到过这种画面的安森,用沉默掩饰着自己心中的异样。
一直以来无论是面对伊瑟尔的十三评议会,本土旧神派,守墓人,秩序教会乃至使徒,在谈及对方时,塔莉娅的表情永远是那么的从容不迫,优雅中透着几分轻蔑的傲慢,至多是表示认可的尊敬。
像这样将内心恐惧完全暴露在外,还是头一次。
“我们不妨先整理一下已经获得的情报,看看能不能找到有用的线索。”小心翼翼的瞥了少女一眼,故作镇定的安森轻声道:
“你们已经破解,或者说暂时打破了博瑞迪姆的外围禁制,发现了那座城市和原初之塔都已经不翼而飞,只剩下作为安息之土入口的古井。”
“而在那之前根据土著民信徒所提到的,至少有三个守墓人,以及许多类似‘诺露拉’那种实力强劲的备选存在;而到目前位置被我们击败或者说遇到过的,只有黯影魔,幽渊之主,以及诺露拉而已。”
“你们在接触安息之土的过程中仅仅遭遇了外围禁制,以及陵寝本身造成的障碍,并没有敌人或者守墓人阻拦——包括土著民信徒,当然他们可能是已经在之前暴动中被杀光了。”
“尽管陵寝外围封印完好,但外力伤害而破碎,并且门内还疑似有某种强大存在看守,亦或者入侵。”
安森轻抿了口咖啡,望向蜷缩在沙发上的少女:“还有没有需要补充的地方?”
塔莉娅认真回想片刻,朝沙发另一端默默的摇了摇头。
或许是相处的时间,或许是实力的变化,她已经不再像过去那般在安森面前在乎自己的外表,开始用更加“平等”的方式对待二者之间的关系。
“既然如此,那么我们可以得出几条基本确定的结论,并推断出两种可能。”轻轻放下咖啡杯,安森认真的说道:
“首先对于安息之土的现状以及陵寝中的存在,守墓人哪怕并非完全了解,也肯定是知情的;正因如此,祂们才不会对接近安息之土的入侵者加以阻止,甚至不限制冬炬城这么靠近陵寝的人类据点出现。”
“因为寻常人等根本无法发现或靠近,即便能靠近的,多半也会因为陷入贪婪和疯狂失去理智,做出自杀行为;而就算能克服疯狂,附着其上的时间线一旦靠近依然等同自寻死路。”
“再哪怕真有可以进入陵寝的外来者,也要面对门后那个强大的存在…如果真有某个施法者能够通过这种种界限的施法者,以守墓人的实力继续坚守在那里,也意义不大。”
“祂们的使命,应该是维系真神对这片土地的影响,减少踏足此地的外来者,却又不能过多干涉以免引来瞩目。”
这或许也正是他们不愿插手旧神派与秩序之环争斗,却还始终试图继续大计划,复活三旧神的原因…安森在心底暗道。
因为本质上守墓人和旧神派(真正的)利益就不完全相同;后者的目标是重获曾经的地位,至少不能再受到干涉;前者则是守护遗产,至少不能在遭到损失,如果有机会还要尝试恢复信仰——称为完全对立也不为过。
至于伊瑟尔精灵,他们就厉害了,要建立以真神后裔为核心的纯血王室,并且统御世界——过去不曾做到,眼下刚刚损失惨重,未来也看不见什么希望。
但虽然纯血精灵数量稀少,可一旦觉醒力量,寿命将非常漫长,再加上数量总比已经没落的旧神派家族要多,还有混血后裔撑场面,不至于失去维持统治的实体。
估计日后大概还会像现在这样,作为可以被拉拢的边缘势力出现,偶尔蹦跶蹦跶,复兴下“往日荣光”之类的。
“由此,我们也就得出了两种可能。”安森继续推测道:
“第一种,那个怪物是真神陵寝的入侵者,亦或者其它势力曾经入侵过陵寝,破坏了陵寝大门上的限制,最终因为某种原因,那个存在被迫留在了陵寝之内,无法轻易脱身。”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它入侵的时间,至少也是在千年之前了。”
塔莉娅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然后给出了自己的问题:
“为什么是千年之前?”
“呃,这是因为……”
安森原本想说因为我去过博瑞迪姆,至少那时候真神陵寝还完好无损,入侵者不可能当着好几位使徒的面不留痕迹的进入,肯定要比那个时间稍晚;随即又想到自己不应该透露关于另一条时间线上的情报,于是只能改口:
“因为如果在这千年之间那就恰好是秩序之环教会崛起的时间段,如果真的发生过这种大事,不可能在教会记载的历史上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因此必然在这个时间之前,或许…和博瑞迪姆的失踪不无关联。”
“确实…很有这种可能。”沉思的少女像是联想到了什么,轻声开口道:
“或许正是因为博瑞迪姆的消失以及使徒们的离去,才让外来的入侵者有了可趁之机;亦或者入侵者本身,就是博瑞迪姆消失整个事件的一部分。”
“如果真是如此,塔莉娅大概明白为什么父亲不肯说出真相了;这一定与旧大陆仅存的旧神派家族都有所牵扯,甚至关系到旧神派没落,秩序之环崛起的重要原因!”
不,祂只是不想让你和其它时间线发生纠葛,因为使徒们已经到了与世界正面为敌的程度,每一步行动都必须小心谨慎…安森专注的听完,然后继续提出了自己的猜想:
“至于第二种,就是那个强大的存在并非入侵者,而是陵寝中本就有的存在;只是因为其它原因造成大门上的原初之环印记破损,才让它有了稍稍逃出的可能。”
“我其实也更倾向于这种可能,因为按照刚刚我们总结出的信息来看,如果陵寝内的是敌人,守墓人即便不予以消灭,也不可能再让其它外来者继续入侵陵寝,这与祂们的利益高度不符。”
“而且祂们反复说明过,要让死去的真神们复活…这个的前提至少是建立在神骸仍然完整的基础之上;若那个强大的存在是敌人,祂们又如何确保还有可以被复活的东西呢?”
“所以…那个强大的存在真的与真神们有关?”塔莉娅的目光微微有些失神:
“那究竟又是什么破坏了大门上的原初之环印记,又为什么要将它封印在陵寝之中?”
这个问题完全超出了两人目前已经掌握的情报,在漫长的沉默之后也只能草草了结,将其抛到了脑后。
幸好安森手中还有些别的“好消息”可以拿出来分享,才没有让这场久违了的交心谈话陷入尴尬的沉默当中。
比如说,关于圣艾萨克亲手笔记的译本。
关于译本这件事安森也曾询问过塔莉娅,因为古代符文并非显学,但对旧神派家族尤其是卢恩家族而言肯定不是什么秘密,但塔莉娅竟然没有掌握。
对此塔莉娅的回答是可以,但没必要。
抛开可以“与万物沟通”这个特点,古代符文与普通文字并无分别,甚至还要更“简朴”许多,目的也仅仅是交流以及传递信息而已;这两种属性或许对黑法师这种热衷窥探的施法者很有用,但对血法师没有任何帮助。
至于交流,卢恩家是千年的旧神派豪门,实力和底蕴都无比雄厚;想交流,那也该是以卢恩家族觉得舒适,体面的方式交流,而非反过来。
“原来如此…不愧是曾经被父亲称赞过的艾萨克·兰德,没想到他竟然能从三大进化途径中,寻找到第四种可能!”
看完了整理出来的译本,少女惊讶与敬佩的心情完全溢于言表:“塔莉娅原本以为他的目的是同时掌握三大途径,看来他比想象的还要更早觉察到这种途径的致命缺陷,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当然,虽然天赋异禀,但光是达到第五阶段就耗费十数年,也不过是普通凡人的水准罢了。”少女突然话锋一转,流转的眸子望向沙发对面的身影:
“和只用区区两年时光,就从普通施法者成为亵渎法师的安森比起来,仍然是云泥之别!”
面对少女毫不掩饰,包含着浓浓“爱意”的夸赞,安森也只能笑笑,同时将话题引向另一个方向:“那第四条途径,有成功的可能性吗?”
这次塔莉娅没有立刻回答,并且沉默了许久:
“难,很难。”
“与世界融为一体…确实是非常富有创造力的想法,但他应该不是第一个提出这种方式的人;幽渊之主,黯影魔以及其它或许掌握了两种进化途径的施法者,祂们的选择在某种意义上,就是这种道路的延续。”
“甚至如果抛开伊瑟尔精灵们引以为傲的‘出身’,将力量融入血脉并不断延续的方式,也可以被视为与世界融为一体的方式之一;但从结果来看,依然算不上什么成功的途径。”
“不过有一点,或许他确实是正确的。”塔莉娅仔细斟酌道:“相较于前三条道路,想要找到第四种进化途径,恐怕需要规模巨大的推演才有可能得到结果。”
“无论是千年之前的博瑞迪姆,亦或者千年之后的我们,始终未能成功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实验的样本依然不够多,再加上有大量进化者选择的目标都是已经成熟的道路,就更加降低了创新与突破的可能。”
“如果他提到的这个名叫‘巴贝奇’的…机器,真的可以代替施法者,进行成千上万次的推演,或许真有被他发现的可能。”塔莉娅将目光投向安森:
“如此,我们就只差一个问题了。”
没错…安森微不可查的颔首。
最大的问题,就是差分机的制造技术全部都在秩序之环的教会手中;而无论如何,教会都是不可能开放这项技术的。
略有几分遗憾的安森轻轻叹了口气,准备转天向某位精通古代符文的技术顾问求证一下,他是不是针对差分机的技术完全一无所知。
如果真的不知道…那就只能从真理会身上想想办法了。
结果等到第二天一早,还没有用完早餐的安森就从小书记官口中得知卡林·雅克已经返回了白鲸港,正急着要见自己——而且是和罗曼一起!
“他真是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小书记官十分用力的点了点头,脸上惊恐的表情比看见怪物还要再夸张几分:
“他们说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情报,必须要当面告诉您!”
……………………
克洛维王国,北港。
“出发的命令已经下来了,我们明天一早起锚。”
推门而入的威廉·塞西尔上校没有半分客套,直接对即将入睡的路德维希道:“命令和之前一样,作为圣战军团的先头部队,在新世界攻下桥头堡,等待后续军队抵达。”
“很好。”
路德维希深吸口气,扭头看向窗外的夜空:“一个之内抵达白鲸港,中间不要做任何停留;我希望您应该还记得冰龙峡湾的地貌和港口情况吧,威廉?”
“不。”
“……嗯?”
愣了好久的路德维希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对,诧异的扭头望去:“你刚才说什么?”
“命令有变。”威廉·塞西尔的表情也有些古怪:
“我们要进攻的目标,并不是白鲸港。”“所以说,为什么要让克洛维人担任圣战军的先锋啊?!”
一片狼藉的艾德兰港口码头前,怒火中烧的亚瑟·赫瑞德狼狈地像个落汤鸡似的,朝面无表情的艾德兰大公不满道。
时间已经是四月末尾,刚刚经历过年初风暴和洪水的艾德兰港再度迎来了欣欣向荣的景象;温暖湿润的海风令人沉醉,万里晴空更是仿佛有着无穷的魔力,能让低沉的心情也随草长莺飞,焕发生机。
但对不久前才兴奋就任总司令的亚瑟·赫瑞德而言,一切却截然相反。
为了能尽快开拔远征新世界,他先是以最快速度集结了一半的军队,并在几乎没有携带太多补给的情况下赶到了艾德兰港,然后一头撞上了本地每年“例行”的暴雨和涨潮后引发的大洪水,大半个地区连带城市都变成泽国。
紧接着又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假新闻,宣扬新世界人民根本就不是什么异端,只是一群普世宗信徒,教会要像分裂战争时期那样绞杀他们,引发了整个艾德兰地区的大暴动。
于是麾下只有一万多轻装士兵的亚瑟·赫瑞德,还要一边镇压叛乱一边搜集补给;结果暴动切断了整个大公国的道路,补给根本送不到艾德兰港;吃不上饭的部队也开始罢工,连亚瑟本人也差点儿被罢工士兵和闹事的工人生擒。
好不容易等到暴动平息,补给基本到位,剩余的部队陆续干了上来,负责运送士兵的大舰队也完成了集结,一切都似乎快要水到渠成的时候,开拔的时间又被强行押后了一个月——并且出发序列不是别人,而是排在了克洛维人的后面。
这可太气人了!
原本还能保持镇定的亚瑟·赫瑞德原地裂开,他实在是想不明白帝国究竟是怎么和教会谈判的,才会让克洛维人占下那么大的便宜——这不是欺负人吗?!
但在艾德兰大公眼中,事情却完全不是这样,甚至正好相反。
首先亚瑟·赫瑞德这个总司令的头衔就是靠着皇室身份白捡来的,帝国境内有那么多身份显赫的贵族,能征善战的将领不知凡几,结果就因为皇后的枕头风加上“提拔皇室后辈”这种荒谬的理由,让一个几乎没什么战争经验的年轻人当上了总司令。
非但如此,这么一个人还能在出征序列中排到前列,担任整个圣战军的主力军团而非后续援军;要放在平时,艾德兰大公肯定觉得皇帝是不是神智出现了什么问题。
当然,健康的皇帝陛下十分清醒,他知道这一战根本毫无悬念,除了首战或许会因为水土不服,地利和后勤等原因遭到些许挫败;但圣战大军主力一至,连五万人都凑不出的新世界殖民地除了望风而降,不可能第二种结局。
虽然亚瑟·赫瑞德与路易关系不错,也的确是皇室年轻一代中比较出色的;但此时此刻的他在艾德兰大公眼中,就是个得便宜还不知好歹的家伙。
“出征次序是由教廷与各方协调制定的,并非是皇帝陛下的一言堂——不仅仅是您,各个军团司令都必须服从指挥,不得擅自行动。”静静地听完对方的抱怨,艾德兰大公面无表情道:
“我理解您的想法,但命令就是命令,没有商讨的余地。”
“这我当然明白!”
亚瑟·赫瑞德一脸的咬牙切齿,他其实很不想这么大声说话——不仅对眼前的王国重臣,同时也是挚友的父亲不尊重,而且对嗓子也不太好,但不说又咽不下这口气:
“就算把先锋让给克洛维人也没什么关系,毕竟这样一来主力军团就由我们与瀚土军团组成,再像个办法把那帮南方下乡巴佬踢到次要战场,全部由帝国士兵组成的军团的确会更加安全些。”
“但是啊,让克洛维人攻取扬帆城是不是太过分了——我记得一开始承诺给他们的不是白鲸港吗?”
话音未落,刚刚还满心烦闷的艾德兰大公突然一怔,诧异的望向那双不解的眼睛。
但这份惊讶并未持续太久,大公的表情便已恢复平静:“很简单,这是皇帝与卡洛斯二世之间的利益交换。”
“交换?”
还不知道因为刚刚一番言论得到了对方欣赏的亚瑟挠挠头,试探着询问道:“您是说皇帝和卡洛斯二世做了一个交易,用扬帆城交换不插手圣战的决策权?”
“这只是最表层的部分。”艾德兰大公整理了下衣领,平视向亚瑟的眼睛:
“最关键的部分是避免克洛维插手,或者说干涉那个所谓的自由邦联与冰龙峡湾,让帝国和教廷可以无忧无虑的击败自己想要击败的敌人。”
“一场战争,尤其是一场远征,从来不是将军队派到域外的土地,插上自己这边的旗帜就可以宣布胜利或者结束的;那样的胜利军队不会满意,当地的人民不会臣服,本土的贵族和民众也不会引以为傲。”
“不,他们想要战争,或者说胜利,他们希望看到士兵牺牲,敌人被屠戮,农田和城市被付之一炬,废墟之间哀嚎遍野,染血的刺刀和喷涌硝烟的枪口!”
“因为将军和骑士们需要军功升迁,士兵们想要靠劫掠发财,本土的富人和穷人都希望得到那些无主的不动产,而当地人也只有在硬骨头死干净之后,剩下的才会心甘情愿,毫无负担的屈膝臣服。”
“……听起来有点儿邪恶啊。”亚瑟微微蹙眉,有点儿不确定道:
“您确定形容的是为信仰而战的圣战大军,不是什么被邪神奴役的魔鬼?”
“我想当确定。”艾德兰大公抽了抽嘴角:
“整个新世界真正拥有组织能力的,其实只有白鲸港与扬帆城两座殖民地,而后者已经因为此前的叛乱损失惨重;所以有资格成为‘敌人’的,只有白鲸港。”
“而且别忘了,被教廷通缉的卢恩家族在新世界的大本营也是那里;因此率先攻下几乎不会做出实质抵抗的扬帆城,或者让克洛维人先吃些苦头,一路收复失去的殖民地,最终在白鲸港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决战,才更符合整个圣战军的利益!”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趁机将新世界的克洛维移民彻底屠杀殆尽。
没错,这是一次千载难逢,摧毁克洛维人在新世界根基和拓殖的机会——字面意义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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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令艾德兰大公万万没想到的是,克洛维那边竟然答应了这一请求。
或许是目光短浅,或许是意识到大势所趋,他们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自己的殖民地,换取本土方面的优势,将冰雪覆盖的新世界重新还给了帝国。
不需要闭上眼睛,艾德兰大公就已经可以想象出白鲸港的大战将是何等惨烈的景象;安森·巴赫,风暴军团,卢恩家族…他们所有人,都会在十万人的大军与裁决骑士团的围攻下,灰飞烟灭。
他们都会死去,像被碾碎的蟑螂那样死去。
回过神,他发现眼前这位年轻的总司令正皱着眉头,像是在担心和忧虑着什么。
“……你不相信?”
“啊…不,我对您刚刚所说的一切都深信不疑,毕竟您是路易的父亲,我相信您是不会骗我的;但是……”
停顿了下的亚瑟抿了抿嘴,眉头皱的比刚才更厉害了:“但是您觉得这么…残忍的做法,眼下正担任扬帆城总督的路易·贝尔纳他,真的会愿意配合帝国和教会的计划吗?”
“当然我相信路易肯定还是忠于帝国的,但他这个人一贯比较单纯,经常做出些…唉,大人,贝尔纳大人…贝尔纳大人?!”
看着突然瞪大眼睛,像是石化了似的艾德兰大公,被吓一跳的亚瑟拼命叫喊,双手在对方的眼前不断摇晃,但依然无济于事。
愣住的艾德兰大公,完全陷入了内心的极度恐慌之中。
自己,好像忘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
白鲸港,风暴军团司令部。
要塞外围的荒原上,一条尘土飞扬,几乎塞满了整条道路人流缓缓的流淌;大队大队的士兵,辎重车,牲口…排着绝对和“整齐”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的队形,向司令部山下集结待命。
自从安森和路易·贝尔纳在至高会议上通过了“紧急动员”的命令,号召各个殖民地集结士兵,正式建立邦联军团,就陆续开始有军队从港口或陆地进入冰龙峡湾境内,接受统一换装和军制改编。
事实上相同的事情,安森在邦联建立和独立战争时就已经做过一次了;但那次时间紧迫,只是对各个殖民地派来的军队进行了编制方面的重组,装备,军制乃至战术仍然还是各方根据自身情况决定——类似刚刚被招安的土匪。
这么说绝对不是在贬低殖民地民团的战斗力,因为他们绝对达不到本地土匪的水准:长途行军,露宿郊野,潜行夜袭…这些土匪们的基本操作,每一个都可以让殖民地民团当场暴毙,不战自溃。
因此哪怕内心深处很清楚自己在做无用功,安森·巴赫也决定必须把这些军队集结起来,统一训练统一指挥;他倒不奢望这些人成为训练有素,震慑敌胆的强军铁军,但至少要让敌人真的能相信这是一支军队,而不是什么逃荒难民或者土著部落。
各殖民地也很清楚,在军事方面他们是没什么发言权的,果断同意了两位总督的提案,甚至表示愿意承担部分的费用;甚至愿意尽快成立邦联参谋部,民主的推举出邦联军团的统帅。
这种整合军队的行为,显然会大大伤害到各个殖民地的自治权,傻子也不难猜到参谋部一旦成立,集权程度必然比至高议会更甚;一旦有什么要求不予接受,捍卫自由的邦联战士可就要提枪踹门,消灭自由的叛徒了!
不过还是那句话,在有自知之明这方面,各个殖民地都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别说安森和路易找了“提防帝国反扑”这种听起来很有道理的理由,就算他们说“提防旧神派”,“提防教会圣战军”,“提防外星人”……该交的军权还是得交出去,不然?不然难道你想变成自由的叛徒吗?
安森·巴赫和路易·贝尔纳,扬帆城加上冰龙峡湾,当十三殖民地两大双极意见相同的时候,其余人等除了赞同,就只剩下更积极的强烈赞同了。
但有些事情即便能强迫别人同意,也未必等于一定能获得想要的结果。
“长湖镇一千人,红手湾八百人,黑礁港一千人,冬炬城四百,捕奴港五百……”
要塞外一处隆起的突破上,卡尔·贝恩看着刚刚参谋部统计的数字,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整整十三个殖民地,除了扬帆城和冰龙峡湾之外,集结起来的军队连一万人都不到,他们想干什么?!”
“依我看,什么也不想,单纯的侥幸心理罢了。”一旁的法比安冷冷道:
“在这些殖民地眼里,守护邦联与帝国作战,是白鲸港与扬帆城的使命;既然我们能击败帝国一次,就能再击败第二次;只用了半年时间就获得独立的他们眼里,自由…大概是很容易获得的东西。”
“但这次来的可不仅仅是帝国,而是整个旧大陆至少十万人的联军啊!”
卡尔忍不住低声喊道,但旋即又忍不住笑出了声:“当然啦,他们大概也不会明白其中的分别——无论一万,五万还是十万甚至一百万,对这些人没有任何区别。”
闻言的法比安微微颔首,对参谋长的说法十分赞同。
“不过实事求是的说,兵力稀少某种意义上也是件好事。”法比安话锋一转:“这样我们也可以减少用来训练他们的人手,把精力放在训练最后五千名射击军的身上。”
“距离圣战军抵达还有六七十天,抓紧时间的话,说不定还来得及!”
“是啊。”
忧心忡忡的两人对视了一眼,想到敌人还得两个月之后才会抵达,紧张的情绪顿时舒展了许多。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新世界已经没有两个月的时间了。“根据最新的情报,圣战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开拔,兵力多少不详,出发地点,但总规模应该在两万上下,舰队规模差不多也是不少于三十艘战舰的大舰队。”
“虽然不清楚是走哪个港口,但无非是艾德兰港与北港之间的二选一,且开拔时间恐怕是在四月上旬。”
赶往至高会议大厅的路上,安森一边快步前进,一边小声告诉身旁的路易自己刚刚获得的“一手情报”。
质朴中带着几分精致的杉木大门在两人面前不断打开,无视了两侧试图上前讨好逢迎的代表们,径直朝正厅走去。
“战略计划,作战目标,航行路线,统统一概不知;但即便按最乐观的态度估计,也至少是伯纳德·莫尔威斯大军的翻版——不仅兵力是他当初的两倍,同时还有一支规模巨大的舰队。”
头也不回的安森继续冷静的陈述道,和身旁脸色愈发凝重的路易形成了鲜明对比:“如果要与敌人正面决战,在不死守港口这个几乎必死的大前提下,唯有在某个城市打巷战才能减少我方的劣势,并且集结不少于敌人等同的兵力。”
“换句话说,整个邦联的主力军必须全部集结,才有可能与敌人抗衡,而且因为是巷战,死伤必然比正面战场更加惨烈;依然是乐观估计也要做好伤亡四分之一的准备;这样的战斗,邦联只能打一次。”
“而拥有舰队的圣战军却可以任意挑选战场,让我们疲于奔命。”眉宇紧绷的路易低声道,心情沉重到极点:
“甚至这还仅仅是先头部队,后续还有不少于十万人的主力,一旦尽数抵达的话……”
“我们就得做邦联半数以上领土沦陷,退守内陆据点的准备了。”安森轻描淡写的点点头:
“运气不好的话,还可能被困死在某个港口殖民地,被迫打一场注定没希望的守城战;最后要么投降,要么覆灭。”
心头一紧的年轻骑士,用力抿住了嘴唇。
“因此,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提高各个殖民地的生存能力,以及在邦联范围内尽可能增兵,建立一支规模起码不能少于五万人的邦联军团——这是底线。”
快要抵达正厅大门之前,突然停下脚步的安森深深看了路易一眼:“成立参谋部,建立成体系的指挥系统,完善编制。”
“当然,还要尽可能争取援军,贝尔纳家族还有其余反对战争的帝国豪门,哪怕对方拒绝也要继续写信,向他们陈述利害,为这场战争出面调解。”
“还有,克洛维,瀚土,伊瑟尔,北海三国…甚至是教廷本身,能用到的人脉统统都尽可能利用,希望再渺茫也不能放过。”
“说句难听的,我们现在做的一切努力,不是让邦联能有击败圣战军团的希望;而是在挡住圣战军第一轮攻势之后,增加后续投降时讨价还价的筹码。”
深吸口气,路易用力点了点头:
“我明白。”
他当然知道,安森的意思不仅仅是想方设法在圣战军兵锋下保全邦联而已,还有身为扬帆城总督的自己必须同意,甚至完全站在他的立场上,推动参谋部成立,选举邦联军团统帅,以及对整个邦联的集权。
这当然与年轻骑士的愿望不符,甚至完全违背了自己成为扬帆城总督的初衷——遏制原本帝国一份子的邦联殖民地,完全倒向白鲸港为首的克洛维人势力,或者说他安森·巴赫的私人财产。
但经历了那么多事情,路易也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理想固然重要,但这个世界上依然存在比理想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生存。
如果连最起码的生存也无法保证,再崇高的理想也只是痴人的呓语;血战到底的骑士固然伟大,可如果代价是令千万无辜者枉死,那也只是个不敢面对失败的懦夫,自私且自欺欺人的骗子。
眼下对自由邦联最重要的,便是活下去;既然安森·巴赫的办法看起来是目前最可行的,对此无计可施的自放弃些无谓的坚持,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我们走吧。”
笃定了决心的年轻骑士沉声道:“扬帆城会全力支持你的决定,至于说服其他人…那是你的强项。”
“我认为,是时候让他们知道事实的真相了。”
……………………
“真相?”
坐在席位上的波丽娜·弗雷诧异的抬起头,望向那个她最信赖的身影,声音中透着几分隐隐觉察到什么的惶恐:
“安森·巴赫大…总督大人,您可否把话说的更明白一些?”
话音落下,理事会各殖民地的议长与代理理事,十三个殖民地的代表们,整齐划一的将目光投到了安森的身上。
“所谓真相,就是此前我与路易·贝尔纳爵士始终未曾向大家提及,而诸位所认为的邦联即将要面对的敌人是帝国,亦或试图收复殖民地的克洛维军团这一点…恐怕是错的。”
面对着神情各异的代表们,神色平淡的安森用最轻描淡写的口吻道:
“根据我们目前已经掌握的情报,帝国已经从教会手中获得授权,以神的名义号召整个秩序世界集结起为信仰而战的大军,向自由邦联发起一场圣战。”
“他们的借口是殖民地的反叛,对秩序之环的不服从,以及生活在这片土地上许多并不信仰秩序之环,却并未因此而遭到迫害的普通人与土著民;他们的目标是将我们赶尽杀绝,洗劫我们的财富,摧毁自由邦联的秩序,在废墟中划分教区,建造大教堂,而后奴役剩余的所有人。”
“因此非常遗憾,我们这一次的敌人不是帝国,而是全世界。”
“是的,诸位不用怀疑,你们没听错,我们的敌人…是全世界。”
话音落下,面无表情的安森低下头,故作随意的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仿佛刚刚只是宣布了些“今年粮食涨价”这种例行公告之类的无聊内容。
而大厅内的气氛,已经是犹如窒息般的死寂。
无论是议长还是普通的代表们都陷入了沉默,过度震惊的脑海中回荡着一个他们从未想到过,或者说根本不敢去想象的词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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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自由邦联…区区只有十三个殖民地…人口连两百万都不到的邦联……
要与全世界为敌?
年轻骑士低着头,轻轻叹息了一声。
虽然早已知晓这个情报,但当再次听到安森以这种口吻陈述事实的瞬间,难以形容的无力感还是会涌上心头。
“绝望吗?”
一片噤声中,面无表情的安森再度开口道:“是的,应该绝望的;当我们选择走上这条道路的时候,就应该做好体会这份心情的准备。”
“当我们举起自由与平等的旗帜,宣布对抗奴役与不公的时候就应该想到,我们的敌人是何等的强大,卑鄙以及无耻!我们不是在与一个个人,而是魔鬼,邪神,妖孽在战斗!”
“我们被逼上绝路,忍无可忍,更退无可退之时奋起反抗,就应该想到邪神和魔鬼们不会善罢甘休,不会坐视不管,甚至换上善良的脸孔,假装成高尚有品德的骑士,与我们友好相处。”
“你们都应该清楚,那是不可能的!”
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众人,安森眼神中带着几分冷嘲的笑意:“将生死寄托于他人之手,甚至希望通过委曲求全换取对方公平…哦,应该是表面上的公平公正,以礼相待,荒唐的简直如同奴隶向主人讨要到工钱,并以此觉得仿佛获取到自由了。”
“但可惜的是这位奴隶主不仅不想给工钱,他还要纠结起所有被他欺负过,压迫过,最终向他低头臣服的‘小伙伴们’一同找上来,说我们这个奴隶的坏话,骂我们没有道德。”
“他甚至觉得亲自动手不太保险,因为我们这个奴隶好像是会反抗的;因此一定要所有人一起上,压住我们的手脚,殴打我们,蹂躏我们,切开喉咙,掰断骨头,撕开血肉,挖出内脏,最后再指着我们的尸体说……”
“…瞧啊,这是一个多么肮脏丑陋,道德低下的奴隶!”
安静的空气中,只有安森沉重的嗓音在空气中回荡。
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的路易抬起头,想要打断安森的话;但还未开口又回想起自己的承诺,继续保持了沉默。
依旧面无表情的安森觉察到了他的动作,直至看到年轻骑士重新坐回原位,才继续开口道:
“所以如果诸位依然还感到绝望的话,请保持这份绝望,然后认真思考一下,自己接下来想要做什么,应当做什么。”
“当然,或许有的人会觉得即便真与世界为敌,仍然有一段时间。”安森的语气再度变得平淡冷漠:
“对于这些人,我还有另一个不太令人高兴的消息要告诉诸位,那就是圣战军约两万人,规模浩大的舰队已经从旧大陆的某个港口出发,很快就会出现在邦联的海岸线上。”
“扬帆城,黑礁港,红手湾,长湖镇,白鲸港,捕奴港…六个港口,任何一个都有可能成为攻击的目标。”
“而以邦联目前的军事能力,无法对所有港口都做到万无一失;针对性的保护一到两处就已经十分吃力;倘若还要正面作战,那更是要集结不少于五万大军,才有稳赢的可能。”
“请注意,我说的是‘可能’…对于这支军队究竟是精锐或孱弱,装备水准,我们一无所知。”
“我们所知道的只有一点,那就是在这支舰队的背后还有至少十万大军,以及全世界对自由邦联的敌意。”
“因此,我在此正式提议,加快各殖民地的动员效率,并且至少要再动员不少于两万名士兵…当然,作为邦联内平等的一员,我也只是在向诸位提议而已。”
安森抬起头,环视了现场一周:“我还提议,缩短申诉提案的流程,加快邦联军团参谋部的成立,立刻开始推举邦联统帅。”
“我不想告诉诸位,只要能选出统帅然后成立军团,就一定能争取到邦联的自由;但我向告诉大家的是,我们的敌人是空前的强大,且空前的贪婪——当他们将我们定性为秩序世界的敌人那一刻,想要的就不仅仅是我们的屈膝臣服,而是从里到外,彻彻底底的奴役。”
“既要钱…也要命!”
冰冷的话语落下,安森有意无意的将目光落在了莱茵哈德·罗兰的身上;这位新大陆公司的总行长紧抿着嘴角,眼神不停地看向周围,像是在焦急等待着什么。
“莱茵哈德行长,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
突然被点名的莱茵哈德吓了一跳,眼神有些慌乱的他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我…我确实有些情况需要尽快向您汇报,但不是在这里…我是说,浪费大家的时间;也许等到会议结束后…您…您觉得时间比较宽松的时候可能……”
“没有那个必要。”
安森直接打断了他那结结巴巴的打圆场:“我们都是邦联的一份子,无论什么情况,在座的诸位都有资格获悉知晓,没必要遮遮掩掩的。”
愣在原地的莱茵哈德,足足石化了将近半分钟。
“……好吧。”总行长叹了口气,在众目睽睽下双手撑着桌子站起身,用略有些无奈的眼神看向在场的诸位:
“这是我们在纳克希尔王国的‘合作伙伴’刚刚送来的情报,一支规模庞大,挥舞秩序之环旗帜的舰队因为遭遇风暴,刚刚在纳克希尔港进行了短暂停留。”
“整个舰队总计约有三十艘战舰,其中包含两艘装备六十八磅炮的主力战列舰,以及一艘铁甲舰;算上全体水手,总兵力约为三万人上下。”
“这支舰队曾向纳克希尔王国送出关于秩序之环教会关于圣战的‘号召’,但纳克希尔王室以内战尚未结束为由表示了婉拒。”
“目前,舰队已经离开纳克希尔港,并向自由邦联而来;而这支军队的统帅,则是圣战军团六位军团长之一的……”
“路德维希·弗朗茨少将阁下!”铅灰色的穹顶下,潮湿且又冰冷刺骨的寒风在汹涌海的海面上肆意呼啸,卷起一阵又一阵黑色的波浪;伴随着雷鸣炮轰般的巨响,摔砸的浪花泡沫中飘起了尚未融化的浮冰,在海面上肆意漂流。
无论何时,横跨汹涌海都不是一场会令人感到舒适的航行;浮冰,暗礁,潮流,风暴…还有漫长的航程,以及种种仍未被彻底揭开面纱的威胁。
即便是经验再丰富的船长,上了岁数的水手,也不敢担保每次出海都能安然无恙。
只是那丰厚到令人无法侧目的巨大利润,催促着无数人打造舰船,铤而走险的在一个又一个风急浪高的日子扬帆起航。
而就在这四月下旬,冰雪融化的时节,一支规模庞大,同时打着克洛维王旗与教会旗帜的舰队,此时已横渡整个大海最危险的水域,进入到旅程的后半段,开始向着那片被冰雪覆盖的新世界靠拢。
三十余艘战舰,甚至包括其中的两艘主力战列舰全部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两侧的船壳上破破烂烂,有的连主桅也已经摇摇欲坠,用缆绳强行固定才不至于砸穿早就坑坑洼洼的甲板。
至于舰队内部也是各种问题矛盾层出不穷——王家陆军和海军天生就彼此看对方不顺眼,前者对后者极高的待遇分外眼红,后者则对前者霸占高位,导致海军将领常年政治边缘化而分外不满。
再加上整个克洛维圣战军又并非久经考验,磨合过很久的优秀团队,而是从几十万全国各地的部队里东拼西凑出来的臭鱼烂虾,各方之间根本难以统一意见,想要团结那就更难了。
作为先头部队,这支军团的使命是尽快奔赴战场,打开局面——既然要确保速度,那么物资方面当然就要打些折扣,只是堪堪足够的水准。
但对于常年都有远洋航行任务的王家海军而言,这种任务需要多少物资储备他们是心中有数的,各种必需品更是提前就准备妥当,根本用不着临时抱佛脚,更不会和王家陆军分享物资。
于是当某个陆军连长啃着长虫的饼干,喝着掺了水的啤酒时,却看到比自己等级还低的水手长却有朗姆酒和肉罐头的时候,矛盾彻底的爆发了。
而等到待遇不公的问题稍微平息,又爆出了有后勤人员克扣物资,甚至拿珍贵的仓库空间偷偷走私……
不满的情绪犹如熊熊烈火,在每艘舰船的甲板和船舱之间燃烧。
就在军心动荡的时候,因为瞭望手纷纷暴动罢工而完全没注意到天气变化,结果正面遭遇了海上风暴;当觉察到情况不妙已为时已晚,庞大臃肿的舰队一头撞进了风暴的正中心。
天昏地暗的大海上,漆黑色的海水卷起滚滚巨浪,在炮轰雷鸣般的巨响声中化作白色的泡沫,夹杂其中未融化的浮冰像是攻城炮射出的炮弹,疯狂扫荡着甲板与两侧的船壳。
冰冷的雨水顺着坑坑洼洼的甲板,被冰块砸穿的船壳涌入船舱;营养不良,受寒之类的疾病也迅速蔓延了开来。
出身,阶层,地域,利益,瘟疫,环境…所有可能会导致一支军队士气低落,崩溃瓦解的因素,整个舰队一个接一个的爆发了个遍。
最绝望的时候,原本对立的陆军和海水的士兵水手们也放下了成见,围绕“今天有多少个船舱会被砸穿”,以及“哪艘船最先沉海”开出了盘口,大大小小的赌局办得热火朝天。
这种颇有几分黑色幽默的“绝望娱乐”,迅速化解了内部彼此间的间隙;在死亡的威胁下,及时行乐和苟延残喘变成了大家最为关心的事情——当然,这对化解危机并没有什么促进作用。
最终站出来的还是威廉·塞西尔麾下,团结在塞西尔家族周围的海军军官团们;这些人靠着丰富的经验和足够大胆的行动力,成功带领舰队离开了风暴区域,总算避免了船沉人亡,两三万人直接献祭给幽渊之主的悲惨下场。
当然,类似物资丢失,失足落水的倒霉蛋,冻死,淹死,病死…类似的情况基本不计其数,多到整个舰队甚至都不打算进行统计;总算逃出生天的圣战军团除了规模,已经和某些比较悲惨的海盗相差无几了。
经过充分的内部讨论,海军军官团提出了他们的建议,舰队改变航向,先前往纳克希尔港,在短暂休整和补给之后重新出发,回归原本的路线。
他们这么说的理由也很简单:就以舰队目前的状况,如果不尽快找个近的港口休整,能不能攻下扬帆城不清楚,半数以上的水手士兵怕不是立刻就会爆发叛乱。
水手叛乱在海军中其实也属于时有发生,但考虑到整个舰队船只破损严重;就算能成功镇压叛乱,搞不好三分之二的舰船都得沉海喂鱼。
这次的提议总算再没有反对和不满的生意,舰队内从军官到士兵水手全票通过——或者说那些喜欢挑事的“意见领袖”们,已经基本都去见幽渊之主了。
事实证明,他们是对的。
尽管以“内战尚未结束”这个借口,纳克希尔王室婉拒了参战的邀请,希望可以保持中立,但还是愿意向圣战军团开放港口,并以市场价提供所需的物资——有教会承担后勤保障,当然不用担心有赖账的风险。
刚刚历经劫难的舰队进行了为期一周的休整,不仅补充了大量损失的物资,甚至还从纳克希尔王室手中采购到了廉价木材,沥青和铁制品一类的原材料,用来对受损船只进行简单的修补。
对于这个意外之喜,舰队内部分人员表示了怀疑,但更多的人则认为这是纳克希尔王国在刻意讨好教廷和圣战大军,避免被插手内战而已。
纳克希尔王室也很高兴,从自由邦联低价收购来的各种物资,终于找到了靠谱又稳定的销路。
七天之后,恢复元气的舰队再次起航,并顺利的进入到自由邦联名义上控制的水域范围,开始向最终目的地进发。
整个舰队的最前方,被用作旗舰的王冠号甲板上,屹立在船舷边缘的路德维希·弗朗茨少将举着单筒望远镜,向已经肉眼可见的海岸线眺望。
虽然不平静的海绵此起彼伏,但那匀称的身影却依旧平稳,仿佛已经与战舰融为一体。
在他身后,无数身影来来回回的奔走穿梭;虽然距离抵达目的地还有几天的时间,但整个舰队已经在提前进行登陆的准备了。
这既是路德维希一直以来的习惯,也是统领军队的手段;用强制性的命令让部下们执行“不太情愿”的任务,再通过不断磨合让他们产生服从自己,并且轻易不会提出反对意见的条件反射。
如果是在南部军团的时候,路德维希并不会做这种“多余的事情”,但一方面这次他麾下的圣战大军是从几十万王家陆军里,东拼西凑出来的臭鱼烂虾;而另一方面,则是这次的对手并非别人……
“安森…巴赫。”
喃喃低语的路德维希放下了望远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潮湿的海风从鼻腔涌入四肢百骸,整个人顿时清醒了许多。
“再有三天,我们就能抵达扬帆城了。”
威廉·塞西尔默默走到他身后,假装什么也没听见似的递给路德维希一瓶朗姆:“那是个非常优秀的深水港,但作为战场,还不足以容纳三十艘战舰的围攻。”
“我建议将军团一分为二,主力军负责围攻扬帆城,剩余的则和其它轻型巡洋舰一起,去袭扰殖民地其它港口,同时也可以封锁整个沿岸水域,避免敌人利用舰船快速运输物资和军队。”
“没有那个必要。”
接过酒瓶的路德维希头也不回道:“全军保持现状开赴扬帆城,再同时从水陆两个战场进行围攻即可,无需变更计划。”
“为什么?!”
威廉·塞西尔十分不解:“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安…自由邦联手中只有一批轻装,甚至没有武装的三桅帆船,各个港口也都没有设置炮台之类的岸防设施,根本不可能抵抗来自海上的袭击。”
“只要封锁近海再袭扰港口,就能阻断灰鸽堡以东的援军,迫使他们只能从陆路行动;我不知道您是否清楚殖民地的道路条件,因为……”
“我确实不清楚这些。”突然回首的路德维希打断道:“威廉·塞西尔上校,您说的没错,我对自由邦联的确不怎么了解,也对海军一窍不通;但有一件事情,我是非常有把握的。”
“……什么?”
“那就是安森·巴赫,肯定不会从海上增援!”
望着对方那迷茫的表情,信誓旦旦的路德维希沉声道:“一旦我们分兵,除了拖慢攻城的速度,让他抓住救援的可乘之机外根本毫无意义。”
“而那些我们派出去袭击港口的小股部队,很可能还会遭到他的埋伏,造成无意义的损失和伤亡,甚至有可能被夺取舰船,反过来袭击我们。”
威廉·塞西尔眉头一皱,像是难以置信却又找不到什么反驳的理由:“……军团长阁下,我们讨论的是自由邦联,不是安森·巴赫准…嗯,安森·巴赫。”
“是啊,您说的没错。”路德维希微不可查的点点头:
“所以我们不妨打个赌,看看结果会不会是这样。”
说完,他用力咬开瓶塞,迎着海风灌了一大口朗姆酒。
…………………………
与此同时,白鲸港的至高议会内,草草结束了会议的安森正在和路易交谈有关防御的问题。
“计划赶不上变化,原本还打算至少能等到选出邦联军团的统帅再…算了,事已至此。”
颇有些遗憾的摇摇头,安森一脸无奈的看向年轻骑士:“你现在立刻返回扬帆城,着手准备防御工作,速度越快越好。”
“但一定要从陆路出发,只要还不算太晚,尽量避免从海上行动——时间紧急,我就不和你解释原因了。”
路易微微颔首,带着信任的目光看向安森:“我这就和芙莱娅一起出发,顺利的话…五天,五天之内就能返回扬帆城。”
“虽然我觉得路德维希少将进攻白鲸港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但也不排除圣战军团把扬帆城当成他们的第一站。”安森轻轻呼了口气:
“他是那种但凡没必要,就不会轻易分兵的稳妥类型,扬帆城周围还有不少滩涂,所以他大概率会同时从海陆两面围攻,控制周边交通咽喉,一点一点敲碎城镇的外围防御…除非被逼到绝路,或者抓到什么关键破绽,否则不用担心他会冒险突袭攻城。”
“就像…雷鸣堡时那样?”
路易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
“对,就像雷鸣堡那时候一样。”安森耸耸肩,苦笑着承认了:
“一旦有情况确定圣战军的进攻目标真是扬帆城,我会立刻派兵支援…但你最好也不要孤身一人回去,军队能带还是要带些;各个殖民地的民团,雇佣兵,冒险者……能拉起来的全都拉上。”
“不指望他们真的能起到什么效果,但至少可以帮扬帆城分担部分注意力,拖延路德维希的进攻效率——不把外围的隐患扫除干净,他是不敢轻易全盘压上的。”
“当然,哪怕只是装样子的‘架子军’也起码要有一支战斗力尚可的核心精锐;我会把风暴军团的一个步兵团还有一个骑兵连派给你;这样我们双方沟通和联络,也能省去不少阻碍。”
“哪个步兵团?”
年轻骑士毫不犹豫道,甚至没有考虑过这会不会是安森故意为之,用来监视和控制自己的枷锁。
“我最信任的那个。”
嘴角上扬的安森轻声道。
………………
“阿嚏——!”
不远处的司令部军营内,正在组织训练的阿列克谢·杜卡斯基中校突然打了个冷战,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似的,惊恐不已的环顾四周。“……情况大概就是这么一个情况,扬帆城虽然和我们风暴军团并没什么关系,但如果这么轻易就陷落的话,接下来的局面会对我们非常不利。”
“扬帆城决不能陷落,或者说…不能这么快就陷落,嗯,起码现在不能。”
“对面的总司令你也不是不了解,路德维希少将…不是那种会因为你跟他作对,就会对你有意见的人,只要开诚布公还是很好说话的——别忘了,威廉·塞西尔上校也在,完全可以让他负责在两边调停嘛。”
“我说这些就是让你放心,哪怕战败被俘了也没关系,只要把‘曲线忠诚’的事情解释清楚,我们的老上司肯定不会过多为难的——当然,只是纯粹让你放心,并不是说你一定会战败被俘,这个…就是说…也不…不一定的!”
“唉,为什么一定是你?哎呀,我亲爱的阿列克谢,你怎么又开始疑神疑鬼起来了;我都说过多少次了,整个风暴军团中我最信赖的人,那就是你呀!”
“什么,我只说过两次,而且上次还是黑礁港之战让你去吸引敌人注意力?你肯定记错了!再好好想想,瀚土之战最后的收官战斗,你们团是不是负责侧翼支援来着,难道还需要我再解释有多信任你吗?!”
“总而言之,计划和任务我都已经告诉你了,有事多和杰森少校,路易·贝尔纳爵士沟通;我这么说你可能不太相信,但路易的指挥才能并不差,他只是太喜欢堂堂正正的的交锋了,经常会因此忽视战场以外的危险。”
“嗯…我也这么觉得,说不定他和路德维希少将会是一对绝妙的对手,哈哈。”
“所以守护邦联的自由,为风暴军团开创有利局面的重要使命,就全权拜托给你了啊,阿列克谢·杜卡斯基中校!”
……………………
第二步兵团长阿列克谢中校,是哭着离开白鲸港的。
或许是已经对自己的未来有了某种预感,离开之前还和一种军官团的同僚们简短的道了别,大家十分热情的给予了他许多鼓励——顺便确认他真的是单独上路,而不是拽着其他人一起送死。
杰森·弗鲁豪夫少校除外,他是来报团取暖外加找平衡的。
当天傍晚,路易和第二步兵团就收拾好行李,带着自由邦联签发的“征召令”出发了;除了要尽快赶往扬帆城准备防御事宜,还肩负着督促各殖民地征兵,尽快组建起五万人规模邦联军团的任务。
至于冬炬城,灰雪镇以及东部五个殖民地集结军队,训练备战的任务,身为东部最强实力领袖的冰龙峡湾总督,自然就当仁不让了。
白鲸港北城门外,满面笑容的安森亲自带领一众军官团,向路易和第二步兵团挥手泪别;伴随着逐渐黯淡的夕阳,将近千人的队伍缓缓开赴远方,一点一点远去,模糊,最终彻底没入地平线。
在他们的前方,长湖镇,红手湾以及黑礁港的新大陆银行分部,已经开始动员后勤方面的力量,充足的物资和人员保障将大大加快行军速度;顺利的话,一边急行军一边集结军队的路易五天内就能抵达黑礁港,十天后就能看到扬帆城的城墙。
“计划进行的很顺利嘛。”
望着将晚未晚的天色,叼着卷烟的卡尔·贝恩忍不住开口道:“名正言顺的把路易·贝尔纳送走,这样在至高议会内再没能和你分庭抗礼的势力,影响你操纵邦联大权了。”
“我们这些做下属的也就可以更方便的开展工作,比如在即将成立的邦联参谋部内安插亲信,变成冰龙峡湾总督您的一言堂了。”
“咳咳咳…你说这些干什么?!”
扭头恶狠狠瞪了自己参谋长一眼,眼角泪迹未干的安森显得十分委屈:“整顿邦联军团,加快至高议会的集权效率,我忙前忙后都是为了邦联,有哪点是为了自己?!”
哪点?咬着烟头的卡尔抬头望天,简直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好吧,就算在百分之百的贡献中,有哪怕万分之一的私心,难道不也是理所应当?”安森无奈的叹了口气:“就算那一点点的私心,也完全是为了大家的利益着想;卡尔你是了解的,我本人完全不在乎名利这些东西。”
“只是为大家办事,不得不迎合多数人的想法,即便并不想要,也不得不从蛋糕上分走一块方便其他人获利;还要被迫背负营私自肥,篡权夺利之类的骂名…唉,嫉妒,纯粹是嫉妒。”
长长的叹了口气,无视了参谋长白眼的安森一脸的伤感。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费了这么大力气将路易·贝尔纳赶回扬帆城,肯定不仅仅是为了集权和提防路德维希少将的进攻而已;关键是要趁机‘说服’至高议会,让他们保证会推举我成为邦联军团的统帅。”
看着卡尔嘴角已经燃尽的烟头,轻笑着安森从怀中掏出烟盒和火柴递过去:“没错吧?”
参谋长一声不吭的擦亮火柴,完全不想再和总督大人废话。
类似的事情早就不是头一回,整个风暴军团上下都已经轻车熟路了,而且完全没有任何心理负担;毕竟事实就是如此,真正有资格领导整个自由邦联的,唯有扬帆城与冰龙峡湾两家。
而如果放弃邦联统帅的位置,就等于将接下来对战争的主导权——至少是自己这边的主导权——拱手相让;虽然路易·贝尔纳是个货真价实,正直到无可挑剔的好人,但涉及到自己的小命,风暴军团上下包括安森本人,都是不敢冒这种风险的。
卑鄙也好,无耻也罢,既然已经被迫与圣战军团为敌,风暴军团都必须成为邦联一方的主导与核心;哪怕路易·贝尔纳再怎么老实正直,把命运托付于外人之手,实在不是……
“邦联军团统帅…我不会和路易争的。”
安森突然开口道:“他如果真想要那个位置,那就让他当好了。”
嗯?!
以为自己听错了的卡尔猛地回头,太过难以置信的他被吓得直接把点燃的烟头塞进了嘴里,又被烫得直接喷出来,精准命中了某个故作沉着冷静的总司令。
“啊——!”
被烟头差点命中耳朵眼的安森顿时凌乱了:“你干什么?!”
“这话轮不到你,应该我来说!”卡尔明显没工夫在意某些细节:
“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干…我不是都已经解释清楚了吗?!”
“你解释了,但我真的完全不明白啊!”
“唉,哪里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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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一遍,哪里都不明白啊!”
眉头紧蹙的卡尔目光中闪烁着震惊的光芒:“把邦联军团统帅的位置让给路易·贝尔纳,你是不是疯了?!”
“当然没有,而且我也没说要让给他。”安森纠正道:
“你听好了,我说的是如果他想要的话…他如果不想,我当然也不会强求。”
“……这种文字游戏麻烦您还是找艾伦·道恩去研究吧,我的总督大人。”卡尔被气得牙痒痒:
“你说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确保贝尔纳,罗兰家族还能继续站在我们这一边啊!”安森理所当然道:
“如果路德维希少将第一个进攻的是白鲸港那当然无所谓,但如果是扬帆城的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对克洛维王国而言,既然得到了先头部队这个时间差,以利益最大化考虑绝对是拿下白鲸港,继而获得整个冰龙峡湾才是最优解;而攻克扬帆城固然能赢得声望,但也等于彻底抛弃了在殖民地的全部利益,并且拱手让给教会和帝国。
某种意义上,将其称之为“最坏结果”也毫不为过,因为这意味着克洛维至少在正面战场上,已经不打算获取任何利益。
“而教会和帝国愿意将‘攻陷扬帆城’的机会让给克洛维人,除了避免克洛维消极应战,也是要最大限度避免自身利益受损——既然是先头部队,武装水平可想而知是以轻装为主,不会对城市造成太多的损失。”安森沉声道:
“扬帆城是帝国在殖民地的统治核心,只要确保这里在接下来的战争中绝对安全,皇帝和教廷就能以此拉拢贝尔纳与罗兰家族,团结那些原本反对这场圣战的帝国诸侯们!”
“一旦情况发展到这个地步,对我们就十分不利了;所以扬帆城决不能轻易陷落,路易·贝尔纳也必须站在我们这边——无论付出多少代价,也要确保这这一点!”
面色紧绷的卡尔·贝恩始终没有打断安森的话,静静地听到了最后:“所以关键不是路易和邦联,而是以此来胁迫贝尔纳家族?”
“……话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安森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下:
“应该说是用拉拢的手段,确保我们这边的盟友能够继续站在我们这边…或者保持中立,至少不能叛变到敌人那边。”
“但事情就是如此……”参谋长心领神会的微微颔首,他大概明白这位总督大人的完美计划了。
扬帆城不能轻易陷落和路易·贝尔纳的坚定立场,都是确保贝尔纳与罗兰家族不会轻易支持战争的关键;两者都在扬帆城有着巨大的利益;无法攻克扬帆城确保利益安全,那就是对以两家为首的北方豪门与领主们利益的损害。
而路易·贝尔纳是贝尔纳家族唯一正统继承人,如果他坚定的站在了圣战军的敌对面,甚至成为了邦联军团的统帅,乃至十三殖民地名义上的领袖,原本主导了殖民地叛乱的风暴军团,就更难被帝国乃至教廷所针对。
毕竟他们必须先解释一下,为什么被宣传是“万恶之源”的卢恩家族和安森·巴赫,竟然都不是邦联的领袖;统领殖民地异端叛军对抗帝国和圣战大军的,竟然曾经的御前武官,贝尔纳家族的直系继承人?
这就是安森·巴赫为什么会突然表现得如此“大度”,甚至愿意将邦联统帅的位子让给路易的原因!
“卑鄙啊,真是太卑鄙了……”心生感慨的卡尔忍不住喃喃自语。
安森眯起眼睛:“嗯,你说什么?”
“我说真不愧是您,这么…完美的计划也想得出来。”
深吸口气,参谋长无缝切换了形容词:“只是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会决定让阿列克谢跟随路易·贝尔纳,去扬帆城送死…我是说,支援呢?”
“这个啊,主要有两个原因。”安森从容不迫的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个,当然因为阿列克谢是我最信任的人,当然不是唯一的。”
“哦,那第二个呢?”卡尔毫不犹豫道,直接屏蔽了第一个。
“第二个,当然就是因为出发的队伍里还有那位罗曼上校…想要挡住路德维希少将,没有他可不行啊。”安森叹了口气:
“你也知道,罗曼上校不是那种善言辞的类型,我担心如果让认识他的人和他一起出发,很可能引起某些意外,所以只能让不认识他的…嗯,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满脸古怪的卡尔抿了抿嘴,深吸口气然后问道:
“谁告诉你,阿列克谢和罗曼两个人不认识了?”
安森·巴赫:“……”
…………………………
前往长湖镇的队伍内,走在步兵团队伍正中央的阿列克谢脸色僵硬,仿佛是拼了命在强烈克制着某种冲动,头皮发麻的埋头向前赶路。
但可惜的是最终他还是没有忍住,扭头瞥了眼身侧那人的侧影,结果发现对方竟然也在看着自己,不由得浑身一个激灵。
“有什么要问的不妨尽管问。”面若寒霜的罗曼冷冷道:
“但我也要提醒你,真相知道的越多,在你想摆脱的时候就越难以脱身,明白么?”
“明白!”阿列克谢赶紧点头称是:“我、我就只有一件事想要知道,就一件!”
面无表情的罗曼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拒绝,静静的等待着。
阿列克谢深吸口气,他先是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在看他们之后才深吸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般,小心翼翼的问道:
“就是…您也准备加入我们,一起来‘曲线忠诚’了…是吗?”
罗曼:“……”圣徒历一百零二年四月二十八日,注定是个对自由邦联十分特殊的日子。
当三月下旬与纳克希尔王国的贸易结束之后,各种关于“帝国反扑”的情报就开始甚嚣尘上,数不清的流言和小道消息在各个殖民地不断传播;至高议会的不作为,各殖民地的报社甚至推波助澜,让刚刚“升级”的自由邦联人心惶惶。
进入冰雪消融的四月,至高议会不仅没有任何辟谣动作,反而加快了成立邦联军团的速度,参谋部的建立,各地的征兵任务也纷纷被提上日程,等于直接坐实了此前的“谣言”。
待到路易·贝尔纳向西行军,一路颁布至高议会的最终决议,集结邦联军团之时,此前还怀揣着最后一点点侥幸心理的各殖民地终于坐不住了,纷纷纠集了领地范围内一切的武装力量,加入扬帆城总督的队伍。
这当然并非因为他们真的深明大义,而是出于再简单不过的道理:扬帆城是邦联内十三个殖民地中,唯一拥有完整城防设施,各种物资都极其充盈的殖民地;自家殖民地完蛋了他们还能逃往扬帆城,而如果扬帆城完蛋了…那就该考虑是不是到要投降的时候了。
尽管白鲸港的实力丝毫不比扬帆城逊色,但大难临头的前殖民地自由派们,显然还是更相信“自己人”。
其中各地的守心这同盟在征召士兵过程中,也起到了不小的作用;虽然名义上不在乎教派分别,但同盟的核心仍然是瑞珀主教领导的普世宗;曾经被教廷迫害,屠杀,经历了数百年战争依然不肯低头,逃往新世界的他们,永远不可能忘记被教廷针对的下场。
很快,一边急行军一边召集援军的路易·贝尔纳,队伍就从最开始只有不到千人的第二步兵团飞速扩充;当他将要穿过黑礁港的关隘前往灰鸽堡时,麾下已经聚集了至少在数量上可以和路德维希匹敌的两万大军!
当然这支军队的水分极大:来历不明的冒险者,信仰坚定的狂信徒,归化的土著民部落,半匪半民的佣兵团,本地人组成的民兵,商队的护卫…简直是自由邦联社会各阶层的游行展览,五花八门到令人头皮发麻。
这些人中除了不到五分之一的民兵,以及最开始的第二步兵团,能够坚定不移的执行路易·贝尔纳下达的命令,剩下的基本都属于打着旗号但自行其是,水平接近黑暗时代早期封建领主们的联军。
至于装备水平,人员素质更是无法形容:类似冒险者,佣兵和民团这些组织还知道自带武器和干粮,某些脑袋一热就来参军的,浑身上下连个像样的武器都没有;出发第三天队伍中就出现饿了两天晕倒路边的倒霉蛋,友军之下争抢物资的情况也时有发生。
并且随着关于圣战军的消息传播,越来越多的殖民者开始主动参军,长湖镇以东基本都在向白鲸港聚集,以西则加入路易·贝尔纳的队伍;浩浩荡荡的大军先头部队开进灰鸽堡时,从黑礁港到长湖镇的路途间源源不断有“援军”赶来。
如果不是新大陆公司承担了很大一部分补给任务,各殖民地也从与北海三国的贸易中积累了物资流转的经验,“大军”怕不是有一半以上都会饿死在行军途中。
对于这些军队水平一清二楚的路易,当然也并不打算倚靠他们坚守扬帆城,更不指望能对他们下达任何命令;他只是希望这支规模浩大的军团能够让圣战军看到邦联反抗的决心,打消“铲除异端”这种不切实际的残忍目标而已。
但他的目标注定是无法成功了…几乎就在抵达灰鸽堡的同时,一条关于圣战大军的噩耗传来:悬挂着克洛维王旗和秩序之环旗帜,不少于三十艘舰船的舰队,突然出现在扬帆城周边水域,并对港口方向进行了炮击。
攻城战,已然一触即发。
……………………
“轰——!!!!轰——!!!!轰——!!!!”
刺目的火光点亮了汹涌海阴沉的天空,平静的水面被激起阵阵浪花;伴随着刺耳的尖啸,一枚枚实心弹在扬帆城港口内炸开此起彼伏的冲天水柱。
曾经繁花似锦,人烟稠密的港口,此时已经被数十艘战舰团团包围;十余艘巡洋舰,两艘战列舰,甚至还有一艘全身漆黑,喷吐着黑烟的铁甲舰船,纷纷侧过船舷,傲然的向它亮出一排排又黑又粗的炮管,喷吐出象征着死亡和毁灭的火焰。
尽管并未对城市和岸边的几座堡垒构成实质性的伤害,但汹涌的炮火已经完全压制了守军的反抗,数以千计的圣战军士兵们可以乘坐着登陆舰,大摇大摆的向着海岸和港口发起登陆作战。
而面对着漫天的炮火,潮水般扑上来的敌人,蜷缩在炮垒碉堡内的守军士兵们甚至不敢轻易离开靶子似的据点,寄希望于敌人会主动上等送死。
作为整个自由邦联历史最悠久,规模也最为庞大的殖民地,扬帆城的防御体系极其完备;除了环绕整个城区的菱形城墙,大大小小的堡垒、要塞和据点几乎遍布城市周边,其外从穹顶向下俯瞰,想进攻市区,至少要突破三重防线,并且用重炮彻底摧毁沿途的所有要塞和据点,同时以绝对火力压制来自城区内的炮火支援。
但奇怪的是尽管作用三十艘战舰组成的庞大舰队,但所有舰船却无一例外的停泊在扬帆城外的水面上,用根本谈不上准头的炮火掩护部队登陆,始终没有靠近港口的迹象;就连炮火也时有时无;以至于声势浩大,但根本不足以对岸防要塞构成威胁。
于是当登陆部队终于兴高采烈的登陆到岸边,整队准备继续推进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还要徒步进攻一个个完好无损的炮台——而且是在被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炮管对准的情况下。
伴随着炒豆似的轰鸣,成片成片的交叉排枪,夹杂着少量四磅和八磅炮的实心弹在岸边炸开阵阵烟尘,将根本来不及找掩体的士兵打得溃不成军,哪怕能够顺利登陆,也完全无法站稳脚跟。
“真的就不能让舰队再向港口方向靠近了么?!”
望着海岸线上士兵们那糟糕的“表演”,路德维希忍不住扭头对威廉·塞西尔道:“或者动用两艘战列舰的主炮也行,把那两个该死的岸防炮台砸成碎片!”
“我非常理解您的想法,军团长阁下,遗憾的是不行。”面色同样难看的威廉·塞西尔摇摇头,语气诚恳的说道:
“为了能够提高效率,我们并没有携带太多六十八磅主炮的炮弹,两艘加起来也只有十发而已;这个距离命中率恐怕连十分之一都没有。”
“至于让舰船靠近港口……”威廉突然顿了下,表情十分古怪,长长的叹了口气:“非常抱歉,但还请允许我拒绝。”
路德维希一怔,旋即冷哼着扭过头去,不再理会对方。
虽然不高兴,但他其实非常清楚威廉·塞西尔坚持的原因;虽然同意协助,但实际上王家舰队并不在圣战军的体系之内,根本就没有协助攻城的义务;更别说让珍贵的舰船冒着受损沉船的风险,进入安防要塞的攻击范围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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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扬帆城的守军也实在是过于“歹毒”:大概是猜到了没办法抵挡圣战军的舰队,他们干脆就拆毁了港口以及港口的造船厂,十几艘不同吨位的帆船,统统沉在港口的码头内!
一旦舰船靠近,抛锚搁浅变成活靶子还都是不算什么,万一被某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凿穿了船底,那就真的是得不偿失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扬帆城摧毁了自己的港口,等于彻底断绝了来自海上援助的可能;不过认真想想没有海军的自由邦联,大概也没考虑过从海上投送支援,所以这种担心从一开始就是多虑的。
既然海军的舰炮支援不能过多指望,那就只能由陆军展开围攻了…从帝国那边得到的情报来看,扬帆城内的守军最多不会超过六千人,并且只有四磅和八磅两种轻型步兵火炮,平摊下来的话,根本不足以支撑起扬帆城的全部防御体系,必然有其薄弱的部分。
坐拥两万大军的自己虽然也缺乏炮火和优秀的炮兵,但兵力人数就是绝对的优势;三面围攻,破墙夺城只是时间问题。
时间…问题就是自己现在最缺的,恰恰是时间。
“从黑礁港截获的情报,有一支四万人的大军已经抵达灰鸽堡,随时会向扬帆城而来。”
威廉·塞西尔默默的从怀中掏出一份皱巴巴的报纸,递到路德维希面前:“您现在最要紧的事情,应该是阻止这支四万人的援军,与扬帆城守军汇合。”
“四万人?开什么玩笑!”路德维希不屑的撇撇嘴:
“我看,顶多只有五千!”
“哦?”
威廉愣了下,他听出了对方的意思:“您认为前来支援的人…是安森?”
“一定是他!”
仿佛是已经看穿了某人的计划,路德维希嘴角微微上扬:“我们曾经在纳克希尔港停泊过,圣战大军对他而言恐怕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既然如此,猜到我们会进攻白鲸港或扬帆城,并不值得奇怪。”
“而在两个殖民地当中,冰龙峡湾是他的大本营,必然有着固若金汤的防御准备;唯一值得的担心,也就只有扬帆城而已。”
“再加上两地距离遥远,所以在得到情报之后,他必然马不停蹄的赶来支援扬帆城。”路德维希轻蔑一笑:“不过一支长途奔袭急行军,缺乏后勤又兵力稀少的援军,能起到多少作用呢?”
“虽然计划完全无误,但你最大的错误就是大大低估了我的行动速度;怎么也没想到我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赶到扬帆城,并且立刻就投入了攻城作战吧,安森·巴赫!”
看着路德维希那一脸信心满满的模样,原本还打算说什么的威廉·塞西尔摇了摇头,把想说的话塞回了心里。
算了,反正原本攻取扬帆城就是对方的使命,自己的任务只是将军队运送到目的地而已;何必自讨没趣,同时得罪两边的人呢?
时间过了一个小时,正当两人望着陷入焦灼的战局,准备继续下令向港口投送兵力的时候,一名骑兵军官突然跑上甲板,顾不得浑身透湿的狼狈模样,将一封已经湿透了的信笺递给了军团长。
面无表情的路德维希接过信笺,从容不迫的打开;结果还未看完,整个人的脸色就像变魔术一样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两只眼睛几乎快要掉出来了。
好奇的威廉·塞西尔望着几乎石化了的军团长,忍不住也瞥了眼信笺上的内容;然后也没有比对方强多少,瞬间石化。
“紧报!于灰鸽堡一代有大规模军队行动迹象,规模约为两万;同时红手湾至黑礁港一线出现大量人员,辎重调动,向灰鸽堡方向增援…已有轻骑兵出现并袭扰扬帆城边境地区,疑似克洛维陆军装束!”
………………
灰鸽堡,路易军营。
“阿列克谢中校,这样…真的就可以了吗?”
带着深深的疑虑,路易皱着眉头看向眼前的第二步兵团长:“只要驻扎灰鸽堡并不断袭扰扬帆城周边,就能让对面的圣战军团停止攻城?”
“没错。”阿列克谢点点头:“对面的圣战军总司令路德维希·弗朗茨少将,是个战场上一心求稳的领军者;只要我们两万大军驻守灰鸽堡,之后缓缓向扬帆城推进,时刻从北侧威胁;除非有办法在确保不会被扬帆城守军切断后路的情况下消灭为我们,否则他绝不会轻易开始攻城的。”
“这样我们就可以在不开战的前提下拖住他的行动,等候战局出现转机!”
“原来如此。”路易微微颔首,随即露出了会心的笑意:“对路德维希少将了解的如此深刻,怪不得安森会让您跟随我一同前来。”
呃……
尴尬的阿列克谢脑海中浮现出罗曼上校的身影,勉强从嘴角挤出一丝笑容:
“是啊,那真是了解得不能再了解了!”在得到了阿列克谢的肯定之后,路易长松口气,紧绷的心弦终于得到了暂时的松弛。
事实上他之所以没有立刻向扬帆城进军,只派遣骑兵对边境地区进行扫荡,并不是因为不想,而是不能。
首先是自己麾下已经集结起来的“两万大军”不过是草草集结,连像样的指挥体系都不存在,自己对他们的约束能力极为有限;军事素质严重堪忧,武装水平更是粗劣到流亡逃民的水平,根本不具备大兵团作战的能力。
甚至就连这两万人能活着抵达扬帆城,都要感谢新大陆公司不遗余力的动员所有殖民地,提供了充足的后勤,否则怕不是有二分之一都会饿死在半路上。
眼下驻守灰鸽堡,靠着深沟壁垒还勉强看起来像一支强大的军队;真要在野外对峙,怕不是枪声一响就要暴露原形,转瞬间就要全军覆灭。
说得更实际些,这支两万大军就是个货真价实的纸老虎;能不能吓住对方完全不在于他们自己,而取决于敌人的想象力。
当然,素质差,不听指挥的问题可以通过种种手段加以解决;对于训练新兵,风暴军团有着十分丰富的经验,同样出身帝国的路易,也并不是没见过这种多方汇集组成的联军,身为艾德兰大公国继承人的他在这方面也称得上轻车熟路。
问题在于,这些都需要时间;在这支“援军”真正形成战斗力之前,必须确保攻城的圣战军团不敢轻举妄动;所以可以靠数量就震慑敌军不敢轻举妄动,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接下来就可以高枕无忧,放心大胆的与圣战军团对峙了。”
灰鸽堡城堡主堡塔楼的顶端,俯瞰城下那攒动的人头,乱糟糟犹如乞丐窝棚一样的大军军营,背着双手的罗曼冷冷道:“路德维希少将的确性格谨慎,尤其是在伊瑟尔战争之后…可在必须做出决定的时候,他比任何人都要果断!”
“一旦做出‘解决北面威胁,而后才能攻克扬帆城’的决定,那么他就会毫不犹豫的向这里进军——就如同当初他受困雷鸣堡城下时,依然分兵守护橡木镇一样。”
望着罗曼上校的背影,阿列克谢微不可查的点点头;他其实没参加过雷鸣堡之战,但从卡尔·贝恩参谋长平日里的吐槽中,多少了解过不少关于总司令大人和这位老上司的“丰功伟绩”。
如果说安森·巴赫总司令脑洞大开,而且执行力超强的鬼才;那路德维希少将就是经常性在最后关头破罐破摔,不顾后果的疯子。
一个是真敢说,一个是真敢信。
“那您认为,路德维希少将会在何时采取行动,解决我们这支…来自北面的威胁?”阿列克谢试探着问道。
罗曼没有立刻回答,他像是陷入沉思般迟疑了一阵,而后回首凝视着第二步兵团长的眼睛,神色冷峻:“……难说。”
呃…唉?
虽然也没指望对方能给出什么保证,但这个回答还是让阿列克谢一阵踉跄。
“路德维希少将是否出兵,主要取决于他掌握到的情报…或者说他认为的情报。”话说到后半段的罗曼声音突然压低,小声呢喃;但很快又恢复了语气:
“通过我们此前故意放出的情报,足以确保少将意识到这是一支集结了整个自由邦联力量,总兵力与他几乎相等,但战斗力必然要逊色许多的征召兵军团。”
“按照少将一贯的作风,应该会首先突破扬帆城周边防御,而后修筑攻城阵地,对城内守军实施压迫式封锁;确认敌人已经无处可逃以后,分兵扫除自己攻城占领之外的全部威胁。”
“以扬帆城的规模,如果要剪除外围的部分要塞,建立起足够包围整个城市的封锁线,大概至少需要一个月到五十……”
“阿列克谢中校!”
急促的脚步和呼喊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面无表情的罗曼意味深长的看了阿列克谢一眼,默默躲到了塔楼边缘处的一个角落。
深吸口气的第二步兵团长转过身,不太高兴的看向气喘区区,小跑着爬上塔楼来的骑兵军官:“有什么急事吗,杰森少校?”
“有,而且十万火急!”
上气不接下气的杰森激动道:“刚刚从扬帆城周边袭掠返回的骠骑兵报告,觉察到圣战军团已经成功登陆,并且有向北大举移动的迹象!”
嗯?!
不仅仅是阿列克谢,就连躲在角落里的罗曼也怔在了原地。
……………………
“军团长大人,您这样实在是太鲁莽了!”
“是啊,刚刚登陆立足未稳就立刻发动进攻,一旦扬帆城内的守军发动突袭,随时都能切断我们的退路,把我们堵死在扬帆城和灰鸽堡之间的丘陵地带,根本无处可逃啊!”
“这还不是最危险的…匆忙行动,我们的物资只能坚持不到五天吗,脱离和沿海地点还严重缺少重火力;对面的灰鸽堡可是有两万大军坚守的要塞,怎么想也不可能区区五天就能轻易攻下!”
“说的没错,这根本就是去送死!”
“恳请军团长收回成命,这种大胆的军事计划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够办到的!”
路德维希圣战军的临时军营内,军官们七嘴八舌的抱怨,正朝着,拼命寻找拒绝执行这个“送死命令”的理由;一双双或是愤懑,或是惊恐,或是可怜的目光汇聚在面色阴沉的军团长脸上,恨不得冲上去代替他宣布任务取消。
“够了!”
猛然站起身的路德维希“砰!”的拍了,难不成到现在了,还没有看清我们目前的处境吗?!”
“两万大军坐镇灰鸽堡,就意味着除非我们能够速战速决,否则随时都能与城内守军南北夹击;不解决掉这个威胁,我们根本不可能毫无负担的进攻扬帆城。”
“而如果不尽快拿下扬帆城,以我们目前的补给根本不可能坚持多久,一个月就是最大的极限;即便届时还能坚持,我们又该怎么面对教廷,面对圣战军的统帅部?难道真的要让克洛维在全世界面前蒙羞吗?!”
“至于风险,我当然清楚这么做要冒很大的风险,但不这么做的后果更加严重;如果诸位有任何一个能够提出更好的解决方案,或者起码可行的计划出来,我也不是什么固执己见,冥顽不灵的人。”路德维希沉声道:
“但在那之前,只要你们还认为我是这支军团的军团长,我说的话就是命令;现在,执行命令!”
低吼声在营帐内回荡,面色冷峻的路德维希环视众人,希望从他们的脸上找到哪怕一丁点的勇气和决心;再不济,类似安森·巴赫那种“喜欢谈条件”的家伙也可以。
遗憾的是并没有…面对长官的慷慨陈词,克洛维圣战军的军官们除了沉默,更多的是无所谓,以及毫不在乎。
这也很正常,毕竟对于参加圣战这件事克洛维本就消极,东拼西凑起来的军队也基本是各个势力扔出来也应付了事的,和主力精锐不说伯仲之间,基本上也是毫无关联;各种好处军功,几乎也不可能轮到他们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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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么一支军队,突然告诉他们要委以重任,为王国和信仰而战执行风险巨大的任务时,他们首先想到的肯定不是机会来了,而是“老乡,借人头一用”。
甚至如果颁布命令的人不是路德维希,换成随便其他某位将领,在场的军官们根本连听都不会听,早就作鸟兽散了。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半晌的沉默之后,眉宇间闪过一丝失望的路德维希深吸口气,突然换了种更加轻快的语气:“确实,诸位的担心也不无道理;如果在与灰鸽堡敌军开战时,被扬帆城守军切断退路,甚至前后夹击,对远征至此的我们称得上致命的威胁。”
“但是!想要做到这一点的前提,是灰鸽堡的敌人真的能挡住我们的进攻;而扬帆城内的守军会鼓足勇气,出城作战才行。”
“如果二者都不成立,风险也就荡然无存了,不是吗?”
信心满满的路德维希,在一众迷茫的目光中翘起了嘴角。
……………………
“荒草林?!”
看这地图桌上的标识,足足愣住了半分钟的阿列克谢十分不解的望向骑兵少校:“路德维希少将是不是傻…呃我是说,他们停留在那里干什么?”
“完全不清楚。”浑身是汗的杰森·弗鲁豪夫迎着第二步兵团长,年轻骑士以及精灵少女的目光,略显疲态的摇摇头:
“在成功登陆,并且突破了扬帆城的外围防线,路德维希少将似乎在城外构筑了简单的攻城营地,然后便率领圣战军一路北上,最后于荒草林停止行军,构筑阵地,完全是准备迎战的架势。”
“据负责侦查的骑兵汇报,路德维希少将应该是调动了他全部的精锐主力,因为他看见了不少于三十门步兵炮,掷弹兵团旗,还有骑兵…规模不少于两个团。”
“两个团?!”阿列克谢更惊讶了:
“他们千里迢迢带了两个骑兵团过来,你确定?!”
如果对面是帝国的军队,他绝对不会如此震惊,但克洛维可是出了名的“步兵队长”——两万人的军队里有两个专门承担战斗任务的骑兵团,而且还是跨海作战,这……
面对同僚的质疑,杰森·弗鲁豪夫没有做任何辩解,默默撸起袖子,露出了缠绕着绷带的小臂;一道狰狞的刀伤从腕部延伸到肘关节,只差些许就能把他的胳膊直接砍下来。
一切不言自明。
“杰森少校,你辛苦了。”
年轻骑士默默开口道,身为骑士的他当然认得出来,这种程度的伤口如果不出意外,几乎只有在骑兵之间正面交锋时才会留下:
“另外…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路德维希少将并不是准备迎战,而是挑衅。”
挑衅?
诧异的阿列克谢愣了下,旋即有所明悟道:“您是说,他在主动试探我们?”
“恐怕是的。”路易的表情逐渐沉重:
“既然路德维希是圣战军的一员,那么恐怕多少也从帝国手中得到过关于殖民地的情报;他应该知道以殖民地的力量,匆忙集结起的两万大军不可能有多强的战斗力。”
“如果我们主动进攻,他就可以在荒草林这个重要据点以逸待劳,击溃或者将我们彻底消灭;而如果我们死守灰鸽堡,始终没有继续前进的迹象,那……”
年轻骑士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在场的众人已经理解他的意思。
不进攻的话,他们这两万人的“纸老虎”就会被戳穿真面目;届时路德维希将不再有任何顾忌,全力进攻扬帆城。
原本自以为聪明的计划,结果成了致命的弱点…气氛突然变得压抑了起来。
“既然如此,那就进攻吧。”
阿列克谢率先打破了沉默,对着路易说道:“向军队下达命令,朝荒草林前进。”
“……你确定?”年轻骑士的瞳孔微微骤缩:
“以目前军队的素质,如果和克洛维的军队正面交锋,可以说必输无疑。”
“也许吧,但会不会输也得等打过才知道;但继续等下去,才是真的看不到一丁点胜利的希望。”阿列克谢微微昂首,目光无比坚毅:
“来之前我答应过总司令,不会眼睁睁看着扬帆城下落,所以…下令吧,路易·贝尔纳爵士,让大军向荒草林前进。”
“既然路德维希少将想要试探我们的底气,正好,我们也应该了解下他的军队在离开舰队掩护之后,是不是也能保持战斗力;跟他们好好较量较量,看谁才是那个真正的纸老虎。”
“我第二步兵团,愿意担任先锋!”
看着突然激动起来的阿列克谢,错愕的路易先是一怔,紧接着下意识望向旁边的芙莱娅;目光温柔的精灵少女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淡淡的微笑着。
“噗嗤——”
年轻骑士笑了:“我这是怎么了,竟然连一位克洛维的普通军官都比身为骑士的我更有勇气。”
“真是…相当的丢脸啊!”
颇为自嘲的感慨一声,路易抬起头,目光精光的望向阿列克谢,两人四目对视:“向荒草林前进。”
阿列克谢微微颔首:
“向荒草林…前进!”帝国,骁龙城皇宫,皇帝寝宫。
柔软且充满蕾丝花纹装饰的绸缎窗帘遮住了两侧的落地大窗,令柔和的光线以错落有致的方式漏进房间,轻轻的播撒在一位神色俊朗,眉宇间却弥漫着愁容的男子身上。
一身用鸢尾花纹装饰的灰湖绿色礼服与低领白色衬衫,领口也只有红色领结聊作装饰;披散的金色长发落在肩膀上,末尾还有些许的微卷,让俊朗的男子还多出了几分书生气;乍一看仿佛是位饱读诗书,但更骁勇善战的骑士。
直至那戴在头顶的金色宝冠,彻底击碎了这一切幻象。
约瑟夫·赫瑞德,亦或者应称之为约瑟夫三世,当今何赫瑞德王朝的皇帝,自三十岁继位至今已有十五年之久;前八年与当各地大公豪门争权夺利,竖立威信;后七年不断挑起战争,拉拢外援,将克洛维视为自己的一生之敌。
拉拢伊瑟尔精灵,加强对殖民地掌控,威慑七城同盟(瀚土),插手北海三国内政……圣徒历九十五年,包围北港;圣徒历九十九年,突袭克洛维边境,战争绵延两年之久,期间还曾插手瀚土内战却遭惨败,后又丢失殖民地,损兵折将……
望着眼前神色忧郁的帝国皇帝,安坐在天鹅绒扶手椅上的裁决骑士团大团长,格兰德·曼弗雷德脑海中涌出无数的讯息与情报,如同信笺般一条一条从眼前划过。
“从纳克希尔大教堂传来的消息,路德维希圣战军在汹涌海途中遭遇了风暴,抵达港口后足足休整一周才恢复了些许元气,立刻马不停蹄的赶往扬帆城。”
格兰德大团长微微颔首,恭敬中却带着几分傲慢的直视着皇帝的眼睛:“看起来,想要惩戒异端似乎仍然必须要倚靠勇猛无畏,被秩序之环赐福的帝国骑士才行;在下似乎可以提前恭祝陛下派出的圣战大军,在新世界取得的辉煌胜利了。”
“恭祝?”
约瑟夫皇帝自嘲的轻笑一声:“且不说先头部队损失惨重,极有可能无法确保完成预期目标;尊敬的大团长阁下,教宗派遣您到我的皇宫来做客,应该不只是为了向我…嗯,提前恭祝的吧?”
“当然不是,主要有两件重要事项必须要向陛下汇报。”格兰德慢条斯理道:
“第一件,就是针对向帝国提供的战争贷款,以及圣战援助的金额数字;第二,裁决骑士团即将开拔,行动方面还需要得到帝国方面的配合,所以要向陛下提前做出通知。”
“此次出战,很可能是历年来骑士团出动规模最大的一次;物资调动,人员派遣,以及涉及到军队安排等多重因素,还望陛下愿意伸出援手,予以方便。”
“当然没有问题。”约瑟夫三世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请问需要帝国提供哪些方便,要人还是物资;但凡赫瑞德家族有的,贵方都可以尽管开口。”
“这个先不急。”格兰德微笑着抬手打断了皇帝:“我们还是先来聊聊贷款和援助的金额,解陛下眼前的忧患。”
“在此前与克洛维,瀚土以及殖民地的全面战争当中,陛下为了快速动员起军队作战,分别三次以帝国,两次以皇家名义向教会借贷,并且因为数额巨大,承诺了百分之二十的高额利息,并且以晓龙公国内十座矿山的开采权,帝国境内商税,骁龙城的入城税,空地建设权作为抵押。”
“前前后后,总计从教会贷走了将近四千万金币的现金,当然也有不少是以物资的形式。”格兰德顿了下,语气略带几分微妙:
“两年之间,如果在下了解的情况无误,这些贷款应该已经所剩无几;并且因为沉重的还贷压力,让陛下的国库空虚了许多。”
话音未落,约瑟夫三世的脸色已经开始有些难看了。
“虽然教会的银行某种程度上的确是一个需要保持盈利,以确保秩序世界金融稳定,商贸繁荣的机构;但黄金只有在保持流通的状态下,才能承载整个社会的财富,否则也只是一堆不能吃,不能穿的金属罢了。”格兰德继续道:
“以帝国的现状如果再持续下去,将很快榨干整个社会的财富;黄金被用于还债而导致通货紧缩,宫廷缺乏财源而无法维系统治的稳定;秩序世界的守护者,将极有可能在未来五到十年之后,失去履行职责的能力。”
“请不要怀疑这个数字,它是教廷内部最杰出的学者,使用最先进的差分机得出的结果。”
格兰德将头深深地低了下去,但声音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平稳,毫无身为“臣子”的谦卑。
“那阁下的意思是什么,劝我与克洛维彻底和解,还是不要大张旗鼓的出兵新世界,为秩序之环征讨异端?!”
约瑟夫三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不是没想过教会利用贷款和援助逼勒索,亦或者说早在开始时便已经有了心里准备;但对方如此毫不掩饰的威胁,还是让他按奈不住心中的怒意。
“不,陛下您多虑了。”轻叹口气,裁决骑士团大团长抬起头来:“靠援助迫使陛下服从教会…这是廷与教宗陛下从未有过的想法,更不会用这种方式羞辱秩序世界的守护者。”
“请您不要忘记,自圣徒历四十七年之后,教会就已经没有干涉世俗的权柄;能够统领各国,建立盛世的那个人,只能是您。”
“那您刚刚……”
“我刚刚的言论,只是实事求是的阐述陛下与陛下的帝国,正在面临的困难而已。”格兰德再次打断道:
“身为陛下的臣民之一,秩序教会除了维系全世界对秩序之环的信仰,也有责任为陛下略进绵薄之力,排忧解难。”
“为此,在经过认真的商议之后,教会愿意将陛下抵押的十座矿山,帝国境内商税,骁龙城的入城税,以及种种收入来源,包括您承诺的百分之二十的年利息,统统予以免除!”
“不仅仅是这些,在对各方势力的圣战援助之外,教会还愿意向皇室提供一笔额外的补贴,确保陛下在治理国政,号令圣战军为信仰而战时,无钱财匮乏之患。”
说完,格兰德大团长缓缓起身,向眼前诧异的皇帝躬身行礼;低头的同时,双手奉上了一份包装精美的“信笺”——全部都是教廷直接开具的支票。
看着这份近在眼前的诱惑,约瑟夫三世犹豫了。
想从教廷手中得到这份“补贴”,肯定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并且用脚趾头想也不难猜到,需要付出何等沉重的代价…所以现在的帝国,真的能够承受吗?
不,应该是现如今的自己,还有拒绝的资格吗?
无需多想,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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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了。”
皇帝面无表情的说道:“那么,现在是否可以陈述,贵方在这场圣战当中,需要帝国提供哪些援助?”
看着不动声色就将支票收入怀中的约瑟夫三世,格兰德的脸上露出了极难察觉,并且一闪而过的轻蔑。
“也并不是多麻烦的事情,只是有些比较费力气的事情,需要得到帝国骑士们的援助而已。”格兰德轻描淡写道:
“概括起来的话,大概一句话就能说清楚。”
“哦,请讲。”
“自由邦联…必须…被毁灭。”
注视着皇帝的眼睛,格兰德微笑着一字一句道:“自由邦联,十三殖民地,卢恩家族…必须…被毁灭!”
短暂的沉默后,约瑟夫三世突感毛骨悚然!
…………………………
新世界,白鲸港至长湖镇一带。
在送走了路易·贝尔纳和第二步兵团第三天之后,得到了关于圣战军团袭击扬帆城情报的安森立刻下达了动员命令,向扬帆城派出援军。
因为是临时征召,而且路易麾下的军队兵力已经超过一万(刚刚得到的情报),考虑再三之后,安森决定将自己率领的援军兵力控制在八千左右,但火力方面必须保障充足。
于是第三,第五步兵团,卫兵连,炮兵连已经剩余的全部骑兵,外加五千名已经训练完毕的射击军作为援军,奔赴灰鸽堡。
掷弹兵团,第四步兵团则继续坚守白鲸港,同时训练不断向冰龙峡湾集结而来的各地征召士兵,以及剩余的一万名设计军团。
事实上虽然事先各种“恐吓”了跟随路易离开的阿列克谢,但实际上安森其实并不相信路德维希真的能速攻拿下扬帆城,继而进攻袭掠其它殖民地。
这并不是对路德维希少将个人实力,或者说克洛维圣战军团的实力存在怀疑,而是就算换成安森自己,也完全不觉得这座城市是能够轻易拿下的。
想要攻克一座防御体系完善,数千守军驻守,并且已经有了事先准备的城塞,而且要速攻拿下,方法无非两种:不仅成本的炮火攻势,外加至少是敌人五倍以上的兵力。
那路德维希的军队具备这两个条件吗?
看起来大概是具备的,但实际上恐怕根本发挥不出来。
没错,倾巢而出的王家舰队总计有三十艘战舰,甚至还有一艘新式的蒸汽铁甲舰,火力貌似强大到足以瞬间摧毁整个扬帆城;但安森是实际率领风暴师乘坐过战舰的;他非常清楚三十艘装满补给,物资和两万名士兵的舰船,根本不可能携带多少炮弹。
那些数以百计,在港口前一排排拉开,黑洞洞的炮门,真的就是看起来比较唬人而已;真让他们“万炮齐发”,怕不是坚持五分钟就可以宣布结束了。
一上来就用掉自己最大的底牌,路德维希恐怕要脑袋里有坑才会这么干。
至于超过守军数倍的兵力,这一点貌似是满足了;但如果真的要靠尸体铺路,一条命一条命拿去填堑壕,两万大军不是不能拿下扬帆城,但拿下之后呢?
就以最乐观的结果估计,伤亡过半的圣战大军对自由邦联那根本不能算威胁,叫大礼包更合适。
一个月,按照安森的估计,路德维希想要在不出现重大伤亡的前提下攻克扬帆城,至少也需要一个月。
在此之上,路易和阿列克谢一路收拢军队,凑出个装样子的两万大军怎么想也不是什么难事;城内有意志顽强的守军,城外有兵力仿佛的援军;以自己这位老上司的性格,绝不敢轻举妄动。
嗯,完美!
带着这份自信,安森并没有让部队急行军,而是与辎重部队保持了步调一致;甚至为了体现出对后勤的重视,总司令大人的司令部也放在了队列中非常靠近辎重车队的位置。
没错,绝对不是因为想蹭马车,避免骑马这种听上去就很荒谬的理由;擅自制造假新闻污蔑总司令之人,全都是自由与忠诚的叛徒!
行军之余,安森甚至还有空闲对白鲸港的至高议会和冰龙峡湾总督府做出指示:新一轮的征兵工作已经抵达最后期限,必须尽快完成预定目标;军队武装水平仍未达到百分之百,射击军仍然处于四个人分三枝枪的状态;税收是四月工作的重中之重,要让邦联人民明白死亡或许可以避免,但缴税是他们一生中必须完成的义务……
这份自信持续了很久,直至即将抵达黑礁港的安森,收到了从扬帆城送来的情报。
“……你说什么?!”
“阿列克谢中校与扬帆城守军顺利汇合,路易·贝尔纳爵士与城市周边的自由派成功取得了联络,得到了当地势力的积极支援,并伺机筹划与守信者同盟联手,武装当地农庄与大大小小的殖民地聚落。”
看着眼睛都快瞪出来的安森·巴赫,被吓坏了的传令兵只能如约照办:“目前他们已经武装了约六千多当地的民兵,并将当地的聚落都进行了简单的要塞化,有了简单的幕墙和壕沟。”
“不对,我问的不是这个!”安森猛地上前一步:“前一句,你前一句说的什么?!”
“呃……”传令兵浑身一震:
“路易·贝尔纳爵士与阿列克谢·杜卡斯基中校,于荒草林惨败,两万大军已…已溃不成军!”荒草林的惨败,败得连一丁点悬念都没有。
面对严阵以待,做好了充分准备的路德维希,路易·贝尔纳麾下的“两万大军”唯一的优势仅仅只有士气而已;但有时候士气这种东西也未必一定就越多越好,甚至可能会带来反效果。
当他孤注一掷,拿出几乎是赴死的决心下令前进时,在这两万大军的眼中看到的却不是远方杀来的强敌,而是路易·贝尔纳爵士的一呼百应,是自由邦联的空前团结,威武雄壮的军团和陆陆续续,近乎源源不断的援军。
而路德维希方面却恰恰相反:全军上下都认为军团长大人是个货真价实的疯子,要带着他们这两万人跑去灰鸽堡主动送死;从早到晚都寝食难安,时刻恐惧着两万彪形大汉奸笑着朝自己扑来的同时,背后再突然冒出扬帆城守军的魁梧身影,前后包夹。
因此在路德维希下令在荒草林“临时”驻扎,修建些“简易”工事时,全军上下几乎爆发出了超乎寻常的潜力,用恨不得一夜之间建造城堡的劲头修筑防御阵地。
密集而复杂的三层堑壕,多如牛毛的木栅拒马,层层厚土,岩石和沙袋垒砌的炮垒哨站…原本看上去特别不起眼,地形还十分狭窄的荒草林据点,只用四天就变成了能够完整容纳一万五千名士兵的军团级防御阵地。
为了防止敌人利用周边环境突袭,圣战军直接砍光了周围所有的树林,再用这些原木进一步强化工事,修筑起一道道阻碍步兵行动的低矮幕墙…整个阵地只用六天不到就完成了半要塞化,横在灰鸽堡与扬帆城之间。
失去了树林造成的视线阻碍,路易的两万大军就算想绕也绕不过去了,只能正面强攻。
一群缺乏重火力,缺乏训练,指挥体系混乱却自信心爆棚的军队,进攻严阵以待兵力也几乎等同的防御阵地,结果必然是能有多惨烈,就有多惨烈。
事实也确实如此,进攻刚刚开始,两万大军根本没有遵从路易予以的命令,炮声响起就变成了脱了缰的野狗,撒欢似的冲向那看起来低低矮矮,很好翻过去的幕墙…完全没注意到从后面堑壕中走出来的,一排排队列整齐的线列兵,以及躲在掩体下的,散兵们探出来的漆黑枪口。
十五分钟…在持续了十五分钟的不间断射击后,数以百计的尸体横倒在了那看起来“很好翻过去”的幕墙下,一小部分成功踩着前排尸体冲过去的也彻底失了神智,更没有队友的掩护,变成了落单的移动靶。
随着前锋溃败,看似强大的两万大军直接犹如雪崩般解体;绝大多数人甚至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见,只听到如雷贯耳的枪炮声,就在溃兵的裹挟中四散奔逃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早在战斗开始之前,路易和阿列克谢就预见到了这种情况,并且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而路德维希和他“英勇无畏”的军团并没有。
这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在亲眼看到敌人全线溃败之后,躲在阵地与堑壕内的士兵们仍然觉得这只是敌人的疑兵之计,足足过了一个小时也没等到敌人再次进攻,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打赢了?!
被路德维希反复催促,甚至直接原地处决了一个抗命军官的骑兵这才被动员起来,追击溃逃敌军,但为时已晚…两万大军多半已作鸟兽散,被骑兵们追上的仅仅是极少数运气特别不好,落单了的倒霉蛋而已。
恍然大悟的军官们还来不及高兴,就立刻收到了另一个坏消息:驻守在扬帆城外“围攻阵地”内的五千多人遭到了扬帆城守军的突袭溃败,被一路追杀到滩头地带;在海军的舰炮掩护下,才总算摆脱了被全歼的悲惨命运。
这还没完,因为夺取攻城阵地,不再被封锁的扬帆城守军已经向荒草林派来了援军:共由一个胸甲骑兵连,一个骑兵团外加五百人的轻装步兵组成。
与此同时,就在圣战大军静坐的一小时内,在溃兵“掩护”下的阿列克谢已经率领第二步兵团绕到了阵地侧翼,一个距离路德维希指挥部非常近的位置。
原本他的任务是前锋主攻,负责稳定阵线和必要时发起纵队突击,强行在圣战军的线列中撕开缺口。
但结果那些根本不服从命令的联军士兵冲得比阿列克谢还快,不到千人的第二步兵团瞬间变成了战场上“不起眼”的存在;就连击溃了西侧阵地的幕墙,纵队穿插一直抵达到阵地的侧后方,也没有被发现。
这其中除了运气足够好外,也因为双方“恰巧”都穿着相同颜色的军装,一度让圣战军战士们误以为是自己人,全然没有防备。
觉察到扬帆城援军之后,阿列克谢先是确认了路德维希指挥部的位置,而后果断率领第二步兵团发起进攻。
在遭到突袭的情况下,震惊的路德维希倒是完全没有慌乱,首先否决了周围人撤退的建议,而后率领卫兵依托周围的堑壕工事,对突然扑上来的阿列克谢展开了顽强的抵抗。
没办法,他实在是太清楚自己麾下这帮胆小鬼的士气了;万一指挥部被对方拿下,刚刚胜利的战斗立刻就要反胜为败——何况他对自己亲手布置的阵地相当有信心。
面对着错综复杂,密如蛛网的堑壕工事,兵力局部占优的第二步兵团竟然无法发挥人数优势;无论阿列克谢高喊多少次“直取军团长人头!”,挥舞着烈焰长刀亲自带队冲锋,也无法突破区区两百多卫兵组织的封锁线。
眼看战局彻底无法逆转,他也只能带着步兵团抢在被包围前赶紧撤退;注意到这支“友军”的扬帆城守军立刻前来接应,在阿列克谢撤退道路的两侧列阵,左右夹击,直接歼灭了追击的敌人。
成功汇合的双方虽然击退了进攻,但也已经无路可选,只能向扬帆城快速转进,扔下在自己阵地中凌乱的路德维希。
太过“简单”的胜利加上军团长险些被干掉引发的不安,让圣战军迅速分裂成了两派:一边觉得应该乘胜追击,彻底攻克灰鸽堡,扫荡扬帆城周边聚落搜集物资,彻底控制整个扬帆城地区再进攻重兵驻守的城市。
另一边则认为既然威胁已经暂时解除,那就应该撤退,继续围攻扬帆城;灰鸽堡也好,周围的殖民地也罢,都不是他们的任务目标,没必要冒风险做多余的事情。
双方的人数几乎是一半对一半,而且都无法说服对方;军队东拼西凑造成的恶果在这一刻彻底暴露了出来:路德维希可以在他们没主见的时候强行让他们服从命令,可只要爆发矛盾,选择任何一方都会引起另一边的不满。
迫于压力,路德维希最后也只能选择“两手都抓,两手都硬”——两万大军一分为二,自己亲率一万围攻扬帆城,剩下的负责扫荡和劫掠周边的“异端分子”。
然后,“我全都要”的恶果立刻就来了。
原本两万人围攻扬帆城就已经略显吃力,多亏有舰队从海上封锁才不至于显得太过寒颤;现在只有一万人,兵力已经和守军相差无几,甚至火力上还比不过对方。
这倒不是说火炮的数量不够,纯粹是炮兵水准实在是天差地别;整个圣战军上下真正懂得如何使用火炮的,就只有军团长大人自己;城内守军虽然数量不多,炮弹也有限,但都是极其优秀的帝国炮兵,吊打矿井出身的“克洛维十年老炮兵”毫无压力。
一番极限操作之后,险些被守军反杀的圣战军团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总算没有再被赶回滩头。
而坚持“犁庭扫穴,以除后患”的圣战军团,下场也是相当的相当的悲惨;因为胜利的实在是太容易,以至于实际上被他们“全歼”的两万大军,根本没有出现多少伤亡。
这些人绝大多数溃散到了扬帆城各地,极少数还能被组织起来的则陆陆续续撤退,回到了灰鸽堡,依托着城堡重新完成了武装;虽然反攻是没希望了,但坚守下要塞还是没问题的。
与此同时,与大军失散了的路易·贝尔纳则在少数部队的保护下,成功撤退到了扬帆城外某处的殖民地聚落;一边收拢溃散的军队,一边和本地的自由派取得联络。
至少在扬帆城一带,贝尔纳家族的声望是不容置疑的,尤其在忠诚派被彻底铲除之后,剩余的殖民者几乎都变成了路易·贝尔纳的忠实拥趸,也是他统治扬帆城的核心根基。
在他的统筹下,整个扬帆城周围大大小小的聚落,农庄迅速建立起了武装力量,伏击圣战军团派出来劫掠和侦查的小股部队…暴动的烈火迅速燃遍了每一寸土地,几十上百个殖民地聚落,都变成了田野间的据点要塞,密密麻麻的织起了一张大网。
等统帅一万多圣战军士兵的军官们觉察过来的时候,他们不仅无法从那些据点中轻易获得补给,甚至已经被这张大网彻底包围了。
每一次派出部队试图攻克某个聚落农庄都会迅速暴露,还未抵达目的地便遭到数倍于己的敌人埋伏偷袭,或者还没抵达目的地就已经人去楼空,留给他们一堆焚烧殆尽的废墟,什么也得不到。
至于像破坏道路,在军队的必经之路中布置陷阱,撤退前在带不走的粮食里投毒…更是不胜枚举,让一万多人的大军在荒野林空耗,眼睁睁看着后勤储备日益减少。
他们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敌人,早已不再是最初看得见的城市和所谓的自由邦联;这片土地,还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在与他们战斗。
而路易·贝尔纳则利用这段时间,靠着自由派们的努力重新建立起了六千多人的军队,甚至靠捡拾溃兵丢弃的装备,和从圣战军手中缴获的战利品,成功将这支军队武装了起来。
虽然战斗力依然是臭鱼烂虾的水准,但这支军队与此前最大的不同,就在于是路易从无到有一手组建——哪怕水平再低,也会坚定不移的执行他的命令。
但没等到他带领这支军队一雪前耻,与扫荡乡野的圣战军正面交锋,意识到局势恶劣到极点的一万多圣战军便已经选择撤退,与正在围攻扬帆城的另外半个军团重新汇合。
路易只得占领了被对方舍弃的荒草林,并以此为大本营继续与扬帆城周边保持联络,同时派人向灰鸽堡方向求援。
……………………
“求援?”
声音低沉的路德维希缓缓抬起头,那难看到极点的脸色让在场军官们浑身一震:“一万多装备精良的军队,被几千拿着乱七八糟武器的民兵打到不得不撤退…你们居然还有勇气告诉我,要向海军求援?!”
“告诉我,圣战军的颜面何在,王家陆军的颜面何在?!”
声嘶力竭的咆哮在营帐内回荡,伴随着微微的震动,桌上和两侧的煤油灯如同军官们的心情一样,忽闪忽灭。
“从现在开始,对扬帆城周边及灰鸽堡的扫荡到此为止,集中全部兵力做好攻城准备;争取在半月之内,拿下扬帆城!”路德维希厉声道:
“我已经向威廉·塞西尔上校提出恳请,让他们在得到信号之后,由两艘主力舰使用六十八磅主炮轰击扬帆城的城区,军队则趁城内守军混乱的时机发动进攻。”
“先锋部队包围外围的堡垒,后续部队继续纵深推进;焚烧也好,洗劫也罢,总之要对城内所经过的区域进行最大限度的破坏,给守军压力,让他们在沉重后果面前被迫投降。”
“不然,我们就一点一点,一个街道一个街道的屠城!最后把他们挤压到城中心的堡垒内,再用大炮轰上天!”
“我再重复一边,半月之内,扬帆城必须陷落!”凌晨,扬帆城总督府。
地窖。
轰隆隆的炮击声近乎不间断的响起,透过层层花岗岩和泥土传入房间。
接二连三的震动,让狭窄沉闷的地下室仿佛成了滔天巨浪中的一艘孤舟;忽闪忽灭的灯火,把筛筛掉落的灰尘映上悲惨的光,老鼠们像是大难临头的水手般四处乱窜,却还不忘争夺墙角的蟑螂尸体。
翘着二郎腿的阿列克谢平静的坐在长桌一段的椅子上,抱着柄帝国式样的马刀,又脏又破的克洛维军装外套了件不怎么合身的胸甲,靠近心脏的位置还有个补起来的枪眼。
他就那么面无表情的坐在这儿,仿佛外面的炮声已经和自己完全没有关系,默默的抽着烟斗,几分钟后又将烟斗递给了身旁的帝国骑士;同样面无表情的骑士抽了几口,送到了身旁的克洛维军官面前……
破烟斗在长桌周围轮流传递,淡淡的烟雾缭绕在所有人的头顶,彼此再也看不出分别。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阿列克谢摸了摸胸甲下的衣兜,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怀表;变形的铅弹卡在了黄铜表上,表盘上的玻璃盖也满是裂痕,但令人惊喜的是怀表竟然还能继续使用。
听总司令说这个怀表是件魔法道具,必要时摁下表盖开关能够救命;但阿列克谢发现这东西不摁表盖也能打开,而且好像怎么摔也摔不坏,于是就把它当成普通怀表来用了。
而且它也确实救了自己一命。
表盘指针随时间缓缓移动,在即将快要抵达六点整的时候,炮击声忽然停止了;几乎同时,地下室入口的墙缝外透进来几分清冷的光——天色正悄悄的偷亮。
没有多说什么,抱着马刀的阿列克谢站起身,从最后一个抽过的克洛维军官手里拿过烟斗;刺耳的桌椅挪动声随着呼啦啦起身的军官们响起,不需要做过多提醒,所有人都做好了准备。
环视了一圈,又深深吸了口空气中飘散烟雾的阿列克谢看向所有人:
“走吧,又该去‘欢迎’他们了。”
……………………
随着舰队轰击的炮声逐渐接近尾声,圣战军的攻城战斗也同步展开,一个个步兵连以纵队的形式,沿着事先挖掘好的堑壕不断向城市最外围的第一道防线:为数众多的炮垒据点推进。
因为事先已经有过经验加上帝国方面提供的情报,路德维希非常清楚城内守军最多也不会超过六千,并且因为之前自由派叛乱和土著暴动引发的混乱,作为一个殖民地的扬帆城或许依旧底蕴雄厚,但内城已经残破不堪,并未完全恢复元气。
另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关键点,那就是路易·贝尔纳此时应该不在城内!
这个情报非常关键:扬帆城或许对贝尔纳家族十分忠诚,扬帆城守军或许也对这位贝尔纳家族的继承人很有好感,但扬帆城和她的守军之间,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的团结。
原本被派来镇压暴动,结果因为伯纳德·莫尔威斯惨败和叛乱导致没有返回本土的这些帝国士兵与骑士们,和本地自由派的关系其实相当恶劣;让扬帆城接受他们留下来的唯一缘由就是路易·贝尔纳的担保。
而现在路易·贝尔纳并不在城内,本就算不上“亲密无间”的双方面对城破人亡的风险,必然会爆发出各种各样的矛盾——只要自己摆出不投降就屠城的架势,懦弱又心存侥幸的自由派们出卖守军,主动献城投降的概率就会大大提高。
什么?为什么只是威慑,而不是真的将扬帆城屠戮殆尽?
当然是因为根本就办不到啊!
别看坐拥两万大军,还有舰队支援,镇压一座普普通通的殖民地似乎完全没什么压力,但那是建立在城内居民一盘散沙,缺乏组织这个前提上的;面对陌生的城市,数量上占优的本地人永远控制着绝对的主动权。
屠城这种事情听上去很轻松,实际上想要在保持军队纪律前提下高效的,不留后患的完成这项工作,难度并不比完成一场规模浩大的战役简单;而且无论完成的结果如何,对一支军队而言都是亏本的。
而就以圣战军内部拉帮结派,扯皮内耗,推卸责任的优良作风,搭配军官们毫无素养,技术兵种全无技术,士兵人人胆小怕死…却谁也不服谁,谁也管不了谁的情况下,指望他们超水平发挥完成那么高难度的作战,还不如指望土豆说话,橘子成精。
因而内心十分清醒的路德维希根本不敢安排给他们太过重要的任务,甚至要做好他们什么也办不成的风险,以“必输无疑”这个大前提来制定作战计划,每一步都规划的明明白白,哪怕被敌人击溃也能完成的战略目标。
幸亏敌人兵力只有不到一万,而且火力十分薄弱,根本无法填满整个防线,否则路德维希都不敢轻易拉开覆盖东北两面的包围网,大摇大摆的同时从海陆发起进攻。
战斗刚一开始,兵力占优的圣战军团就打出了全线压制。
面对防御体系完善的扬帆城,路德维希再次拿出了雷鸣堡之战时的用过的“老套战术”,以坑道作业的方式,不断向城市周围的炮垒据点推进。
城内的扬帆城守军只有四磅和八磅的步兵炮,面对躲在堑壕里的敌人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双方的距离一点一点缩短。
“秩序之环在上——!!!!”
在双方只剩下三四十公尺的时候,空旷的原野中突然响起了雷鸣般的呐喊;高举着秩序之环旗帜的克洛维士兵们端起刺刀,成纵队扑向炮垒内的守军。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从炮垒内伸出来的,黑洞洞的炮口。
谷狙
“轰——!轰——!轰——!轰——!”
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音在双方的线列之间炸响,令山呼海啸的冲锋也为之停顿;成排成排的霰弹在队形密集的克洛维士兵中炸开团团血雾。
凄厉的惨叫在横飞的残肢血肉中奏响,数十上百个身影像是被镰刀收割的麦子般,整整齐齐的倒地哀嚎。
因为弹药匮乏,加上敌人简直比土拨鼠还精通坑道作业的缘故,扬帆城守军已经逐渐将实心弹替换成了霰弹——铅弹头,铁钉,碎玻璃,瓦片,石子…只要是能找到的统统都塞进炮膛里,给费劲千辛万苦,挖坑一路挖到自己眼前的敌人一个“惊喜”。
但这份热情的大礼并没能让扬帆城守军高兴太久,后排的士兵就已经踩着战友的尸体继续发起了冲锋;而短短三四十公尺的距离,临时装填霰弹的步兵炮是绝对来不及开第二炮的。
兵力不足的问题在这一刻暴露无遗,环绕在外围的炮垒迅速被数倍敌人包围,从钢铁防线变成了无处可逃的孤岛。
潮水般的攻势下,炮垒外侧的营垒和栅栏迅速陷落,来不及调转方向的步兵炮也立刻失去了作用,守军士兵们只能堵死出入口,和圣战军士兵在狭窄的堑壕内鏖战,倚靠地形占据最后一点点优势。
但死守阵地的同时,也就意味着彻底丧失了机动性,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无法做到全面防御…于是在留下少量部队和炮垒内守军缠斗的同时,剩余超过一万五千的圣战军士兵则维持队形,继续向城墙推进。
同外围的防御体系相比,扬帆城的城墙则属于上一个时代的产物——意识到了大炮对城墙的威胁,但也只是稍微进行了加厚,从圆形变成了多边形,增加了塔楼数量提供视野和射击位…仅此而已了。
不过这也并不怪当初的设计者,毕竟无论多重要,扬帆城也只是个殖民地而已,建造的时候就没想到过会遭遇旧大陆那种高烈度的战斗,建造的过于豪华纯属浪费。
望着已经摇摇欲坠的城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的路德维希下达了开炮的命令。
“轰——!!!!”
伴随着巨大的轰鸣与滚滚的浓烟,早已不堪重负的墙壁顿时倾塌出数个缺口;突破了外围防线的圣战军士兵们就从缺口处涌入内城,和早已在墙内等候的守军绞杀成一团。
刺刀对刺刀,步枪对步枪,一具具血肉之躯嘶吼着相互碰撞,拥挤,撕咬,交缠……残酷的白刃战对彼此双方都无比的公正,谁也无法轻易占据上风。
占据人数优势的圣战军团似乎很早就认识到了这一点,在觉察到无法轻易突破城内守军的街垒防线后,立刻试图向其它街道进行突破,并对沿途的楼房建筑纵火;而守军一方似乎也早有准备,点燃了靠近城墙缺口的几个街垒壁障,以阻止敌人继续推进。
一道熊熊燃烧的火墙将整个战场一分为二,黑烟滚滚的战场上,遍地皆是凄厉的惨叫与怒吼合奏的交响曲。
望着那几乎遮蔽了大半个战场的浓烟,路德维希脸上的笑意愈浓。
他当然没指望过仅仅靠一场战斗就能攻破扬帆城,但今天的战斗的确让原本都快绝望的信心又提升了些许;原本印象中应该更加顽强的扬帆城守军,展现出的实力却逊色太多,战术方面的布置简直像伊瑟尔精灵一样的迂腐呆板。
当然,路德维希也清楚这多半是因为路易·贝尔纳很可能并不在城内的缘故,导致六千多守军指挥失调,只能各自为战;哪怕能够在局部战场上取得优势,也会因为兵力匮乏加上难以配合,只能白白浪费。
甚至不客气的说,自己麾下圣战军团的战术表现也不怎么样,一线部队只要进入战场就指挥失灵,哪怕长官服从命令也会出现士兵不听指挥的情况…纯粹是靠着人数够多,能够不断的投入后备兵力才没有暴露问题。
但战争就是那么残忍,哪怕赢得再不光彩,再狼狈不堪,丑陋卑鄙;只要赢了,就能获得绝对的主动权。
正如同此刻的战局,突破了外围防线的自己根本没有歼灭那些炮垒的实力;但因为城墙被攻破,街垒在燃烧,扬帆城守军接下来就必须向城内龟缩,放弃这些自己根本不可能轻易啃下来的阵地。
并且因为战火蔓延到了城内,他们马上还要面对本地自由派和普通民众的压力,开始在是不是要投降中左右徘徊;自己则可以从容不迫的继续推进战线,一条街道一条街道,一个社区一个社区的拿下整个城市。
只要拿下扬帆城,圣战军就能在新世界获得稳定的落脚点,届时无论自由邦联还是安森·巴赫那个该死的叛徒,都会迎来他们的末日。
…………………………
战斗一直持续到了傍晚,在始终无法突破城门后方的防线后,路德维希果断下达了撤退的命令;既然战斗目标已经达成,那就没必要继续空耗下去。
扬帆城的守军也保持了相同的默契,在圣战军团主动撤退后并未追击,并且收拢了外围防线的军队,摧毁了所有的炮垒,将防线收缩到城内。
疲惫的倚靠在被烧塌废墟瓦砾上,拄着马刀的阿列克谢望着已经累到在工事里的士兵,抱着死去亲友痛苦的市民,城门内外遍地的尸骨和断壁残垣,内心只有麻木。
他很清楚,当外围防线失守的那一刻,扬帆城就已经走投无路;他更清楚,类似今天的战斗还会继续上演,一直持续到守无可守,退无可退的那一刻。
十天,最多十五天…这就是扬帆城能坚持的极限,而城外的路德维希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完全不着急,完全可以慢慢摧毁,击垮他们,还不用付出太大的伤亡。
一想到这里,阿列克谢就感到深深的无力感;他甚至感觉很后悔,如果当初能再荒草林一刀砍了路德维希少将,局势是不是会变得不一样?
当然他也清楚自己办不到,有罗曼在旁边看着呢。
“我的总司令大人啊,您和您的援军要是再不抓紧赶过来,扬帆城就真的要丢了啊!”扬帆城以东,黑礁港至灰鸽堡一带。
从被丘陵环绕的滩涂港口,到森林密布的荒野山谷,数以千计的身影正沿着道路排成狭长的队列:全副武装的士兵,昂首挺胸的骑兵,不堪重负的辎重车,肩扛手推的民夫……犹如淤泥汇聚而成的河流,缓慢但坚定的前行着。
在得到了路易·贝尔纳惨败,两万大军覆没的消息之后,安森没有任何耽搁,立刻向部队下达命令加快行军速度,向灰鸽堡前进。
他直接要求黑礁港和红手湾一带,将原本送往灰鸽堡的物资和人力直接拦截,统统编入辎重队,减轻士兵们的负担。
数以千计在路易·贝尔纳号召下集结起来,渴望在战场上与旧大陆血战的年轻人就这么被直接缴械,变成了一名扛大包的光荣民夫。
之所以这次他没有像曾经救援卡林迪亚那样,马不停蹄的扔下全部辎重急行军,并非是出于对路易或者路德维的军事才能的信心——各种意义上的——而是真的不能。
和在瀚土时相比,因为基础设施太差加上地理环境恶劣,能够第一时间获取的情报明显减少,内部信息和人员物资传输成本也高得离谱。
截止目前,能够完全确信的情报只有路易惨败,阿列克谢进入扬帆城,路易在积极联络周边殖民地的自由派势力,伺机反攻,而大获全胜的路德维希则多半已经开始围攻扬帆城。
至于扬帆城境况如何,扬帆城周边的自由派究竟能集结多少力量,灰鸽堡是否已经沦陷或正在遭受围攻…剩下的就是一堆无法辨别真伪,自相矛盾的小道消息而已。
重重叠叠的战争迷雾,再加上麾下只有不到三千风暴军团,主力是刚刚组建不久的射击军,安森当然不敢贸然行动,丢弃辎重赶往战场——那样和主动送人头根本没有区别。
“更关键的地方在于,这次路德维希少将似乎是出奇的果断;换成是以前,他绝不敢在后路被截断的情况下冒险行动,倾全力向战力未知,兵力几乎与自己相等的敌人挑衅。”
拿着一张报社提供的地图,徒步行军的安森边走边对身旁的卡尔说道:“有两种肯能…要么是他从什么渠道掌握了我们这边的情报,要么就是圣战军团那边出现了意外。”
“意外?”卡尔擦了把额头的汗,累得皱紧了眉头,一个劲喘着粗气:“你是说我们那位老上司不是主动出击,而是被迫不得不这么做的?”
他可不是已经能刀劈子弹的天赋者,也不同于成功升阶的亵渎法师,只是凡人的血肉之躯罢了,还要因为某位上司对骑马这件事的心理阴影被迫步行…徒步行军的参谋长,这在整个克洛维王家陆军大概都是独一份了。
“只是说有这种可能。”
安森摇摇头,表情略有些无奈:“关于圣战军,我们掌握的情报还是太少了,除了基本构成几乎再没有别的…当然幸运的是反过来也一样;如果罗曼和卡林·雅克那个假教士的情报无误,本土对我们的了解还停留在叛乱刚刚结束的那个时间。”
话是这么说,但那位比自己还求稳的路德维希少将竟然真的能下定决心,依然让安森小小的惊讶一下;虽然这点小小的变化还不足以打破自己完美的计划,但某些细节方面已经必须要进行些许的调整了。
果然人都是会进步的,就像路易不会永远那么老实,卡尔也会和自己越来越默契,路德维希少将自然早晚走出他的舒适区,成为一名杀伐果断的领军者……
嗯,索菲娅·弗朗茨小姐是个例外,自始至终都是那么的好…好心肠,坚定不移的信任着自己的忠诚!
思维发散的安森忍不住翘起了嘴角,让旁边的卡尔眉头皱得更厉害了——这混蛋,又在想什么坑人的馊主意呢?
“总而言之,我们现在不能轻易放弃辎重,更不能冒然在没有获取全部情报的前提下,进入扬帆城殖民地与路德维希少将对峙——不仅无法解除扬帆城被围困的局面,更会让我们自己也失去主动权。”收起地图,安森拍了拍自己参谋长的肩膀:
“既然他一时半会也无法攻陷扬帆城,而路易·贝尔纳已经集结起了殖民地周边所有自由派的力量,路德维希和他的圣战军就等于已经被局限在了十分狭小的区域内,除了继续啃扬帆城这块硬骨头外,别无选择。”
而这也是路德维希,或者说很多军官都会做的选择。
从雷鸣堡之战开始殖民地叛乱时期的扬帆城外的“决战”,安森大概总结出了自己遭遇过的敌人,以及所有盟友的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痴迷决战。
他们对待战争的脑回路大概都是相同的逻辑:首先在战场上找个对自己有利,或者对敌人十分重要的区域,而后制定抵达这里最快的行军路线,将全部主力投入到这片区域,最后要么主动,要么迫使敌人也压上全部力量,和自己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对决。
在自己或被动或主动遇到的战争中,至少有五分之四都是这样。
安森也多少总结过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基本上都可以用两个单词来解释:组织能力,以及后勤上水平。
因为一套自上而下的指挥系统太过昂贵——主要是培养合格的脱产军官太贵了——导致必须要到师一级的军队才有独立作战的可能;而倚靠畜力与粗糙基础建设搭建起来的后勤,也不可能支撑军队经验累月的在前线消耗。
于是对一个势力,一个国家最高效,最划算的战争模式,就是集结起所有军队杀到敌人家门口,和对方来场轰轰烈烈的决战,一场定输赢。
这种理念的巅峰,大概就是路德维希·弗朗茨少将心心念念的“大兵团模式”:数个军团组成几十万人的超级军团,以爆发式集中起来的力量,泰山压顶般突到敌人脸上,将其摧枯拉朽的彻底歼灭。
“而这一次也不会和之前有任何区别。”
面对卡尔的疑问,安森用一种十分令人信服的口吻道:“路德维希渴望的就是一场决战,或者说是符合他的想法,并且局势上至少对他有利的决战;只要我们给出诱饵,他就会主动找上门来。”
“我就只有一个问题。”参谋长忍不住打断道:
“且不说你要用什么诱饵才能让我们这位老上司上钩,你又怎么能确定扬帆城还没有陷落——万一他已经把城攻下来了,那难道不是全完了?!”
“攻下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谷曩
安森断然否决:“有阿列克谢守城,扬帆城就绝对不会陷落,我对他有信心!”
“而且我们收到荒草林大溃败,是在四天之前…算上消息传过来的时间,路德维希还要率军返程,构筑攻城阵地,设计战术方案,再到正式投入战斗…没有十到十五天,扬帆城他绝对拿不下来。”
“要知道那可是扬帆城啊,有着相当完整防御体系的扬帆城,如果这么轻易就能被拿下,那说明克洛维王家陆军这次派来的军队不是一般的豪华;以陆军与弗朗茨家族的关系,还有他们畏战如…的性格,你觉得能有这种可能?”
“这倒是真的。”卡尔点点头,表示赞同。
“是吧。”安森自信的嘴角上扬:“我早就说过了,阿列克谢这个人很值得信赖的,重要的使命交给他,准不会出什么差错。”
“不不不,您误会了,我的意思是王家陆军那帮胆小鬼,肯定不会把精锐派到新世界来的。”卡尔摇摇头:
“至于阿列克谢…秩序之环在上,我可以向您保证全军团有一个算一个,大家最害怕的从来不是敌人太强,而是您这位总司令大人的‘信任’!”
安森:“……”
…………………………
“他真的是这么说的?”
荒草林据点内,路易·贝尔纳望着匆忙从灰鸽堡赶来的杰森·弗鲁豪夫,微微蹙眉道。
“千真万确。”骑兵连长点点头,紧接着突然露出了一种令年轻骑士十分熟悉,务必真诚的表情:
“有阿列克谢在,请不用过分担心扬帆城的安危,现在最重要的是让路德维希确信,一口气全歼自由邦联全部反抗力量这样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即将出现在他面前,将他的主力军引诱离开扬帆城。”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路易你必须立刻动员全部军队,立刻从荒草林南下,摆出救援扬帆城的姿态,在确保敌人得到情报的前提下再迅速掉头北上,我会尽快开赴离开灰鸽堡,前往荒草林一带与你汇合。”
“最终我们再共同南下,摆出主动与路德维希决战的姿态;为了避免被扬帆城夹击,路德维希肯定会停止攻城,开赴此前我与伯纳德决战的地点‘迎接’我们。”
“当然,他不愿停下或者试图抢时间也无所谓,那样我们就可以两面夹击他的圣战军团,在攻城阵地外建立起一个反攻城包围圈与其对峙,同样可以阻止他的攻城计划。”
说完,光速恢复了正常表情的骑兵少校赶紧行了个军礼,还不忘小声补充道:“这是安森·巴赫准将的原话,我…只是复述。”
“好的,我明白了。”年轻骑士微微颔首:“一路来回亲自送情报,实在是辛苦您了,请到营帐内好好休息下吧。”
杰森没有多说什么,果断转身离去。
望着骑兵少校的背影,面色阴沉的路易拿起了桌上的另一封情报,那是扬帆城送来的求援信,写信的人正是被迫转进到城内的阿列克谢·杜卡斯基。
按照这位克洛维军官的说法,扬帆城的情况已经是万分危急…敌人已经攻破了外围防线和城墙,正沿着街道和社区,一点一点蚕食整个城市;军队还在其次,造成的平民伤亡十分严重。
而这种攻城方式不仅没有令守军和市民愈发团结,反而矛盾开始凸显,毕竟原本双方一个是叛徒,一个是逃兵,属于同阵营到相互鄙夷的存在,再加上他们这些“克洛维反贼”…三方能够面对危机不计前嫌,精诚团结,属实是有些过分考验了。
这点路易当然再清楚不过,事实上他这个扬帆城总督大部分时间中的任务,就是消除各方之间的矛盾,努力维持着至少表面上的平衡,避免类似当初忠诚派与自由派分裂内战而造成的血腥惨剧。
而现在因为自己的离开,加上战争的爆发,曾经还勉强能掩盖的矛盾彻底爆发了出来…如果自己没有及时赶往扬帆城,想办法化解危机的话,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所以安森·巴赫,他清楚这一点吗?
他真的在乎扬帆城的存亡,或者至少是自己部下的死活吗?
他会不会为了自己计划能够顺利视线,而故意牺牲掉某些在他眼中“可有可无”的牺牲品?
一个又一个曾经想都不会想的问题涌现在路易的脑海,现在的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不再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数万,乃至上百万的生死存亡,都寄托在自己的某个决定上;一次行差踏错,或许就有成千上万的牺牲品出现。
“安森·巴赫,就让我再相信你一次吧……”
喃喃自语的年轻骑士放下了手中的两封信,他轻轻叹了口气,随即拿起了被自己放在桌上的马刀,大步流星走出了营帐。
在阵地上,数以千计从扬帆城周围各地集结起来的民兵正在等候他们的统帅;五花八门的火枪,装着刺刀的木棍,无法辨别身份的服装……
就是这么群人,在密如蛛网的阵地内组成了一道道有序的队列,组成了扬帆城最后的,也是路易·贝尔纳亲手组建的军队。
来到全军唯一一面蓝底十三星环旗下,面对着全军的年轻骑士胸中涌现出无数的豪言壮语,慷慨激昂。
但到了该说些什么的时候,也只是化作了利刃出鞘的长鸣,以及声嘶力竭的咆哮:
“出—发——!!!!”扬帆城外,攻城阵地。
连日的战斗,让硝烟与烈火遮蔽了整片天空;血红的夕阳下,路德维希踩着余烬未熄的焦土,仿佛闲庭漫步般游览着自己战斗了十数日的战场。
与自己奋战了整个白天的扬帆城守军已经重新撤回了城内的防线,继续在那些简陋到可笑的工事与坚固的石砌建筑内坚守:小教堂,议会,仓库,总督府……
偌大的城市,眼下仍然飘扬着他们那可笑的十三星环旗的地方,就只剩下这么几个据点,以及相互连接的几条街道而已。
其余便是破碎军旗下遍地的尸体,断壁残垣的的炮垒城墙,熊熊烈火燃烧着的房屋和废墟似的社区…飘散的灰尘与夹杂其中的颗粒,早已飘散到了城市的每个角落。
倚靠绝对的兵力优势,路德维希没有像常规战斗中那样铺开兵力,与扬帆城守军展开巷战,而是采取类似镇压城市暴动,层层封锁,步步为营的战术,一个社区一个街道的围剿,然后要么摧毁占领,要么果断撤出,继而反复的与守军交锋争夺。
事实证明,这种战术的效果极好。
随着炮垒组成的外围阵地被自己夺取,城墙被攻破,扬帆城守军就已经在事实上陷入了退无可退的绝境;而在城内的民众却因为进攻方并未一口气攻陷整个城市,逐渐产生“并未敌人太强,而是守军怯战”的想法。
人的直觉往往是最能制造假象的力量…于是从攻城战开始,路德维希就不断在守军和城内民众之间制造矛盾,包括并不限于纵火焚城,提前撤军,任由对方抢救伤兵…十几天的战斗下来,除了正面厮杀,双方间的战后伤亡并不是很多。
当然这些前提都基于一个重要情报,那就是路易·贝尔纳并不在扬帆城内。
最初产生这种猜测还是在荒草林大战结束,半数圣战大军被迫撤出扬帆城北部与东部地区的时候…能够将殖民地众多自由派,溃兵乃至已经经营了数代人的聚落团结起来形成合力,除了那位贝尔纳家族的继承人之外,再不会有第二人了。
事实也证实了路德维希的猜想…围攻持续的时间越久,守军与城内民众之间的矛盾也越深;到了破城的第八天,甚至有自由派主动向圣战军投降,透露了有关守军的兵力,武装乃至他们伤亡情况,据点位置的情报。
也就是到这是路德维希才真正弄清楚,怪不得荒草林大战时自己差点儿被端掉指挥部——安森·巴赫这个混蛋,竟然提前派了自己的部队混到自由邦联的军队里啊!
当然路德维希不知道的是,在这支“风暴军团”的部队里还有他最信任的副官,所以第二步兵团才能这么顺利穿过他精心设计的阵地,准确的找到指挥部的位置——否则他还会更生气。
不过现在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因为攻克扬帆城,乃至摧毁整个自由邦联的希望,已经不在于扬帆城本身…路德维希轻轻叹息一声,揉了揉因为多日奋战而青筋直跳的太阳穴,将目光转向了与战场相反的方向。
在那里,还未从围攻战的疲惫中放松下来的圣战军士兵们已经在打扫战场,收拾辎重,填埋堑壕…为大军的转进开始做准备。
一场或许是势均力敌的战斗,正等待着自己。
……………………
“撤军了?!”
趴在地图桌前打盹,被人强行晃醒的阿列克谢刚要拔刀,就被对方突如其来送上的消息惊得瞬间呆滞:“你、你确定他…路德维希少将真的撤退了?!”
“我好像没什么欺骗你的必要。”面对着对方的怀疑,面若冰霜的罗曼冷冷道:“城外的前沿阵地上已经看不见秩序之环与克洛维王旗,炮兵阵地也已经疑似被填补销毁…按照大人的风格,这就是即将撤退的征召。”
“最重要的这一点:这是扬帆城内的骠骑兵冒死出城侦查后送回来的情报,亲眼看到有圣战军的步兵团和辎重部队正在分批沿着道路向北移动,显然是正在分批撤退或者说转移。”
或许是因为此前的判断失误,这一次的罗曼也显得谨慎了许多;换成还在灰鸽堡的时候,他是绝对不会和阿列克谢这种“安森的部下”过多废话的。
“总之…照现在的速度,两天后他们就会全部离开。”
“全部?!”
大概是没睡醒的缘故,阿列克谢震惊的几乎要让眼珠掉出来了。
“我说的是‘照现在的速度’!”
罗曼脸色一黑:“就算留下少量部队继续保持与我们的对峙,或者退守滩头避免被截断后路也只是常规部署,完全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地方。”
“啊对对对…您说的是,是我理解出现了偏差。”阿列克谢赶紧笑着赔罪,开玩笑,他可得罪不起这位不知道怎么跑到殖民地,还主动加入自己这边“曲线忠诚”的大人。
对方背后若隐若现的势力,以及提供的重要情报,对表面叛乱实则忠诚的风暴军团不要太关键。
问题在于,对方为什么要撤退?
就在三天之前,“失踪”了好长时间的路易·贝尔纳竟然和他们重新取得了联络,率领军队南下赶来支援。
如此振奋人心的消息,立刻令扬帆城守军重整旗鼓,甚至连已经和守军矛盾重重的自由派也愿意暂时放下成见,加入到守城的战斗当中。
当十三星环旗出现在地平线尽头的那一刻,整个扬帆城都响起了激动人心的欢呼,以至于当天城外的圣战军团干脆放弃了出击,全部龟缩在城外的攻城阵地内坚守不出。
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守军立刻发起了全面的反攻;不仅重新夺回了被攻陷的城区街道,甚至一度控制了城外已经被摧毁的诸多炮垒,用最快的速度进行了简单的修复,准备在路易·贝尔纳的援军出击时予以配合。
对此阿列克谢表示了自己的怀疑,他是亲眼见过荒草林那支“两万人大军”的,也对自由邦联的后勤状况十分了解;短短十几天的时间不要说再募集两万人,就算只有几千,路易手头也凑不出足够的步枪火炮来武装他们。
没有枪支弹药还集结这么多军队,如果不是打算送人头,那就只能是虚晃一枪,再喊一次“狼来了”?
但扬帆城守军和民众并没有把他的担忧当回事——这正是“圣君回朝,万众一心”的紧要关头,大家都急着要表忠心呢,哪里轮到你一个克洛维人跑过来阴阳怪气的唱衰?
更有甚者直接怀疑阿列克谢的成分,是不是收了城外圣战军的五十万金币,故意跑进城里来当奸细的?
眼看着流言越传越狠,甚至扬帆城议会都准备放出悬赏,抓住自己就给五十万金币的赏金,阿列克谢干脆选择了彻底闭嘴,再也不提出任何军事建议,乖乖履行自己的义务就好。
结果路易·贝尔纳仅仅和圣战军对峙了一个晚上,就在第二天白天撤军了…于是原本信心满满的反攻只得放弃,甚至不少扬帆城守军还因为撤退不及时遭到了围困,需要第二步兵团出击解围。
经过一整个白天的血战,好不容易才确保没有让攻城战打成歼灭战,但付出的代价却一点也不必歼灭战要少;伤亡姑且不论,损失的物资可是实打实的,三分之一的火炮,两千多人三天分量的补给,以及面对围攻时坚守消耗的弹药也都落入到敌人手中。
至于好不容易夺回的城区与街道,也一点儿不意外的又全丢了,甚至还更进一步的有不少房屋被烧成了废墟…如果不是提前摧毁了码头与造船厂,用沉船填埋了港口,守军怕不是要面临两面包夹之势,被圣战军前后轮番殴打。
而这其中最大的问题,就是扬帆城守军和本地自由派的彻底决裂;好不容易因为路易·贝尔纳回归团结出来的双方,在希望破灭的瞬间立刻站出来指责彼此,互相控诉对方不够忠诚导致了如此难以收场的结果。
这种气氛简直与风暴军团天差地别…在军官团内部,大家都更倾向于相信战友们是忠臣来着,而且要相互竞争忠诚,先忠诚的那个要提携后忠诚,最终达到同步忠诚。
至于看起来忠诚的人是不是忠诚嘛,一个忠诚的人自然也要相信其他人的忠诚,不应该主动摸另一个忠臣的底——毕竟万一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呢,万一发现了之后又被别人曝光自己不忠…不太好解释的曲线忠诚呢?!
总而言之风暴军团忠臣的原则只有两条:第一,大家都是忠臣;第二,如果发现某人可能不忠的地方,那就参考第一条。
正是倚靠着这样“忠臣团结”的优良精神,风暴军团才能一步步走到今天…不然早分崩离析了。
随时处在内战边缘的扬帆城,几乎是给风暴军团竖立了一个典型的反面教材。
而就在整个城已经摇摇欲坠,再用力踹上几脚就有可能轰然倒塌的时候,路德维希竟然主动放弃了继续攻城的想法?
“会不会是总司令的援军到了?”
阿列克谢小心翼翼的问道,但立刻又果断否决了这个想法:“那也不对啊,如果真的是援军到了,路易·贝尔纳又为什么要那么果断的撤军呢?”
“先不要那么着急下定结论。”罗曼摇摇头,神色淡然:“以安森·巴赫的性格和行事作风,类似的事情未必做不出来。”
他想起了鹰角城之战时,自己奉命与安森·巴赫汇合,结果被路易·贝尔纳当成了安森的军队,在山谷里硬生生给那个混蛋当了好几天的挡箭牌,间接促成了这家伙顺利攻克鹰角城要塞的光辉战绩。
所以就算这家伙想来个“精彩重现”,或者再次突破下线,罗曼也不会有哪怕一丁点儿的吃惊的地方。
“不过无论援军的事是否为真,这或许都是个不错的机会。”
“什么机会?”
“脱离扬帆城的机会。”
罗曼冷冷道:“你的使命是确保扬帆城不会陷落,现在围攻大军已经撤离,堵在港口的舰队也没有任何动作,再待下去除了引起守军怀疑外,根本毫无意义。”
“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悄悄离开扬帆城,尾随圣战军团的行军路线,看看他们的目的地究竟是哪儿。”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里应该距离扬帆城并不遥远才是……”
…………………………
“这就是你选定的,与路德维希决战的战场?”
拿着精致的镀银单筒望远镜,路易忍不住扭头看向某个“坑骗”了自己的家伙:“之前不是说要在之前你击败伯纳德叔叔的地方,可这分明是叔叔第一次击溃忠诚派的位置啊!”
面对年轻骑士的质疑,微笑的安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尽情眺望着眼前的广阔平原…紧贴着宽阔的河流,放眼望去几乎是被地平线一分为二的世界,向上是蔚蓝的穹顶,向下是无垠的大地。
在这片大地的南面就是扬帆城的位置,以东则是丘陵与河流,从那里穿越荒草林就可前往灰鸽堡,北面与西面则是看不见尽头的森林,潜伏着许许多多的土著民部落,以及守护着安息之土的守墓人。
中央,便是极为适合大军团展开的宽阔地带。
“很简单,也只有这样的地形才能确保路德维希一定会上钩。”安森轻描淡写道:“只要封锁战场的东面,就能彻底阻断我们的退路,进而一口气将我们全歼;主动向扬帆城靠近或驻守荒草林,都无法做到这一点。”
路易倒吸一口气冷气:“那你是打算在这里与路德维希决战,彻底歼灭整个圣战军团?”
“歼灭?当然不可能!”
安森嗤笑一声:“以我们现在手头的力量,就算能打赢恐怕也是伤亡惨重,更不用说歼灭了。”
“那你究竟要……”
“我们要和路德维希少将谈判,而且要确保他在不受任何外力影响的前提下和他谈判,达成某些协议。”安森耸耸肩:
“当然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打赢他!”“在这里打赢路德维希,还要逼迫他愿意谈判?真不知道你究竟哪来的自信……”
面对仿佛智珠在握的安森,路易叹息着摇了摇头;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雷鸣堡那个单纯的骑士了;大敌当前虽然仍然会心生战意,但谨慎与稳妥的想法偶尔也会占据上风:
“要知道,现在被截断了退路无处可逃的一方,可是我们啊!”
“正是因为截断了我们的退路,路德维希才会放心大胆的攻过来,而不会多想。”安森故意在“放心”这个词上加重了语气以示强调:
“但既然要截断退路,他就不能眼睁睁看着荒草林方向视而不见,必须分兵把守——万一我们在灰鸽堡埋伏了一手援军,从东面发动进攻,再加上扬帆城守军,届时就变成他被三面包夹了。”
“那我们在灰鸽堡方向有援军吗?”路易忧心忡忡的问道。
这个问题让安森直接笑出声:“当然没有!”
路易·贝尔纳:“……”
对于年轻骑士的谨慎和担忧,安森也不是完全不明白;自己现在做的事情几乎是将整个军队带进了两面都是死路的笼子,仅有的出口是东面的荒草林和扬帆城方向;这意味着只要路德维希封死荒草林,自己就不得不和圣战军团的两万大军正面决战了。
并且事实上路德维希甚至不需要正面进攻,只要就地死守,被断绝了退路的自己这边很可能就不得不主动发起进攻,将此前荒草林的惨败来个“经典回放”。
只不过当初那些溃兵们还有得逃,而这一次的情况却是退无可退,真要是被击败几乎就只有被全歼一个下场,容错率极低。
“但也只有这样,才能确保路德维希一定上钩;如果换成是荒草林,他多半会考虑先攻克扬帆城,再伺机将我们铲除——破城已经是近在咫尺,以路德维希的性格绝对呃…应该是不可能轻易放弃的。”
安森嘴角抽搐了一下,有过之前判断失误的经验,他现在也不敢说得太绝对了。
唉,为什么这个世界上的老实人永远都是那么的稀缺呢?
“而如果我们陈兵扬帆城下,路德维希的确不会轻易动摇,但他很可能会向舰队求援…我们也不清楚克洛维的王家舰队究竟有多少弹药储备;但无论多少,对我们所构成的威胁都堪称是致命的。”安森强调道:
“最重要的是,对我们而言这场战争已经到了生死关头,那么对路德维希呢?这场战争对他,以及他背后的弗朗茨家族,克洛维王国,奥斯特利亚王室…究竟又意味着什么?”
路易·贝尔纳顿时表情肃然:“你真的打算和他谈判?”
“至少应该试试,没试过怎么知道行不行?”安森耸耸肩,目光顺着年轻骑士的脸颊和肩膀,眺望着远处的地平线:
“战争是群体之间相互使用暴力,攻击与杀戮等行为,是解决矛盾纷争,达到目的所进行的最极端也是最后的手段…它由人组成,由人决定,策划,执行以及结束。”
“既然如此,那么它就必须要存在团结所有人的共识,即便这种共识只是个借口,甚至是谎言,它也必须存在;但人又是可以独立思考,不受绝对操控的个体;意味着群体与组织中,异议和派系也必然存在。”
“确认派系,寻找异议,就能将他们分化瓦解,哪怕敌人之间只要有共同利益,也未必没有合作共赢的可能;毕竟归根结底,战争是为了解决矛盾和达到目的一种手段罢了;反过来说,只要能达到目的,用什么手段都是不重要的。”
凝视着发白的地平线,安森的目光逐渐冰冷,各种各样的计划在脑海中不断浮现,飞快计算着每个成功的概率,以及事后可能引发的后果。
随着时间的逐渐推移,他对自己的“计划法则”理解也愈发深入,并且逐渐发现自己的法则很可能属于“时间法则”的分支,但与时间的关联却又并不是那么的强烈。
从最早只要自己开始设定计划,无数先决条件就自然的涌入脑海;到只要想得到某个结果,就会出现无数个备选计划并且包含风险评估;再到现在连后续影响也开始被容纳到“计划”的范围内……
接下来如果对法则的理解更加深入,是不是只要自己设想出一个计划,并完成某些条件,就能让某个原本不可能的事情切切实实的发生,甚至变成所有人的共识?
扭曲法则,创造法则,最终缔造世界的咒魔法…潜力比想象的还要强大。
一旁的路易静静地注视着安森,欲言又止的他沉默了片刻,在看到对方回过神来时才开口道:
“小心点,你现在的表情和说话时的语气,已经不太像是一个人类了;再这样下去,或许某天我真的不得不拿起武器,杀死某个与你同名同姓的怪物。”
对于好友的提醒,安森先是不经意的笑了笑,但旋即表情突然严肃了起来,郑重其事的向路易点点头:
“多谢,我会注意的。”
不愿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的路易点点头,望了眼远处扬帆城的方向,淡淡的开口道:“回去吧,是时候和大家商量一下,该怎么迎接你的那位老上司了。”
……………………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透过望远镜的路德维希眺望着远处飘扬的十三星环旗,以及那林林总总旗帜下简陋到不堪入目的阵地,脸上写满了疑惑。
他现在可以基本确定,此时此刻安森·巴赫就在自己的对面,但实在是不明白那个一向出奇谨慎的家伙,为什么会选择在这种堪称绝境的位置布阵,等待自己主动进攻?
以他对扬帆城乃至整个新世界地形的了解,以及当地人的支持,明明应该可以找到对自己更加有利,至少是不至于让自己连退路都没有的决战场地才是。
还是说,其实这里的地形远比看上去的要更加复杂,只是自己目前还不知道?
路德维希的眉头越皱越厉害,最终忍不住看向身旁的传令官:“你再把刚刚得到的情报汇报一遍,他们真的只有一万五千左右?”
“是,大人!”传令官立刻低头下头:
“按照骑兵们侦查的结果,对面阵地上的军队人数大约在上一万至一万五千上下,其中拥有武器,统一军装的约为六千到一万人,剩余的通过装束判断,更像是被临时召集起来的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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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只有一万五千人……”
虽然已经掌握了情报,但再次确认还是让路德维希吃了一惊:“安森·巴赫…这就是你能集结起来的,殖民地最后的力量了么……”
“不!不对,这绝对不是他全部的实力!”还未等说完,路德维希直接否决了自己的猜测:“从时间上判断,这支军队应该和之前荒草林的大军差不多前后同时出发,只是因为我突然北上,才迫使先头部队提前南下…按照他原本的计划,算上扬帆城守军,那将是一支将近四万人的大军!”
“而他得到我抵达扬帆城的情报,不可能早于五月初旬;换句话说,安森·巴赫只用了不到十天的时间,就在整个新世界集结了四万人于同一处战场。”
“假如当时我北上的想法再稍微迟疑几天,就会有四万大军在扬帆城下,与我们展开决战!”
“而这,极有可能还不是他全部的实力!”
瞬间想通了这一切,路德维希先是震惊,继而嘴角开始忍不住飞快上扬,让旁边的传令官都看傻了。
一个劲儿的夸大敌人的实力,这、这位大主教家的公子是、是中了哪门子的邪?
路德维希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身旁人的表情,此刻的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想象当中,甚至自作主张的替安森那边谋划起来:
“换句话说,殖民地这边的战争潜力,要远远超乎本土方面的想象,五万…不!就算是十万大军,也未必不可能!”
“或许击败圣战军还远远不够,但想要消灭这支十万大军,以及背后能够被团结起来的百万殖民地民众,已经远非能够轻松做到的事情了。”
越说越兴奋的路德维希双眼布满了血丝,一种自从伊瑟尔惩戒战争结束后,从未再有过的激情正在涌入自己的身体,让他欲罢不能。
既然殖民地的战争潜力远远超乎想象,那么安森·巴赫特地在这种绝境布阵迎战,就绝不是为了和自己决战,而是另有所图;不是决战,那么只可能是希望通过一场战斗迫使自己放弃武力解决扬帆城,进而开始谈判。
而谈判的主动权,只能在胜利者的手中…路德维希再次露出了微笑,那对着空气的输出的模样,让旁边的传令官再次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军团长大人疯了,彻底疯了!
“还有没有其它情报?”
“啊…有,有有有!”
上一秒还在腹诽的传令官赶紧点头,脸上还带着几分讨好的表情:“依然是骑兵团汇报,发现有一支规模数百人的小股部队离开了扬帆城,似乎一路尾随我们,埋伏在周边的森林里。”
“因为敌人数量不多,而且很难判断具体位置和身份,所以一直没有立刻上报;但初步估计应该是步兵,素养和武装水平都相当不低。”
“哦?”路德维希挑了下眉毛:“判断依据是什么?”
“对方的行动速度很快,并且始终在与我们的大部队保持安全距离行军;如果不是骑兵扩大了侦查范围,很难说会不会发现这支部队。”传令官答道:
“至于装备水平…骑兵在扩大搜查时遭到了来自树林中的集火射击,从开枪的频率判断,对方很可能装备了后膛步枪。”
后膛步枪,步兵为主,规模约为数百人左右…路德维希瞬间得出了答案:肯定是那支袭击了自己指挥部的风暴军团!
他们大概是提前就得知了计划,或者从自己撤围中觉察到了什么,才决定从后方尾随自己;估计是想趁决战时从后方奇袭,为正面战斗创造机会吧?
但他们也只有数百人,而且还提前暴露了目标,就算真的想这么干也没有意义了…路德维希微微颔首,面无表情:
“通知下去,让骑兵团不必再理会他们,专心调查周围的地形,尽可能在战斗打响前掌握更多的情报。”
“是!”
传令官用力点头,而后转身离去。
不再多言的路德维希扭头看向远处的原野,双手下意识攥紧成拳。
……………………
圣徒历一百零二年五月十日,在完成了战争前的最后准备以后,路德维希·弗朗茨亲率一万两千人抵达了扬帆城以北的无名旷野。
在战场的南方,五千圣战军依然与舰队围困着扬帆城,在东方,三千余克洛维士兵击溃了留守荒草林的扬帆城民兵残部,控制了进出这片殖民地最重要的通道。
即便分兵三路,路德维希的麾下仍有两个满编骑兵团,一个控制着五十门大炮的炮兵团,外加三个掷弹兵团,十个线列兵团,四个散兵团。
而作为“被迫迎战”的一方,安森与路易所组成的联军则由五千名射击军,三千人的风暴军团,一个骑兵营,一个十八门火炮的炮兵营,六千人的殖民地民兵,外加一个战场边缘游走的第二步兵团。
总兵力与路德维希圣战军相仿,战斗力基本天差地别。
双方隔着一片开阔的原野与田地对峙,各自控制着一处较为起伏的高地,其中自由邦联方的地势较高,但也存在阻碍射界,必须离开高地才能投入战斗的麻烦;而路德维希地势略低,却可以直接打击山坡正面的邦联军队。
各自打扫阵地后,战场上仅剩下双方对峙的中央区域,还剩下几处石砌的农庄与民房,孤零零的散落在空旷的原野当中。
凌晨五点三十分,双方的部队进入阵地。
七点整,战斗正式打响。秩序之环旗帜下,金红色的炮火犹如一轮轮重锤,疯狂的敲砸着大地;数十道弹痕呼啸着掠过战场上空,在邦联军团的阵地上炸开大片大片的烟尘。
随着圣战军的先声夺人,邦联军团的炮兵阵地也开始予以还击;成串的炮弹在天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像是早就计算好似的,要么稳稳地砸落在了堑壕里,要么像欢快的皮球般在阵地上不断跳跃,每次落地跃起,都会在密集的队列中炸开令人牙酸的骨断肉碎声。
血肉横飞间,圣战军的队列中也爆发出了小小的骚乱;被跳弹破坏的阵型连带着打击了军队的士气,原本还昂首挺胸的士兵们,脸颊上露出了些微的恐慌。
“快快快!你们这帮杂碎,早饭都特么没吃饱吗?!”
“什么,就你们这帮蛆还想吃罐头?做你的窝囊梦去吧!跑起来!都给我跑起来,没有命令一刻都不准停!让我看见哪个杂碎敢浪费粮食拖后腿,我亲自把它做成罐头,一口一口塞进你们这群杂碎的喉咙!”
简陋的炮兵阵地上,炮兵营长杰罗申科少校亲自承担起了指挥弹药手的职责,光着上半身站在呛得人喘不过气的浓烟里,用炸药似的嗓门下达着命令,把主炮手的位置让给了莉莎·巴赫。
抱着全军最后一门完好无损的六磅步兵炮,两眼亮光的女孩儿似乎暂时忘记了自己喜爱的步枪和罐头们,任由自己的新军装被淤泥既然,兴致勃勃的模样仿佛第一次玩打水漂和保龄球的孩子。
只不过她用的不是瓦片,石子亦或者保龄球,而是一架能杀人于上千公尺之外的钢铁怪兽。
尽管无论射界范围还是火炮数量,邦联军团通通不占优势,但居高临下加上精湛的技术还是稍稍扳回了些许局面。
望着被对面压制,一片狼藉的前沿阵地,脸色发黑的路德维希强忍着嘴角的抽搐,向身后招了招手,让传令兵吹响了前进的军号。
“列队——进攻!”
踩着节奏明快的鼓点,位于战线西侧的三个步兵团,一个骑兵团和一个散兵团迈出阵地,开始向前推进。
而就在他们出现的同时,对面山坡上的路易·贝尔纳瞬间瞳孔骤缩,神色凝重的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
“…等会开战之后,无论能否取得炮火压制的优势,路德维希都必然会先从战场西侧发起进攻,而且百分百会投入重兵……”
“为什么?问得好,这就是我挑选在这里迎战他的另一个理由;路德维希不敢将我们逼到绝路,那样会大大提高我们誓死反抗的可能,让他付出过多且不必要的伤亡。”
“所以他必定先从西侧发起进攻,而后全线压上,用斜线战术逼迫我们向东面,也就是荒草林的方向溃退。”
“你要做的就是主动迎战,然后假装不敌,将路德维希的西线主力引诱到西线的包围网,配合风暴军团,将他们彻底击溃……”
脑海中回荡着安森战前的叮嘱,年轻骑士深吸口气,紧张,忐忑还有兴奋的情绪,犹如洪水般袭上心头。
“虽是说好的计划,竟然要一个堂堂帝国骑士佯败不敌,还真是有够失礼的要求呢。”微笑的路易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缓缓拔出佩刀:“就让我看看对面的家伙,究竟有没有让路易·贝尔纳‘佯败’的资格。”
“扬帆城——出击!”
“贝尔纳万岁——!!!!”
凌乱却气势如虹的怒吼在邦联阵地右侧炸响,随之而来的还有成百上千的身影越过挡在他们面前的山坡,紧紧跟随着那个持刀举旗的骑士。
战线的对面,刚刚出阵的圣战军西线部队纷纷抬头,下意识的望向那个喊杀声响起的方向,顿时视线一凝。
只见五千多名扬帆城士兵排列着紧密的队形,在一位高举十三星环旗的骑士率领下,如同洪水般涌下山坡,主动“迎接”自己。
凌乱的军装,不统一的武器,毫无“素质”可言的队形…都无法掩盖这支军队惊人的士气,在圣战军炮火还未停止的阶段便主动离开阵地,向他们发起反攻。
这也从侧面证明了圣战军的炮火准头,已经感人到属于战场气氛组层次的存在,就连本地没什么见识的民兵也能看穿他们纸老虎的本质,面对漫天炮火也犹如闲庭散步。
面对着猝然出现的敌人,西线圣战军的指挥官在短暂的迟疑后,果断下达了加速推进的命令,并且让骑兵团率先出击,骚扰对面的兵线迫使他们放慢速度;同时散兵尾随,控制并占领已经尽在眼前的农场。
一望无垠的扬帆城北部平原上,双方阵地之间只有几处略微凸起的土坡和这些零零散散的庄园,能够勉强当做掩体或临时据点使用。
但反过来说只要占领这些庄园,就能获得一处靠近敌人的前沿阵地,对敌人的进攻构成阻碍,同时还能起到掩护后线部队移动的作用。
而他能想到的事情,路易当然也想到了。
“保持队形——”
飞速迫近的铁蹄声下,年轻骑士声嘶力竭的大声怒喝道:“列阵!举枪——就位!”
尽管恐慌不安,扬帆城民兵还是遵从了路易的命令,六千人的密集队列犹如撞在了看不见的空气墙上,从前到后逐渐停止了前进;第一道防线单膝跪下,像抱团刺猬般向外伸出千百条步枪。
挥刀举旗的路易·贝尔纳孤身站在第一道防线前面,凝视着那不断迫近的烟尘,屏住了呼吸。
唉,这帮人怎么…不跑吗?
奉命发起进攻的克洛维骑兵团团长盯着对面突然停止前进的扬帆城民兵,难以置信的脑袋上冒出来一堆装着问号的泡泡。
在他的印象中像这些没怎么受过训练,装备奇差无比的“地方武装”,应该是一遇到骑兵冲锋就立刻作鸟兽散才是;最顽强也顶多不是全线溃退,绝不会像现在这样稳稳站定在原地,等着和自己短兵相接。
几百名骑兵和几千民兵短兵相接,血肉拼杀…这个念头只在骑兵团长脑海中徘徊不到半秒,就被瞬间打消,并向身后骑兵下达了“迂回转进”的命令。
开玩笑,自己每个月津贴薪水还不到一百个金币,玩什么命呢!
就在双方距离只剩不到一百公尺时,克洛维骑兵团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一百八十度转向,同时从两翼向后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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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颤大地的马蹄声与故意掀起的浓烟掩护了他们的动作,让紧绷着心弦的民兵们看不清他们的动作,无法判断敌人的动向,只觉万千奔雷正迎面袭来。
但路易可以做到。
迎着遮天蔽日的烟尘,贝尔纳家族的继承人,前御前武官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淡淡的笑意正如同举起的刀锋般,冰冷沁骨。
“开火——!”
毫无章法的射击在骑士身后炸开万千枪焰,随着他挥落的刀锋撕开层层浓雾,在尘埃中绽放出一朵朵鲜红的花束。
哀鸣长嘶,此起彼伏。
遭到袭击的克洛维骑兵团并未停止转进,亦或者拔枪还击;几百名骠骑兵头也不回的加快速度,扬长而去。
如此果敢决绝,毫不拖泥带水的行动,不仅让对面的扬帆城民兵不知所措,更是让紧随其后的一整个圣战军散兵团目瞪口呆。
难以置信的他们还没回过神,就发现这帮挡在前面的友军已经撤了个干净,留下他们这些负责掩护的几百名散兵,直接暴露在了敌人正面!
看了看身后已经距离自己至少几百米远的大部队,又看了看已经快近在眼前的数千敌军,一股莫名冲动涌上散兵团长心头,颤抖的右手指向天空:
“我就知道!特么这帮东部要塞的马贩子绝对靠不住!我……?!”
“砰——!!!!砰——!!!!砰——!!!!!”
发自内心的感慨刚刚破口而出,就被对面扬帆城民兵的乱枪声彻底盖住。
毫无章法的射击并不足以对敌人造成什么伤害,但对刚刚放下锄头拿起武器的扬帆城民兵而言,扣动扳机并听到枪响,能够大大激发出他们内心的勇气。
随着最后一批民兵兴高采烈的打掉了枪管里的铅弹,路易立刻挥刀下令进攻,目标十分明确:拿下农庄,把试图进攻的敌人顶回去。
“贝尔纳万岁——!!!!”
狂热的吼叫声响彻云霄,数千民兵端起手中简陋的武器,乱糟糟的朝着敌人发起了冲锋。
望着迎面杀来的扬帆城民兵大军,圣战军散兵团长快速比较了敌人和自己,以及自己与农庄之间的距离,然后就像骑兵团长刚才那般快速得出结论:来不及了。
就算能抢在对面前面进入农庄,没有骑兵掩护,着自己这几百个散兵也来不及构筑起防御阵地,最后的结果多半是自寻死路——被对面堵在农庄里全歼。
想明白了这一点,接下来要怎么就再清楚不过了…六百多名散兵集体后传一百八十度,与主力军汇合。
于是就在无一人伤亡的情况下,路易和他的六千多扬帆城民兵顺顺利利的占领了农庄,将战线推到了圣战军的脸上。
甚至因为敌人撤退的太迅速,太果断,让路易连追击的机会都没有,只得把精力用在构筑前沿阵地上…数千扬帆城民兵以农庄为核心向周围拓展,用背着的行囊和随手就能捡到的沙袋,土块和碎砖头,堆砌了一道矮矮的胸墙。
当一切都准备得差不多之后,重整了“溃军”的西线圣战军终于慢吞吞的开始靠近,但面对着已经严阵以待,连阵地都已经修建完好的扬帆城民兵,西线圣战军的指挥官权衡再三,认为应该向路德维希军团长请求增援。
而在援军抵达之前,为了避免前后军脱节,导致有可能遭到敌人包围的局面,最好的选择当然就是……先撤退回去比较好。
于是诡异的一幕就这么发生了:面对数千战斗力低下,装备低劣的民兵,西线圣战军就像是中了邪似的,一个接一个的不战而溃,最后主力军更是干脆一枪不放,直接撤出了战斗,将阵地拱手相让。
只有当事人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在周围人看起来莫名其妙,好像是圣战军害怕扬帆城民兵的举动,直接让双方都看傻了。
……………………
“这…这就攻上去了?!”
安森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望着西线战场;自己确实和路易说过为了让敌人上钩,适当的进攻也是没问题的——但也没说是直接进攻到路德维希的脸上啊!
甚至因为开启了“异能”,直接目睹了全过程的缘故,他还不至于太过诧异;以参谋长卡尔为首的风暴军团官干脆直接石化,眼前发生的事情已经超乎了他们的想象。
“接下来要怎么办?”
足足呆滞了一分钟,率先恢复理智的卡尔立刻扭头问道:“路易已经把战线推进到步兵的冲锋线了,如果路德维希先发起进攻的话,他们很可能会被包围,和我们这边彻底脱节的!”
“怎么办,我也想知道怎么办,不要把那种一目了然的事情再重复一遍啊!”安森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没办法,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就干脆把战线真的推上去!通知射击军,从东线推进,试探路德维希的主攻方向!”
“风暴军团殿后,紧跟在射击军阵线末尾行动,伺机寻找突破口!”
“哦对了,想办法向阿列克谢的第二步兵团发出信号,让他看看能不能找机会袭击路德维希的炮兵阵地;没机会的话,佯攻吓唬吓唬他们也行——我相信他的能力!”
安森一口气下达了数道命令,紧咬着牙关挠了挠头发,脸上写满了无奈。
为了今天这场战斗,他制定了总共三套计划,准备了至少二十种应急措施,想到了不下一百种最坏最不希望看到的结果。
计划很完美,第一步就夭折了。在最初制定的计划中,安森是打算将此前击败伯纳德·莫尔威斯的计划“重复利用”,只不过这次身份调转,由路德维希扮演自己当初的角色。
首先让路易率领扬帆城民兵主动出击,诱骗路德维希的左翼脱离大部队,配合后线的风暴军团予以歼灭绞杀,一口气逆转双方实力对比,为接下来谈判桌上争取主动权铺路。
当然以路德维希的性格,安森也考虑到了对方不上当的可能性,那就只能亲自率领风暴军团的两个团从中路推进,同时东线射击军继续维持阵线,摆出准备斜击的架势,拿自己当诱饵拉扯路德维希,将主力精锐投入到西线战场。
再之后就可以重复之前动作,通过不断后撤将敌人拽进包围网,被迫投入主力“斜击”的圣战军团东西战线必然出现脱节;如果没有,那就是该莉莎和卫兵连登场的时候了。
到这一步其实仍不算保险,毕竟不能排除路德维希意义,毫无意义的将底牌全部压上,不光分胜负,也要和自己决出生死;主力精锐坚决突围的话,兵力近乎相等的自己是挡不住他们的。
阿列克谢·杜卡斯基…他就是最后一道保险,能否在最短时间内突破重重封锁,让罗曼抵达路德维希的指挥部,将直接决定这场战争以何种方式收场。
而这仍然不是计划的全貌,各种预案早已烂熟心底,无论局面糜烂成什么样,安森都有把握令其重回正轨;修正与逆转,正是“计划法则”的力量。、
但千算万算,就是没想到对面的克洛维大军竟然能怂到这种地步,面对数千装备奇差的民兵也能退避三舍,不敢正面交战。
不是没上当,不是迂回试探,他们…特么的干脆望风而逃了!
连第一要素都不成立,整个计划自然也就跟着土崩瓦解;气得想骂人的安森只能彻底推到重来,干脆了当的全线压上,迫使路德维希不得不迎战。
西线扬帆城民兵抵近,东线射击军纵队突击,风暴军团紧随其后负责督战兼预备队,炮弹一发不留,全部打光,清空整个阵地。
我梭哈了,您随意!
这是安森最后的试探…如果路德维希还是不肯迎战,要么他别有用心,试图将自己“勾引”出这片绝境,在整个扬帆城殖民地范围内,以运动战的方式击溃自己这支已经没有退路的军队。
对此安森表示严重怀疑,主要是他不认为路德维希能有这种想象力,而不是指挥能力—那个不用怀疑,他肯定没这水平。
要不然,就是路德维希根本没有驾驭这支圣战军团的能力;事实上通过多方情报和几次接触,安森已经大致可以断定,对面的圣战军应该不是路德维希的亲信南部军团,而是临时拼凑出来的军团。
但无论如何,临时改变战前制定的作战计划终究是一场豪赌;能否赌赢,已经不在自己的计划之内。
因为敌人输得太快导致事先制定的计划彻底崩盘…如果路德维希知道此时此刻安森是这么想的,他肯定会当成是这个家伙在故意向自己炫耀。
不过就算知道,现在的他也没心思顾及这些。
望着眼前近乎快要一边倒的战局,军团长的表情难看到了极点,布满血丝的双眼更是几乎要渗出血。
什么叫“撤退转进,转进如风”,什么叫“友军有难,不动如山”,他总算是亲眼见识到了,而且体会的无比深刻。
在战场的左翼(西线),因为己方撤退的“太及时”,导致扬帆城民兵可以在毫无顾虑的情况下,肆无忌惮的开始在自己眼皮底下构筑防线,试图站稳脚跟。
而觉察到圣战军“畏战退缩”的右翼邦联军团(射击军)开始蠢蠢欲动,试图推进战线与左翼汇合。
至于那个缩在右翼后方,穿着克洛维军装打着十三星环旗,安森·巴赫那个混蛋的风暴军团也已经离开了原先的阵地,像人间蒸发似的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也正是路德维希最担心的一个,用脚趾头想也不难猜到,能心甘情愿跟着那个叛徒一起造反的军队,绝对是他最关键的底牌,是在自己放松警惕的瞬间刺出的致命尖刀!
然而就在如此万分危急的时刻,西线部队的指挥官竟然还敢派传令兵过来,恬不知耻的向自己索要增援,甚至还以敌人已经站稳脚跟为由申请炮火掩护。
这个该被乱枪打死的渣滓,敌人为什么能站稳脚跟,你心里一点数都没有是么?!
“告诉他,炮火支援会在十分钟后开始,同时我会从中部战线抽调一个步兵团增援,但代价是十分钟后必须攻上去,给我踏平那个农庄!”
哪怕再怎么咬牙切齿,面对着糜烂的战局,路德维希也不得不妥协,否则西线崩溃就要威胁自己的侧翼了:
“半小时,我只给你们半个小时——九点前看不到秩序之环和克洛维王旗插在庄园废墟上,营以上军官,全体军法从事!”
“是呃…是!”
被吓傻了的传令兵愣住了好几秒,然后用最快速度狂奔而去,仿佛军团长并不是在用他愤怒的眼神,而是左轮枪对准着自己的背影。
十分钟后,圣战军的炮兵阵地再次爆发出怒吼;六门十二磅炮,二十门六磅炮转移到西线战场,在路德维希亲自督战下向农庄所在的位置交叉射击。
“是炮击,快隐蔽!隐蔽!”
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大片大片的烟团,尽管仍然缺乏准头,但在路德维希亲手毙了一位“矿井十年老炮手”,亲自手操一门十二磅炮之后,噤若寒蝉的炮兵们水平立刻有了显著提升,总算不再是纯纯的气氛组了。
一时间刚刚气势如虹的扬帆城民兵突遭重创,面对尖啸的炮弹,他们临时建造的胸墙与农庄里那些用泥土,砖头搭建的房屋像不存在一样,轻而易举便被撕裂,被粉碎。
墙壁坍塌,血肉之躯粉碎,染血的炮弹在惊呼惨叫的人群中不断翻滚,弹跳…看似坚不可摧的防线,顿时出现了动摇。
看着一道道贯穿队形的弹痕,成队成队被炮弹推倒,碾碎的士兵,举旗而立的路易心中在不断滴血;这些自愿赶来追随他,为他而战的人根本就还算不上战士,更没有经历过最起码的训练,面对炮击甚至不清楚该如何是好。
即便已经声嘶力竭的呼喊,甚至派出传令兵下令让他们趴下,依然无济于事;太过惨烈的画面和势头浩大的声响,已经让民兵们彻底不知所措。
而这甚至不是结束…年轻骑士下意识抬头望天,数枚炮弹还未落下,便已经在农庄上方爆开;伴随着炸裂的烟火,是无数破片与铅弹撕裂空气的尖啸。
“轰——!!!!”
几乎就在炮击停止的同时,对面阵地上响起了进攻的军号;重整旗鼓的西线圣战军在得到了心心念念的增援之后,再次向农庄发起了进攻。
组成冲击纵队的圣战军正面杀来,足足四个线列步兵团呈斜锥形排开,以连为基本战斗单位,同时两侧和前方都有散兵,骠骑兵团稳稳局于后方,一旦正面接敌,他们就会向侧翼发起迂回,包抄突袭落单的部队。
要不要撤退?
带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从废墟中爬出来,顺便救下了几个民兵的路易看向那越来越近的克洛维王旗,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并不畏惧牺牲,但安森一开始的计划似乎和现在有了不小的偏差;再继续和敌人缠斗下去,极有可能和大部队出现脱节,那就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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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现在撤退,好不容易才攻克——这个存在争议——农庄的扬帆城民兵很可能会出现士气低落,最后把诱敌深入变成全线溃败,后果同样严重。
怎么办?!
年轻骑士犹豫了,但也只犹豫了一下;因为很快他就听到身后响起了那诡异的,嗜血的喊杀声。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目瞪口呆的路易望着原本空荡荡的东线突然多出了一片乌云,一片黑压压,气势逼人的乌云。
“唔哇哇哇哇哇哇……!!!!”
五千多土著民组成的射击军刚刚穿过半个战场,就挥舞着枪托后面的斧头,乌泱泱的向圣战军发起了全线冲锋!
“这…这未免也太……”
不仅仅是年轻骑士,就连不少扬帆城民兵也惊呆了,原地倒吸冷气:“路易大人,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全线进攻,但既然已经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自己再组织撤退,等于将侧翼暴露给圣战军。
“安森·巴赫,真不知道你究竟哪句话才是真,哪句又是为了让别人相信你的谎言啊……”路易低声喃喃,从废墟里捡起被掉落的十三星环旗,蔚蓝色的旗帜在硝烟中迎风飘扬。
“扬帆城…不退!”
……………………
“这是怎么回事,是谁让他们直接冲上去的?!”
指着远处已经全线冲锋的射击军,欲哭无泪的卡尔破口大骂道:“我说的是推进战线,推进战线!这么一口气全冲出去不是当活靶子吗?!”
“是啊,但那又有什么办法?!”
面对参谋长的控诉,射击军副司令若瑟夫显得比他还委屈:“您觉得就以这帮土著民的智力水平,能执行那么复杂的战术命令?!”
“反正横竖都是当活靶子,还不如让他们直接冲上去接战,运气好突破射界,说不定还能发挥一点效果!”
卡尔·贝恩:“……”
虽然内心郁闷到极点,但他其实很清楚若瑟夫说的是正确的。
只训练了几个月的射击军如果按照克洛维军制水平,根本就还是一群新兵,而且还是毫无经验的那种,属于只能在战场上填补战线的存在。
既然如此,任由他们发挥作为土著民的体能优势,说不定还能趁敌人反应过来以前,争取到一点点的胜算。
但这种毫无战术可言,简直是胡来一样的战斗方式,真的能成功吗?
“成功了!”
“嗯?!”
忧心忡忡的卡尔被若瑟夫的一句惊呼拉回现实,望着远处挥舞着十三星环旗,乌泱泱一片杀向对面的射击军,顿时惊掉了下巴。
圣战军没有发起进攻,圣战军没有开火还击,圣战…圣战军……
圣战军的阵线被冲垮了!
“这到底是闹哪样呢?!”
响彻云霄的山呼海啸下,感觉自己脑浆子都快沸腾了的卡尔声嘶力竭:“路德维希他…他这是被吓傻了吗?为什么眼睁睁看着敌人杀上来,连反抗都不知道反抗了?!”
整场战斗从开始就和计划中的模样大相径庭,一个接一个的意外像土拨鼠似的冒出来,已经让参谋长彻底不会了。
“大概…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吧?”同样被震惊到不可思议的若瑟夫,强忍着错猜测道:
“对了,安…总司令大人去哪儿了?”
“不知道!”
卡尔没好气的暴躁道,但抽搐的脸颊上还是流露出几分担忧的表情——虽然他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一个普通人,需要担心那个怪物!
“不过既然射击军已经突破了东线,那就立刻发信号,让阿列克谢·杜卡斯基和他的第二步兵团开始行动吧。”
“还有!让炮兵阵地向前推进,朝敌人已经暴露的炮兵阵地开火——刚刚对面的炮兵准头好像提高了不少,不能让他们太嚣张了!”
若瑟夫微微颔首,刚想要转身离开;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忍不住停下脚步道:
“你说…有没有可能…是第二步兵团其实已经投入行动了?”
“……啥?”
……………………
圣战军阵地,军团指挥部。
浑身淤泥血污的阿列克谢气喘吁吁的站在一张地图桌前,呆愣愣的看着空空如也的帐篷,然后扭头望向身后面若冰霜的罗曼,用快哭出声的腔调发出了灵魂般的拷问:
“人呢?!”把时间倒退一个小时……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大地开始出现微微的晃动;不远处据守在农庄周围的扬帆城民兵阵地,在炮火的洗礼中开始摇摇欲坠。
漫天的烟尘下,刚刚“溃退”的西线圣战军再次重整旗鼓,高举秩序之环与克洛维王旗,再次发起进攻。
战斗刚刚打响,局势就出现近乎于一边倒的倾向。
尽管有着些微的兵力与阵地优势,但还远远不足以抹平双方的战力优势:扬帆城民兵装备的是自制土枪与缴获的战利品,五花八门的装备与圣战军统一列装的利奥波德,莱顿步枪几乎毫无可比性,根本没接受过射击训练的他们,匆忙间组织的还击也根本不成气候,甚至对友军造成的伤亡还超过了杀敌总数。
相较之下,路德维希圣战军几乎是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训练和纪律对一支军队的影响。
布置在前方与两翼的散兵从踏入射界开始,便不断对农庄阵地进行骚扰射击,后装线膛枪清脆的枪响简直是死神的镰刀,几乎每次响起都必然收割生命。
中军四个线列兵团列阵摆开,在呛人的硝烟与阵地稀疏的火力网下稳步推进,面对被命中倒下的战友仍然不闻不问,冷漠的踩着军乐手敲打的鼓点。
在抵达冲锋位置后,各团娴熟的以连为单位行动,端着已经装填着弹药的步枪发起纵队突击,狂奔到脸贴着脸的距离再突然开火,而后刺刀见红。
如果是经验丰富的帝国正规军,负责指挥的骑士们会组织督战队,用命令强行要求士兵们坚守岗位,硬抗克洛维人的抵近射击,再用紧密的队形把他们散乱的冲锋打回去。
但很可惜,眼下路易指挥的并不是真正的军队,他也没那么多骑士能够稳住这六千多缺乏经验的民兵战士们。
于是本就脆弱的阵线在喷吐的硝烟中被撕开无数缺口,保持着纵队队形的圣战军冲进阵地,在慌乱的民兵队列中肆意绞杀。
面对着崩坏的局面,依托着阵地工事的民兵们依然在顽强抵抗;虽然不是正规军,但依然把:“帝国风格”展现的淋漓尽致——士气和领军者高度捆绑。
只要路易仍在领军奋战,忠于他的民兵们哪怕被打得节节败退,也依然不会停止战斗。
这种超乎寻常的士气给圣战军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不过多年与帝国斗争的他们对此也很有经验;通过不断拉扯,反复冲击的方式对数倍于己民兵们造成伤亡。
于此同时,西线的骠骑兵也已经绕道防线后方,不断对路易试图重组防线的举动造成骚扰,并且佯攻威胁后方阵地。
即便扬帆城民兵依然努力维持着阵线不溃,身为领军者的路易也已经亲自上阵拼杀,依然无法扭转颓势;整个西线胜负的天平,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圣战军倾斜。
“完了,这下全完了!”
望着远处逐渐被吞没的十三星环旗,躲在森林里的阿列克谢表情急切,整个人活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再这么拖延下去,整条战线都有可能被拖垮的,我们得赶紧采取行动才是。”
“你先冷静下来!”身后的罗曼冷冷道,粗暴的一把摁住他的肩膀:
“我们并不清楚安森·巴赫与路易·贝尔纳的计划究竟是什么,更没有得到他们的任何信号,冒然出击很可能会打乱整个战局。”
“信号?!”猛然扭头的阿列克谢,满脸的匪夷所思:“总司令连我们在不在都不清楚,他要怎么给我们发信号?!”
他用力甩了下胳膊想要挣脱,却发现罗曼手掌像铸铁般,钳在肩膀上纹丝不动;反倒是自己动作用力过猛,以至于好像扭伤了肌肉。
“安…他清楚。”罗曼顿了下,一字一句道:
“他甚至清楚我们的具体位置,甚至是我们的人数和装备水平。”
“他……”阿列克谢目光一凝:
“你、你怎么知道?!”
罗曼面无表情:“我就是知道。”
“不仅如此,根据我的判断,你应该也已经知道了…至少是有这方面的猜测。”他压低嗓音,表情愈发阴冷:“所以不要和我装模作样了,杜卡斯基家的火骑士!”
明明是从肩膀传来的酸痛,阿列克谢却感觉心脏抽搐了下;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灌入全身。
远处,扬帆城民兵的阵线已经有了将要溃败的势头,原本似乎还能保持镇定的邦联军阵地,也开始出现了动摇的迹象。
夺过呆呆立在原地的阿列克谢的望远镜,凝视着远处战场的罗曼迟疑良久,像是在考虑某个十分艰难的决定。
沉默良久,他将望远镜塞回第二步兵团长的胸口:“准备出击吧。”
“唉?!”
愣住的阿列克谢,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
“现在。”
“可、可总司令不还没有向我们下令……”
“战场瞬息万变,怎能坐失良机!”罗曼面不改色:“更何况,说不定他已经向我们发出信号,只是没有被我们觉察到而已。”
“什么信号?”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安森·巴赫!”
“那你刚刚……”
“我只是说可能,又不是一定。”
“……”
阿列克谢瞪大了眼睛,实在是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能在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完成反转;既然罗曼上校也是个忠臣,难道这就是忠诚的更高形式?!
并未注意到面前这个家伙在想什么的罗曼,继续不快不慢的冷冷道:“所谓领军者,不仅要善于利用战场变化,更要在关键时刻善于创造变化,迫使敌人以有利于自己的方向转变,这正是我们要做的。”
“迫使敌人变化?”
阿列克谢愣住了一秒,然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你知道路德维希少将在哪儿了?!”
“感谢路易·贝尔纳和他勇敢的民兵们吧,让中部阵线提前支援西线,让传令兵的军旗暴露了指挥部的位置。”罗曼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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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已经知道在哪里了。”
……………………
“所以在哪儿呢?!”
空空如也的司令部内,阿列克谢瞪大了眼睛:“路德维希·弗朗茨少将…他人在哪儿呢?!”
面色发黑的罗曼望着凌乱的地图桌,并未说话。
但阿列克谢却没有他那么冷静…这不是自己第一次突袭路德维希的指挥部了,之前荒草林惨败的时候就已经干过一回,而且最后还失败了。
如今短短不到半个月的光景又来一次,而且还闯了空门,一个很自然而然的念头在第二步兵团长的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这会不会是个陷阱?
利用惯性思维,故意摆出一个假的指挥部诱骗自己…不!是诱骗总司令大人,继而将风暴军团主力吸引到精心布置的陷阱包围圈中,予以歼灭这、这这这这……
这很有可能啊!
浑身颤巍巍的阿列克谢心弦紧绷,以至于快要忘记呼吸;一想到主动跳进包围圈的自己,极有可能会传递出信号,吸引友军向这里集结,仿佛天塌地陷般的绝望就笼罩着他的心头。
怎么办,究竟该怎么办才能阻止战局进一步恶化下去?!
“放火吧。”
“防火?!”
阿列克谢一脸莫名:“你、你是说……”
“路德维希少将并不在这里,又无法确认眼前的指挥部究竟是真是假,那就干脆纵火,将这里彻底焚毁。”罗曼冷冷道:
“既能引起混乱,也可以组织周围的军队向这边靠近…最重要的是我们已经暴露,再晚一会肯定会被圣战军包围,不如直接烧掉指挥部,趁乱和西线的扬帆城军团汇合!”
“轰——!!!!”
就在此时,战场另一端的邦联军阵地上,一束焰火升腾而起,在天空中发出凌厉而尖锐的巨响。
不仅仅是阿列克谢和罗曼,所有人…包括正在浴血奋战的所有人,全部下意识的抬起头,望向焰火升起的地方。
虽然此时此刻是白天,虽然只有十分短暂的片刻,但却像是戏剧即将迎来转折时的伴奏;急促,明亮,甚至还夹杂着扣人心弦的节奏。
“这究竟是……”
西线战场后方的炮兵阵地上,站在火炮后方的路德维希抬头望天,怔在原地喃喃自语,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军团长!军团长不好啦!”
正当他陷入深思的时候,传令兵慌乱的惊呼声将他拽回了现实;顺着对方颤抖的右手所指的方向,路德维希呆愣愣的望去。
然后,然后就他再次被惊呆了,整个炮兵阵地上所有人都被吓得长大了嘴巴。
中线阵地的后方,更准确的说就是指挥部所在的位置燃起了熊熊烈火。
而且大有要扩散的势头!
这…这难道是安森·巴赫袭击了我的指挥部…不可能!他甚至连正面阵地都还没能突破,怎么会…难道是那个从扬帆城尾随过来的第二步兵团,但这未免也太奇怪了,他们是怎么每次都能猜中自己将指挥部方在哪个位置的?!
胡思乱想的迟疑仅仅迟疑了片刻,路德维希便迅速恢复了冷静;眼下军团指挥部被毁,不知情的军队几乎必然出现慌乱,必须抢在意外爆发前迅速止损。
西线军团知晓自己就在他们身后,无需多虑,所以关键是中央阵地和东线的部队…为了避免局面失控,还是让东线慢慢后撤,先与中央阵地的部队集结汇合,自己尽快赶过去稳定士气,再另行打算。
此时路德维希已经有些后悔跑到炮兵阵地这边督战了,因为烟尘的缘故导致视野十分受限,无法准确判断战场形式,只能凭经验做出至少“不出错”的部署。
而按照他的经验,目前安森·巴赫的军队正面临西线败退的情况,必然会将更多战力投入西线,避免导致自己侧翼受敌;暂时收缩下东线,应该没什么问题。
只要不出意外,自己就能从容击溃邦联军最薄弱的一环,逼迫安森·巴赫和路易·贝尔纳他们乖乖就范。
然后…果然就出意外了。
“据骠骑兵侦查汇报,东线邦联军团并未与西线部队汇合,而是径直向我方正在撤退的右翼发动了进攻;敌方并未组织线列射击,一上来就是全线突击,直接咬住了两个正在撤退途中的步兵团!”
“目前东线阵地已经被完全突破,阵型完全混乱;中央阵地部队因为指挥部被毁,各战斗单位互相无法取得联络,部分不敢擅自行动等候命令,小股部队试图阻击突袭指挥部的敌军,也因为无法配合,被敌人成功突围!”
说完,浑身满是灰烬和泥土,刚刚从火场中冲回来的传令兵抬起头,等候军团长下一步的命令。
路德维希惊呆了。
愣住了许久,当他好不容易才从一连串的噩耗中恢复神智,就突然听到天边突然传来阵无比熟悉,无比悦耳的尖啸;而且那声音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
“轰————!!!!”
一连串六磅炮的炮弹划破天际,从邦联军的阵地起飞,精准落在了路德维希的头顶。
过度震惊的军团长似乎已经忘了,他此前为了支援西线战斗而转移炮兵阵地,亲自指挥的集火射击,以及把自己的坐标位置暴露无遗……
震穿耳鼓膜的爆炸和足以令人窒息浓烟不断卷起,被炮火吞噬的炮架,士兵以及堆放在地上的铅弹迎风起舞,犹如火箭般冲向蔚蓝色的穹顶,再像天女散花一样洒落在被硝烟笼罩的大地上。
对面的炮兵阵地上,还不知道自己差点儿把路德维希炸上天,扬了总主教亲儿子的卡尔和若瑟夫一脸欣喜的望着硝烟升起的方向,想着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而某个因为战略部署完全走样,准备破罐子破摔的总司令大人,突然从混乱的局势中看到了一线“希望”:
“没错…就按照现在的势头,一口气击溃路德维希的右翼,趁势把他的圣战军推到原本邦联军阵地上,将他彻底堵死在这片平原里,不得不主动前来谈判…我的计划依然是完美哒!”相较于安森的信心满满,刚刚取得联络并成功汇合的路易和阿列克谢一边,则正好是完全相反的景象。
尽管成功压制了一度嚣张的圣战军炮兵阵地,但已经被纵队突击撕扯得四分五裂的农庄防线,溃败之势已经越来越明显;一面面克洛维王旗宛若烧得滚烫的尖刀,不断在看似人数众多,实则毫无配合的扬帆城民兵阵线间任意穿插。
或许在小规模的战斗中,未受过训练的民兵们还能靠着对地形的熟悉,亲友之间默契的配合,在突袭和防守战中取得些许优势;可一旦规模扩大并换成无从藏身的正面交锋,纪律与素质的差距就以压倒性的姿态呈现出来。
尽管第二步兵团及时支援,尽管扬帆城民兵依旧士气高涨,甚至随着战斗不断进行,已经开始主动组织防线,拼命与穿插的圣战军相互拉扯…但这份努力与牺牲所换取的,也仅仅是稍稍延缓了溃败的时间而已。
并且就连这点努力,也很快将彻底化为乌有。
当被几个卫兵从被炸成废墟的炮兵阵地里挖出来之后,刚刚恢复清醒的路德维希立刻下令,让中央阵地与右翼的军队全部向西线集结,以纵队向邦联军的阵地推进。
在遭到了迎头炮击外加此前荒草林战斗的经验,已经让路德维希看清了邦联军团的本质,那就是一团散沙。
并不是说他们不团结,亦或者实力不强,而是在面对敌人时根本无法做到统一行动,各自为政——无论是突然发起总攻的扬帆城民兵,奇袭自己右翼的风暴军团,都完全不存在配合,自行其是的投入战斗。
更形象的说就是个无头巨人,手脚四肢…甚至是身体里的每一个器官,全部都有自己的想法;遇到问题的第一反应不是和盟友沟通,而是怎样才能独立解决,避免被其他人笑话。
其结果就是现在的状态…虽然局面上看起来狼狈的是自己,但被打懵了的圣战军再怎样也是一个整体;只要重整旗鼓,取得对各个战斗单位的联络,无论是进攻还是撤退,依然能做到统一行动。
而对付一滩散沙的敌人,最好的办法就是集中全部力量,抢在其它部分反应过来之前予以局部消灭;而非摆开阵势,面对面的交锋。
被卡尔·贝恩一顿狂轰滥炸彻底开了窍的路德维希,毫不犹豫的下达了向西线发起全面总攻的命令。
随着中部与东线军队快速与射击军和风暴军团脱战,陆陆续续投入西线战场,压力陡然上升的扬帆城民兵与第二步兵团终于再也支持不住;阿列克谢还试图向南进攻,组织一场反冲锋,但很快就在乌泱泱的敌人面前败下阵来。
期间正在不断进攻圣战军右翼的风暴军团觉察到了西线的战况,不断试图支援,但都遭到了来自中央阵地的反击和圣战军炮兵的威胁:只要试图横穿战场,迎接他们的要么是火力凶猛的排枪,要么就是从天而降的实心弹和榴霰弹。
而作为风暴军团目前各种意义的主力兼唯一指定炮灰的射击军,早已犹如拖了缰的野狗般彻底不受控制,轮着枪托后面的斧子与路德维希留下断后的部队绞杀在了一起;尽管士气高涨而且杀得对方节节败退,但短时间内也没法指望能把他们拉出来了。
伴随着整个战场被彻底一分为二,怀揣着各自想法的几方势力都开始了各自的行动。
“路易·贝尔纳大人,快下令撤退吧!”
用满是崩口的长刀支撑着身体,浑身是血的阿列克谢急切的大喊道:“再这么打下去,我们就快被路德维希少将杀光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漫天的喊杀与枪炮声下,同样狼狈的年轻骑士表情却出奇的冷静,如炬的目光在面前的战场快速扫视:
“安森·巴赫的射击军和风暴军团已经进入圣战军的东线,只要再有一小时必定能歼灭那里的残敌,之后便可长驱直入,袭击路德维希的侧后方,予以致命重创。”
“如果我们现在撤退,就等于给了敌人喘息的余地,能够从容不迫的转身迎战已经取得绝对优势的安森·巴赫,亲手葬送即将到来的胜利!”
“完全正确,但前提是我们还能再撑一个小时!”阿列克谢急得都快恨不得冲上去一把打晕他:
“单纯只是好奇问问,没有别的意思…您是打算打完这一仗,让总司令替您收尸吗?!”
激动地第二步兵团长刚说完就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恐惧的情绪在他心头弥漫;但令他更加恐惧的是自己说完以后,路易并未发怒,甚至还十分冷静的冲自己笑了笑。
那平淡中带着几分从容的笑容,让阿列克谢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对面的目标不是将我们全歼,而是夺回农庄阵地,取得对邦联军团的优势。”
明明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目光不断环视着周围战场的路易仍能不紧不慢的为阿列克谢分析战局:
“阿列克谢中校,我认可你的撤退计划,但在和安森·巴赫失去联络又无从判断他行动目标的前提下,快速撤退不仅仅是放弃胜利的机会,更是等同于出卖友军;而以现在的战局想要组织有序撤退,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因此我命令你,立刻带着你的第二步兵团,组织所有目前还未与敌人交战的部队,立刻向阵中央战场发起突击,用你能想到的所有办法与风暴军团汇合。”
“我?!”阿列克谢被吓了一跳:“不不不,这种任务还是应该由您来……”
“那不行!”
路易断然否决:“一旦我离开,扬帆城民兵的士气会瞬间崩溃;所以在你们转进之后,我会立刻向敌人发动反冲锋,尽可能争取些时间和余地。”
“再重复一遍,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胜利,以及尽可能保全邦联的元气,这也不是在和您讨价还价,这是命令!”
年轻骑士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强硬,以至于阿列克谢甚至忘记了反驳,只能默默颔首接受了对方的要求,临走时还不忘了行了一个标准的克洛维军礼。
“不愧是贝尔纳家族的直系继承人,即便在混战中依然能保持住沉着冷静的态度,对战局做出尽量客观的判断。”
望着路易的背影,躲在角落里的罗曼默默道:“我似乎开始理解,为什么安森·巴赫会这么重视他的原因了…恐怕不仅仅是他背后贝尔纳家族,以及那位伊瑟尔精灵女王的缘故。”
“也不只是天赋,路易爵士也是在慢慢进步的。”阿列克谢也忍不住感慨道:
“雷鸣堡之战,鹰角城之战,还有后来瀚土的战斗…这位小少爷和我们总司令大人,还真是一对奇妙的对手和朋友呢!”
谷馼
“是啊。”罗曼点点头,意味深长的眯起了眼睛:
“早知道会是现在这样,应该在雷鸣堡时就干掉他才对。”
阿列克谢·杜卡斯基:“……”
…………………………
零星枪响和喊杀声在农庄阵地的上空回荡,在第二步兵团与数千扬帆城民兵转进突围之后,圣战军总算控制了整个阵地,开始着手肃清残余的反抗力量,抵御来自东线射击军的疯狂进攻。
至于路易·贝尔纳所组织的反冲锋…除了刚开始制造了些许麻烦之外,很快就在线列射击和散兵阵的火力围攻下灰飞烟灭,就连路易自己也被迫率领残余的部队,向着邦联军阵地的方向撤退。
踏着仍旧燃烧着的阵地,好不容易打出了大捷的圣战军果断选择了继续推进,试图一口气直捣黄龙,彻底荡平仍在负隅顽抗的敌人。
虽然出现了指挥部被袭击,右翼阵地被敌军彻底突破这种“小插曲”,但完全没有对圣战军的士气造成太大的影响;除了刚刚取得的胜利,另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对战场形式的判断。
无论扬帆城民兵还是射击军,都属于肉眼可见的“低素质耗材”,只配填战壕的存在;整场战斗到目前为止,圣战军始终没能和敌人的“正规军”正面交锋。
这给他们——甚至是路德维希——造成的直观印象,就是目前和自己交战的全都是敌人撑场面的炮灰,真正核心的少量主力始终龟缩在阵地上,不敢主动迎战。
就连安森挑选的战场,也在“无意”间塑造了这种判断:邦联军的阵地位于高地,还刻意选择了在坡地后方的反斜面布阵,这就导致位于下方的路德维希除非一路攻上去,否则根本无从判断敌人真正的兵力部署。
在他们能看到的战场上,敌人的西线已经被完全击溃,冒然出击的东线也已经被己方少量部队缠住,接下来只要冲上阵地,击溃最后的少量精锐,战斗就算是结束了。
不仅仅是绝大部分圣战军的军官,就连路德维希也是这么认为的。
任凭安森·巴赫真有击败自己的方法,但无法对麾下军队行之有效的掌控,再出色的计划也不过是空中楼阁而已;事实证明相较于领军者,一个参谋和拥有一定自主权的副职,才是真正适合他能力的平台。
统帅大军,可不仅仅是“有计划”就足够了!
带着这份无与伦比的自信,路德维希在士兵们山呼海啸的欢呼中高举战刀,遥指十三星环旗飘扬的方向:
“克洛维人,前进!”
“秩序之环庇佑——!!!!”
嘹亮的战吼响彻云霄,激昂的军号震耳欲聋;近万人的圣战军主力以纵队绕过中央战场,从西线直插邦联军的后方,一道巨大而优美,恰如弯刀的弧线出现在了大地之上。
而在快速推进的同时,邦联军阵地上的炮击也开始愈发的猛烈,呛人的硝烟在战场上不断弥漫;除了死伤,同时对圣战军的视野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这也大大增加了圣战军上下对自己判断的信心——反击如此强烈,不就恰好证明敌人已经是强弩之末,在做最后的顽抗了吗?!
他们当然不知道,这是卡尔·贝恩眼看着敌人就快杀上来,抓紧时间清库存,把撤退时带不走的炮弹统统打了个干净。
于是迎着隆隆炮声,斗志昂扬的圣战军宛若秋风扫落叶般冲上了阵地——为了避免此前部队在敌人进攻面前一个接一个“溃败”的惨痛教训,路德维希这次将骑兵放在了队伍末尾,由步兵组成的线列方阵打前锋。
所以在发现情况好像不太对劲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
曜日轮转,夕阳如血。
远处的战场上,一场激动人心的厮杀刚刚落下了帷幕。
如果说面对风暴军团和射击军的联合绞杀,三千多圣战军还能靠着阵地上的防御工事负隅顽抗的话,那么突然从背后杀出的扬帆城民兵,就是为他们敲响的最后丧钟。
仅仅不到一刻钟的光景,整个圣战军阵地彻底失守,数以百计的秩序之环旗帜被十三星环旗取而代之;倒是不少克洛维王旗因为某些缘由,被特地保留了下来。
除此之外,来不及逃跑的炮兵阵地和辎重物资,也被邦联军全部缴获,变成了安森·巴赫的战利品。
但这一切,与圣战军还有他们的军团长路德维希·弗朗茨,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空荡荡的阵地,望着身后连半个人影都没有的“邦联军阵地”,再看看远处已经控制了自己阵地的邦联大军,路德维希什么都明白了。
安森·巴赫…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和自己正面交锋,而是要将自己困死在这片看似对他十分不利的“绝境”当中;现在自己和扬帆城港口的舰队,荒草林的守军被彻底切断了联系,辎重也被全部缴获。
而原本看似已经走投无路的邦联军队只要坚守防线,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赢得胜利。
仰天长叹一声,路德维希望向身后:
“传令兵!”
“在!”
“让骑兵部队派人,举着白旗去一趟对面…邦联军的阵地。”忍不住苦笑的路德维希,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就说…我想和他们谈谈。”皓月当空,寒风四起。
迎着深沉的夜色,孤身一人的路德维希举着火把,催动自己的坐骑在硝烟未散的战场上缓步前行,向预定谈判的地点走近。
之所以决定不带护卫,除了源于对局势判断相信安森不敢把自己怎样,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整个圣战军上上下下都是拼凑出来的,并没有路德维希自己的亲信。
克洛维审判所提供的情报,父亲有意无意透露的信息,再加上自己对局势的判断,已经让他对这场与安森时隔一年多会面的交谈内容,多少有了些心理准备。
很快,一顶不怎么起眼帐篷出现在了眼前,举着火把在外面站岗的,正是风暴军团的军官——阿列克谢·杜卡斯基,以及诺顿·克罗赛尔。
所以叛乱的殖民地军团并非是被裹挟和欺骗,也是知晓真相的…哪怕只是其中一部分?
迎着两人那好像略微有些尴尬的目光,路德维希的表情略有几分玩味,但并没有说什么;随手将缰绳递给了屏住呼吸的诺顿,自顾自的走了进去。
不算宽敞的帐篷里只有一张圆桌和两把椅子,桌子上摆放着环汹涌海地图;除了旧大陆和北海三国的部分港口,还十分详细的绘制出了新世界十三殖民地的大致位置,各殖民地具体范围,道路,山川地形乃至大致人口。
立刻被勾引出了好奇心的路德维希眼前一亮,趴在桌上聚精会神的观察了起来,以至于全然没有注意到走进帐篷的脚步声;直至对方专门为他拉开椅子,才终于有所察觉。
然而当他下意识抬起头,正要说什么的瞬间,内心的疑问立刻被脱口而出的惊愕所取代:
“为、为什么会是你?!”
…………………………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帐篷外,躲在堑壕里的安森一边咬开朗姆酒瓶的木塞,一边满不在乎冲自己的参谋长说道。
“问题?”神情玩味的卡尔·贝恩挑了挑眉毛,满脸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的模样:
“你让罗曼和路德维希先见面,而且还是在完全摸清了我们底细的前提下…就真不担心他把我们卖个干净,让路德维希从教会手中挣一份军功?”
“别忘了,他可是弗朗茨家族的死忠!”
“这我当然知道啊。”安森理所当然的耸耸肩:“就因为知道这一点,才特地让罗曼去和路德维希少将先把事情的经过原委统统解释清楚,避免双方有什么误会。”
“特地?!”
“没错,不然我还得先想办法争取他的信任;路德维希是那种…呃……”
“你不用跟我形容这位总主教亲儿子的性格,我在他手底下的时间比你还长呢!”卡尔忍不住强调道,脸上弥漫着散不开的忧虑:
“让罗曼争取他的信任这点我不反对,但任由他们私下见面还是太……”
“危险?”
“我原本想说愚蠢来着,不过你领会意思也行。”参谋长拿过总司令手里的酒瓶:“别忘了,罗曼背后除了弗朗茨家族,还有那个无所不在的真理会;一旦弗朗茨家族与真理会联手,让路德维希知道了全部真相,留给你坑蒙拐骗的空间就不多了!”
“坑蒙拐骗…那应该叫各取所需!”
安森露出一脸深感无奈的表情,有时候太有默契似乎也不算好事;他明白卡尔担忧真理会和弗朗茨家族联手,弄不好自己和风暴军团又要像瀚土时那样最后被各种安排,一通折腾最后依然无法摆脱工具人的宿命。
但这次和瀚土时已经完全不同了…风暴军团手里攥着的底牌,可不仅仅是表面能看到的部分。
从路德维希的出现,到眼前这支克洛维圣战军所展现出的“过硬素质”,安森已经基本可以判断出本土和王室对这场圣战究竟是个什么态度,以及为何会成为圣战军派来的先头部队,目标还是貌似最不应该的扬帆城。
弄清了对方的态度和目的,接下来就好办了。
就在安森准备向卡尔详细解释时,面若冰霜的罗曼已经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身后,俯视着堑壕里分享一瓶朗姆酒的两人。
“路德维希少将想和您谈判。”背着双手的罗曼沉声道:“少将希望只有您和他私下见面,当然如果您强求的话,少将也不介意顺便见见那位贝尔纳家族的继承人。”
“不必了。”站起身的安森微笑道:“我已经和路易商量过,与路德维希少将的谈判由我负责;人太多的话,有些事情聊起来可能不太方便。”
罗曼面无表情,既不表示赞同也没有反对。
并不在意这些的安森拍了拍仍然一脸迟疑的卡尔肩膀,指了指对方怀里的酒瓶轻笑道:“这瓶送你了…但别都喝完,记得留点给我。”
参谋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但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一边望着总司令的背影一边打量着怀里的提尔皮茨朗姆酒,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恍然。
掀开门帘,路德维希正坐在地图桌前,十指交叉的双手撑着下巴,恍惚的目光流露着迷离的光彩,像是还未从震惊中恢复神智。
“坐。”头也不抬的路德维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开口的同时身体似乎也在隐隐颤抖。
安森默默摘下了头上的三角帽,拉开椅子在他的对面坐下,而后才抬起目光,看向这位曾经的“老上司”。
“在见面之前我曾经认真想过很久,究竟该以什么身份和你见面。”
路德维希的声音忽然平稳了下来,甚至透着几分异常:“朋友,部下,敌人,叛徒亦或者……陌生人。”
“这个问题在审判所的人找上门来,还特地带着我去了一趟伦德庄园的时候,曾经让我犹豫过很久;直至从北港出发那天,才终于确定了下来。”
“但就在刚刚,在罗曼终于肯告诉他所知道的这一切之后,我突然发现自己又在想当然了;原本那些信以为真的东西,只是短短几分钟,就像浮光泡影一样烟消云散。”
“呵呵…而你知道这其中最有趣的地方在哪儿吗?”扯动着僵硬的嘴角,路德维希的脸上突然露出了笑意:“那就是这样的事情,甚至早就不是第一次了。”
“我父亲,罗曼,索菲娅,啊还有你…你们,还有我身边认识的所有人,好像都觉得应该欺骗我,故意或者本能的向我隐瞒一切,让我活在自以为是真相的谎言之中!”
“只有到了最后关头,到了再多走一步就会让你们的计划,你们的目标可能会受到影响的那一刻,才肯把事情的原委统统告诉我,免得一无所知的我做出什么不符合你们想法的事情!”
“我最信任的人是叛逆教会的真理会成员,我曾经的副司令是个货真价实的施法者兼王国叛徒,我父亲也远不像他一直表现的那般对教廷忠心耿耿……”路德维希笑意愈浓:
“所以,安森·巴赫,你觉得我应该把你当成什么?”
安森一动不动的看着他:“我不知道。”
“不知道?!”
“如何看待我,应该是您自己决定的事情;就如同我在向您透露我所知晓的信息时,也只能由您自己来判断那究竟是谎言,真相,亦或者不完整的真相。”安森轻轻开口道:
“但对我…安森·巴赫而言,您始终都是我的上司和可以信任的朋友;没有您,我的下场应该是在雷鸣堡那场大雾里,和步兵团仅剩的残兵们一起被敌人炸上天。”
“所以无论其他人是怎么做的,至少到目前为止,或许我隐瞒过一些事情,但只要是您亲口询问的,我从未对您有过任何的欺骗行为。”
“或许在您心目中隐瞒就等于欺骗,如果是那样我无言以对,也不打算解释什么;但在那之前我必须告诉您一点,那就是即便现在,我,安森·巴赫,依然保持着对您,弗朗茨家族,以及克洛维的忠诚,并且从未有过改变!”
路德维希的表情微微一滞。
但安森并不准备等他缓过神来,而是持续输出:“如果我没有猜错,罗曼应该已经将他所掌握的全部情报都已经告诉您了,加上审判庭或者说教会故意透露给您的那些,这场‘圣战’的本质,想必您应该已经有了自己的认识。”
“简单的分析一下,主导了这场圣战的教廷和帝国各自都有所要达成的目标,前者希望将卢恩家族予以铲除,如果不能,也要以此为借口,获得干预世俗的机会。”
“后者则借此希望重新夺回新世界的殖民地,甚至更进一步,彻底毁灭克洛维人乃至北海三国在新世界的利益,独霸所有殖民地,切断克洛维廉价原材料的输送地。”
“至于其它…无论克洛维,瀚土,伊瑟尔,甚至是帝国境内那些足以与皇室分庭抗礼的大公国,都只是受到裹挟,被迫不得不参与的棋子而已。”
“所谓选择,只是一个看起来比较好听的说法,本质也只是被迫遵从的前提下,尽可能避免利益受损而已;所以克洛维才会选择由您领军,率先进攻扬帆城——这份‘夺城’胜利所带来的荣耀,这就是克洛维能从这场战争中获取的,最大的收益了。”
被堵住了话的路德维希看着安森,脸色颇为难看。
足足沉默了数秒,像是在认真考虑了之后,他才淡淡开口道:“所以你的‘背叛’真的只是迫不得已,并且已经有了相应的计划,是么?”
“身为克洛维的臣子,为王国利益无论要做什么,都责无旁贷。”安森微微一笑:
“对于帝国和教廷而言,与卢恩家族牵扯颇深的风暴军团已经是不得不被铲除的对象,这一点不会改变;如果我们不叛乱,他们就会以此要挟克洛维;但现在我们因为叛乱而和邦联高度绑定,失去了我这个目标,他们只能将矛头对准整个自由邦联。”
“同样因为风暴军团的叛乱,身为克洛维统帅的您也就自然而然拥有了‘平叛’的开战借口;只要正面交锋并击败我一次,就不用再担心教会和帝国以此为借口,胁迫您与克洛维王国。”安森的目光逐渐凌厉:
“如此一来,帝国对您的控制力就会遭到削弱,令您在这场对克洛维有害无益的战争中,获得更多的自主权;而自由邦联将竭尽所能,将这场战争拖延到冬天降临。”
“届时克洛维究竟是辗转腾挪,争取自主,亦或者继续维护秩序世界的旧体系保持不变,再有…打破桎梏,建立全新的秩序,就都是您身上的重任了。”
说完,安森上上松了口气,诚恳的望向对方的目光。
路德维希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倾听着安森在那侃侃而谈。
如果是曾经的他,大概此时已经激动地不能自已,甚至幻想出日后自己凭一己之力,掌控克洛维未来二十年国运的画面;兴奋存亡,皆在一念之间,是成是败,都将轰轰烈烈。
但就像老实人也会因为一次次上当而变得狡猾,容易热血上头的路德维希,也从安森·巴赫画得大饼里看出了不少的问题。
“你说,要我击败风暴军团来证明克洛维的清白,但现在被围困封锁的,可是我的部队。”路德维希冷冷道:
“退一万步说,以眼下扬帆城的战局,就算我还想攻克扬帆城也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不不不,您太谦虚了。”安森赶紧吹捧两句:“有舰队支援再加上您的军事水准,至少攻陷扬帆城还是……”
“我没在和你废话!”
路德维希毫不客气的打断道:“不能攻克扬帆城,克洛维就无法向教会和帝国交出自证清白的投名状,这你要怎么解决?”
“很简单。”安森再次露出了笑容。
……………………
“你说什么?!”路易的瞳孔猛地骤缩:
“要撤出扬帆城,把殖民地拱手让给圣战军?!”“我不明白!在白鲸港时你曾经告诫过我,扬帆城是我们能否挡住圣战军进攻步伐的关键;为什么又突然决定把它交出去,主动让给圣战军?!”
路易沉声道,眼神分外不解:“我并不是在袒护什么,如果真到了无法坚守需要做出牺牲的时候,即便再难以割舍,我也不会有哪怕一瞬间的犹豫;可现在已是胜利在望;只要站稳脚跟,死守防线,就能将眼前的两万圣战军彻底歼灭。”
“在这种情况下做出让步,甚至主动弃城撤退…这要怎么向邦联内各个殖民地解释,怎么向那些为了打赢这场战斗,付出了巨大牺牲的战士们,还有千千万普通邦联民众们解释?”
“好不容易赢得了胜利,却要像战败一样割让土地,交出城镇的钥匙,他们真的能接受吗?!”
“回答我,他们真的能接受吗?!”
年轻骑士猛地站起身,激动的质问声甚至把帐篷外的莉莎从睡梦中惊醒,瞪着大眼睛的小脑袋左探右探。
安森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默不作声的拿起了之前“送”给卡尔的朗姆酒,轻轻拔掉瓶塞,给自己倒了半杯。
虽然说的是“记得给我留点”,但参谋长似乎只是略微抿了几口,整瓶酒依然是满的,几乎看不出已经被动过的痕迹。
紧抿着嘴角,路易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失落。
“在解释这个问题之前…嗯,实际上是两个,我要你先告诉我另一件事。”安森将酒瓶推给年轻骑士:“如果明天圣战军十五万大军登陆新世界,我们有希望打赢他们吗?”
“这、这个需要……”
“不可能的。”
不给他说完的时间,安森直接自问自答道:“哪怕集合整个新世界的力量,再有一部分旧世界的外援,我们也不可能打的赢十五万圣战军外加裁决骑士团组成的联军,就算再怎么垂死挣扎,也顶多是拖延战争的时间而已。”
“双方的差距就是这么大,没什么好否认的;连路德维希的两万先头部队我们都打得如此吃力,就更不用说准备充分,并且以帝国大军为主,规模浩大的圣战军主力了。”
“然后是你提出的那两个问题,为什么在胜利的情况下还要撤军,以及如何说服邦联上下接受这一结果。”安森竖起了右手食指:
“我先回答第一个——正是因为胜利了,所以我们才要让出扬帆城;相反,如果这一战不小心输给了路德维希,那恐怕我们真的就不得不死守城镇,将路德维希全歼在城外了。”
唉?!
激动的年轻骑面露疑惑,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场圣战,亦或者说帝国与教会为了各自野心而促成的侵略战争,对除去帝国皇帝与教廷之外的任何秩序世界势力,都毫无利益可言,尤其是克洛维。”安森默默道:
“能否分化,瓦解,甚至是拉拢这些势力加入我们,或者至少是保持中立,将成为能否击败,亦或者抗衡帝国与教廷的关键。”
“……所以将扬帆城主动让给路德维希,是为了借此拉拢克洛维,还有弗朗茨家族?”
路易脸上的激动开始逐渐消退,僵硬的身体缓缓坐回了椅子上,努力思索着这其中的联系:“但就算是要向对方示好,以你和弗朗茨家族的关系还有前克洛维军官的身份,只要把不得不反叛的理由解释清楚,根本就不需要做到这一步吧?”
“完全正确。”安森轻笑道,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精光:“路易,你有没有过把自己喜欢的东西送给别人,但其实心里其实非常在意的情况?”
“这个……”
年轻骑士迟疑了一下,他不明白为什么安森要突然聊不相关的话题,但身为骑士的素养,还是让他诚恳的给出了答案:“有过。”
“第一次担任御前武官的时候,我把自己的佩刀送给了好友亚瑟·赫瑞德;但因为那是克罗格兄长为了庆祝我顺利掌握血脉之力,特地专门请人铸造的,因而相当不舍。”
“那你那位叫亚瑟·赫瑞德的朋友,又是怎么对待这件礼物的呢?”
隐约感觉好像在哪儿听过这名字的安森,继续追问道。
“我原本是希望送给他做一个纪念,因为要前往伊瑟尔精灵王国担任军队教官,不知道要过多长时间才能再见…结果好像完全被他误解了意思。”路易摇摇头:
“上次见面的时候,他还十分严肃的告诉我那柄刀被他藏在父亲的武器库里,每天都有专门的仆人清理灰尘,每月还会请皇室的武器工匠上门保养,保证随时都可以取用……但这些和扬帆城有什么关系?”
“大有关系。”
把玩着手中的酒瓶,安森脸上露出了十分玩味的表情。
“之所以要问这个就是希望你可以理解,某些东西看起来是你的,实际上却并不是;相反,有些貌似属于别人的东西,可就连他自己也觉得只是在替你保管而已。”
看着似懂非懂的年轻骑士,他端起了手中的朗姆酒杯:“眼下路德维希一败涂地,等于彻底断送了克洛维能够从这场战争中唯一能获取的利益,等待他的只有来自圣战军的羞辱和克洛维王室的失望。”
“在这种情况下将扬帆城交给他,甚至主动摆出被他击败的架势,就如同你将自己珍爱的武器赠送给那位叫亚瑟·赫瑞德的朋友,是相同的道理。”
“他不会因为避免惨败导致的种种后果而欣喜若狂,恰恰相反,他会觉得你别有用心,甚至是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在里面…特别当提出这个条件的人是我的时候。”
说这句话的同时,安森忍不住叹了口气;虽然知道实际情况就是这样,但明明自己从里到外都透着无与伦比的真诚,从不主动撒谎,可为什么其他人就是不肯相信呢?
“确实,虽然听起来十分的真诚的话,但从你的口中说出来就会让人不由自主的心生警惕呢……”微微颔首的路易,对此深表赞同:
“所以你将扬帆城交给路德维希,就是希望利用他必然会产生的这种心理反过来保住扬帆城不失,或者说避免彻底沦落到圣战军的掌控之中,是这样吗?”
“是这么回事,但真的不用把我说过的话再强调一遍了……”
安森嘴角一阵抽搐:“如果真的让路德维希硬碰硬攻克扬帆城,整个殖民地必然遭到血洗;但通过谈判,尤其是在他已经掌握了圣战背后的真相前提下,与我们合作就是他唯一的,也是必然的选择。”
“因为是通过谈判拿下殖民地,意味着城内还有大量属于邦联势力,尤其是那些仍然忠于你,忠于贝尔纳家族势力的残留;路德维希如果不希望这场战争的真相暴露,特别是与我这个反贼有牵扯,就必须竭尽所能在圣战军面前维护扬帆城现在的状态。”
“而他的这种反应到圣战军的眼中,则是克洛维人在努力维护已经到手的利益,不至于被帝国和教会抢夺;不出意外的话,还能以此掩护他与我们合作的真相。”
“这种情况下沦为圣战军大本营的扬帆城,等同于对我们单向透明;军队的行动路线,后勤的储备状况,教会即将采取何种行动…都将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以及最重要的,避免成千上万毫无意义的伤亡。”
话音落下的刹那,路易的瞳孔猛地骤缩,脑海中再次浮现出过去的画面。
雷鸣堡,鹰角城,登巅塔,伊瑟尔王庭……
当然,还有扬帆城。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些因为自己的狂妄,愚蠢,懦弱,迟疑…而付出了生命代价,无辜枉死的人们。
为什么要离开旧大陆,来到新世界?
为什么会走出小教堂,成为扬帆城总督?
为什么……
扪心自问的路易·贝尔纳,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而安森当然清楚这一切。
避免无谓的杀戮,不让无辜者枉死,这就是路易会愿意背叛帝国甚至是家族,也同意与自己合作的唯一理由;只要满足这个条件,他就是自己最忠实的盟友。
听上去似乎不怎么近人情,甚至还很残忍,但现实就是这么残忍——和敌人相比,自己几乎是对方一根手指头就能轻易碾死的存在,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没有毫无下限竭尽所能的计划,没有半真半假的笼络住所有能找到的盟友,自己…安森·巴赫,这辈子都别想摆脱受人指使,被人利用,事后还几乎百分百会被一脚踹开的工具人的命令。
不是什么大公国的继承人,没有王室血统,没有一个总主教的亲爹…带着穿越灵魂的记忆,身上还有近乎致命把柄的小小陆军军官想要翻身,争取到哪怕一丁点儿的自由,难度堪比施法者升阶,甚至还要更加令人绝望。
否则的话,他也没办法那么轻易的笼络住风暴军团上上下下,对自己保持忠诚——没有实打实的利益,没有足够公平的分配原则,没有一次次实力的证明,对部下的绝对信任和诚恳,谈个心,说几句好话就能让他们愿意“曲线忠诚”,那是左脚踩右脚上天,痴心妄想。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不近人情,就是这么残忍。
“你这么做的用意,我大概了解了。”
重重的叹了口气,年轻骑士忧郁的神色依然没有散开:“只是还有一个问题,究竟要怎么让扬帆城的自由派,乃至整个自由邦联接受这个结果?”
“这个啊,很简单。”
“简单?”
“没错,特别简单。”安森轻描淡写道:
“不用解释。”
“……”
沉默的路易先是怔住,继而猛地脱口而出:“你、你说什么?!”
“我说…没什么好解释的。”安森仰视着他那张震惊到不可思议的脸,淡淡道:
“事情就是这样,他们要么接受,要么不接受;无非是选择承担哪个后果而已,至于做出这个决定的我们,没必要向他们说明其中的缘由。”
“可、可他们、他们都是……”
“他们都是自由邦联的议员,是你我必须保护的对象,换而言之,就是臣民。”安森缓缓站起身,表情逐渐严肃:
“既然是臣民,那么作为统治者的我们想要解释的时候可以解释;但在不想这么做的时候,当然也可以一句话也不说。”
“这不是他们的权利,这是统治者的选择…你的选择。”
迎着他那仿佛要择人而噬的目光,年轻骑士则显得十分迷茫。
“但是你说过,自由邦联和旧世界是不一样的,是自由而平等的……”路易突然有些结结巴巴了起来:“这、这样真的还能算自由平等吗?”
“当然算!”安森毫不犹豫道:
“我们这是新世界式的自由平等!”
“……和以前的区别在哪?”
“很简单,以前这种东西并不存在,或者早就被消灭了。”安森拍了拍他的肩膀:
“而如今的自由邦联认为,如果想要守护住这份来之不易的自由和平等,就要在必要的时候选拔出最能代表自由与平等意志的人选,来执行这份属于所有人的权利。”
“那什么叫自由邦联认为?”
“就是一切我们说的算。”
“……”
年轻骑士的眼神已经彻底迷茫了,但安森并不打算就此打住,而是更进一步:“现在已经是五月,圣战军的主力随时都有可能抵达新世界,我们没有时间再继续拖延和等待下去,必须尽快结束这一切,做好最后的迎战准备。”
“舍弃扬帆城殖民地,集中邦联的所有权利,成立邦联军团参谋部,选出能够统领所有人与圣战军死战到底的统帅,才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情,才是对守护自由平等最正确的做法!”
安森沉声道。
终于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路易抽动着喉咙,一脸决绝的看向安森:
“这一切…都是为了自由邦联?”
安森点点头,嘴角轻轻上扬:
“为了自由邦联的一切!”扬帆城,被炸毁的北城门外。
遮天的暴雨下,数以千计的扬帆城守军战士们全副武装,拖拽着沉重的辎重车和大炮从几近废墟的街道穿过,向城郊外的邦联军的军营而去。
残破不堪的城门上十三星环旗早已被摘下,取而代之的是在雨幕中垂落的秩序之环,以及克洛维的黑底血红独角兽纹章。
街道两侧的民众目送着守军士兵们的离去,以及即将到来的圣战大军,在担惊受怕之余,眼神中还夹杂着一丝的如释重负的轻松;复杂的情绪就像是扬帆城的天气,弥漫在水雾升腾的空气中。
在经过了一番诚恳的,公平的谈判之后,路德维希和他的圣战军终于拿到了他心心念念,此次圣战中最为关键的目标…扬帆城。
但这并不是没有付出任何代价的,恰恰相反,在第一次看到安森·巴赫列出的那一长串清单的时候,立刻勾起了路德维希某些非常不美好的回忆:
首先圣战军必须立刻解除对扬帆城和荒草林的围困与封锁,允许殖民地守军以及所有自愿跟随军队离开的自由派民众能够安全撤离,中途不得阻拦;
这条基本属于理所应当,路德维希甚至十分赞同。
其次,邦联军的物资和俘虏必须归还,圣战军的物资——尤其是那五十门大炮——统统扣押,甚至要求荒草林的士兵就地缴械投降,把装备统统交给邦联军“代管”…路德维希统统都忍了,对于安森·巴赫那近乎守财奴,什么都抢什么都要的性格,他再清楚不过了。
路德维希也忍了,谁让输掉的战斗的是自己呢。
最后一条,也是路德维希最不能接受的,对于占领的城市,以及城内并未离开的民众,圣战军也不得进行破坏或抢掠,更不能对特定部分的人群存在实质性的迫害。
这几乎已经是毫不掩饰的承认了:扬帆城内有我的人你不能动,甚至还要主动保护他们,尽可能避免遭到来自帝国和教会的迫害。
路德维希震惊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感觉好像不是自己夺取了扬帆城,只是暂时在替安森·巴赫这个混蛋保管;他这已经不能称之为请求,而是命令!
一个叛徒,异教徒,还是自己曾经的下属,在命令自己?!
但路德维希还是同意了。
无论再怎么难以接受,事实就是当自己准备和安森·巴赫谈判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成为了这个“叛徒”的同谋;保护城内那些效忠于他的家伙,某种意义上就是在维护自己,弗朗茨乃至克洛维的利益。
说得更直白些,这场“圣战”打得越艰难,局面对教会和帝国不利的因素越多,克洛维和弗朗茨家族能获得的利益就越大。
路德维希甚至怀疑…不,他敢肯定自己尊敬的父亲,路德·弗朗茨总主教肯定早就料到了这一切,才会那么努力促成让自己成为这个该死的军团长!
于是在输掉了战斗,承诺了一大堆的条件之后,深感自己又被坑了的路德维希和他的圣战军团,成为了扬帆城的新主人。
当然,圣战军的官兵们很清楚这场“胜利”是军团长的大人谈判的结果,但对于内容他们是一无所知的。
但路德维希对此并不担心,对于自己的部下们都是何等的得过且过,贪鄙懦弱,自私自利,他在清楚不过了,绝对不敢把“攻克扬帆城”的真相告诉圣战军的其他人。
站在塔楼顶端俯瞰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路德维希重重叹了口气,强迫自己不再沉溺于已经毫无意义的愤怒和震惊,开始思考之后的行动。
圣战军控制了扬帆城,对于自由邦联而言等于摧毁了一个极其重要的据点,放弃整个西部只是时间问题,之后安森·巴赫等人的重心必将转移到冰龙峡湾一带。
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好处是他们可以无需再顾虑究竟应该如何防御,可以将力量集中于一处,不存在需要分散防守的麻烦;而坏处也是一样,圣战军不用再多线进攻,全力进攻白鲸港即可。
现在已经是五月,最迟中旬,圣战军主力就将在扬帆城登陆…按最保守的情况估计,六月前后,安森·巴赫和他那所谓的自由邦联就会丧失绝大部分的领土。
如果克洛维还想从这场战争中收获到哪怕些许的利益,自己都必须确保在十月之前,冰龙峡湾或者说白鲸港在十五万圣战大军面前,不能轻易陷落。
“您是在担心安森·巴赫吗?”
一旁的罗曼轻声开口道,并未跟随邦联军团离开的他留了下来,作为路德维希和安森·巴赫沟通的“中间人”,顺便在必要时为路德维希提供所需的情报。
不过对于忠心耿耿的南部军团副司令而言,后者才是他真正留下的主要原因。
“那个该死的叛徒有什么可担心的?”路德维希没好气的冷哼一声:“我现在更担心的是你们私下里的密谋被帝国和教会发现而曝光…真理会虽然不比旧神派,但也一样是教廷的眼中钉,只不过以前造成的影响不大,并未过多针对罢了。”
“这次就算能阻止教会借机干涉世俗的野心,很多过去能瞒则瞒的事情多半也藏不住了;一旦教会下令追捕,克洛维绝不敢反对,弗朗茨家族也没有能庇护你们的能力,你…想过未来该怎么办吗?”
望着路德维希那充满担忧的眼神,罗曼像是被石化了一样,整个人愣在原地;足足沉默了十数秒的他微微颔首,不敢再直视对方的目光。
“承蒙挂念,属下不胜荣幸。”罗曼一边平息着呼吸,一边努力维持着那冰冷的声调:“对于这个结果,从加入真理会的那天起,属下就已经有了准备,还请您不用太过担心。”
路德维希微微蹙眉。
“罗曼,我们……”他叹了口气,颇有几分感慨:
“我们依然是朋友,对吧?”
“当然。”罗曼缓缓起身,只是依然躲闪着目光:
“能够为路德维希·弗朗茨而战,是属下一生的荣幸。”
……………………
和心情复杂的路德维希与圣战军相比,大获全胜却被迫撤退的邦联军团则是无比的沉重。
尽管安森已经劝说过路易不要做任何解释,但最终,他还是一个人承担了所有:以扬帆城总督的名义宣布放弃整个扬帆城殖民地,并要求所有仍愿忠于自己的士兵和民众跟随自己,一起撤往灰鸽堡。
“……没错,我们赢得了这场战争的胜利,但付出的代价足以令任何胜利都黯然失色;为了击败圣战军,数以千计愿意为自由而战,为平等而战的战士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但最后,我们争取到的也仅仅是与敌人公平谈判的资格,仅此而已……”
“……这并非因为我们的战士不勇敢,没有愿意为自由和平等牺牲的勇气;而是我们这次所要面对的敌人实在是过于强大,以及指挥诸位战斗的我能力不足,没有在关键时刻做出真正正确的决定……”
“仅仅是敌人的先头部队,就已经让整个邦联倾尽全力支援才能勉强抗衡;待到真正与敌人正面决战之时,我们所要面对的绝望至少是现在的十倍,甚至是二十倍!”
“…继续死守扬帆城已经毫无意义,为了整个自由邦联的延续,不失尊严的从扬帆城撤离,集中力量做好与敌人决一死战的准备,已经是最不坏的结果……”
在一番真诚而坦率的演说之后,路易·贝尔纳毫不意外的收获了所有效忠于他的扬帆城自由派与军队的失望之情。
但即便如此,这些人依然决定追随这位让他们大失所望的总督大人,跟随大部队从扬帆城殖民地撤离;倒不是因为真的有多么忠诚,而是持续了将近一个月的战斗,他们中绝大多数都已经在和圣战军的亲密互动中结下了血海深仇。
一旦军队离开了自己还留下,用脚趾头想想也不难猜到对方会怎么“回馈”此前的友好交流。
相较之下,似乎还是继续保持对扬帆城总督的忠诚更加划算…虽然和过去相比,这份忠诚已经需要打个问号了。
不过年轻骑士并不在意这些…当看到最终绝大多数人都接受了自己的“劝说”,虽不情愿但还是愿意跟随着一起撤离时,哪怕周围人都在用鄙视的目光看他,路易的脸上依然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欣喜。
“因为他就是这么一个傻瓜啊。”
眺望着远处的扬帆城,精灵少女轻声喃喃道:“对这个傻瓜而言,他自己永远都是最最无关紧要的那个;只要能达成目标,守护他想守护的事物,哪怕下一秒就会身死名裂,也绝不会有一刻的迟疑。”
“不要说整个扬帆城,就算…就算是贫民窟的一个孤儿,在他心目中也比扬帆城总督,贝尔纳家族的继承人要珍贵一千倍,一万倍。”
被迫和精灵少女并行的安森没有说话,尴尬的点了点头。
“他就是这么一个从不会为自己着想,更不会考虑究竟怎样才对自己更有利的,无可救药的傻瓜。”芙莱娅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但扫向安森的目光却是冰冷决绝:
“利用这样一个傻瓜心甘情愿的达成了目标,心里一定很得意吧,安森·巴赫阁下?”
“绝对没有!”
浑身打了个激灵的安森,断然否决道。
“哦?”精灵少女眯起了眼睛:
“真的?”
“千真万确!”
猛地抬起头,安森的目光无比肯定:“我劝了他好几次,不要向那些人解释,可他就是不听,坚持要让大家知道事情的原委;他这个人有多固执,你肯定比我更清楚!”
“那是自然…坚持自我的信念,贯彻誓死捍卫的精神,乃骑士的准则。”
精灵少女轻哼一声,冰冷的目光瞬间被无穷的依恋所取代:“像你这种毫无诚信可言,更不懂得骑士精神为何物的家伙,又怎么能够动摇他的决心?”
“啊对对对,您说的真是太有道理了!”
对于芙莱娅的冷嘲热讽,安森爽快的予以承认——和仍然还保留一次单纯的路易相比,亲身经历过宫廷政治的精灵少女其实要难对付的多;只不过她也只有在年轻骑士的切身利益受到损害时,她才会变得敏感起来。
“不过某种程度上也多亏了路易的坦诚,才让扬帆城殖民地数十万民众清楚理解他们眼下的状况,心甘情愿的跟随我们离开。”安森赶紧把话题换了个方向:
“我们的敌人空前强大,但邦联上下并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一点,仍然充斥着毫无理由的乐观,甚至不少人根本无法理解十五万大军和教会的敌意,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而这几十万的扬帆城移民,或许将成为一记足够有力的强心剂,让他们深刻明白即便在战场上获得了胜利,依然无法逆转双方的差距与劣势。”
“从这个角度分析,路易的做法其实才是真正正确的决定;一昧的强压或许能够提高凝聚力,便于管理;但坦诚以待则可以打消人们的幻想,真正开始脚踏实地的为自己的前途与命运而战。”
“路易·贝尔纳,真是一位温柔而又了不起的骑士;能够与他并肩作战,实在是太令人放心了。”
像是突然心生感慨,安森微笑着扭过头来:“能够成为他的挚友,战友,盟友,真是一件让人既庆幸,又深感荣幸的事情。”
“有他在,这场战争我们一定能赢的!”
迎着安森投来的目光,一言不发的芙莱娅皱了皱眉。
“怎么了?”
感受到精灵少女的情绪,安森微笑道:“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芙莱娅果断摇摇头,但好像又有些不确定的模样:
“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奇怪的事?”
“也不算特别奇怪,但…就是可能不太被这个世界…大众目光所容。”精灵少女的目光突然开始有些躲闪,言语也变得吞吞吐吐了起来:“我…我对这些一无所知,只是听塔莉娅·卢恩提起过那么…嗯…几次。”
“就是…是你和路易两人,你们之前…应该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吧?”
安森·巴赫:“……”圣徒历一百零二年五月十三日,一万余邦联大军经荒草林向灰鸽堡撤退,与之同行的还有数万不愿继续留在占领区,追随并效忠路易·贝尔纳的自由派殖民者。
队伍尚未抵达,就已经引起了邦联上下的轰动。
当然他们并不清楚安森与路易联手,依然“兵败”圣战军的光辉战绩;但此前荒草林的溃败,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两万大军全军覆没的消息,此时已经传遍了整个自由邦联;原本还信心十足,自我感觉良好的殖民者顿时跌入谷底,笼罩在一片愁云之中。
等到撤退的自由派殖民者陆续抵达灰鸽堡,将扬帆城陷落的消息传播开来,就连原本最积极的主战派,普世宗与守信者同盟也纷纷选择闭嘴;绝望的情绪开始在人群中散播。
连敌人的先头部队都打不赢,这要是等主力军在新世界登陆那还得了,干脆点主动投降还能落个全尸。
某种意义上这种想法完全正确,甚至还稍微有点儿晚了——现在的行情是别说主动投降,就算自由派集体自尽,已经耗费无数资源,动员了百万级人力物力的教会和帝国也不可能停下来;不让诛杀异端和异教徒的利刃浸透鲜血,圣战就永远不会停止。
更惨的还在后头…路德维希登陆扬帆城已经是快一个月前的事情,按照已知的情报加上时间推算,圣战军的主力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在新世界的海岸线上。
从灰鸽堡到捕奴港,整个邦联都是一股即将灭世的气氛;而也正因为这样的氛围,原本还抱有各种各样小心思,打算出工不出力的各方势力,终于开始有了共识。
敌人十分的强大,强大到动动小指头就能干掉自己,乃至灭亡整个邦联…十五万圣战军团,这么庞大的兵力,这么高调的口号,也只有屠灭整个自由邦联,杀光所有自由派,将十三个殖民地统统夷为废墟,才满足得了帝国和教廷的胃口。
认清了现实的自由派和各个殖民地的既得利益者们,没等安森和路易召集,就主动向灰鸽堡赶来,紧急召开至高议会,商讨对策。
原本拖拖拉拉的参谋部提案被快速通过,至高会议甚至主动向安森和路易派出信使,希望两人尽快抵达灰鸽堡,尽快开始邦联军团元帅的选举。
就在这万众一心,众志成城的哀鸿遍野之中,“溃败”的邦联军团终于在五月十五日抵达了灰鸽堡。
……………………
“…关于邦联军团元帅的选举,虽然按照规范,至少需要有四百名以上议员,十三殖民地代表悉数到场方可开始,但眼下的局势,已经不再允许我们遵守某些刻板的流程……”
灰鸽堡要塞的城堡大厅内,以至高议会领袖身份站在临时演讲台上,面色无比沉重的波丽娜·弗雷用机械般的腔调宣读着手中的演讲稿。
她的声音不大,但即便外面已经是大雨瓢泼,依然能清晰准确的将自己的声音回荡在死气沉沉的大厅内每个角落。
当然就算听不清也没关系,反正在座的人基本都知晓演讲稿里的内容;绝望到犹如实质的气氛弥漫在空气当中,心情灰暗的议员们除了认真听讲外,也根本无心多想其它。
再加上作为内陆桥头堡的灰鸽堡,本身就是个高度要塞化的殖民地,整个大厅都被厚厚的花岗岩墙壁包裹,不仅空间狭窄,采光更是恶劣到极点,外面还正在下雨…身处潮湿阴暗中的众人几乎快要透不过气来,更别提胡思乱想了。
“作为至高议会领袖,我在此正式宣布,暂时免除所有未到场的代表和议员表决权,由在座的诸位负责推选邦联军团的元帅。”
强忍着身上细密的汗珠,波丽娜沉声道:“根据至高议会章程,首先由议会理事会推举参选者,再由至高议会共同选举,采用不记名投票的方式,票数过半或最多者,成为自由邦联的元帅。”
“经过理事会仔细商讨,决定分别推举冰龙峡湾总督安森·巴赫,以及扬帆城总督路易·贝尔纳爵士,作为代表人参选!”
话音落下的瞬间,在场的所有目光瞬间集中到了两人的身上。
感受着周围各式各样的眼神,坐在人群最前排的安森显得异常平静,抱着怀中已经开始呼呼大睡的莉莎,微微晃动着手中的军帽给她扇凉;成竹在胸的模样,仿佛已经料定了最后的结果。
沉浸梦乡的女孩儿看上去十分的惬意,微微上扬的嘴角甚至流出了口水,浸湿了他大半条裤腿。
神情复杂的年轻骑士却不像某人那般轻松,紧锁的眉宇间潜藏着数不清的心事;痛苦,犹豫,挣扎……各种各样的情绪反复交织,在胸口中回荡。
大厅角落里的精灵少女满怀忧虑的望着他的背影,想要上前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么做。
她很清楚,这个外表谦逊的骑士内里却是个极其高傲,并且相当脆弱的人;自己的安慰不仅不会给他以慰藉,反倒会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座的诸位,你们都是自由邦联万千民众们的代表,肩负着捍卫邦联独立,为平等与自由而战的使命!”波丽娜沉重的话语声再度响起:
“现在请履行你们的职责,为自由邦联推举出一位能够不辱没她的尊严,维护自由与平等的统帅!”
话音落下,在场众人不约而同的抬起了头,屏住呼吸,严肃的望向大厅的正前方。
很快,红手湾与长湖镇的议长共同抬着一只巨大的投票箱走进屋内,重重的放在了大厅的正中央,并开始向除了两位候选人之外的议员们分发要投的票。
这是个大约一掌长度的小卷轴,由投票人自己写好要投对象的名字然后卷起,再按照坐次顺序陆续投入票箱;直至投票完毕,并正式宣读票数结果以前,所有人都不得离开大厅。
这么做除了确保整个投票过程绝对公平公正公开,更重要的也是为了在至高议会内部建立共识,效果类似于安森每次召开会议都要做会议记录——既然元帅是大家共同选举产生,并且得到了所有人的承认,那么就不允许事后有人拒绝服从元帅的命令,阳奉阴违。
“等一下!”
就在投票即将开始时,怀中抱着莉莎的安森突然举起右手,坚毅的嗓音在所有人的耳畔象棋:“正式投票前,我还有几句话想要和大家说一下,不知道可否允许?”
唉?
不仅仅是在座众人,就连演讲台上的波丽娜也愣了下,像是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情况,一时间突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但经历过那么多事情,她也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父亲惨死,与妹妹从灰鸽堡落荒而逃的少女…短暂的失神后,迅速恢复冷静的少女微微颔首:
“当然可以,作为候选人发表选举演讲,也是您正当的权利…自然,路易·贝尔纳爵士也是相同。”
说着,她还不忘了看向旁边的年轻骑士:“既然安森·巴赫阁下率先提出,那么还麻烦您稍作等候,至高议会一定保证双方公平的享有所有权利,绝无偏颇。”
“我就不必了。”抬起头的路易冷冷道,眼神中只有哀伤积郁而成的凝重:“当然,还是感谢您和至高议会的公正态度;无论结果如何,路易·贝尔纳都愿意接受。”
话音落下,年轻骑士重新坐回了原位,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被一口回绝了好意的波丽娜也并未气恼,微笑着默默让出了演讲台;一旁的安森将熟睡的女孩儿交给了满脸古怪的卡尔·贝恩,默默走到了她刚刚所站的位置。
面对着台下那一张张凝重,严肃,悲观,绝望的脸孔,安森先是沉默。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任由死寂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压抑,任由原本还能默默等待着自己发言的议员们开始面面相觑,交头接耳;他就像好像根本不存在,或者变成了透明人一样,环视着他们,一声不吭的站在那儿。
直至似乎终于有人突然坐不住了,沉默的安森突然举起右手,挺胸抬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
“听到了吗?”
“我刚刚做了一个十分用力的深呼吸!用力吸了很大一口气;我感觉潮湿,难闻,憋闷,十分的压抑!”面无表情的安森用目光扫视众人,抬起的右手缓缓伸出食指:
“但是我死了吗?”
“不…我会很痛苦,难受,压抑,不适,但我不会因为在屏息的两分钟后因为这一口气深呼吸而死;相反,如果始终不呼吸,我大概才真的要因此失去生命了。”
“我的心脏依然在跳动,我的血液仍然可以流动,我的生命,意识…都要摆这口空气所赐,即便它让我感觉分外的痛苦。”
“痛苦,但却是必要的,而且没有选择;没有它,我必死无疑。”
“我在从扬帆城离开的时候,做了一个令我十分痛苦的决定:在并未输给圣战军的先锋,甚至极有可能获胜的前提下,我决定与对方的统帅谈判,将仍然还愿为平等自由而战的人们撤出扬帆城,把邦联最为精华的殖民地拱手让给了敌人。”
“很多人会因此恨我,他们愤怒,不解…但如果我们不这么做,下场是什么?”
“区区一个先头部队,就能集结两万大军,三十艘战舰甚至还包括一艘铁甲舰;待到圣战军主力抵达,等待扬帆城的是什么?”
“是毁灭,不留痕迹,屠戮一空,遍地焦土的毁灭。”
“我们就站在这份毁灭的边缘,稍有闪失便将万劫不复;一次错误…甚至很可能是看似正确的决定,都有可能将我们拽入深渊。”
“在这样的环境中,痛苦而绝望的人试图抗拒这一切,似乎也不是什么无法理解的行为吧?”
“既然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睁开眼睛都是如此的痛苦,那么干脆就闭上双眼,屏住呼吸不就不会那么痛苦了吗?”
“错了!”
安森用刀鞘“砰!”的砸了下地板,让几乎快要入神的众人猛地一激灵:
“大错特错!”
“我们生活的世界,是一个对弱者毫无怜悯,黑暗而看不到任何理想,强权肆意妄为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不要说呼吸,就算活着都是那样的痛苦,那样的绝望!”
“既然如此,难道心怀理想的我们就应该主动不在呼吸吗,难道我们就应该躲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角落里,一旦被发现就必须立刻放弃生命吗?”
“凭什么?!”
“凭什么!”
“就算空气再怎么肮脏,沉闷,散发着异样的恶臭,我们也要大口大口的呼吸;就算活着需要付出的代价再怎么沉重,屈辱,无奈,我们也要顽强的活着!”
“此刻的我们是弱者,但却是怀抱希望和理想的弱者;我们无法选择自己呼吸到的空气,但却至少可以拒绝在被强者盯上那一刻,主动选择放弃!”
“我们只要还活着,就是一种反抗,就是在告诉所有人,强者制定的规则并非是必须遵守的,弱者一样有选择道路的权利。”
“所以我们一定要活着,不择手段的活着,哪怕再怎么不适,痛苦,无奈,我们也要活着。”
“现在,我要诸位和我一样,大口大口的深呼吸下,感受这潮湿又难闻的空气,让它涌入你的身体,让那不适的感觉告诉你仍然还活着,在和死亡做着顽强的抵抗。”安森缓缓举起双手:
“将自由的意志托付于捍卫它的强权,献出的你们的平等的权利,以此来捍卫自由邦联的存在与延续;让它化作火炬,在新世界的大地上燃烧起来!”
……雷鸣般的掌声中,关于邦联军团的投票正式开始了。
整个至高议会刨除理事会,到场议员总计三百一十五人,无弃票;其中路易·贝尔纳二百一十票,安森·巴赫一百零五票。
新大陆军团元帅,正式诞生。投票结果公布的瞬间,原本面无表情的路易·贝尔纳浑身一震,他猛地回首,用无比不可思议的目光死死盯着也好像略有些惊讶,微笑着望向自己的安森·巴赫。
下一秒,好像是终于反应过来的年轻骑士倏然起身,不顾周围人的目光,快步离开大厅,朝仍被暴雨冲刷的庭院走去。
几百名都准备起身鼓掌欢呼的议员们被晾在原地,面面相觑,不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
诡异到尴尬的气氛下,安森略有些无奈的轻叹了口气,对演讲台上的波丽娜·弗雷使了个眼色;立刻心领神会的少女款款起身,按捺着心中的疑问,微笑着替他解围:
“诸位,既然元帅已经推选完毕,时间紧急,那就让我们开始本场会议的第二个环节,关于…关于…关于……”
“啊!关于军队的正式名称,目前在邦联内部十分混乱,同时存在‘邦联军团’和‘新大陆军团’两种截然不同的称呼,对邦联团结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以至高议会领袖的名义,我提议在此举行一轮正式投票,确立军团和下辖各团,营的正式名称;所有议员都可直抒己见,最后以票数多少决定究竟采用哪种……”
猜到了计划可能出现意外的波丽娜,稍作迟疑便想到了为安森打掩护,拖延时间的好办法。
果然…刚刚还因为路易突然出走而不知所措的议员们,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其余几名殖民地议长也猜到了大概,纷纷主动捧场提出自己的方案,面红耳赤的争吵辩论了起来。
趁着大厅内一片喧嚣混乱,安森也悄悄起身离开;很快,他就在铅灰色的雨幕中发现了年轻骑士的背影。
滂沱大雨下,浑身透湿的路易·贝尔纳背对着大门,瘦削的背影看上去十分的落寞;湿漉漉的灿金色短马尾紧贴着惨白的脖颈;从身后望去,隐约还能还能看到他紧绷着面颊,咬牙切齿的表情。
当然安森并不是隐约,“异能”全开的他别说路易,整个灰鸽堡都在自己的监控之下。
然而没等尽在掌握的总司令主动上前,提前觉察到身后动静的年轻骑士猛地扭头,面色狰狞的率先发出了怒吼:
“安森·巴赫,你到底想干什么?!”
震颤心弦的声浪穿透了雨幕,连身后吵闹的大厅也盖不住路易·贝尔纳此时的怒火。
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安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冷静些:“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怎么了?”
“不明白,你不明白?!”怒极反笑的路易·贝尔纳,双眼冒火:“不明白的人应该是我,而不是你!”
“你真当我完全不清楚你在至高议会内的那些小动作?黑礁港和红手湾与扬帆城都有利益争端,他们根本不可能推举一个扬帆城的总督担任邦联元帅!”
“至于长湖镇,灰鸽堡,冬炬城更是你们风暴军团的附庸…尤其灰鸽堡,那位波丽娜·弗雷更是你亲手推出来的,称之为代理人都毫不为过!”
“再加上白鲸港,灰雪镇两处殖民地原本就在你的统治之下,东部五个殖民地也是靠白鲸港的援助才撑过了寒冬;自由邦联十三殖民地除了扬帆城,早已被你经营的浑然一体,稳如磐石。”
“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你的命令,他们这些人怎么敢把票投给我一个刚刚打了败仗,丢掉自己殖民地的家伙?”
自嘲的冷笑着,路易满脸的嫌恶与怒意:“安森·巴赫,你以为我是纯粹的白痴,可以任由你随便摆弄的吗?!”
“绝对没有!”
安森立刻斩钉截铁道…虽然不明白是哪里出了纰漏,但这种时候千万不能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迟疑,否则整个计划就都功亏一篑了。
不过被对方用这种口吻戳穿自己的布局,安森心里不仅不慌,甚至还有些小骄傲;开局一个步兵师,领地全靠挣,把把成功天使轮,从画饼开始的建国计划…能有自己这样的忠臣效力,克洛维,弗朗茨还有卢恩家族,他们都赚大了好嘛!
如果没有遇上教会和帝国这两个跑到新手村堵门,过于没礼貌的关底boss,什么自由邦联,什么幕后统治者,什么曲线忠诚…再多给自己十年,把各方投资彻底消化掉,再踹开某些不合作的股东,自己就可以在白鲸港正式开张,真正成为替克洛维王室镇守新世界,维护远疆飞地的大忠臣。
但现在显然不行。
“我承认,在正式开始投票前曾经做过一些安排;我也承认,波丽娜·弗雷得到了我本人的指示,将所有灰鸽堡的票全部投给你而不是我自己;但这都是因为我担心…担心票数相差太过悬殊,导致扬帆城和整个邦联离心离德。”
望着怒意迸发的年轻骑士,安森语气恳切:“他们刚刚失去了自己的殖民地和城市,如果到最后投票选举时除了自己人,整个邦联上下谁也不肯投你这个扬帆城总督一票,那会是何等沉重的打击!”
“你也说了,整个邦联几乎可以说是我一手缔造,真想要成为元帅,我根本用不着什么选举,一句话的事情罢了;但这种看似公平的手段最能聚拢人心,缔造共识;包括不记名投票,也是为了避免地域矛盾,利益矛盾全部被摆在台面上,破坏了这份难得的团结。”
“团结…现在的自由邦联十三殖民地哪怕彼此有再多的矛盾龌龊,利益纠葛,也必须保持团结,才能在帝国和教廷的兵锋下争取到一线生机!”
“如果这在你眼中也是摆弄,利用的话,那你不妨就这么认为吧!”
说完,紧抿着嘴角的安森主动上前一步,等待着年轻骑士的回应。
闻言的路易蹙紧眉头,死死盯着他的表情,仿佛在挣扎着什么。
“你的意思是说,只要能团结整个自由邦联,风暴军团,卢恩家族乃至你自己的利益,也都可以暂时被牺牲…是这样吗?”沉默了片刻的路易,一字一句道:
“如果是在雷鸣堡…不,应该说就算在最初你击败伯纳德·莫尔威斯叔叔的时候,我大概都不会怀疑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但现在……”
“路德维希·弗朗茨…在你坚持要把扬帆城让给他的时候,我隐约就感觉有几分不太对劲的地方了。”
满脸雨水的路易微微眯起了眼睛,冷冷的戳穿了安森计划的本质:“与其说拉拢秩序世界与帝国和教廷不和的力量,实际上,你是在想方设法与克洛维和弗朗茨重新取得联络和信任,洗刷你‘反叛’的污名。”
“只要能和克洛维取得联络,就能以奥斯特利亚王室为中心,团结所有被迫参战的各方势力拖住帝国的后腿,自由邦联在正面战场拖延时间,达成给帝国放血的目的。”
“至于教廷…他们没有足够的兵力,裁决骑士团作为唯一的精锐也不能过度折损,必须依靠各国组成的圣战军维持战线,而帝国又是圣战军的主力;只要帝国再难以进军,剩下的圣战军也肯定不会有继续为教廷而战的想法。”
“于是帝国损耗了实力,克洛维保全了军队并且成功团结了各方势力,至于安森你……”路易微微昂首,仿佛是头潜藏在草丛中,看穿了猎物洋相的狮子:
“即便最后邦联陷落,你也能成为了整个圣战中对克洛维出力最大的‘功臣’…而如果邦联成功独立,还可以保住了一个克洛维的潜在盟友,稳赚不赔。”
“真是个相当完美的计划呢,安森·巴赫。”
年轻骑士轻笑一声,嘴角那轻描淡写的弧度在暴雨映衬下,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
面不改色的安森用力抽动着喉咙,心底“咯噔!”一声。
这…这可有点太出乎意料了。
他其实不怀疑路易能猜到自己计划的一部分,毕竟某种意义上说已经到了尾声部分,很多东西都已经藏不住了;再加上为了说服他同意,自己其实也透露过相当多不太能明着说的内容,明白自己究竟在干什么完全没有难度。
但彻彻底底看穿自己整个计划,这就未免有点…嗯,毛骨悚然了。
就像路易说的那样,安森的核心依然是风暴军团的军官团,计划的终极目标是活下去同时极可能攒取利益,积累真正属于自己的本钱,而非真的要和帝国还有教廷死磕。
如果能不被盯上,冰龙峡湾当然是非常好的基业开端;但既然教廷已经亲自下场,那么它就只能当成自己进步的跳板;继续束缚在这里,是没办法给自己更多前途的。
放纵守信者同盟壮大,扶持莱茵哈德·罗兰与弗雷家族,继续维持至高议会的存在而不彻底夺权,让出元帅头衔…都是为了避开太多视线,在利益最大化的同时还不被盯上的手段。
但现在,这些想法已经被路易·贝尔纳完全发现了。
“不过,这依然是个完美的计划。”
正当安森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时,年轻骑士的声音再次响起:“既然你把它执行的如此彻底,那就干脆一口气完成它好了。”
唉?!
安森愣住了。
带着说不出口的惊讶,瞪大了眼睛的他张着嘴,突然开始有些结巴了起来:“可、可那样的话,你刚刚、刚刚为什么……”
“没错,我是很生气!被自己信任的朋友这么利用,没道理不应该生气吧?”
突然冷脸的路易没好气的开口道;可旋即又话锋一转:“只不过事到如今,好像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尽可能保全整个邦联上下百万民众性命的方法了。”
“何况你说的也没错,邦联必须团结,同时也必须尽可能争取那些与帝国和教廷利益不统一的势力;不然的话,真是连一丁点儿的胜算都没有。”
“但是!”
不给安森喘息的机会,路易突然也走进上前:“无论你用什么手段,既然至高议会已经通过决议,让我成为了新大陆军团的元帅,那么我就是整个邦联最高的军事长官;所有名义上隶属于邦联的军队,军官,都必须服从我的命令。”
“你…安森·巴赫,也不能例外!”
他瞪大了眼睛,用仿佛是咬牙切齿般的口吻恶狠狠道,神色凝重中还带着几分不安。
“是!”
仅仅迟疑了片刻,安森果断做出了回应:昂首挺胸,双脚并拢,左手背后右手捶胸,一边行军礼一边高声喊道:
“士兵安森·巴赫,愿为路易·贝尔纳元帅浴血奋战,至死方休!”
“别闹!”
看着眼前这家伙装模作样的架势,浑身湿透了的路易忍不住道,清秀的脸颊微微一红:“我明白,你能放弃元帅头衔,但风暴军团和冰龙峡湾未必能接受这个结果。”
“这样,我会任命你为新大陆军团的军团总司令,负责军队的实际指挥工作,再由莱茵哈德·罗兰担任参谋部内的后勤负责人,让新大陆公司负责物资运输工作。”
“从现在开始你所有的军事计划部署,必须先和我商量,然后在参谋部内部讨论,最终做出决定,不能再是你一个人擅自行动。”
“还有,除非最终发生任何意外,你必须尽全力保证冰龙峡湾能够能留在自由邦联之内,不能再重新还给克洛维王国。”路易继续道:
“既然克洛维想要利用殖民地消耗帝国的实力,那么本质上它和帝国也是一丘之貉,让冰龙峡湾继续悬挂克洛维王旗,不符合殖民地万千民众的利益。”
“如何,这些条件能答应吗?”
轻轻呼出一口气,强作镇定的年轻骑士不安的打量着眼前的挚友;他知道自己现在其实根本没有本钱“要挟”对方,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依然保持着军礼的安森嘴角缓缓上扬,松开握拳的手伸向年轻骑士:
“成交。”
路易瞥了瞥,却没有像正常那样握手,而是攥住安森右手大拇指的部分,用力猛地一拽和他重重撞了下肩,并投去一个坚毅无比的眼神:
“成交!”正当安森费尽心力安慰被利用了太多次恼羞成怒的路易,结果反过来被老实人戳穿了小心思时,灰鸽堡大厅内仍然是一片剑拔弩张,紧张到空气都快要凝结的气氛。
凡是有人聚集的地方,就必然有利益纠葛;纠葛又会进一步聚拢人群,变成各种各样的团体或组织,组织内还会进一步分化,出现似是而非,彼此矛盾的声音。
在生存压力下被迫抱团取暖,实则一盘散沙的自由邦联当然也不例外…就算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已经下定决心推举了新大陆军团元帅,成立参谋部统筹全部军队和人员物资的同时,仍然在为了最后一丁点儿鸡毛蒜皮争吵不休。
按照安森此前和路易商量好的迎战部署,大致是将面对圣战军的全力进攻分为几个阶段:海岸线登陆,夺取港口,步步推进,最后斩尽杀绝。
帝国的目标是夺回殖民地,铲除自由派;教会的目标是干掉普世宗,卢恩家族和使徒卢恩并以此炫耀武力,为后面干涉世俗做准备。
这两个团伙聚到一起想达成他们的共同愿望,不把殖民地烧成灰烬,噶成千上万的人头是绝对做不到的;所以绝不会像伯纳德·莫尔威斯那么仁慈;必然是反复的攻城屠城,一路烧杀最终把邦联逼到绝境,彻底斩草除根。
于是两人也就根据这个推测,制定出了“三段防御”计划,以白鲸港为核心布置防御网,灰鸽堡,捕奴港,黑礁港和红手湾为第一道防御网,长湖镇和灰雪镇则是第二道,在圣战军大举进攻下逐步收缩,最终撤退到冬炬城死守。
而就在弹性防御的同时,逐步将各殖民地物资,人口尽可能撤至冬炬城及以北的殖民地聚落。
这个数量当然不可能太多,但也只是防备圣战军真的要斩尽杀绝,并且转运物资的工作安森和风暴军团从自由邦联成立就开始进行了,眼下也只是扩大规模而已。
但对各个殖民地而言这仍然是一笔巨大的额外负担,至于所谓的“弹性防御”说得好听,实际上就是把各殖民地当成了弃子和耗材;尤其是以灰鸽堡为首的几个殖民地,等于是直接宣判了他们死刑。
安森也很无奈,他当然也想像瀚土时那及快速机动作战,但一方面双方此次实力相差过于悬殊,六个圣战军无论哪个都无法确保短时间内击溃对方;另一方面新世界的基础建设远不如瀚土,最适合机动作战的海岸线还在敌人的控制之下…只能龟缩防守,用战线拖垮敌人,同时期待再发生有利于自己的变故。
这种时候,让路易·贝尔纳成为元帅的好处立刻就体现出来了;面对为了私利纷争不断的各殖民地,以身作则的路易立刻就能让所有人哑口无言——他连扬帆城都可以放弃,其他人根本没有任何话好讲。
即便如此,围绕着军队分配人数,物资承担比例,以及各个殖民地的撤退时间,至高议会内仍然争吵不断,根本达不成任何像样的结果。
安森和路易则忙于集结军队,筹建参谋部,根本没心思也不想干涉这些,实际工作完全被扔给了莱茵哈德·罗兰,波丽娜·弗雷外加小书记官几个人的头上;一边在各个殖民地间调停调度,一边先着手将部分人员物资向后方运输。
“…不过话说回来,有件事情稍微有些让在下很是意外呢。”
望着只有一墙之隔,还在争吵不休的大厅,几乎快要被各种文件报告活埋的艾伦·道恩突然抬起头,十分好奇的看向旁边同样在忙碌的莱茵哈德:
“如今的自由邦联已经成为整个秩序世界的公敌,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路易·贝尔纳爵士暂且不论,身为罗兰家族继承人的您,为什么还愿意继续留在这里为殖民地效力?”
“嗯?”
闻言的莱茵哈德抬起头,他先是沉默了片刻,紧接着露出了十分意味深长的表情:“真的只是好奇?”
“单纯有些意外罢了。”面不改色的小书记官微微一笑。
“是吗?”
莱茵哈德翘了翘嘴角,故作夸张的松了口气:“那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是安森大人不太放心,让你来试探我是不是教会的眼线呢。”
“那大人您真的是教会的眼线吗?”
“啧啧啧…通常提出这种质问以前,不都应该先排除自己身上的嫌疑吗,教会修道院出身的书记官阁下?”
“所有的书记官在选定追随者的那一刻,就形同抛弃教士身份,只效忠于追随的对象了;但阁下却依然是罗兰家族的继承人,而且继承顺位并不低哦。”
“惭愧,只是第四顺位罢了,前面还有三位兄长与他们势力庞大的亲族盟友;相较之下,目前我这个未来罗兰家族能找到的最强盟友,好像就是自由邦联与安森·巴赫阁下了。”
“所以如果能获取重要情报再高价卖出,想必一定能获得来自教会的支持吧?”
“这句话竟然从一位修道院教士口中说出,未免太过幽默…连帝国北方的普通骑士都知道,教会和罗兰家族因为利益纠葛,关系始终相当恶劣。”
“所以如果能拉拢到教会,相比肯定会为了渗透罗兰家族而倾尽所有的支援您上位呢。”
“是啊,让一个前途无量的天才教士辅佐像安森·巴赫这种小贵族出身的低阶军官,最后竟然能钓到这么大的鱼,教廷必然会欢欣鼓舞吧?”
……两人像说相声似的你一言我一语,面不改色的彼此试探着各自的底细;最后默默望着对面的眼神,又十分默契的不再多言。
“莱茵哈德·罗兰阁下,不愧是在关键时刻赌注安森·巴赫大人的盟友。”小书记官主动称赞道:
“以您的能力,区区一介银行总行长的职务,未免些屈才了。”
“哪里哪里,倒是艾伦·道恩阁下真是太令人意外了。”
莱茵哈德摇摇头,脸上玩味的笑容愈盛:“白白放弃了一位您这样的天才教士脱离教廷,如果我是修道院的负责人,怕是正在痛心疾首,悔不当初啊!”
仿佛是已经内心了然一般,四目相对的两人微微颔首,重新继续俯首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文件。
吵闹不断的大厅外,什么也没有发生。
………………………
于此同时,信誓旦旦准备踏平新世界的圣战军主力,也已经分别从各个港口出发,跨越汹涌海向扬帆城而来。
出于对曾经敌人的不信任,外加搜集到的舰船运力实在是不足以满载所有军队,在经过圣战军统帅部一致商议后,决定让原先归属主力军的瀚土圣战军负责殿后,四个帝国圣战军团则率先开拔。
对此统帅部给出的理由是瀚土圣战军装备精良,骑兵众多还拥有各个圣战军中规模最大的炮兵部队,甚至连人数也是最多的;如果让他们作为主力出发,舰船只能运送两个半军团,不仅损失战力而且不便指挥。
这种连装都不愿装一下,糊弄小孩的借口当然说服不了莱昂·弗朗索瓦;但就在震怒的瀚土王太子准备和统帅部理论的时候,却被长松一口气的埃纳雷斯拦了下来。
毕竟对瀚土而言这场战争根本毫无意义,他和莱昂的任务也不是拿殖民地人头向教廷请功,而是要确保这支军团绝对不能有失,尽可能完完整整的带回去。
愿意出兵除了应付教会,也有故意向克洛维和帝国炫耀武力,证明瀚土已经从战争中恢复元气——其实并没有——的目标在里面,令敌人和盟友忌惮;真让大军折损在新世界的荒原上,怕不是弗朗索瓦王朝要就此灭亡。
但亚瑟·赫瑞德并不知道这些,只要那些瀚土乡下人能乖乖把船让出来不惹事,自己和自己麾下勇敢的圣战大军能高高兴兴开赴新世界杀异教徒,他根本不在乎对方想些什么。
这位皇室血裔,著名“龙吼”天赋者,伯纳德·莫尔威斯的怨种小舅子靠着自己姓赫瑞德,成功抢到了一个圣战军团长的名额,哪怕只是做过一段时间游侠骑士,赢过不少决斗,唯一领军记录就是瀚土之战当过一个步兵团长,什么军功都没捞到,还差点儿被某个可爱少女直接打死。
当然,亚瑟也非常清楚自己在军事经验方面的软肋,所以出征前千磨万泡,总算让贵为殖民地总管大臣(前)的伯纳德·莫尔威斯姐夫同意,以监军的名义给他担任参谋。
有伯纳德的协助,原本鲁莽到只集结一半军队,装备都不齐全还撞上了艾德兰港暴动,险些让暴民俘虏的亚瑟,成为了主力中最先完成准备,第一个出发的圣战军团。
已经有横渡汹涌海经验的伯纳德在采纳了来自贝尔纳家族的建议后,专门制定了一条直达扬帆城的快速航线;按照“贝尔纳家族三十年老船长”们的描述,沿着这条航线再有春夏季风的加持,只要不遇上暴风雨,一个月内就能抵达扬帆城。
嗯,只要不遇上暴风雨的话……
“轰——!!!!”
刺眼的闪电掠过漆黑的穹顶,散发着浓郁腥臭味,仿佛是怪物唾液般的海水被狂风吹卷得犹如一座座高耸屹立的山丘,在大海上起起伏伏。
几十艘多桅战舰就在这些“山丘”之间艰难的穿梭着,被狂风和暴雨捶打得东倒西歪,原本还算完整的队形也已经支离破碎,只能自顾自的想方设法保命前进。
“稳住——扬帆!”
面对着仿佛要吞噬天空的波浪,浑身都已经湿透了的亚瑟·赫瑞德亲自掌舵,原本漂亮的灿金色头发已经变成了某种软体动物的触手,在肩膀和后背耷拉着,只有一双写满了兴奋的眼睛依旧在焕发光彩:
“把所有的提灯点亮,有多少拿多少统统放到甲板上来,让后面的舰船能立刻看到我们,跟在后面一起冲出风暴!”
尽管一众水手们已经在海浪中东倒西歪,但还是执行了亚瑟的命令——或者说反正点不点油灯对他们这艘船会不会翻,并没有什么影响。
但他这么兴奋的态度还是把不少人吓坏了…顾不得被雨水海水淋得透湿,狼狈不堪的伯纳德从舰长室冲了出来,在看到掌舵人的身影后顿时魂飞魄散:
“亚瑟·赫瑞德,你干什么呢?!”
“开船,突围!”年轻的军团长露出了无比爽朗的笑容,外加一口能在夜里闪瞎别人眼睛的白牙:“我要率领舰队,从暴风雨里冲出去!”
“你?!”
伯纳德都快疯了:“你开过船吗?有过在海上航行的经验吗?!”
“没有!”亚瑟无比痛快的承认了:“但凡是都有第一次嘛!”
“第一次就非得是现在,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手上有好几万人的生死?!”
“当然知道,这也正是因为我必须要尝试的原因啊,伯纳德姐夫!”
用力打出左满舵,拼命规避前方一个疯狗浪的亚瑟浑身肌肉绷紧,面红耳赤冲伯纳德咬紧牙关道:
“在这种生死关头,还有什么比统帅亲自上阵更加…振!奋!人!心?!”
“有吗,一般统帅亲自登场不都是因为再不出面就快完蛋了吗?!”
伯纳德想翻个白眼,但滔天的巨浪让他现在连站稳都困难;风浪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哪怕他准备的已经尽可能周全,舰船也已经开始出现了漏水和倒灌的情况;电闪雷鸣的穹顶也似乎在向他们发出呼号,降下毁灭的征兆。
虽然知道海上气候本就无常,但伯纳德相当不明白,明明自己都已经挑选了最稳妥的航线,不少老船长也都信誓旦旦向自己保证过绝对安全,怎么还是倒霉的一头栽进了风暴里呢?
抬头仰望着一片漆黑,电闪雷鸣的穹顶,还有旁边兴奋到快要手舞足蹈的亚瑟·赫瑞德,某种无比后悔的念头正在飞快的膨胀:
“秩序之环在上,答应我这是最后一次考验了,行吗?”满腹牢骚,哭天抢地的伯纳德·莫尔威斯并不知道的是,此次远征倒霉的远远不止他自己,而是四个主力军团全部遭难,谁也不能幸免。
人的幸福总是相似的,但却各有各的不幸——这句话放在圣战军团身上不仅完全不适用,甚至恰恰完全相反。
因为开拔地点,兵力物资筹备,战略目标以及身后的背景势力都截然不同,四个军团的出发时间也都完美错开,各自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挑选自认为“最完美”的航线,彼此间甚至没有出现重叠。
但无论是何时何地出发,遇到的情况却高度相似:最初几天都是风平浪静,舰队迎着海风向新世界全速前进,全程没有遇到任何异常。
然后他们就纷纷遇难,默契十足的一头撞进了风暴。
虽然因为水域广阔,并且充满了各种各样超乎想象的灾难而被以“汹涌”明明,但实际上汹涌海也并非一天到晚浪高五十米,风平浪静的日子还是占据着大多数的,否则也不可能成为秩序世界最繁忙的海洋,有着无数被追逐财富之人们趋之若鹜的黄金水道。
每年五至八月这段区间,一般被认为是汹涌海最安全的时节,也是为什么圣战军团会旗决定在这个时间开拔向新世界进发的重要原因;只要不出意外,很大概率根本不会撞上特别恶劣的天气。
所以出了意外的时候,整个圣战军主力统统都倒大霉了!
想要让十万甚至更多的军队进行跨海作战,而且还是航程将近一个月,中途几乎不可能有停靠的情况下,哪怕舰船数量再多也是极其严峻的考验;从未有过如此大规模舰队航行的秩序世界几乎是榨干了全部运力,才勉强凑够装满着十数万大军的舰船。
能够塞满所有人员武器和后勤储备都已经是极限,再指望面面俱到那根本就是痴心妄想;为了腾出足够的空间,超载那都是常规现象,不少舰船还出现了水手和船员数量严重不足的问题,也只能让登船的士兵们暂时“客串”一下,负责些不怎么需要动脑子的体力活。
平时还好,撞上恶劣天气这些“客串水手”根本无法理解水手长下达的命令,帮倒忙的大有人在;不少原本或许还能坚持下的舰船,就在他们的努力下顺顺利利的去喂鱼了。
再加上圣战军主力虽然基本都是帝国皇室忠臣,但开船的水手和船员可基本都出身帝国北方,他们不仅很多人都对新世界的普世宗信徒抱有同情,更痛恨圣战断了他们的生计;指望他们在遇到危险时与圣战大军同舟共济,那是纯粹的知心妄想。
急于凑齐舰队出发的圣战军根本无法分辨这些水手们的出身和信仰,或者说他们根本也没得选——连船的数量都不太够,哪里还能指望水手各个忠心耿耿,愿为秩序之环而战呢?
于是不少舰船刚发现遭遇风暴,立刻果断掉头和舰队主动脱节,对旱鸭子的圣战大军哄骗说是为了躲避,再趁对方放松警惕时将官兵们抛海喂鱼,扯掉军旗或是直接返航。
也有些干脆化身“武装商船”,拦在航线上打劫圣战军后续运输补给的舰船,再假装走私商人开往北海三国,或者其它教会控制力度不强的小港口高价出售这些军需物资。
甚至连假装都不用假装,不少被强征的商船基本都有过夹带偷藏,在各国间走私违禁品的经验;不然仅凭正常贸易的利润,谁又会愿意冒送死的风险出海呢?
到了最后,反而是最先出发的亚瑟·赫瑞德军团准备的最充分,航行计划也最稳妥——有之前在新世界被暴打的心里阴影,伯纳德亲自找了艾德兰大公求情,提供了不少人力物力方面的支援。
运送这支圣战军团的是艾德兰大公国的海军,而非皇帝亲属的“大舰队”;军团内部不少参谋与后勤方面的负责人,也都是贝尔纳大公麾下的封臣和骑士们;号称是圣战军团,实际半数都是以贝尔纳家族为首的北方豪门们,各方拼凑的私兵。
正因为都是自己人,遭遇风暴的舰队上下才总算能团结一致,没有像其它军团那样因为内讧而伤亡惨重。
不过伤亡惨重也没什么,毕竟哪怕阵亡过半一样能碾压新世界的臭鱼烂虾,甚至人数少了还能缓解后勤压力,战斗力说不定还不降反升。
相较之下内讧的影响就很恶劣了——水手拿士兵喂鱼,当海盗截杀友军;圣战军反杀夺船迷航的情况屡有发生;各种各样对圣战军极其不利的消息就随着走私的商品,逃难的士兵,当海盗的货船…再被夸张了千万倍之后,又散播回了秩序世界的各个港口。
原本虽然态度不一,但舆论至少大都相信圣战军必定旗开得胜,望风披靡,攻克新世界异教徒不过是时间问题;可当各个舰队遭遇海难的消息传来,画风立刻就完全变成了汹涌海如何艰险,新世界如何蛮荒,水土不服的大军迟早要完。
尤其是那些好不容易淘回来的人,无论是砍了士兵的船员还是当了逃兵的圣战士,为了掩盖自己的过失,基本上都把情况说得能有多恶劣,就有多悲惨。
在他们的口中,这趟远征几乎成为了一场死亡行军:缺吃少喝的舰队在时而烈日灼天,时而狂风暴雨的大海上漂流,一口清水就能成为杀人的理由,一块饼干就能让耀武扬威的骑士对你屈膝谄媚,俯首帖耳。
看似声势浩大的圣战军,根本不需要遭到任何人的攻打,在抵达新世界的时候就会变成满载尸体的幽灵舰队;一万人里面,也别想有一个活着抵达新世界。
如此诋毁光荣而伟大的圣战军,质疑圣战必胜合理性的不实言论,自然立刻就遭到了当地教会和审判庭的追查。
但他们开动宣传机器,在报纸和各种公开场合辟谣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连对圣战最最坚定不移,坚信秩序之环必胜的克洛维国王卡洛斯·奥斯特利亚陛下,也在公开场合询问自己的总主教,圣战大军是否遇到了难处。
身为克洛维总主教的路德·弗朗茨,自然为陛下驳斥了那些荒谬可笑的言论;但一位国王在公开场合问出这种问题,本身就代表了某种非常恶劣的风向;明面上的言论再怎么管控,私下里的小道消息那是再也刹不住车了。
大量的负面舆论直接影响了克洛维对圣战的信心——特别是国王“亲自授意”的舆论——而克洛维承担了整个圣战中最多的物流转运任务,对圣战军的后勤有着极其重要的影响。
再加上因为丢失殖民地这个重要的原材料输入地,飙升的煤炭和钢铁价格也对运输行业,尤其是克洛维至关重要的铁路运输造成了沉重打击;大量物资堆砌在仓库内无法被运走,到最后甚至连仓库都塞不进去,只能露天暴晒,忍受风吹雨打最后坏掉……
于此同时,数目众多的“圣战军需”在被撕掉封条后,零零散散的出现在黑市上被倒卖,规模庞大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审判庭和克洛维王家陆军,白厅警察屡禁不绝。
到最后为了防止这些物资引起社会动乱,克洛维王室也不得不忍痛下令出高价收购,至少避免流入普通人手中。
如此仁慈康慨,一心只为臣民与信仰着想的善举,感激涕零的克洛维总主教立刻向教廷汇报,请求教宗对奥斯特利亚王室予以慰问嘉奖。
对此教廷并未立刻予以答复,只表示了口头称赞,并希望克洛维继续为信仰而战,万不可受世俗利益蛊惑,因小失大。
但无论此时的克洛维王室再怎么“力挽狂澜”,到了五月下旬,无数对圣战军不利的流言蜚语都已经传遍了整个秩序世界;“参加了圣战军就是送死,去了新世界和死了没有区别”的想法,成为了普遍的主流。
当然,各方势力的高层至少明面上还是支持圣战的,谁也不敢被扣上“异端”和“伪信”的帽子;尽管问题不断,但被秩序教会强行拼凑的战争机器,依然在有条不紊的运转着。
只是当某些无关紧要的轴承和螺丝钉开始出现裂痕,飞速转动的滑轮发出刺耳的叫声时,很多事情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
“所以关于圣战军遭遇海难损失惨重,许多舰队分崩离析的情况是真的?”
“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当然被夸大的部分也有很多。”
“嗯…看来当初您强烈建议我不要立刻开拔,前往新世界的建议是正确的;跨海作战,各种不确定的因素和风险实在是太多了。”
“您谬赞了,殿下,事实上或许当初您的做法才是正确的,我现在甚至都已经有些后悔,不该表现得那么谨慎的。”
北港的圣战军军营内,来昂·弗朗索瓦和埃纳雷斯拿着最新的报纸,一边看一边长吁短叹着;各种各样的负面消息让气氛显得相当沉重,以至于明明相安无事,顺利保全了军队没受损失的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刚开始,埃纳雷斯的确曾经为自己保全了瀚土大军,没有像帝国的圣战军主力遭遇海难而庆幸,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最后出发的瀚土军团负责殿后,圣战军损失惨重,原本还能假装透明的瀚土人立刻就会迎来教会的“重视”。
“今天上午例行巡逻的时候,遇到了统帅部专门派来与我们联络的审判官,他就提起了这件事。”埃纳雷斯沉声道:
“他告诉我,秩序教会一定会吸取帝国方面的教训,精心为我们瀚土军团筹备负责运输的舰队,避免相同的遭遇;希望瀚土愿意为信仰而战的骑士们,能够在异端和异教徒的土地上获取与身份相配的荣耀。”
埃纳雷斯忍不住摇了摇头…什么叫与身份相配的荣耀,这已经是在明着告诉瀚土,胆敢假装透明人躲在后面偷懒保存实力,在教会眼中那就是不虔诚的表现。
而要是在这场圣战中被教会认为不虔诚,还未从战乱中恢复过来的瀚土会有什么下场?
与其单独留下来被教会针对,还不如和帝国的军团一起出发;死人就死人,总不至于太过扎眼而被当成拿出来的“典型”。
“我倒是更担心时间方面的问题。”来昂的表情也相当沉重:
“现在已经快要六月份了,汹涌海最适合出航的时间就只到八月份,越晚出兵遭遇海难的风险就越高;连趁着好时候出发的帝国都会遭到这么恐怖的风暴,我们需要面对的情况恐怕也凶多吉少。”
“这还仅仅是出发,据我所知统帅部方面到现在还没有给出何时结束,何时返航的计划;除非能在一个月内结束战事,否则还要做好越冬的准备…但无论统帅部还是负责后勤的克洛维人,好像到现在都未考虑这一点。”
“而且我们真的能在一个月的时间内,击败新世界的异教徒吗?”
“这恐怕不太现实。”
望着忧心忡忡的小来昂,埃纳雷斯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凑近道:“就算敌人真的像帝国人形容那样弱小,荒凉野蛮的新世界又岂是那么容易就能被占领,征服的?”
“因此,我们恐怕必须要做些别的打算了,殿下。”
“……别的打算?”
来昂挑了下眉毛,表情困惑:“这可是倾尽整个秩序世界的圣战,还能有什么打算?”
“保全瀚土精华,避免遭到外界干涉的打算。”埃纳雷斯压低了嗓音,表情愈发的阴沉:“有时候在家族和信仰之间,我们或许并不能做到二者兼顾;必要的时候为了保全家人和效忠的对象,是要做些违背信仰的举动的。”
“就比如在来之前,某个没有被裁决骑士团剿灭的尹瑟尔精灵十三评议会成员,曾经偷偷找到了您的父亲和我;那家伙向我们引荐了一个人,提出过某些非常……”
“……大胆的想法!”对于瀚土一个南方王国,圣战本身能带来的利益基本上就是负的,就算能捞到什么好处和要付出代价比起来,性价比都可以说低得可怜,而要是再把本钱打了水漂,那真是哭都没地方哭了。
但也正因为各方势力都很清楚这一点,反而让积极出兵的瀚土变得炽手可热起来;尤其在克洛维只肯出一个军团,导致瀚土出兵规模竟然仅次于帝国——包括质量——让这个原本籍籍无名,一片散沙的“七城同盟”成为了能左右圣战军实力和话语权的重要砝码。
单独自立当然谁也不会把瀚土当回事,但对南方,能团结一堆还未彻底臣服帝国与克洛维的小势力;对克洛维,能成为打破帝国包围重要支点;对帝国,则是绕过克洛维联络东方的关键通道;对教会,再度以王国之姿崛起的瀚土和曾经刚刚诞生的克洛维差不多,属于炽手可热的投资对象,入股越早越划算。
眼下克洛德·弗朗索瓦的桌上就摆着三封信,一封来自帝国皇室,一封来自瀚土大教堂,一封则是克洛维国王,卡洛斯二世的亲笔信。
三封信口吻不同,说的内容也完全不同,目的却是一样的——拉拢或威胁敲打瀚土,加入自己这边的阵营。
看着这些短短几年前弗朗索瓦家族还只能仰望,对方却连正眼都不会瞧自己一眼的旧世界“秩序守护者”们,现在也肯屈尊降贵,主动和自己联络;哪怕知道是为了利用瀚土,克洛德的脸上依然露出了几分得意的神色。
“看来我们最开始的判断完全正确,教会,皇帝还有克洛维,他们从一开始就没能真正达成共识;貌似团结的圣战军团,就是群各怀鬼胎,同床异梦的野心家!”
冷笑的克洛德拿起其中卡洛斯二世寄来的信笺,满脸不屑的又随手扔在了桌上:“当然我们瀚土也是一样,傻子才愿意为了教会和帝国的利益流血流汗呢;他们拿到了新世界的殖民地,又不会因此多分给我一块领土!”
就算给,克洛德也不可能要;他一个南方国家拿新世界的飞地有什么用;连北海三国离那么近都保不住自己的殖民地,瀚土可隔着大半个旧大陆呢,还不是早晚会被其他人的势力吞并?
“那也就是说……”坐在对面的艾登大公抬起目光,随手又将卡洛斯二世的信笺拿了起来:
“您准备加入克洛维?”
“我们原本就是盟友,和他们同进退似乎也不无道理,但……”眉头微蹙的克洛德摇摇头:
“既然克洛维人都遮遮掩掩,不敢大方表态反对圣战,弱小的瀚土也不能表现得太积极了,否则很容易会被帝国和教会针对。”
“如果教会要求瀚土再度增兵,我准备用弗朗索瓦家族还未从内战中彻底恢复,国内局势不稳的借口糊弄过去;正好米斯特大公国的几个继承人又开始闹事了,我可以拿调停当借口,暂时假装不在金石城。”
“这样的话克洛维倒是不会说什么,但帝国和教会那边可不会轻易答应。”艾登大公提醒道:“我们还是得给他们一个说法才好…不然他们或许不会威胁克洛维,但肯定会敲打我们。”
“没错,这点我也已经考虑到了。”
望着忧心忡忡的艾登大公,克洛德微微翘起嘴角:“我最近听说因为米斯特内乱的事情,帝国似乎又在联络瀚土的各个贵族,企图煽动叛乱;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应该也给你写信了,对吧?”
“和您想的一样。”艾登大公微微颔首,大大方方的承认了:“他们许诺说只要艾登公国派遣一万人参战,就支持我夺取米斯特大公国的领土。”
让艾登大公继承米斯特的领土?就连我这个瀚土正统古王室后裔都不敢轻易打米斯特的主意,帝国的皇帝这是对瀚土一点儿都不了解啊…强忍着心底的笑意,克洛德依旧保持着严肃的表情:
“那正好,你就趁我‘不在’金石城的这段时间,继续和他们私下保持联络,散布些艾登大公国不满瀚土王室决定,十万艾登,卡林迪亚和米斯特士兵奋勇请战,却遭王室打压的消息出去。”
“这样我们也方便做两手准备…如果克洛维的计划成功,流言自然也就是流言;但如果那位卡洛斯二世顶不住压力,也就只能顺应流言,调遣更多军队北上,向教会展示瀚土的虔诚了!”
突然停顿的克洛德笑意全无,忍不住叹了口气:“必须随时随地看别人的脸色,在强权之间夹缝求生,这就是弱小的罪孽啊!”
“所以瀚土必须强大…唯有打破已经陈腐残破的旧秩序,才能崛起,拥有真正光明的未来。”深吸口气的艾登大公,冷漠道:
“那个人的提议,您考虑的怎么样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坐在他对面的克洛德·弗朗索瓦瞳孔骤缩,纠结的神色仿佛有无数双手,正在他胸口中不断的拉扯,挣扎。
……………………
随着时间飞快流逝,越来越多关于圣战军团的情报和各种被倒卖的军需物资一起,跟着走私商人传到了殖民地;再加上驻扎扬帆城的路德维希和威廉·塞西尔私下里派人泄露的部分,新大陆军团已经基本实现了对圣战军情报的单方面透明。
与此同时,不要说还未抵达新世界的圣战军主力,就连路德维希这个“隐藏友军”对自由邦联的真正实力也知之甚少,只能通过前后几次扬帆城之战推算,大概猜到了邦联人口应该有一百到三百万人口上下,能动员的军队不会超过十万人,其中真正有战斗力的不会超过五万…其余的就真的一无所知了。
能猜到这个程度也是因为罗曼的存在,这位真理会核心成员虽然无法在白鲸港内自由行动,但光凭报纸外加真理会提供的情报,已经能大概推算出自由邦联的动员极限。
这个数字让路德维希相当震惊,尤其是罗曼亲口告诉他所谓的“自由邦联”根本就是个遮羞布,除了扬帆城,新世界几乎都已经被安森·巴赫用各种手段收服,在实质上成为被他控制的领土了。
而就在一年多之前,他还只是个带着四五千征召兵团,被克洛维“流放”的普通中上层军官而已…短短十几个月,就让自己控制的领土,人口和军队扩大了十倍有余!
更重要的是他这次又和之前瀚土时一样,将一盘散沙的弱小盟友团结在了自己周围;如果圣战军不能一口气击垮他,很可能就会重演自己当初在伊瑟尔的悲剧,被弱小得多的敌人逐渐拖垮,最终不战自溃。
这场圣战…或许真的会输。
然而就在路德维希开始对胜负动摇的同时,越来越多关于圣战军的情报已经快要把自由邦联一众自由派吓傻了,根本顾不得扬帆城之战刚结束不久,大量扬帆城难民还未得到安顿,就急催着刚刚上任的元帅路易·贝尔纳整军备战。
路易和安森也正好扔下还在扯皮的至高议会,让他们快速通过了关于人员和物资调运的决定,一边让军队前往黑礁港驻扎,一边和大部分军官赶回白鲸港。
“……总而言之,按照目前我们已经掌握到的情报,由帝国组建的圣战军团主力,大致也可以按照军团分为四部分势力。”
白鲸港的手背军团司令部内,以冰龙峡湾总督出任新大陆军团总指挥的安森·巴赫,面对着新组建的参谋部侃侃而谈:
“首先是以亚瑟·赫瑞德为首,以部分骁龙公国封臣,部分帝国豪门,尤其以艾德兰大公国封臣和军队组成的圣战军,总计五十艘军舰,步兵两万四千,骑兵四千,轻重火炮约八十门…基本可以看成是之前伯纳德·莫尔威斯大军的加强版。”
“然后是南方勒文特家族的继承人,博雷·勒文特召集帝国南部贵族组建的军团,总计二十九艘战舰,装备情况未知,兵力约为两万人上下。”
“千万不要因为数量少,就小看这支军队。”安森突然加重了语气道:“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博雷军团内的天赋者数量比例很可能是整个圣战军中最高的,有大量风骑士响应了勒文特家族召唤,虽然绝大多数都是身份寒微的流浪骑士,但依然不能小瞧。”
面对安森的警告,在座军官们纷纷应声点头,但心里却相当不以为然——对于自己臭鱼烂虾的定位,他们非常有数,总指挥实在是多虑了。
“第三个则是帝国皇室分支,费尔南多·赫瑞德同样以骁龙公国骑士,还有直接隶属皇室的封臣组建的军团,拥有四十艘战舰,两万五千名步兵,两千名骑兵,轻重火炮五十门。”
“从统帅身份就可以判断,这支军队应该是皇帝本人授意组建,费尔南多·赫瑞德并非天赋者,但领兵经验相当丰富,此前曾经出现过在与克洛维对峙的西线战场,因此其麾下的军团也有很大可能是从战场前线抽调的老兵。”
“第四个军团则是由帝国境内,外加伊瑟尔,克洛维,瀚土各地的秩序之环信徒组成的军团,规模约为三万,同样拥有五十艘舰船,领军者是一个名叫菲勒斯的年轻骑士,除此之外就再没有关于此人的情报了。”
说到这里的安森微微蹙眉,关于这支貌似狂信徒大军的圣战军团情报少的简直可怜;不要说兵种,连军团组织情况都一无所知…乍一看简直就是标准的武装暴徒。
但一群武装暴徒真的能组成规模庞大的军团,有序集结并且横跨汹涌海吗?
对此相当怀疑的安森隐约闻到某种阴谋的气味,想起了当初明明只有一个步兵团,却对瀚土人号称有两三个步兵师的自己。
不过怀疑也终究只是怀疑,片刻的停顿后安森便继续道:“目前对我们比较有利的地方,是四个军团全部遭遇了风暴,不可能按时抵达新世界,并且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失和伤亡。”
“但这也同样是一个坏消息——遭遇风暴的舰队中除了费尔南多军团和菲勒斯军团暂无消息外,亚瑟军团因为出发最早准备也最为充分,竟然提前抵达了新世界水域,距离扬帆城只剩几天的行程了!”
“而博雷军团似乎为了躲避风暴,采取了分兵的策略,很难判断其旗舰与主力的准确位置,很可能会同时袭击多处沿海殖民地。”
这两个情报都是路德维希通过潜伏在扬帆城的报社和无信骑士团,在威廉·塞西尔舰队的护送下送到白鲸港的;原本还以为真的要平叛的海军上校,在经过路德维希暗中“开导”后,总算明白为什么自己又能以上校军衔担任舰队总司令了。
“除了这四个军团,外加扬帆城的路德维希军团外,在克洛维北港还有瀚土派出的莱昂军团,兵力有将近四万,至于战力方面…在座诸位或多或少,应该都有所了解。”
说到这儿的安森看了一眼坐在长桌主位的路易·贝尔纳,心领神会的年轻骑士缓缓起身,环视了圈周围在座的军官们。
这其中有安森的军官团,又曾经叛乱后又投靠他的帝国骑士,有新世界各地的民团首领,有佣兵团长,也有自发组建的民兵和狂信徒首领。
无论好或者坏,强大或者弱小,团结一致或内讧重重…他们以及他们身后的军队,就是整个新世界,所能集结起来全部能够用来对抗旧世界的力量。
内心感慨的路易紧抿嘴角,冷着脸迎向众人的目光:“以上…就是关于秩序之环圣战军…我们的敌人目前所有的资料,有任何异议的吗?”
会议室内一片死寂,鸦雀无声。
“非常好。”路易微微颔首:
“既然没有异议,那么接下来就由我,向诸位颁布作战计划!”汹涌海,扬帆城港口。
昏黄的余晖散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数十艘战舰组成的庞大舰队悬挂绘制着秩序之环的白底金环旗帜,浩浩荡荡开赴已经近在咫尺的海湾。
“终于到了啊!”
站在旗舰的舵盘旁,一身亮蓝色镀金骁龙胸甲,披着鸢尾花斗篷的亚瑟·赫瑞德插着腰,意气风发的向着陆地方向感慨道;面前是温和的海风,身后是如血的夕阳,被染上一抹鲜红的灿金发丝和斗篷随风起舞,豪迈之色尽显。
天清气爽,年轻的军团长心情相当愉快。
“是啊,秩序之环保佑…总算是到啦。”
相比较亚瑟的好心情,满脸疲惫之色的伯纳德却只有如释重负的感慨,以及对未卜前途的一丝忧虑。
从艾德兰港出发一直抵达扬帆城,这场用时长多三十天的漫长旅途不说是一帆风顺,至少也是厄运不断。
暴风雨,无风天,瘟疫,谣言…哪怕只是略微回忆下,都令人感觉这趟旅程竟然是那样的充实,简直有种仿佛已经度过了完整一生的满足感呢!
不过现在这场噩梦般的旅途已经结束了,等待自己的将会是另一场注定无法轻松收场,却还是必须硬着头皮上的战争。
虽然在出发时只搜集到了极少关于新世界的情报,却也已经足令他胆战心惊…掀起叛乱的那个该死的克洛维军官,不仅夺走了白鲸港和灰雪镇,还连带着东部原属于北海三国的五个殖民地也卷了起来,将整个新世界所有大型殖民地都整合到了一起。
尽管就算这帮叛徒报团取暖,也改变不了他们臭鱼烂虾的本质,可依然会增加圣战军攻克他们的难度;何况看似不可一世,不可战胜的圣战军究竟是个什么成色,身为组织者之一的伯纳德再清楚不过了。
已经先后两次和安森·巴赫交过手的伯纳德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或许就连自己和艾德兰大公也出现了误判,这场战争恐怕最后的结果,很可能会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事实证明伯纳德的猜测完全正确,而且很快就应验了。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扬帆城的港口会是坏的啊?!”
指着一片狼藉,处处是废墟和还没完全打捞上的沉船的码头,大失所望的亚瑟·赫瑞德抱怨道:“不是说殖民地的异端海军很弱,根本不可能和圣战军的舰队相提并论吗?!”
“正因为这一点,扬帆城的港口才会是这副模样。”主动亲自来迎接的路德维希冷冷道:“他们知道不是圣战军舰队的对手,所以干脆摧毁了所有港口,将舰船全部沉海堵塞码头,让舰队无法入港。”
“然后就在一旁眼睁睁看着,无动于衷?”亚瑟瞪大了眼睛:“你们克洛维人可是比我们提前整整一个多月抵达新世界,除了抢走攻克扬帆城的功劳以外,就什么都不做了是吗?!”
路德维希的脸色瞬间一沉,微微眯起双眼,握住腰间刀柄的右手青筋暴露。
“当然不是!”
觉察到气氛有点儿不太对的威廉·塞西尔立刻反驳,主动上前挡在了两个军团长中间:早在攻克扬帆城之前,路德维希少将就已经开始派人清理港口;只是敌人留下的烂摊子实在难以收拾,才一直拖延到了现在。”
“除此之外,少将还要镇压城内那些刚刚归顺,尚未完全臣服的居民,收复周围其它殖民者聚居地,让他们归顺圣战军旗号,还要派兵提防临近殖民地灰鸽堡的敌军。”
“就连无法顺利入港的舰队也在整个新世界海岸线沿岸搜查,获取敌人情报并尝试与其余圣战军团取得联络…作为最先抵达的前哨部队,路德维希军团任务极其繁重,绝对不像您说的那样,什么都没有做!”
“没错,先锋军团不仅要在陌生环境下与敌人开战,还承担着建立前哨基地,打开局面,搜集情报等十分重要的职责,难度超乎想象。”伯纳德对此也表示赞同,跟着附和道:
“我们作为后续部队,职责应该是成为先头部队的增援,而非压力与负担;出现了问题,更应该团结互助,努力想办法解决困难!”
被训斥的亚瑟缩了缩脖子,疑惑的望向自己姐夫那张正气凛然的面庞。
伯纳德却没有再多理会他,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海军上校身后的路德维希:“我们在来的路上了遇到了部分勒文特家族的舰队,听说他们组织小股舰队突袭结果遭到了反抗,还说殖民地将所有港口都摧毁了?”
“还不仅仅是港口,就连很多勉强可以让战舰停泊的滩头也堆满了沉船,以及倒插在海面下的原木和建筑废料;靠近的舰船稍有不慎就会搁浅,甚至被砸穿船底。”深吸口气,路德维希的脸色稍微好转了些:
“但根据我们所掌握的情报,敌人应该还控制着一定数量的隐蔽码头,供不少走私商船和海盗停泊,只是尚未被发现而已,否则他们不可能会对舰队的情报了若指掌,次次都能击退勒文特家族组织的袭击。”
“为了避免遭到海上袭击,不惜毁掉殖民地赖以生存的港口码头…还真是毫无下限啊。”
伯纳德忍不住感叹到,虽然知道安森·巴赫就是个为了赢能不择手段的混蛋,但能做到这一步还是让他震惊了:
“既然如此,圣战军统帅部最开始制定的突袭各港口,一口气将敌人压缩到白鲸港周边再予以歼灭的战术,是不可能成功了。”
就算舰队炮火能对殖民地的城镇造成伤害,没有足够开阔的滩涂或港口供陆军登陆,哪怕敌人再弱,小股部队靠划船一批一批登陆也是纯粹的送死行为。
“不仅如此,敌人的实力也没有弱小到被攻克沿海城镇,就能被一口气驱逐到殖民地的程度;统帅部最初的想法,实在是大大的低估了他们。”路德维希淡淡道:
“如果强行执行原计划,就算将港口被摧毁造成的影响降到最低,一周之内攻克所有沿海港口,以新世界的地理环境,敌人的人口和聚居地分布,再考虑军队的组织和集结效率,想要在十月份之前结束战斗都是不可能的。”
“而一旦进入冬季,返航之内还在其次,军队如何过冬,舰队该如何解决无法入港休整,十几万大军的补给线要如何保持…这些都是极其严峻,而且必须尽快解决的问题!”
伯纳德微微颔首,对路德维希的担忧表示了赞同。
曾经被殖民地孤立还要领兵平叛,与克洛维人作战的他实在是再清楚不过;对十几万圣战大军而言最恐怖的敌人并非叛徒,而是新世界的环境和天气。
“主力军想要全部集结还有一段时间,眼下贵方有什么打算?”
“清理港口,调查敌人的情报,搜集粮食和牲畜,休整军队,控制关键道路。”路德维希张开右手五根手指,然后猛地攥紧成拳:
“圣战军是不可能在新世界和这帮叛徒与异端们打拖延战的,而想要速战速决,前期准备就必须足够充分。”
“有道理!”
伯纳德微微一笑,毫不吝啬的称赞道:“不愧是克洛维总主教之子,被卡洛斯陛下委以重任的路德维希·弗朗茨少将,考虑果然周到。”
“我们这支军团内有不少艾德兰的水手,对清理港口和打捞沉船之类的工作非常熟悉的;不嫌弃的话还请尽管吩咐,能办到的绝不推诿。”
“哪里,阁下真是太客气了。”路德维希神色微变,和身旁的威廉·塞西尔对视了一眼:
“具体分工方面的内容不妨先放放,我们已经在扬帆城的总督府为诸位准备了款待的宴会,至于军团的士兵…无论是希望在城内安置还是到城外驻扎,立刻都可以安排。”
“好,那等我们让军团全部上岸,立刻就去!”伯纳德豪爽答应道。
路德维希和威廉也不再拖延,纷纷告辞离去。
直至两人都已经走远了,被训斥到半天不敢说话的亚瑟这才扭过头来,满脸困惑的看自己的姐夫:“我记得您以前不是相当看不起克洛维人吗?难道说是因为被同一个克洛维人击败两次,所以终于想通了?”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伯纳德翻了个白眼,先是叹了口气,紧接着表情突然严肃了起来:
“刚刚那番话,你有没有觉察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唉?”
一脸莫名的亚瑟怔了下,再三确认伯纳德的表情不是在开玩笑后,认认真真思索了好一会儿,结果……
“没有…吧?”
支支吾吾的亚瑟眉头都快挤成一堆了:“虽然有点儿不服气,但不得不承认,对面那位克洛维总主教的儿子,的确是相当有水平了。”
“在完全没有援军,而且还要独自打开局面的情况下不仅攻克了扬帆城,控制了整个殖民地区域,还能为后续军团提前做好接应准备…说句不客气的,换成姐夫您,我觉得也不可能做的比他更好了。”
“说的没错,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伯纳德话锋一转:“但也正因为这一点,才显得特别不对劲。”
“路德维希·弗朗茨…他初来乍到,麾下两万士兵是克洛维陆军东拼西凑的后备军团,他是怎么带着这支非嫡系而且根本不听话的军队迅速拿下扬帆城,还能完成那么多工作的?”
“我可是当过殖民地总督的,镇压殖民地反抗力量,维持哪怕是表面稳定需要耗费多少精力,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所以我敢保证,如果没有得到外援仅凭他自己,绝对不可能做到他所说的那种规模!”
亚瑟浑身一震:“你…你是说……”
“这只是猜测!”伯纳德连忙打断道:
“我们也只是刚刚抵达扬帆城,各种情况和信息了解的都还很少,不能妄加评判;也许这位路德维希·弗朗茨少将真的拥有超人的能力或魅力,也许只是他运气特别的好,也许……”
伯纳德深深地看了亚瑟一眼:“我们不知道,也最好不要知道,明白么?”
年轻的军团长深深抽动了下喉咙,完全没有了刚开始意气风发的模样。
……………………
“我们和安森·巴赫的联络,有可能已经被对方发现了。”
返回的途中,头也不回的路德维希突然开口道。
“你说什么?!”
威廉·塞西尔顿时大惊失色:“这怎么可能,他们才刚刚抵达扬帆城,我们也没有暴露任何可能与安森有关的地方啊!”
“问题在于那个叫伯纳德·莫尔威斯的家伙,就是之前和安森·巴赫对峙战斗过的帝国殖民地总管大臣。”面无表情的路德维希,此刻内心已经懊悔到了极点:
“我们说了很多关于在扬帆城展开的工作,他这种曾经在新世界待过的家伙肯定能从那番话里听出不对劲的纰漏,真是…被对方稍微刺激下,结果就大意了!”
“那现在要怎么办?”海军上校顿时绷紧了神经:“要不要趁他们还没掌握情况,清早销毁某些可能被拿捏的证据?!”
威廉·塞西尔内心忐忑不安,他身上可是肩负着塞西尔家族洗白“与叛徒存在牵扯”的名誉,还要确保克洛维能从这场战争中捞取足够多的好处这种重担,简直是在悬崖上走钢丝,鸡蛋尖头跳舞。
“现在还不用那么紧张,对方就算怀疑也不敢立刻开始行动,搜集证据的——不然如果是真的,那岂不是有被我们和安森·巴赫联手干掉,毁尸灭迹的风险?”
路德维希不动声色的摇摇头,对海军上校安慰道:“但这个情况的确很是个问题,必须想办法让伯纳德暂时离开扬帆城,最好是在某个小规模战斗中被干掉最好…剩下那个叫亚瑟·赫瑞德的家伙,看起来要比他好对付多了。”
“尽快把这个情报送给安森·巴赫,让那家伙替我们想办法,解决这个大麻烦。”
“好,我这就去办!”
....“尊敬的元帅大人,说到黑礁港战略地位,即便是在十三殖民地中也绝对称得上是得天独厚;三面环山,西北是层层叠叠的丘陵和森林,东南是密集的河道网络与坦途大道;进攻可以威慑扬帆城,灰鸽堡,退守也能作为红手湾,冬炬城门户要塞;即便被包围,红手湾与灰鸽堡纷纷沦陷,也是能遏制敌人进攻的重要力量……”
黑礁港议会内,刚刚上任不久的黑礁港议长普什伍德紧跟在路易身后,滔滔不绝的讲述着自家殖民地战略地位是何等重要,天然地形构成的防线是何等坚固…诸如此类七八九十条原因,所以黑礁港绝不可以放弃。
或许是因为风暴军团在黑礁港组织过反攻,亲眼目睹了战斗的普什伍德议长讲起来头头是道,而且至少乍一听非常有道理,各方面都讲得通,甚至还挺有战略眼光。
但面色尴尬的年轻骑士也只是强颜欢笑,硬着头皮听对方把话说完。
黑礁港重要吗?当然重要,但守不住再重要又能怎样?
榨干整个自由邦联十三殖民地,最多也只能凑出十万人的军队,真正有战斗力的连三万人都不到;这些军队要是均摊到所有殖民地,怕不是明天邦联就要改旗易帜,心中只有赫瑞德皇帝一个太阳。
事实上他和安森已经约定好,拿黑礁港设伏,趁着圣战军立足未稳之前诱敌仓促进军,利用地形打一场歼灭战,再趁敌人援军赶来前全线撤离。
既然是伏击自然就要做好伪装,至少要装出自由邦联不会轻易放弃,甚至准备重兵死守的假象才行。
但偏偏路易又无法做到像安森·巴赫那么果断,一丁点儿情面不讲直接抛弃,也狠不下心来欺骗对方,只能在一旁保持沉默;而这种沉默又给了普什伍德议长某种幻想,以为自己真的说动了年轻骑士,留下来死守黑礁港,于是更加积极了起来。
他也没法不积极,这位前木材商人是靠着此前黑礁港议长倒台,蹭卢恩家族扶持才成为议长的;一旦黑礁港沦陷,其他人也自然会有样学样的攻歼他,夺走好不容易得来的议长之位。
这种情况甚至不是个例…自从风暴军团以冰龙峡湾的名义正式并入自由邦联,原本还算团结的自由派也跟着分裂成了两派;一群继续保持独立态度,另一群则是嗅到机会,下定决心彻底为卢恩家族效力了。
独立派靠着根基深厚,尚且还愿意服从撤退命令,虽然抵触但并没有蠢到反对;而积极抱紧卢恩家族大腿的那群人因为没什么根基,成了最坚定的死守派。
面对自己人还不如中立反对派靠谱的情况,无论安森还是塔莉娅情绪都十分稳定——反正无论哪边都属于耗材,是死是活都不影响卢恩家族在新世界的统治,倒不如说这种买办地头蛇尽量多死几个,还有助于维持邦联的稳定。
唯一比较麻烦的,就是灰鸽堡议长波丽娜·弗雷。
这位安森亲手扶持起来的邦联领袖,竟然一反常态的拒绝服从命令,坚决不肯撤退,再加上至高议会领袖和《反抗宣言》发表人双重身份,让她直接成为了死守派的领袖,令以路易为首的参谋部非常头疼。
就在年轻骑士想方设法应付黑礁港议长时,人在灰鸽堡的安森刚刚收到了友军寄来的“绝密”情报。
“什么,路德维希少将希望我们找机会设伏,悄悄的干掉伯纳德·莫尔威斯?”
愣住的安森猛地抬起头,略显差异的看向送信来的前无信骑士团首领伊恩·克莱门斯:“他真是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这种军事情报,在下怎么敢撒谎?”伊恩忍不住苦笑道:
“这是那位路德维希少将身旁的天赋者军官亲手交给我们的,还特地警告说如果出现半点差错,就会直接把我们扭送教会,当做少将大人‘擒获异端’的军功!”
虽然伊恩并没有指名道姓,但安森脑海里还是立刻浮现出能一个眼神冻死人,永远摆着张择人而噬脸孔的罗曼上校伟岸身影。
既然是他亲自吩咐的,想必应该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情况真的严重到了必须干掉这位前殖民地总管大臣的程度。
等等,总管大臣…对啊,伯纳德·莫尔威斯当过总管大臣,扬帆城的实际情况和各种势力分布他恐怕是再熟悉不过;他要是留在扬帆城不好糊弄还在其次,路德维希和自己私下联络的情况就有暴露的风险了!
瞬间想通了这一点的安森额头微微冒出冷汗,但同时又想到伯纳德·莫尔威斯这次貌似是以“监军”身份来的,真正意义上的皇室重臣;他要是也像当初艾德·勒文特那样不明不白死了,最后恐怕没那么好收场。
再说这么大的事情肯定瞒不过路易,以他和伯纳德的关系,想要光明正大干掉这位前殖民地总管大臣,只怕是有些难度。
但如果不杀,路德维希那边暴露的风险极高,再加上伯纳德还是半个地头蛇,对新世界很熟悉又有领军经验,无异会增加之后和圣战军交锋的难度。
两难的安森陷入了纠结,紧绷着脸孔迟迟不给出回应,让对面的伊恩·克莱门斯也只能保持微笑,枯坐等待。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当小书记官抱着厚厚一沓文件,敲了敲门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坐在椅子后冥思苦想的安森,以及微笑到脸颊都僵硬的无信骑士团首领。
“关于风暴军团和射击军的兵力调配,以及后勤补给线的划分,法比安副司令和卡尔参谋长已经给出了初步的草案。”
像是没有看到伊恩的身影一样,面带微笑的小书记官将一份又一份文件呈交到安森的手上:“因为新大陆军团其它部队的补给线还未完全建立起来,大量部队还在转移途中,无法确定最后参战的总兵力,因此最终方案还要暂等一段时日。”
“辛苦你们了。”安森微微颔首,略带几分歉意道;他很清楚这段时间身为总司令却甩锅不干活的自己,给忠心耿耿的下属们增加了多少工作量。
看着文件上密密麻麻关于军队调动,物资配比的字条,头疼了大半天的安森忽然灵机一动:
“所以目前集结在灰鸽堡到黑礁港一带的军队,就只有风暴军团和射击军的部分,以及扬帆城和几个殖民地的军队吗?”
话音落下,带着公式化微笑的小书记官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非常直接的扭过头,直直的看向某位外人。
“呃……”
被盯得心里发毛的伊恩礼貌的笑了笑,款款起身向安森行礼:“既然总司令公事忙碌,那就请恕在下暂时离……”
“不,你留下来!”
安森直接打断道,而后将目光投向自己的书记官:“艾伦,你现在口头将你知道的,关于周边地区所有兵力部署,调遣及后续援军的情况,统统大声的汇报一下——记住,要大声!”
嗯?!
这下不仅仅是小书记官,就连伊恩·克莱门斯也愣住了。
“呃关、关于新大陆军团在周边地区的部署,大致集中在灰鸽堡要塞和黑礁港一带!”
虽然完全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但艾伦·道恩还是乖乖履行了书记官的职责,凭着超强的记忆力开始复述文件上面的内容,而且还是总结过后的版本:
“灰鸽堡要塞,大约集结了一万人的守军,以扬帆城军团和灰鸽堡军团为主,拥有大量骑兵和火炮;黑礁港约有军队一万两千人,以风暴军团和射击军为主,还有本地的黑礁港军团以及从后方赶来支援的长湖镇军团,基本都是训练有素的步兵,火炮和骑兵较为匮乏,但后勤供应充足。”
“至于其他军队…刨除负责运输后勤,建立要塞和必要的守备力量,目前基本都集中于长湖镇一带,视情况决定继续向西增援,亦或者就地驻扎,构筑抵御敌军进攻的防线。”
小书记官越说心里越慌,目光不停地在安森和伊恩·克莱门斯之间不断跳跃;他现在透露的内容,几乎就是整个自由邦联的全部力量和真实兵力部署。
一边的伊恩则皱起了眉头,完全没有了刚开始震惊的表情——他已经大致猜到某位坏心眼的总司令想要干什么了。
“我希望你能够想办法,把这些情报如实的让驻扎在扬帆城的圣战军知晓。”
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安森对伊恩·克莱门斯道:“当然,这个情报绝对不能让对面意识到是我们主动暴露的,尽量让他们认为是自己无意中发现了我军的部署,不要留下任何过多的痕迹。”
“这恐怕有些难度。”伊恩扯了扯嘴角,苦笑道:
“不要说主动‘泄密’…眼下扬帆城几乎已经是一座军事要塞,我们这些人哪怕自由行动都极其困难,稍有不慎都有可能被对面擒获的。”
“所以……”安森看着他,面无表情:
“办不到?”
“当然不是!”伊恩浑身一激灵:
“主要取决于您为了这个目标,愿意付出多少代价?”
安森:“……举个例子?”
“想让人将‘无意间’获得的情报信以为真,除了必须确保至少看起来像是真的意外,最重要的就是充足的想象空间。”
伊恩抿了抿嘴角,眼神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就比如您刚刚让艾伦·道恩阁下大声复述军事部署,就很容易‘不小心’让某些嘴巴不太牢的士兵知晓,无意间将这些情报添油加醋的传递到敌人耳朵里。”
“但您肯定明白,这些还远远不够…但如果不仅仅是部署,而是一次特别的军事行动,那就特别合理了。”
安森沉思了几秒,然后带着几分决绝的看向伊恩:“你想要什么?”
“人头。”无信骑士团首领的表情同样严肃了起来:
“扬帆城的守信者同盟,以及《白鲸港好人报》报社的分社…他们有不少人没有和路易·贝尔纳爵士一起离开扬帆城,并且和我们一样被路德维希少将‘保护’了起来。”
“让黑礁港和灰鸽堡的部队摆出准备进攻的势头,再由您亲自下令让守信者同盟和报社的人组织行动,行踪曝光,泄露军事部署…引诱敌人上钩!”
“可以!”安森回答的干脆利落:
“从现在开始,无信骑士团全权接管和扬帆城方面的联络,所有活动,全部由伊恩·克莱门斯你独自决定——除非事关重大,否则无需汇报!”
合作了这么长时间,他当然清楚伊恩,或者说这些克雷西家族的残党们想要的是什么——自由,被教会和旧大陆各方通缉,又先后被自己和费尔·克雷西当工具人的他们,唯一渴望的就只有自由。
果然…话音落下的瞬间,伊恩的脸上露出了一闪而过,掩饰不住的欣喜;紧接着缓缓起身,单膝跪地,左手背后,右手按住了胸口。
“无信骑士团首领,伊恩·克莱门斯。”这一刻,他身上的气质忽然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了:“从今日起,愿为安森·巴赫忠诚效力;敬请秩序之环与三真神共同见证,绝不背叛!”
站在他身后的小书记官依旧面带微笑,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
“我从未怀疑过您的忠诚,伊恩·克莱门斯阁下。”安森面无表情道:“我也只有一个要求……”
“云集扬帆城的圣战军团一定会主动上钩,迫不及待的向灰鸽堡和黑礁港发起全面进攻,伯纳德·莫尔威斯大人,也一定会是负责指挥进攻军队的统帅之一。”
伊恩心领神会:“至于路德维希·弗朗茨少将和他麾下的克洛维军队,则会因为各种缘由,被迫留在扬帆城驻守,不参与此次与‘新世界异端’的战斗!”
“非常好。”安森微微颔首,满意的笑了:
“伊恩·克莱门斯阁下,您果然是一位优秀的忠臣。”凌晨,扬帆城总督府邸。
躺在熟悉却又陌生的床上,从白天忙碌到夜晚,刚刚卸下一身疲惫的伯纳德·莫尔威斯正做着难得的美梦。
昏昏沉沉的睡梦中,他看到自己正站在黑礁港的城墙上,整个城市连带港口,都已经在鸢尾花军旗下化作惨烈的修罗场,滚滚浓烟裹挟着烈火,在街道与海面上肆虐灼烧;此起彼伏的哀嚎被帝国大军进攻的怒吼所掩盖,一面又一面克洛维王旗和自由邦联的星环旗帜在冒烟的排枪枪口中跌落,再没有了动静……
然而就在自己志得意满,准备下达最后命令的瞬间,身后却突然出来了震耳欲聋的炮声。
大惊失色的伯纳德猛地回首,便看到安森·巴赫那噩梦般的身影已经带着他的风暴军团,毫无征兆的杀到了自己身后。
他立刻试图下令组织防守,但眨眼间身边的军队就全部四散奔逃,彻底没了踪影;猎猎作响的鸢尾花大旗下,只剩下他这位总管大臣孤身一人,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一脸狞笑的安森·巴赫走进上前,他猛地按住了自己的肩膀,表情越来越癫狂,同时开始用力摇晃自己的身体;一边摇晃还一边叫嚷着:
“姐夫!伯纳德姐夫,快醒醒,快醒醒啊!”
什、什么…姐夫?
伯纳德猛地睁开双眼,发现亚瑟不知何时正压在自己身上,焦急万分的把自己晃来晃去:“姐夫你快醒醒啊,出大事了——路德维希少将被异教徒偷袭,身受重伤已经快不行了!”
“啊?!”
浑身一激灵的伯纳德顿时睡意全无,竟然直接挣脱了亚瑟,把这个天赋者甩到一旁;穿着单薄的睡衣走下床榻,踉踉跄跄的小跑到窗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扯开。
哗啦——
金红色的火光涌入眼帘,夜幕下熊熊燃烧,一片混乱的扬帆城毫无保留的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这这这…太过具有冲击力的画面,让刚睡醒的伯纳德顿时一阵昏厥,脑海中天旋地转,眼看就要直挺挺趟过去。
“博雷·勒文特军团长刚刚抵达扬帆城,正率领登陆的军团配合城内的克洛维军队镇压叛乱!”亚瑟赶紧一把扶住差点晕倒的伯纳德,慌慌张张道:
“异教徒人数并不多,只是突袭了路德维希少将和他的卫队,让城内的克洛维军队群龙无首才引发了骚乱——所以只是看起来声势浩大,其实并没有造成多少伤亡。”
“你确定?!”
死死盯着外面几乎快要被火光染红,滚滚浓烟都已经泛到总督府邸来的扬帆城,伯纳德脸上写满了不敢相信;这样的景象别说骚乱,就算告诉他扬帆城马上就快沦陷了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以赫瑞德之名,我非常确定!”亚瑟信誓旦旦道:
“事实上,我刚刚从镇压叛乱的现场赶回来——原本还想做点儿什么来着,不过路德维希少将大人的副手,一个特别可靠的家伙迅速稳住了局面,看见没什么需要帮忙的,我就赶紧回来向您汇报这件事了。”
“汇报…我只是你的监军和参谋,你才是军团长!就算要汇报也应该是别人向你汇报,不是反过来!”
伯纳德忍不住吐槽道:“别忘记自己的身份,别表现得好像是其他人的下属一样——特别是当着克洛维人面的时候!”
“你不当都着克洛维人的面训过我吗,还有什么可隐瞒的……”亚瑟忍不住嘟囔了两句,但看着姐夫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赶紧缩了缩脖子。
就在两人还在争吵时,一阵清脆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亚瑟·赫瑞德军团长,伯纳德·莫尔威斯监军。”面无表情的罗曼站在门外,向二人微微颔首行礼:
“暴乱已经基本被平定了,但后续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尽快处理;路德维希少将和刚刚抵达的博雷·勒文特伯爵命我前来通知二位,前往总督府议政厅一晤。”
“多谢!”
面色一变的伯纳德不等亚瑟开口,神色庄严的罗曼回应道:“还请阁下先行一步,容我们稍微做些准备,不会耽误太多时间的。”
望着被亚瑟搀扶着,整个人在窗前足足扭了快一百八十度的伯纳德,罗曼微微颔首,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一样转身离开。
直至他的脚步声彻底走远,紧绷着脸的伯纳德和一旁同样不知所措的亚瑟才终于松口气。
“您看,您又自作主张了。”亚瑟忍不住抱怨道:“一点儿机会都不留,这样要我怎么在外人面前保持权威……”
“住口,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伯纳德抬手直接打断了一脸怨气的亚瑟:“我们得快点儿去参加会议,弄清楚事情的全部经过…最重要的,不能让他们在没有我们在场的情况下,决定圣战军接下来的行动计划和军事部署!”
“这我明白。”亚瑟不情愿的点点头,他一直很反感伯纳德那种阴气沉沉,充满算计的口吻:“那我去给您拿衣服?”
“嗯,尽快。”
伯纳德皱起眉头,然后像是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冲着他的背影有气无力道:
“顺便…再拿一条新裤子过来。”
亚瑟:“……”
………………………
让伯纳德·莫尔威斯从噩梦中惊醒,魂飞魄散的扬帆城骚乱,直至第二天中午才终于落下尾声,并且总算弄清楚了前因后果。
“…有一群扬帆城内的自由派,普世宗信徒们偷偷组织私下集会,还试图和自由邦联取得联络,结果就在和接头的时候,被士兵们发现了踪迹。”
“巡逻的圣战军士兵们似乎并未觉察到异常,但却惊动了集会的叛徒和普世宗异端们,让他们误以为自己暴露。”
“正巧,昨天博雷·勒文特军团长和圣战军团抵达扬帆城,亚瑟·赫瑞德军团长调集军队组织迎接,更进一步加剧了叛徒们的误解,觉得自己的密谋已经被圣战军完全发现,随时有可能被彻底剿灭。”
“于是这些叛徒们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突然发动暴乱,伺机焚毁总督府,占领城墙和城内重要哨卡,最终夺取扬帆城;当时城内只有克洛维人的军队,亚瑟军团与博雷军团都在城外,再加上没有任何防备,被暴徒抢夺了先机。”
“路德维希少将第一时间下令派兵镇压,并亲自率领卫队阻拦袭击总督府邸的暴徒,结果遭到普世宗异端和旧神派刺杀,身受重伤。”
“之后亚瑟·赫瑞德与博雷·勒文特两位军团长领军进城,控制了还未被暴徒占领的城门,暴动得以被迅速平息。”
面若冰霜的罗曼扫了眼房间内表情各异的三位军团长以及一位帝国皇帝的监军,沉声道:“至于暴乱造成的损失,军队伤亡的人数以及其它事项,都还在整理之中,无法立刻准确向诸位予以汇报。”
左肩一条胳膊缠着绷带,胸口还有伤口的路德维希侧躺在沙发上,朝罗曼微微颔首:
“可以了,先退下吧。”
“是。”
清脆的军靴声在议政厅内响起,让本就沉寂的气氛更加紧张了。
“所以事情到这里就算结束了,对么?”
坐在路德维希对面的博雷·勒文特冷冷道,带着充满恶意的目光望向罗曼离去的背影:“只要能给出一个交代,无论是真是假全都无所谓?”
他穿着身黑白色的精致军礼服和三角帽,帽檐下是一双锐利中透着几分阴鸷的眸子;远远望上去,就像是头择人而噬的秃鹫。
嗯,那也就是绝大多数勒文特家族的混蛋给外人的印象…换上了新衣服和裤子的伯纳德在角落里暗自想道。
作为已故好友出身的家族,伯纳德对除了艾德之外所有姓勒文特的家伙都没什么好感;不仅因为他们有争夺帝国皇冠的野心,更因为他们根本不屑于掩饰自己的想法;因为实力庞大,实际控制着帝国南方,勒文特家族早已将自己当成了半个皇帝,与其他家族交涉时也都是一副颐气指使的口吻。
再加上家族强盛,子嗣众多,却又不像罗兰家族那样擅长给族人找出路,于是所有姓勒文特的都得为了爵位和领地展开殊死争夺…于是二十个姓勒文特的人中,最少也得有十九个是不择手段,毫无下限,诡计多端还自以为是的野心家。
“您如果有什么意见,可以尽管提。”被对方阴阳怪气的路德维希强忍着怒意,故作平淡道:“博雷伯爵。”
“我没什么可提的,初来乍到,也不像在座的诸位对这里的情况那么清楚。”
博雷·勒文特冷笑一声,阴森的目光不断来回扫视,令其余几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就只有一件事,想要彻底弄清楚而已。”
“什么事?”
“那些叛徒为什么会突然敢暴动,而且不早不晚,偏偏是在我和我军团抵达的同时?”博雷·勒文特阴阳怪气道:
“难道叛徒们里还有能够未卜先知的,正正好好掐准了两支帝国军团都不在城外,只有克洛维人负责扬帆城内治安的时候?”
路德维希紧抿着嘴角,冷眼一言不发。
“这件事刚刚罗曼上校不是都已经说明了吗,只是个巧合而已!”
亚瑟·赫瑞德忍不住开口道:“那些异教徒自以为暴露,所以决定提前发动了暴动,恰好撞上了我们两边都不在,扬帆城治防备空虚的时候。”
“巧合?”博雷·勒文特根本看都不看亚瑟一眼,阴鸷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路德维希:
“还是早有准备?”
“关于这一点,您应该问那些掀起暴动的叛徒们。”挺着身上的绷带,路德维希毫不退缩:
“而不是我这个险些被杀死的圣战军团长。”
“但放过扬帆城叛徒,任由这些人继续可以在城内自由生活,不受约束的人总归是您吧?”博雷·勒文特继续不依不饶:
“为什么明知道他们是不安定分子,却还要包庇纵容?”
“您的意思是,我应该在攻克扬帆城之后……”路德维希瞳孔一凝,没有被绷带缠着的右手五指并拢,对着脖子比划了下:
“屠城?”
“是为秩序之环铲除异端。”博雷·勒文特纠正道:“无论普世宗的异端还是信仰邪神的异教徒,都应当被彻底净化,否则这场圣战还有什么意义?”
“不愧是勒文特家族的伯爵,果然是虔诚的秩序之环信徒,令人望尘莫及。”
路德维希冷笑一声:“但如果真的按照阁下所说,在扬帆城内展开净化…费时费力且不多说,一旦屠城,那请问接下来十几万圣战军在新世界的后勤又要交给谁来负责;重新拿回土地,建立教区的秩序之环教会又该向谁布道传教?”
“哦,所以您承认放纵扬帆城内的异端和异教徒,任由他们肆意妄为了是么?”
冷笑的博雷继续穷追不舍:“既然如此,那我就得好好问问阁下关于昨夜的暴动,是否也和您麾下的克洛维军队有……”
“闭嘴,博雷·勒文特!”
就在气氛降至冰点的瞬间,再也忍无可忍的伯纳德猛地起身,在三人诧异的目光中怒吼道:“路德维希·弗朗茨少将是克洛维大主教之子,还是和你平起平坐的圣战军团长,不要太放肆了!”
“这种话,好像还轮不到您这位皇帝监军来讲。”
尽管被吓一跳,博雷·勒文特脸上的阴鸷笑意依然不减:“艾德·勒文特之死的账,我好像还没有和您好好算算呢。”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先解决一下。”他缓缓上半身,一副事事尽在掌握的自信表情:
“关于异端和叛徒暴动,企图夺取扬帆城的阴谋,我可是‘不经意’发现了某些很有趣的地方呢。”
“为什么他们会突然暴动…不为别的,因为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配合盘踞灰鸽堡,黑礁港的叛徒军队,将我们尽数歼灭的阴谋!”博雷·勒文特微微眯起双眼,像秃鹫在紧盯着即将死去的野兽,准备在腐尸上大快朵颐一番,目不转睛的凝视着那个身受重伤,只能瘫坐在沙发上的身影。
昏暗的光线下,路德维希连同身体,半张脸完全隐匿在阴影中,被灯火映照的的侧脸颊没有任何表情,冷峻的犹如雕塑。
众人的沉默持续了很久,直至眼神复杂的伯纳德按住了仍然一脸震惊的亚瑟,缓缓起身:“博雷·勒文特伯爵,说话…是要讲证据的。”
“既然您认为这场暴动并非独立事件,而是盘踞新世界的叛徒们策划的阴谋,那就要拿出足够的的证据来说服我们所有人,再拿出一个起码的应对方案才好。”
伯纳德冷冷道,虽然是初次见面,但已经对眼前这位初来乍到的军团长厌恶透顶;如果托不是还心存几分对艾德·勒文特的愧疚,他甚至都打算再理会这位标准的“勒文特后裔”。
如果最初的质疑还能够用疑心重解释,那么当所谓的阴谋脱口而出的这一刻,对方的想法就已经彻底暴露无遗。
目前驻扎扬帆城的三个军团中,博雷·勒文特的军团规模最小,同时因为海难和航行蒙受的损失也最惨重;如果按正常情况,圣战军接下来的军事行动,应该掌握在亚瑟——也就等于是自己——以及路德维希的手中。
而对方显然不满意这一点,他想把水搅浑,然后夺取对眼下扬帆城军队的主导权。
克洛维人怎样伯纳德并不在乎,但如果任由对方这么攀咬让自己也被泼污水,圣战军半数兵力都落到这个野心勃勃的家伙手里,事情就麻烦了。
虽然伯纳德也隐隐觉得事情不太对劲,不过在权衡利弊之后,还是决定站在路德维希一边。
“这种事情,哪里还需要什么证据?”头都不回一下的博雷·勒文特眼神一冷,似笑非笑的开口道:
“诸位是不是都已经忘记了,我们这些人千里迢迢从旧大陆来到新世界,究竟是为了什么?”
“替帝国夺回失去的殖民地,规劝异教徒和普世宗的异端们回归到秩序之环的怀抱,平定波及了整整十三个殖民地的叛乱?”他陡然提高了嗓音,面露狰狞:
“错!大错特错!”
“我们…是奉秩序之环的旨意,剪出一切不信者与伪信者的圣战军,是真神向此世降下责罚的雷霆,是净化秩序世界的烈火!”
“一切与秩序之环为敌,与教会,秩序世界守护者为敌的邪神走狗,异端败类,都应当被我们亲手净化!”
“在战场上发现就在战场上歼灭,在城市里发现就在城市里杀光;用步枪打死他们,用长刀斩首,用烈火焚烧,用毒药扼杀…用一切能想到的手段,将这些不信与伪信者统统净化。”
“此乃秩序之环的旨意,屠杀异端与异教徒绝不是罪孽,而是真信徒的福音!”
博雷·勒文特微微昂首,冷眼在大厅内环视,扭曲的表情让众人心中一寒:“眼下叛徒们的歹毒计划彻底暴露,身为圣战军领袖的我们岂能坐失良机,任由秩序之环的敌人肆意妄为?”
我看真正肆意妄为的人是你吧…伯纳德眯起眼睛:
“所以关于接下来对自由邦联的军事部署,您已经有计划了?”
“当然!”
博雷·勒文特再次提高嗓门:“正如同我所说过的那样,这场暴动本身就是场彻头彻尾的阴谋,只是没能出现在合适的时间罢了。”
“如果我所料不错,敌人是准备从灰鸽堡集结重兵,伺机攻取荒草林的同时,策动城内异端发动暴乱夺取扬帆城,将我们困在城外。”
“只是因为行踪曝光,再加上我和我的军团提前抵达,令他们不得不提前发起暴乱,而后被迅速镇压…但敌人现在并不知道这一点,他们正仍按照原计划,进行着向扬帆城进军的准备。”
“这正是我们行动的大好时机,立刻发兵,向灰鸽堡和黑礁港进军,夺取这两处殖民地和要塞,趁敌人精锐主力还未撤退前予以重创!”
“同时进攻灰鸽堡和黑礁港,我没有听错吧?”伯纳德冷哼一声,眼神分外的不屑:
“且不说灰鸽堡本身就是一座要塞,周围全都是难以供大军行动的丘陵山地;黑礁港地势狭窄,城镇三面靠山一面临海,易守难攻…同时进攻两处,您有没有考虑过这其中的难度?”
“没错,而且我们的军队刚刚抵达新世界,都还在休整和适应,根本无法立刻组织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沉默了半天的亚瑟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点头附和:
“而且就算我们同时出兵进攻两个殖民地,敌人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会乖乖待在原地被我们重创?”
一旁的路德维希仍然沉默不言,冷冷的盯着博雷的眼睛,仿佛在故意等他回答。
“很简单,他们有不得不和我们死战到底的理由。”博雷·勒文特沉声道,狰狞的脸颊露出了一抹自信的笑容:
“我看过殖民地的地图,从灰鸽堡出发向东,必须途径黑礁港,而眼下叛徒和异教徒们的主力军正在源源不断从东方赶来,伺机夺回扬帆城;因此我们只要派出一支军队佯攻灰鸽堡,就能牵制敌军主力。”
“届时再由舰队出击,奇袭黑礁港,就能截断灰鸽堡精锐主力的退路;为了确保主力不被包围歼灭,敌人肯定不敢轻易撤出;而佯攻灰鸽堡的大军也可以转入主攻,全力攻克这座拱卫扬帆城东部的重要桥头堡。”
“驻扎灰鸽堡的守军主力是之前叛乱的帝国大军,领军者是艾德兰的继承人路易·贝尔纳;只要能生擒他,无论届时黑礁港是否被攻克,都能用这个人质迫使城内的守军投降,一举将敌人逼退到红手湾一带,再无阻碍圣战大军登陆的可能!”
嗯?!
在听到好友名字的瞬间,面色骤变的亚瑟·赫瑞德下意识想要起身,却被早有准备的伯纳德一把摁住。
铁青着脸的路德维希仍旧一言不发,只是脸色灰暗了许多。
死寂的议政厅内,博雷·勒文特狞笑着微微昂首,犹如君王般俯视着其余众人。
他知道,自己已经赢了。
……………………
“是啊,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容易。”
看着面色略有几分惊讶的罗曼,路德维希长叹口气,表情很是复杂:“原本以为至少要想办法说服亚瑟·赫瑞德,至少也要做做样子,让克洛维军团主动出击才能自证清白…结果现在都不用了。”
军团长会议刚结束,被卫兵们搀扶着一瘸一拐返回营地的路德维希立刻找来了罗曼,将会议中发生的情况原原本本的复述了一遍。
原本还觉得某位总司令的完美计划“破绽百出”,硬着头皮执行的罗曼直接震惊了;印象中两名帝国军团长围攻克洛维的情况根本没有出现,反倒是博雷和伯纳德两个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掐了起来。
于是路德维希只得全程一言不发,连提前准备好的“线索”最后也没有拿出来,就看着博雷·勒文特在那儿疯狂脑补,竟然就真的和安森·巴赫的布置相差无几。
然后路德维希就更不敢开口了。
“看起来帝国内部对于这场圣战的态度,也并没有他们表现出的那么团结;或许就连你们偷偷组织的这场暴乱也是多余;哪怕没有这件事,那位博雷·勒文特伯爵也会想方设法争夺扬帆城的主导权,发起对自由邦联进攻的。”
路德维希目光一垂:“这既是好事也是麻烦…伯纳德坚持要和博雷·勒文特共同行动,指挥舰队袭击黑礁港,想要趁机干掉他的难度就大大增加了。”
“再加上博雷军团的两万人,围攻的总兵力达到了将近五万之多!如果我猜错的话,恐怕灰鸽堡和黑礁港所有的军队加起来,也都没有达到这个数字!”
“确实没有。”稍微收敛了惊讶的情绪,重新冷静下来的罗曼微微颔首:“并且克洛维军团也要派出半数兵力进攻灰鸽堡,就算想要提供援助也无从下手。”
“但至少也摆脱了和敌人勾结的嫌疑。”
路德维希眼神淡然:“只是有一件事令我特别在意,为什么亚瑟·赫瑞德会那么积极的争取灰鸽堡佯攻的任务,而不争取领军进攻黑礁港呢?”
“明明博雷·勒文特已经松口,再加上还有舰队的炮火掩护,进攻黑礁港的难度怎么也不可能比灰鸽堡要高吧?”
这…看着军团长不解的表情,罗曼欲言又止,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解释。
……………………
“当然是因为路易了!”
总督府邸寝室内,亚瑟·赫瑞德拍着胸口,信誓旦旦的大声道:“我答应过艾德兰大公的,一定要把路易那个傻瓜完好无缺的带回来!”
“博雷·勒文特这家伙有多疯狂您也看到了,真让他攻克灰鸽堡,还不得把那个大傻瓜绑在火刑柱上点了?!”
对于亚瑟·赫瑞德的解释,伯纳德的回答除了翻白眼之外,就只有一声长叹。
“你是不是以为博雷·勒文特是秩序之环的狂信徒,愿意响应陛下和教会出兵,就是为了自己信仰而战的?”
“不是吗?”亚瑟停顿了下,忍不住皱起眉头:
“我看他说话动不动就是‘净化’,‘圣战’什么…挺像的啊;而且勒文特家族和教会关系一向深厚,就算真的是狂信徒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吧?”
“说对了,那就是他希望达到的目的。”伯纳德不屑的撇撇嘴:“你以为他为什么一开始愿意松口将袭击黑礁港让给你我,最后却又答应由你进攻灰鸽堡?”
“很简单,因为他很清楚路易·贝尔纳的价值——手里攥着这位贝尔纳家族的继承人,就能轻易控制原本帝国的大多数殖民地,而且还会得到贝尔纳家族的支援。”
“而他之所以愿意把这个机会让给你,就是看穿了你这个傻小子,根本没有在新世界建立根基夺取领地的野心,哪怕让给你也无所谓,还能趁机卖我们和你背后的赫瑞德皇室一个人情,借此能在后面捞到好处!”
“夺取领地?!”亚瑟被吓了一跳:
“您、您说什么,博雷·勒文特他想要夺取…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伯纳德都快被他给气笑了:“你觉得为什么明明从圣徒历一百年到如今,陛下亲自策划的战争屡屡受挫,却依然能在这次圣战中动员将近十万人的大军远征?”
“很简答啊,因为大家都看出来了,陛下根本无法控制新世界的殖民地;任何人只要能配合教会和陛下歼灭叛军,就都有机会成为殖民地的新领主——对帝国内那帮早就把领土瓜分殆尽,分无可分的豪门而言,还有比这更让他们眼馋的东西吗?”
……………………
“所以说我们的敌人,就是一群打着圣战幌子,互相忌惮,想要抢夺领土的贵族大军;我们自己人则是一帮懦弱胆小,得过且过,号称要争取自由平等的奴隶主?”
黑礁港城内,拿着无信骑士团送来的最新情报,整个人直接懵了的卡尔·贝恩哭笑不得:“这、这真的是圣徒历一百年零二年的战争吗,我怎么觉得和五六百年前的黑暗时代…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啊!”
“当然有区别了。”安森摇了摇头,对参谋长的“历史虚无”言论予以反驳:
“这要真是在当初野蛮生长的黑暗时代,根本用不着害怕这种渡海作战的十几万大军,卢恩家族也用不着遮遮掩掩躲在幕后,早就直接站出来在新世界称王了…哪里还轮得到你我这些人出面,继续为了陛下和克洛维王国曲线忠诚?”
“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敌人就算再怎么不团结那也是将近五万人的大军啊,已经比黑礁港和灰鸽堡守军总兵力还要多了。”卡尔追问道:
“准确的说,应该是比我们所有军队的总兵力都要多——这和最开始的计划不一样啊。”
“没关系,这次的战斗和兵力无关,就算来的再多结局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倒不如说多亏了这位博雷·勒文特伯爵,让我们有了能一口气击溃圣战军半数兵力的机会!”
安森·巴赫的声音充满了力量,脸上洋溢着对计划无比自信的表情。
一场围绕黑礁港,新旧世界真正的正面较量,终于拉开了帷幕。灰鸽堡要塞,凌晨。
银月依然高悬穹顶,微弱的晨曦却已经将东方的地平线染上一抹金色;晦暗的丘陵之间,已经能隐约看到滚滚烟尘和黑影,沿着崎岖不平的山路快速挺进。
高耸屹立的塔楼顶端,至高议会领袖波丽娜·弗雷怀抱着《反抗宣言》,在一众骑士军官们的簇拥下靠近城墙,俯瞰着那一面面已经近在咫尺的金色鸢尾花和秩序之环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虽然登上城墙之前就已经被周围人反复劝慰过,这个距离就算是火炮也不可能有任何准头可言,绝对安全,但首次亲临前线的少女在看到那面熟悉军旗的瞬间,依然面无血色;甚至如果不是一旁的诺顿·克罗赛尔反应迅速,险些直接在守军面前瘫倒在墙垛上。
“领导秩序世界的教会竟然为了夺取小小的灰鸽堡,动员如此规模的大军,真是令人深感荣幸啊。”
意识到自己失态的少女立刻强作镇定,还故意摆出不屑一顾的模样,带着嘲讽的口吻望向身侧的诺顿中校:“看上去,似乎比当初屠戮灰鸽堡的平叛大军还要多一些?”
“确实。”第三步兵团长认真的观察着山脚下正在缓慢移动的队伍,用十分沉稳的口吻道:“从队伍的规模判断,敌人的总兵力差不多在两万人上下,而且不能排除还有后续援军的可能。”
而整个灰鸽堡要塞守军全加起来,恐怕连这个数字的一半都没有,重火力和士兵素质更是远远不如…诺顿在心底暗道。
尽管如此,聚集在塔楼顶端的军官们依然没有露出丝毫紧张的神色,情绪稳定的简直不像是即将与兵力数倍于己的强敌展开生死决战。
这其中除了因为灰鸽堡要塞足够坚固,各种防御设施准备充分完善,后勤有着十足保障之外,更是因为关于圣战军行动的情报,早就从黑礁港的参谋部送来了。
兵力总数,编制番号,物资装备,领军统帅…甚至就连此次敌人的行动目标,他们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基本属于单方面透明的状态。
既然在黑礁港之战结束前敌人对灰鸽堡都只是佯攻,即便败了或者敌人增援,以灰鸽堡的坚固程度也不是一时半会能被攻破的,绝对有充足的时间组织撤退,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两万?如果父亲还活着的话,这时候恐怕已经带着灰鸽堡全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到城门外毕恭毕敬的迎接了吧?”
波丽娜略有些自嘲的感慨道,但旋即提高了嗓音:“但是!如今的灰鸽堡再也不会像曾经那样,对旧世界的统治者和侵略者卑躬屈膝!”
“我们是自由而平等的新世界的子民,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如果旧世界的侵略者依然希望像过去那样奴役我们,给我们带上枷锁,那就请踏着我们的尸体过去!”
“金色鸢尾花,绝不会重新在新世界的冰雪中绽放;捍卫信仰的守信者,永远不会向独裁的异端屈服!”
凌晨的薄雾中,昂首挺胸的波丽娜·弗雷高举手中的《反抗宣言》,稚嫩的嗓音在灰鸽堡的山谷回荡:“自由邦联万岁!十三殖民地万岁!”
“自由邦联——万岁——!!!!”
“十三殖民地——万岁——!!!!”
山呼海啸的呐喊声在要塞上空炸响,以至于正在艰难行军的圣战军团也出现了些许骚乱,惊诧的望向夜色下一片漆黑的灰鸽堡,不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在一片欢呼声中,高举着《反抗宣言》的少女高昂着头,在骑士和卫兵们的护送下一边检阅着要塞内的守军,一边走下塔楼,同时尽量确保所有士兵都能清楚看到自己的身影。
她非常清楚自己对军事根本一窍不通,麾下也并没有成规模的军队,指挥作战是新大陆军团,也就是安森和路易手下们的事情;自己的使命就是以邦联精神领袖的身份,鼓舞和振奋守军士气。
“看来总司令把她留下来,没有撤到冬炬城果然是正确的啊。”
望着少女远去的身影,仍然留在塔楼上的阿列克谢忍不住对诺顿感慨道:“有没有她在场,那些殖民地军队的士气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就算敌人只是佯攻,我们的压力也能轻不少啊。”
“恰恰相反,总司令是最反对她留下来的。”第三步兵团长摇了摇头,开口纠正道:“弗雷家族是总司令和卢恩家族控制灰鸽堡的傀…盟友,还是号令整个自由邦联的重要旗帜;就算敌人仅仅是佯攻,也不可能是让这么重要的…重要的盟友遭受风险的。”
“唉,那她为什么还……”
“她是自愿坚持留下来的。”
“自愿?!”
满脸诧异的阿列克谢瞳孔骤缩,突然想到了某种可能:“秩序之环在上…她不是打算留在这里不走吧?!”
诺顿无奈的点了点头。
“这、这怎么办,我们可没做好死守灰鸽堡,跟圣战军拼命的准备啊!”阿列克谢顿时感觉头都要大了:
“万一最后撤退的时候她不肯走,非要我们替她保住灰鸽堡怎么办——总司令给的作战计划里没提过这个啊?!”
“没别的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无可奈何的诺顿面露苦笑,风暴军团被友军“迫害”,不得不更改作战计划的情况,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眼下唯一值得庆幸的,就只有敌人暂时并不会真的大举攻城,外加领军统帅貌似是个毫无经验,除了血脉之力厉害之外根本连一场战斗都没指挥过的年轻人。”他望着城外还在不断靠近的队列:
“亚瑟·赫瑞德…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没有!啊…好像在瀚土和我们交过一次手来着。”
阿列克谢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大大咧咧拿起单筒望远镜:“他们当时从背后袭击了我们的侧翼阵地,然后被莉莎·巴赫小姐给狠狠收拾了,所以只是有点儿印象。”
“只是有点?”
诺顿扭过头,意味深长的看着阿列克谢。
“真的只是有点儿印象,就一点点!”被盯得发毛的阿列克谢扯了扯嘴角,目光很是心虚的躲闪起来:
“我骗你干嘛?!”
“是啊,你没有理由骗我的。”诺顿点点头,笑容愈盛:
“我们俩原本都是东线战场的基层军官,一同被南部军团招募加入了风暴师,彼此绝对知根知底,你又怎么可能骗我嘛。”
阿列克谢顿时嘴角一阵抽搐,整个人浑身像是有上千只蚂蚁不断在身体里爬来爬去;而且随着某人的眼神越来越古怪,蚂蚁的数量好像还会不断增加……
“好好好…我投降,投降!”终于绷不住的第二步兵团长叹了口气,表情很是一言难尽:“我确实认识亚瑟·赫瑞德,但并没有见过本人,所以知道的也仅仅是一些道听途说的内容,未必就是真的。”
“这家伙是赫瑞德皇室血脉,相当有名气的游侠骑士,因为是龙骑士天赋者而且能喊出堪比重炮的声波,有着‘龙吼’的绰号…普通的天赋者,再多也不是他的对手——当然这也是我听来的,严格来说也没有亲眼见识过。”
“至于领军…我只是到他似乎参加过不少剿灭强盗,镇压叛乱的战绩,再有就是四处找人决斗,根本没听说他亲自指挥过什么军队,更别提两万多人的大军了。”
阿列克谢摇摇头:“就这些,其它的我就不知道了——这次是真的不知道了,不骗你!”
“我知道。”诺顿点点头,微微一笑:
“你说的这些和我知道的完全相同,没有任何出入的地方。”
阿列克谢·杜卡斯基:“……”
正当两人还在你一言我一语的时候,灰鸽堡要塞西侧的群山之间,忽然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军号声响。
塔楼顶端的诺顿和阿列克谢,外加整个要塞的守军,全部下意识望向军号声传来的方向。
“冷静——不要惊惶!”
没有丝毫迟疑,上一秒还在谈笑的阿列克谢双手撑着墙垛,向外探出半个身子低吼道:“所有人严守岗位,没有命令不得擅自……”
“轰——!!!!”
还未等他把话说完,刺耳的尖啸声就已经划破夜空,在灰鸽堡城墙上炸开巨响。
率先反应过来的诺顿面色骤变,不由分说直接将阿列克谢强行拽到身后,同时发动血脉之力无尘之地,在面前张开一道排斥力场。
或许是因为弹道太远,或许是因为夜色未褪,命中城墙的炮弹并未伤到任何人,只有空荡荡的炮声在山谷间回荡。
然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这是怎么回事?!”
惊魂未定的阿列克谢几乎以为自己要被炸死,整个人都不太好了:“还未列阵就着急开炮,不是说佯攻的吗?”
“不清楚!”诺顿紧抿着嘴角,死死盯着夜色下远处乱作一团的金色鸢尾花军旗: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这位亚瑟·赫瑞德军团长和我们总司令一样,都是善于给别人惊喜的类型——当然,会不会打仗就说不定了!”
诺顿·克罗赛尔的判断完全正确,就在灰鸽堡上下因为突如其来的炮声绷紧神经的时候,还在山间行军的圣战军团也被吓得乱作一团,完全没有了秩序。
因为驻扎扬帆城的三个圣战军团彼此互相都没有任何信任可言,哪怕是两个方向同时出兵也要共同行动,并且都在扬帆城内留下足够维持秩序的军队,同时对彼此严加盯防。
进攻灰鸽堡的军团也是一样,虽然由亚瑟·赫瑞德统帅,但他麾下自己的军团只占到一半,剩下的一半则是路德维希军团。
靠着伯纳德的提前准备,麾下军团装备精良,素质过硬的亚瑟·赫瑞德根本看不上克洛维东拼西凑出来的臭鱼烂虾,当成累赘一样让他们跟在后面,负责看护后勤辎重,并不指望他们来攻坚夺城——主要是不想被克洛维人抢走功劳。
于是当亚瑟·赫瑞德提前布置好攻城阵地,兴冲冲准备摆开架势“吓唬吓唬”灰鸽堡的时候,被他忘到脑后的克洛维军团立刻就出事了。
因为根本没接到这位军团长大人这么着急茫茫攻城的命令,再加上又是夜晚,听到炮声的克洛维军团还以为是前面的部队遭到了要塞的炮火覆盖,立刻本能的丢弃辎重全线后撤,按习惯寻找掩护。
而他们在撤退的时候又没通知前面的帝国骑士,结果亚瑟军团的后队一回头,发现押运辎重的友军都跑得没影了,还以为是遭到了袭击,也开示一边惊呼“有埋伏!”,一边慌慌张张的集结撤退。
于是两万多大军就在凌晨一片漆黑的山间自己吓唬自己,像群没头苍蝇似的到处横冲直撞;等兴冲冲的亚瑟回过神来,他战无不胜的军团已经变成了一盘散沙,到处都是四处逃窜和大喊敌袭的士兵。
头皮发麻的亚瑟只得放弃了自己天才般“吓唬灰鸽堡”的宏伟计划,带着仅剩的卫队开始漫山遍野的收拢被自己人吓唬得不轻的圣战大军。
一场原本会在凌晨开始的灰鸽堡之战,就这么虎头蛇尾的提前结束了,而且直至第三天上午才终于开始;阿列克谢和诺顿不费一兵一卒,就挡住了亚瑟两万大军整整两天三夜。
另一边,在真正集结了双方精锐兵力的黑礁港,情况就没有那么轻松惬意了。
数十艘战舰劈开阵阵波涛,千万双军靴踩着松软的沙土…在找到了一处没有被自由邦联完全破坏的滩涂后,强行让一万军团登陆的伯纳德·莫尔威斯与博雷·勒文特军团海陆并进,同时从西南与海岸线,向黑礁港发起进攻。
“黑礁港,自由邦联,安森·巴赫…我又回来了!”
骑着纯白无瑕的骏马,伯纳德·莫尔威斯器宇轩昂的拔出腰间佩刀,向着视线进攻拱卫着黑礁港的山丘一指:
“以秩序之环的名义——碾碎他们!”划破长空的军号声中,绵延了整个黑礁港西侧地平线,兵力上万的圣战军团踩着激烈的鼓点,走向远处飘扬着十三星环旗的山丘阵地。
几乎同时,在他们阵线右翼的海面上,十数艘轻重巡洋舰组成的舰队一字排开,朝着黑礁港城区和防御工事依次开火;一道道长长的抛物线尖啸着划过海面,在阵地和城镇内炸开大片大片的烟尘,无数碎石瓦砾被气浪裹挟着飞上天空,卷起的浓烟足足有十几公尺高。
依托舰队提供火力掩护,并且本部还有足足十六门八磅炮和二十门四磅,依托黑礁港周围崎岖不平的地形垒砌临时炮台构成了强大的火力网,理论上完全足矣和黑礁港外围防线对射而不落下风。
尽管如此,充分吸取了上次失败教训的伯纳德·莫尔威斯依然选择了一个极其保守的打法,只派少量精锐组成散兵线诱敌和吸引火力,主力军只是远远的在后方尾随,并不急于推进。
无论自由邦联还是圣战军团,虽然都拥有少量重型火炮,但真正能在战斗中发挥作用的都是八磅,六磅,十二磅这些野战步兵炮。
它们的理论射程虽然有两公里,但除非有高水平的炮兵指挥官加成,否则有效杀伤不会超过八百公尺;再考虑地形,气候,风向还有掩体等等因素,能有六百公尺就不错了。
再加上还有海上的舰炮提供火力压制,伯纳德·莫尔威斯从容不迫的卡着炮弹射程缓缓推进,掩护己方炮兵阵地前移,同时不断将周围弹坑和散兵挖的掩体拓展成浅壕,为后续部队提供掩护。
当然,如此稳妥的战术也有其致命缺点,那就是慢,特别的慢。
仗打了快一个上午,登陆的圣战军团仍然没有和黑礁港外围阵地接敌,双方伤亡数字基本都是零,甚至连弹药消耗也不多——只有海平面上博雷·勒文特的舰队在不遗余力轰击着港口和阵地。
如此过于谨慎的风格虽然减小了伤亡,但也令不少军官们心生不安:“监军大人,对面的博雷军团还在等我们进攻呢,这么故意拖延是不是有点儿太……”
“故意拖延?我们怎么拖延了,还故意?!”
看着军官们那一个个惴惴不安,甚至还有点儿不好意思的模样,伯纳德不屑的冷哼一声:“黑礁港,是驻扎了敌人大量精锐兵力,重点防御的前线大本营;工事坚固火力强劲,我们保持谨慎不轻敌冒进,这有什么错?!”
“你们当中也有一些是参加过之前黑礁港战斗的,就算没有也应该清楚,上次战斗失利就是因为我太过鲁莽,一昧求快,结果不仅没能速战速决,还掉进了敌人的陷阱。”
伯纳德突然又话锋一转,莫名其妙的开始自责了起来:“近万大军险些毁于一旦,这都是血淋淋的教训啊!”
“所以这次我们绝对不能鲁莽,一定要稳妥,除非万不得已,否则千万不准主动发动进攻;没有我的命令,哪怕一个营,一个排都不准进攻敌人的工事!”
看着伯纳德那一会震怒,一会自责,一会严肃,演话剧似的夸张表情外加丰富的肢体语言,骑士军官们也只能纷纷点头称是,但苍白的脸色显然并未真正放下心来。
毕竟是光明正大的放鸽子加卖队友,哪怕有再多的理由好像也不太能说得过去;而且万一被对面因为作战不利而指责对秩序之环不够虔诚,岂不是还有上火刑柱的风险。
“你们呐……”伯纳德忍不住叹口气,他都不知道该说这帮人是太懦弱还是太勇敢:“还记不记得这一战我们的任务是什么?”
“配合博雷军团,牵制敌人外围防线,为他们争取登陆的时机——牵制!”哭笑不得的伯纳德大声喊道:
“不是配合舰队,直接从西侧防线杀进黑礁港;换句话说只要能盯住敌人防线上的军队,确保他们不会直接无视我们跑到滩头阻击登陆的博雷·勒文特,牵制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懂吗?!”
哦……骑士军官们顿时恍然大悟,用看救世主似的目光望向用心良苦,不辞辛劳的监军大人。
在伯纳德的提醒下,原本还惴惴不安的众人顿时头脑霍然晴朗,像是发现了一片新天地:既然只是牵制,根本不用和敌人正面交战,那又何必执着于单单从西线发起进攻?
黑礁港三面环山一侧临海,要围攻,那就应当同时围攻西北两翼,同时派出机动兵力切断东部通道。
哦对了,还得再派一支劲旅提防西北方向,灰鸽堡可能增派的援军,然后占据周边高地,再深挖堑壕,与守军形成对峙态势,才算万无一失。
只是这么折腾,一万人出头的圣战军明显就有点儿不太够了;摊到各个阵地兵力都少得可怜;算不上机动防御,但也和没有一样。
不过没关系!我圣战大军各个以一当十,一万人当成十万大军使用,完全不成问题!
“嗯,说得好。”看着众骑士军官们在自己的提醒下终于开窍,一个个积极请缨出战,伯纳德的脸上露出了十分欣慰的表情。
他原本就不支持圣战军团不等集结完毕,就这么仓促的对自由邦联展开攻势;且不说对方以逸待劳,还有大片可以迂回的战略空间,无法一击致命的战斗毫无意义。
既然博雷这家伙这么积极主动的想抢军功占地盘,那就让他自己去打好了,反正死的都是他们勒文特家的封臣和私兵;赫瑞德皇室和贝尔纳家族都向自己递出了橄榄枝,莫尔威斯家族没必要再继续跟着勒文特找死。
于是黑礁港守军和还在海上飘着的博雷军团就看到了惊人的一幕:原本还在龟速推进的伯纳德·莫尔威斯军团停止了前进,而后阵型突然光速“解体”,像是不知道被谁击溃了似的四处逃窜。
因为舰炮掩护加上双方毫无准头的对射炮击,整个战场上到处都被浓浓的硝烟弥漫,只能隐约看见军旗在整个黑礁港郊外旷野间胡乱移动,一眼望去似乎和溃散奔逃完全相同,已经连像样的进攻都组织不起来了。
难道是伯纳德·莫尔威斯已经被黑礁港守军干掉了,不可能吧?
难道是伯纳德·莫尔威斯已经被我们不小心干掉了,不可能啊?
双方前沿的指挥官脑袋里同时冒出大大的问号,但因为无法做出判断,黑礁港守军只能继续向战场上“溃逃”的圣战军开火,海上的舰队依然在不间断朝着港口和阵地上火力覆盖,只是都相当默契的将频率减缓了不少。
足足过了一个小时,待到正午时分,“溃败”的伯纳德军团才将己方阵线完全暴露——不过一万人出头的大军,同时在西北两侧都布置了临时炮台和围攻阵地,“占领”通往西北和东侧的两处交通要道,并且将线列完全展开,把士兵像胡椒面似的分散布置。
甚至为了避免黑礁港守军误解,“封锁”东部道路的军队甚至没有构筑工事,大大咧咧的在道路两侧,同时也是守军火炮有效射程外摆开线列方阵,完全不像是真的要切断道路的模样。
于是黑礁港守军和飘在海上的博雷军团一下子全明白了。
“伯纳德·莫尔威斯,你这个狗杂种!”
舰队旗舰甲板上,暴怒的博雷·勒文特对着黑礁港的方向破口大骂,手中的镀金望远镜在甲板上摔成了碎片:“是谁给你的胆子,竟然敢这么耍我?!”
几十名骑士军官簇拥在他周围,脸色也都难看到了极点,恨不得直接游到陆地上,将这群出工不出力,光明正大放鸽子摆烂的“友军”碎尸万段。
在原先的计划里,伯纳德带着一万大军牵制,他们用舰炮掩护,趁机袭击港口,一举攻克黑礁港;现在可好,哪怕黑礁港守军全都是傻子也知道这一万人根本不会发动进攻,博雷军团必须强攻港口,和守军主力刺刀见红了。
哪怕有援军掩护,炮火支援,抢滩登陆都是一项风险极高,几乎必然会出现重大伤亡的军事行动;登陆的舰艇,半个身体浸泡在海水里的士兵,那都是极好的活靶子;自由邦联还破坏了黑礁港的码头,导致战舰无法靠近提供掩护……
那种毫无换手余地的战斗,光是想想都令人不寒而栗,更不用说还要直面敌军主力,以及大大小小对准滩头的炮口…根本就是屠杀。
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黑礁港,博雷·勒文特的眼神中充满了怨恨,远处一面面飘扬的秩序之环军旗,仿佛都在无情嘲笑着自己的愚蠢。
他最开始还希望利用主动承担“主动”任务,以及提供舰炮掩护当诱饵,让伯纳德进攻黑礁港外围阵地,等到双方厮杀到完全难分彼此的程度,自己再突袭港口,一口气攻克殖民地摘桃子。
千算万算,就是没想到这位监军大人比自己还没有下线,连演都不演了,干脆了当的摆出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态度来。
要不要干脆直接撤退,把伯纳德和他啊的一万人扔给那群异教徒不管,自己先行返回扬帆城?
这个念头在博雷脑海中一闪而过,然后果断放弃。
虽然伯纳德已经是明目张胆的放自己鸽子,但他和他的一万人并没有撤退,而是仍然在履行牵制的任务——虽然和没有一样——自己要是跑了,不守约定的人不就变成自己了吗?
更何况这场战斗真正的主导人是自己,如果失败,自己日后还怎么在圣战军内立足,更别说战后成为分蛋糕的一份子,拿到属于自己的领地了。
所以这一战必须要打,哪怕所有人都放自己鸽子,只有本部军团的两万人,自己也必须打,而且要打赢!
“传令——让先头部队开始集结,做好登陆的准备。”博雷·勒文特咬牙切齿道:“不要再理会伯纳德那个胆小鬼了,我们独自进攻,一口气攻克黑礁港!”
“我就不信了,上万大军,十几艘军舰,连一个小小的殖民地都啃不下来;秩序之环在上,圣战军团是战无不胜的!”
“圣战军战无不胜——!!!!”
同样面带怒容的骑士们爆发出整齐的呐喊,一道道命令开始在军舰间飞快的传递,只用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迅速完成了登陆战的准备。
这当然并非因为对友军的怒火让军团效率变高,而是所有准备早已完毕,就等岸上的友军和敌人陷入进展立刻施行…所以也只是提前了而已。
面色冷峻的博雷·勒文特站在旗舰边缘,亲自指挥登陆部队的行动以稳定军心,但他实际上也相当惴惴不安;但不亲自指挥他又信不过其他人——谁敢保证只有友军是胆小鬼,演戏放自己鸽子,自己的部下就不会?
就在这个时候,旗舰上的瞭望手却传来了一个令人十分困惑的消息。
“黑礁港的守军主力…依然驻扎在城市外围的防线上,没有向城内回防的迹象,港口附近只有不到一千人的散兵和五门野战炮?”
刚刚还怒不可遏的博雷·勒文特顿时一怔,表情相当的古怪:“这…这是为什么?伯纳德的军队都那个样子了,他们还以为这家伙会发起进攻?”
“还是说黑礁港的守军人均都是瞎子,或者伯纳德那个狗杂种真的有什么特别的办法,把守军全都蒙住了?!”
博雷·勒文特分外的不解,而黑礁港城内的情况则是同样的乱成一团。
望着趴在守军火炮射界外装死,就是不肯撞上来主动进攻的伯纳德·莫尔威斯,亲自守在第一线的卡尔·贝恩急得直跳脚,恨不得亲自冲出去当诱饵引诱对面进攻了:
“伯纳德·莫尔威斯…这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你怎么就是不肯进攻呢?!”
“你不进攻…不进攻我该怎么布置陷阱,趁着交战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你干掉啊!”“轰——轰——轰——!!!!”
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划过海面,在黑礁港的港口和城镇内炸开点点火光;早已变成废墟瓦砾的码头商业区完全笼罩在呛人的浓烟之中,野火在废墟间肆意升腾起舞;爆炸的气浪一遍又一遍的冲击着无人的街道,蹂躏着并不存在的敌人。
尽管声势浩大,但缺乏准头又找不到什么明确目标的舰队并不能对黑礁港造成多少伤害;黑礁港守军和剩余的居民要么躲在防线的坑道里,要么躲在早就准备好的掩体里;除非圣战军舍得炮弹犁地,否则打上一天也不会让战局发生任何变化。
停泊在海面上的圣战军似乎也很清楚这一点,于是在急促的炮击过后,部分舰船开始壮着胆子,冒着搁浅甚至是被凿穿船底的风险,陆陆续续的组织小艇和个头较小的三桅舰船靠近港口,准备强行登陆作战。
“唉,这就要开始总攻了?”
沉闷如雷霆般的轰鸣声中,站在岸防工事内的年轻骑士望着远处那成群结队向码头袭来的舰船,紧张的神色中透着几分莫名其妙的诧异:“难道不应该等黑礁港外围防线陷入苦战再发动进攻,敌人这是在想什么啊?”
带着分外疑惑的表情,顶着头上洒落的尘土和在炮声中震动不止的墙壁,举着单筒望远镜的路易·贝尔纳顶着外面浓浓的硝烟,努力试图看清敌人的动向。
也许是反其道而行之,试图用佯攻的方式吸引我们不得不从外围防线抽调兵力,以减轻西线战场的压力?
不,不对…就算真的要佯攻,难道不应该加强火力,增加港口方向防守的压力吗?
还是说敌人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故意摆出真的要进攻港口的架势不惜让舰队冒着搁浅抛锚的风险;真是这样的话,那代价未免也太大了吧?
疑惑的路易眯起双眼,死死盯着逐渐海平面上飘扬的秩序之环旗帜,内心愈发的不安。
“派出传令兵,向外围防线请求增援!”
短暂的迟疑后,路易还是觉得谨慎稳妥一些,如果敌人真的要登陆,自己目前麾下的两千多人,根本挡不住有舰炮掩护的上万大军登陆突袭:
“让他们将北侧防线的五千射击军调配到港口后方,作为应对敌人进攻时的后备军!”
“遵命!”
望着传令兵狂奔离去的背影,年轻骑士一边继续观察港口方向的情况,一边忍不住自言自语:“所以到底是因为什么啊…连港口的圣战军都开始进攻了,陆地上军队到现在就连一点点动静都没有?”
……………………
“不要问我,因为我也不知道啊!”
北侧阵地,望着远处仍旧岿然不动的伯纳德大军,卡尔·贝恩简直欲哭无泪;虽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某位总司令的完美计划坑害,但还是有种恨不得一头撞在地上,干脆点自暴自弃的冲动。
按照最初安森·巴赫商量的结果,是打算在双方接战的时候让西侧山坡上守军假装溃败,引诱伯纳德大军全线杀入山坡,而后布置在山坡后方的第二道防线挡住进攻,五千射击军,扬帆城齐备从北侧绕袭,切断伯纳德的退路,形成合围予以全歼。
基本就是上一次黑礁港之战的延伸,只是上次伯纳德·莫尔威斯撤退得太果断,安森手里又没有多少骑兵,只能放弃追击;但这次的兵力充沛,才有了再尝试一次的想法。
更重要的是也只有这样才能避开路易,“不经意间”干掉伯纳德·莫尔威斯——不仅仅因为路德维希的请求,更因为这家伙对新世界还有自由邦联实在是太了解了,有他和没他的圣战军威胁就不是一个级别的。
面对曾经的对手,卡尔·贝恩也不是什么准备都没有,甚至做好了计划失败,组织散兵和霰弹炮集火狙击,强行暗杀的准备。
但千算万算,就是没想到这家伙竟然一动不动,光明正大的在战场上摆烂装死!
如果这次袭击黑礁港的只有伯纳德自己,气急败坏的参谋长甚至都准备主动出击,和这个不配合的家伙脚面交战;可眼下港口方向还有上万敌军和规模不小的舰队,而且貌似已经要开始登陆了!
“参谋长,路易·贝尔纳元帅那边又派人来催了。”
气氛诡异的指挥部内,后勤参谋克里斯硬着头皮道,手里还拿着年轻骑士的亲笔手令:“既然外围防线到现在还没有开始战斗,要不要先把射击军调过去协助下港口那边的防御?”
“支援?”卡尔苦着脸,他倒是一点儿也不介意把自己的五千射击军先借给路易·贝尔纳防御港口,可就以那帮土著民士兵的素质真要是打起来,还有可能再拉回来侧击伯纳德吗?
显然不可能啊!
“要不然就派一两千人赶过去,看看情况?”克里斯参谋建议道,拿出了当年干过黑帮会计放高利贷的精神:
“就说这只是先头部队,只要确认伯纳德军团真的没有进攻迹象就立刻火速增援…先这么推诿一下,实在不行就把黑礁港留下来负责后勤的本地民兵拉过去凑数?”
“如果是国内那些不懂军事的征召兵团长或许能行,但那可是路易·贝尔纳啊!”卡尔翻了个白眼,都快被这个馊主意给气笑了:
“再说看样子敌人舰队似乎是真的要进攻港口,把除了送人头什么也不会的民兵派过去,那不是纯粹添乱,嫌敌人的进攻速度还不够快吗?!”
但他也很奇怪:“黑礁港守军主力的大半个风暴军团,扬帆城军团还有黑礁港民团,将近一万两千人可全都在总司令手上啊,路易怎么会放着那个混…总司令大人不找,跑到我们这边来求援呢?”
这……在场的几十个军官参谋们面面相觑,他们其实也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或者就算知道也不敢多嘴。
正当一帮人左顾右盼,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又有传令兵走了进来,将信笺递给了临门最近的克里斯参谋。
刚刚被参谋长臭骂一通的克里斯不敢怠慢,立刻将信笺递上,满脸问号的卡尔瞬间瞪大了眼睛,直接大声念了出来:
“北线射击军不准离开阵地,支援港口友军,原地待命等候指示——新大陆军团总指挥,安森·巴赫!”
话音落下,整个指挥部都安静了。
一众军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依然是克里斯硬着头皮站出来,试探性的小心翼翼道:“那个…参谋长,这两个命令,我们究竟听谁的?”
一个新大陆军团的元帅,一个是自家的总司令…脸色难看到极点的卡尔·贝恩嘴角不停地抽搐,恨不得把两封信都当成某人直接生吞活剥了。
不要说路易·贝尔纳的求援信,就算从北侧阵地望去也不难看出港口方向的防守压力;驻扎在那里的两千扬帆城守军虽然精锐,但也只能挡住敌人一时,时间长了绝对是要出事的。
就算对自己的完美计划再怎么有信心,那个混蛋…你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友军送死吧?
问题也就在这里…卡尔不相信这么简单的道理,安森·巴赫真的会不明白,也绝不可能为这种开玩笑似的理由不去支援路易;歼灭伯纳德军团再重要,也不可能白白牺牲数千精锐的友军啊!
所以他不支援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到底有什么是自己不知道,或者没有发现的?
纠结了半天,眉头都快要挤到一起去的卡尔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无可奈何的抬起头:
“射击军…不动!”
…………………………
“不是吧,真的就一点动静都没有?”
黑礁港北侧阵地外,伯纳德·莫尔威斯一脸茫然的望着远处军旗屹立的阵地,脑海完全空白。
自己可是都已经明确表示不会主动攻打了,你们怎么还不赶紧去港口和博雷·勒文特那个混蛋死磕,好让我顺顺利利的蒙混过关呢?
伯纳德不明白,但他也不敢有多余的动作…如今他麾下的一万大军像撒胡椒粉似的“平摊”在了整条战线上,任何多余的动作都有可能引起对方的警惕,令博雷·勒文特取得多余的优势;同时兵力散得太开,也很难将整个大军指挥自如,不敢搞更加复杂的动作。
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的伯纳德只得放弃,下令让军队继续装模作样的保持下去,警惕守军动向,偶尔摆出进攻的架势,但绝对不靠近防线;反正只要自己不主动进攻,通常来说被压着打的守军也根本不会傻到主动发起进攻吧?
唉,通常?
安森·巴赫那个混蛋…是可以用“通常”来揣测的指挥官吗?
伯纳德心底一惊,几乎都快要彻底放松的弦重新紧绷了起来,赶紧起身,想要下令让军队缓缓收拢,不要再继续分散了。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急匆匆赶过来的传令兵就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不好了,监军大人,去西北方向驻扎的一个线列兵营发现了大量脚印,疑似有军队最近刚刚从那里经过!”
嗯?!
伯纳德面色骤变:“你的意思是说,最近黑礁港的军队曾经向灰鸽堡派出援军,那里的军队数量要远远超过我们最初知道的数字?!”
“我…我我我……”
“算了!”伯纳德直接摆手打断了结结巴巴的传令兵,语气略有几分急躁:“告诉我,他们大概发现了多少军队行动的踪迹?”
万一黑礁港只是个诱饵,安森·巴赫真正的目的是歼灭进攻灰鸽堡的圣战军的话……
伯纳德急了,以亚瑟·赫瑞德的领军水平,他甚至不担心军队是否会全军覆没,而是那个混小子能不能活着跑回扬帆城。
等等!扬帆城现在唯一的军团长是路德维希·弗朗茨,这家伙和安森·巴赫的关系可不浅;万一克洛维人铤而走险,配合自由邦联歼灭帝国的圣战军团,那……
“轰——!!!!”
就在伯纳德心底一团乱麻的时候,耳畔突然传来了阵落雷似的巨响。
没有迟疑,在场的卫兵和传令兵,包括伯纳德本人在内,统统下意识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毫不意外的,恰巧是西北面。
“传令兵!”
几乎是眨眼间,表情已经再度恢复冷静的伯纳德沉声下令道:“通知全军放弃阵地,立刻以最快速度向北侧阵地集结!”
“你,你,还有你!你们带着各自的骑兵也分别去不同方向传令,以最快速度通知所有的部队,任何人都不准拖延,违者军法从事!”
“遵命!”
几个和传令兵一起被点名的卫兵慌慌张张的躬身行礼,纵马向着散在各处的部队狂奔;一边跑一边吹响集结的军号;刺耳的号声在旷野间此起彼伏,急促而令人不安。
就像是临死之人的悲鸣。
秩序之环军旗下,面色紧绷的伯纳德死死地盯着西北侧的方向,不好的预感逐渐在心底酝酿,发酵。
终于,他看见了。
在爆炸声响起的西北侧山丘顶部,飘扬的金色鸢尾花正在且战且退;身穿蓝白色军装的士兵们,一点一点的被那不起眼的红黑色所取代。
一个,一百个,两百个…数不清的克洛维士兵身影从山坡后面杀上来,犹如荒野中的狼群一样撕咬着寡不敌众的圣战军士兵;而急于和大部队靠拢的圣战士们根本无心恋战,只能眼睁睁看着战友被敌人卷走,仓皇转进的队伍不断的拉下一具具尸体。
集结的军号声,竟然成了溃退的前奏。
但那群饿狼似的克洛维人却并未急于进攻,而是快速收拢了队形;在他们身后,一个一手左轮,一手军旗的娇小身影钻了出来,对着天空叩响了扳机。
“砰——砰——砰——砰——砰——砰——!”
六声枪响,咧嘴消除虎牙的莉莎·巴赫舞动手里的军旗,气势十足的向着前方一指:
“所有人——冲——哇啊啊啊啊啊啊……!!!!”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划破天际,惊慌失措的叫喊和撤退的命令声在荒野间奏响。
迎风飘扬的十三星环旗下,风暴军团卫兵连与第四步兵团从战场西北侧,通往灰鸽堡方向的高地毫无征兆的突然杀出;在轻松击溃了一个落单步兵连之后没做任何停留,立刻发动了声势凌厉的全线突击。
没有线列枪毙,没有徐进射击,更没有踩着鼓点的秩序井然,一千多穿着红黑军装的克洛维士兵端着上刺刀的步枪,居高临下的冲了上来!
为了应对有可能的意外,伯纳德和他麾下的军团也是做了些应对准备的,并不是完全的装死摆烂——西北山地上不仅布置了临时炮台,还有一个满编线列兵团驻守。
就算真的有灰鸽堡方向的援军,伯纳德也不担心敌人会立刻突入战场,把自己一盘散沙的军队直接碾碎。
直至他终于反应过来,这么摆烂好像确实不太保险,下令让全军集结的时候。
面对突如其来的敌袭,原本还能勉强挡一挡的线列兵团听到身后的集结军号和撤退命令,立刻毫不犹豫的抛弃阵地,扭头开始狂奔转进,用最快速度与敌人脱战。
这当然是降低伤亡和遵从命令的明智决定,但也等于直接将最后能遏制进攻的高地拱手相让,将伯纳德军团后方和侧翼完全暴露在莉莎的枪口下。
失去了立足的阵地,背对着敌人快速转进的线列兵团迅速溃不成军,扔下武器和旗帜亡命奔逃。
后线正在集结的部队看到溃散的友军和迎面杀来的敌人,就算有心坚守反抗也被命令裹挟着无法组成有效的防线,且战且退间就让溃兵们冲散了阵型,也只能狼狈撤退。
于是一千多风暴军团的士兵,就这么撵着数千圣战军团在黑礁港郊外旷野间四散逃命;交战刚刚开始不到十分钟,大半个伯纳德军团都已经变成了没头苍蝇,指挥系统完全崩溃,连各自为战都做不到。
先声夺人的莉莎挥舞着十三星环旗,率领着卫兵连和紧赶慢赶拼命追上她脚步的第四步兵团,犹如冲进羊群的饿狼,突击的同时却并不专注任意单一的目标,而是专门针对突然停下,转身迎战的军队。
一旦击溃便不追击,而是迅速将目标转向其它战斗单位,没有停止的狂奔。
“完了完了完了…这帮克洛维人是预言家吗,怎么就能掐的这么准出现在战场上呢?!”
望着近乎是全线崩溃的势头,伯纳德·莫尔威斯双眼失神;他现在可终于明白什么叫所有决定都是正确的,但偏偏得出了错误的答案。
在他的面前,克洛维人已经成功突破了西北侧高地,几乎是直线截断了西侧军队集结的必经道路;这些完全散开的军队几乎是一个一个,像添油战术般被克洛维人不断击溃;光是肉眼可见,死伤数字就已经无从估量。
即便自己立刻将集结起来的骑兵团派去维持秩序,也根本无济于事…乱哄哄的溃兵堵住了所有反攻的道路,被克洛维人赶羊似的驱逐着;骑兵们还没靠近敌人,就先被自己人把队形冲散了。
原本西北侧和身后的几个高地是有临时炮台,完全可以居高临下威慑敌人的;但也已经在他自己的命令下放弃并且摧毁了;几门火炮更是不敢冒着把自己人炸上天的风险,将炮口对准挤在溃兵中的克洛维人身上。
这也真不是伯纳德爱护士兵,而是担心溃散的军队再挨上几发炮弹,很可能彻底失去组织度,彻底集结不起来了。
亚瑟·赫瑞德的圣战军团是一半由骁龙公国贵族,一半由贝尔纳等帝国北方豪门凑出来的军队,哪边都是他伯纳德惹不起的存在;单纯阵亡还能辩解,亲手屠杀军队肯定不会被那些大佬们轻易放过的。
与此同时,从东侧战场集结回来的部队也注意到了西北侧的异常,顿时人心惶惶——他们是坐船抵达的黑礁港,西侧道路被敌人控制等于失去退路,变成被半包围的孤军了。
“监军大人,快想想该怎么撤退吧,再这样下去我们真的就无处可逃了!”
“是啊,士兵们一个个人心惶惶,这场仗已经没办再打下去了!”
骑士军官们焦急万分,声嘶力竭的恳求道;周围集结起来的部队也是恐慌不安,到处流传着“灰鸽堡数千援军杀来”,要将他们包围歼灭的谣言。
而且由于敌人是穿着红黑色军装的克洛维人,于是这些谣言还有了升级后的加强版——路德维希已经背叛了圣战军,歼灭亚瑟·赫瑞德大人之后向黑礁港杀过来啦!
头大的伯纳德根本无心驳斥这些胡言乱语,快速观察了下敌情和黑礁港的变动后,最后一点点惶恐的表情也被冷静取而代之。
“逃,要怎么逃?”伯纳德冷笑:“撤退的道路已经被完全切断,半数军队也已经失去联络,也不清楚发起突袭的敌军究竟还有没有后续的增援…仓皇撤退那不是逃命,是寻死!”
“那……”
“我们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
低吼着打断了部下们的发言,伯纳德拔出腰间长刀:“立刻集结全军,向黑礁港北侧阵地发动总攻。”
“博雷·勒文特军团正在强攻港口,必然会牵制黑礁港大量兵力防守,而我军此前虚张声势,再加上一系列溃败,敌人肯定会松懈对我们的警惕。”
“此时正是发动总攻的大好时机,一口气突破外围防线,抢在博雷·勒文特之前攻入城区,夺下黑礁港功劳就是我们的了!”
伯纳德一副言之凿凿的表情,但实际上他也是相当心虚,毕竟刚刚信心十足的被打了一闷棍,他也搞不懂安森·巴赫究竟想要干什么。
但就算再没信心,现在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博雷·勒文特那混蛋能拍拍屁股开船回去,自己能一路杀穿黑礁港,灰鸽堡,荒草林返回扬帆城吗?!
至于该怎么应对背后杀出来的克洛维人…反正西侧的溃兵还没有被完全打散,就让他们再坚持一阵,等到自己突破北侧防线吧。
“就是这样——目标黑礁港北侧防线,全军总攻——冲啊!”
尽管人心惶惶,但在伯纳德·莫尔威斯的不断催促下,圣战军上上下下还是鼓起了勇气,向着北侧防线开进。
“他们开始行动了。”
西侧阵地的指挥部内是,趴在堑壕上的法比安观望着重整旗鼓的伯纳德军团,冷峻的表情中露出了一丝欣喜:
“一切如您所料,是北侧阵地——总司令,他们在向北侧阵地推进!”
“这是当然的。”
安森轻哼一声,表情简直要多得意有多得意:“立刻向卡尔·贝恩派去传令兵,射击军不要打防守反击,只要敌人推进到阵地前方,立刻用反冲锋把伯纳德挡在阵地之外,绝不准他的军旗出现在阵地上。”
“我们现在是同时两线作战,黑礁港民兵的士气可是很脆弱的,一旦让正在顽抗舰队登陆的他们看见身后还有敌人,肯定会军心动摇的。”
“另外你立刻率领掷弹兵团去增援路易·贝尔纳,告诉他计划已经成功了,不用顽抗登陆的圣战军团,尽量争取时间即可;一旦我们这边战斗结束立刻会赶来发起反攻,陆地军队全线溃败,对面的统帅除非是傻子,否则肯定会暂时撤兵的。”
只要一撤,圣战军要么增兵继续围攻,要么就必须暂时放弃黑礁港转而硬啃灰鸽堡,无论哪个,新大陆军团都有充足时间组织撤退——歼灭敌人有生力量,干掉伯纳德·莫尔威斯,从容不迫撤退的目标就达成了!
把灰鸽堡和黑礁港扔给争权夺利,指望着靠圣战发家致富的圣战军官们,新大陆军团才好进一步收缩防线,组织下一轮反击战。
伯纳德·莫尔威斯…在安森眼里,这位曾经的老对手已经是个死人了。
轻蔑的撇了下嘴角,他扭头望向指挥部里的其他军官:“传令——西侧守军开始集结,准备出击,配合北侧守军包夹伯纳德军团!”
“是——!!!!”
整齐一致的呐喊声在营帐内响起,所有人的脸上都副信心十足的表情,仿佛完全不害怕就这么抛下阵地全线出击,而且是冒着被海上舰炮袭击的风险会有什么意外。
当然也并不会有什么意外,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一切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战争并非单向,军队也从来不是什么整体…只要情报足够充分,信息足够多,计划足够周详…那么结果就必然是一定的。
伴随着急促的鼓点,西侧阵地以扬帆城军团,风暴军团和黑礁港民团混编的守军,近万人的部队离开了工事,向正在凌乱中仓促发起进攻的伯纳德军团而来。
“伯纳德军团西侧阵线已经全线崩溃,正在向岸边逃窜!”
“黑礁港外围守军正在脱离阵地,向溃军发起正面攻势,将其向北驱赶!”
“码头攻势受挫,先头部队遭遇坚固工事,无法快速突破,请求予以炮火支援!”
“弯刀号巡洋舰汇报,因为靠近滩头已经搁浅,且船底出现大量破损,请求允许弃船!”
舰队旗舰甲板上,面色难看到极点的博雷·勒文特望着黑礁港,心情随着一个接着一个的坏消息彻底跌落到了谷底。
如果说伯纳德·莫尔威斯划水这件事他还能理解的话,那现在对方这莫名其妙的溃败就实在是令人大受震撼了。
隔着大半个战场,博雷舰队并不知晓黑礁港外围战场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伯纳德已经溃不成军,而且因为不清楚对方的军队已经铺满了整个外围战场;于是在博雷军团眼中,一万多人的伯纳德军团全线溃败,而且已经被杀得只剩两三千人了。
但现在这个已经不关键了…因为伯纳德军团彻底完蛋,压力完全来到了博雷军团这一边,他们现在是真的要单独进攻黑礁港了。
“全军听令,不准任何一艘军舰对西侧战场的敌军进行炮击,放任对方继续追击溃败的伯纳德军团。”
短暂的迟疑后,博雷·勒文特终于做出了决定:“将剩余的炮弹搜集起来,准备集火突破岸边的防御工事!”
没错,他的决定就是卖掉伯纳德·莫尔威斯。
一万多人的大军完全崩溃,甚至能让敌人放心大胆的离开工事追击,证明这个老混蛋已经彻底没救了;还不如让他和他麾下的渣滓们再发挥发挥余热,多牵制一会敌人的主力部队,让自己有机会突破港口的防线。
于是停泊在海面上的舰队纷纷收起了炮门,任由安森·巴赫和他麾下近万人的大军浩浩荡荡的穿过了西侧战场,掉头向伯纳德·莫尔威斯杀来。
“博雷·勒文特,你这个该下地狱的人渣!”
看着突然从自己侧翼出现的新大陆军团,瞬间明白是怎么回事的伯纳德恼羞成怒,整个人快要裂开似的破口大骂:“你给我等着,我以艾德·勒文特的名义发誓,绝对不会轻饶了你!”
“大人,现在怎么办?!”一旁的军官们赶紧凑近上来:“敌人从侧翼发动突袭,就算我们能迅速突破工事,也极有可能会被截断退路啊!”
“没办法,管不了这么多了!”
伯纳德毫不犹豫的打断道,余怒未消的紧咬着牙关:“现在只有正面进攻,否则再这么拖延下去,我们真的有可能被困死在这片郊外的荒野里,被安森·巴赫把包围全歼的!”
到了这一步,慌慌张张的他已经越来越有既视感,忍不住揣测是不是自己一开始就上当了;安森·巴赫根本不是要死守黑礁港,而是拿黑礁港当陷阱,歼灭圣战军团?
就在这时,一声苍凉的军号声突然从他面前响起。
惊恐的骑士军官们纷纷抬头,只见高耸屹立的山丘上突然出现了无数身影;端着造型奇怪近似战斧的步枪,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心头一凉的伯纳德直接愣在原地,惊恐的自言自语起来:
“他、他们不是…不是要直接…直接……”
“…直接朝我们冲过来吧?”下一秒,摆开阵势的射击军就用实际行动给出了答复:
“全军,进—攻——!!!!”
随着卡尔·贝恩声嘶力竭的呐喊,震天动地的怒吼在北侧阵地上方炸响,甚至盖过了身后战舰与岸防炮台的轰鸣。
惊惧万分的圣战军士兵们纷纷抬起头,下午两点的刺眼阳光下,土坡上密密麻麻射击军的身影犹如一股漆黑的熔岩,奔腾着翻滚着,居高临下的向他们袭来。
来不及多想的伯纳德当机立断,下令军队停止前进,让先头部队的五个团三千人组成纵队立刻发动进攻,缠住冲锋的射击军,同时亲自指挥六个步兵团在西侧一线展开,准备应对已经裹挟着溃兵朝自己缓缓推进的安森·巴赫。
胸甲骑兵则暂时不动,留下当做突破防线的杀手锏。
呛人的硝烟在土坡下弥漫,圣战军的帝国线列兵按照过去和克洛维人交锋的经验,端着装填好弹药的步枪从容列阵,准备趁敌人徐进射击的中途打一轮齐射再冲锋。
然而前几排的齐射刚打完,他们就惊恐的发现对面在倒下了十几个身影后,并未止步与自己对射,而是轮着他们那酷似战斧的步枪,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冲了上来。
“呜呜呜哇哇哇哇哇哇……!!!!”
震耳欲聋的咆哮在数以千计的射击军战士胸腔中炸响,五个团的纵队还未正式发起冲锋,阵线就已经险些被直接冲散了架。
“噗——”
狞笑的土著民一斧头劈开了线列士兵的左肩,暗红色的鲜血犹如花蕾般人群中肆意绽放。
周围大惊失色的圣战军士兵立刻组织环境,架起刺刀围攻;就看到眼前的野蛮人像拖拽沙包似的将卡在斧头上的同伴甩到身后,枪口对准人群,然后……
“砰——!”
骇人的巨响声中,三四名圣战军士兵被喷涌而出的霰弹正面命中,浑身是失血的惨叫着扑倒在地。
而怎么也拔不出斧头的射击军战士也被随后扑上来的士兵用刺刀贯穿了胸膛,挣扎两下便也倒在了血泊中。
类似情景在战场上不断上演,提前打光了弹药的圣战军士兵面对射击军的贴脸霰弹完全处于劣势,但靠着依然充足的士气和组织度,并没有被立刻击溃,依然在顽强抵抗。
激烈的混战中,圣战军甚至还尝试着想要在射击军松散的队列里发起反冲锋,而已经杀红了眼的射击军就像是没有感情的绞肉机,用能一口气砸碎躯干和脑袋的斧头,把血肉之躯轰成肉末的霰弹,用最最惊骇人心的战斗方式摧残着圣战军的士气。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刻钟,心惊肉跳的伯纳德就不得不下令让五个线列兵团停止进攻,稳步后撤充重组防线。
对面该死的克洛维人能不把土著人当人,但他可不行…这些士兵都是日后自己和亚瑟在圣战军内与各方谈判的本钱,伤亡惨重的后果不是他能承受得起的。
“好,非常好,就是这个节奏。”
西侧战场,正站在一辆辎重车上观战的安森非常满意,事实证明了射击军绝对算得上物超所值,也就是廉价又高效的炮灰——这种不要命的打法,他可舍不得让风暴军团上。
或许是因为红黑色军装的缘故,对面的帝国骑士明显是把他们当成克洛维人了,还想着和射击军对射,结果吃了大亏;短短十几分钟,被撕开防线的帝国线列兵伤亡仅凭肉眼观察,就已经有一两百人——当然射击军也差不多,甚至因为挨了几轮齐射还要更多。
可就算伤亡比是一比二,甚至一比三,吃亏的也绝对是圣战军——从购买土著民,训练,伙食到全身的装备,一个射击军战士成本绝对不超过二十个金币;要千里迢迢把士兵从本土运来的圣战军,花在士兵身上的钱至少是这个数字的十倍。
一想到这里,安森感觉脑海中都有画面了——十三个殖民地的奴隶主们齐聚至高议会,悲壮的对着,自由邦联绝不投降!”
面对射击军的凌厉攻势,五个帝国线列兵团不得不且战且退,很快就和正紧张与安森·巴赫对峙的右翼靠拢,而他们的后方,莉莎·巴赫和第四步兵团还在继续突击,并未与安森·巴赫主力汇合。
整个伯纳德军团完全被挤压在了貌似宽敞,实则三面迎敌,没有任何掩体的旷野中,后路已经被封死,唯一可供撤退就是东面——通往红手湾,也就是新大陆军团下一道防线的方向。
见到这个情况的卡尔·贝恩一边在心底咒骂某个总司令为什么不把计划说明白,一边向射击军下令继续组织进攻,不能让伯纳德·莫尔威斯站稳脚跟。
就在几分钟前,参谋长又接到了从港口方向来的求援要求,这次派来的甚至不是路易·贝尔纳,而是法比安的传令兵。
即便有掷弹兵团的及时增援,倚靠舰炮火力覆盖的博雷军团在付出了两艘巡洋舰触底,小艇损失不计的代价后还是成功登上了滩头;三千多圣战士兵淌着没过腰身的冰冷海水,快速突破了最外围的防线。
“…对面的敌人好像已经完全不管陆地上的战斗,舰炮全部集中火力覆盖滩头的工事,临时修筑的炮台根本抵挡不住,只能眼睁睁看敌人踩着杀进来!”
拼命擦着脸上的血和汗,浑身都快湿透了的传令兵气喘吁吁:“不仅这样,对面的天赋者还格外的多——我亲眼看到一个应该是连长打扮的家伙,竟然也是觉醒了血脉之力的天赋者,刀锋一扬就能掀起风暴,整个人直挺挺的飞过三四公尺高的工事,像炮弹似的砸下来!”
“这么厉害?”卡尔忍不住挑了下眉毛,紧张问道:“那他现在怎么样?”
“谁?”
“那个天赋者啊。”
“哦,他死了——他掉下来的地方正好是路易·贝尔纳爵士的指挥部,被爵士抬手一枪正中下巴,砸下来的时候头先着地。”
“……”
“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港口防线空虚,敌人还在源源不断增兵,已经快要挡不住了!”
“挡不住也要挡,天黑之前绝对不能让港口彻底沦陷!”
此时此刻的卡尔出奇的冷静,脸上再没有之前慌张的神色:“告诉法比安和路易爵士,我会尽可能集结外围阵地上的火炮为你们提供支援,但在这边的战斗结束之前,一兵一卒也不会调集到港口防线!”
对面伯纳德军团溃败的势头已经开始显现,经历了最初的慌张和进攻北侧防线的挫败,惊弓之鸟的他们现在只需要一个契机,一个意外就有可能士气崩溃;新大陆军团就有机会一鼓作气,一口气歼灭上万圣战军团。
这种时候,怎么能允许有丝毫的迟疑?!
但相对的,港口防线已经强顶了好几个小时,差不多也快到极限了…紧抿着嘴的卡尔扭头望向脚下的战场——就在他和传令兵交谈的几分钟里,裹挟着溃兵的莉莎·巴赫再度向敌人发起了突击。
经历过最初的惊慌失措,圣战军团已经觉察到了这支“灰鸽堡援军”不过一千人出头,不断组织防线进行阻拦;但当他们每次展开防线,就发现敌人已经绕开自己正面,宛如鬼魅般从侧翼杀出。
当然,他们也并不是没有损失,但和已经击溃的敌人相比根本不值一提;甚至对他们而言伤亡都不是最大的负担,而是疲惫。
为了跟上莉莎·巴赫那风一般的速度和身影,卫兵连和第四步兵团士兵从投入战斗后就再没停下脚步,无时无刻不在疯狂的奔跑…几十分钟的战斗后,每个士兵胸口都像是破风箱似的起伏,除了迈开脚步,根本连开枪的力气都没有了。
“莉…莉莎小姐我…我们是不是…是不是该去和总司令他们汇合了啊?”
第四步兵团长利欧·克林顿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朝前面那个仿佛永远不会疲倦的身影喊道:“士兵们已经快要没体力了,再这么跑下去,我们很快就会被敌人包围啊。”
“就是要被包围啊!”
女孩儿咧着笑着,手中的蒸汽喷枪一刻不停的扣动着扳机,喷涌的铅弹不断击穿着阻挡她的血肉之躯;染血的发丝和披风迎风起舞,让那娇小的身影宛若跃动的精灵。
“……啥?!!!”
一枪托砸死了地上惨叫的敌人,第四步兵团长整个人都傻了。
“怎么都到这个时候了还不明白啊,利欧小傻瓜!”
飞快的拉扯着枪栓,莉莎的眉头皱成了八字,嘟囔着嘴唇抱怨道:“安森必须要和敌人对峙牵制大量的兵力,卡尔的射击军已经全部投入战斗,但全都是比利欧还要笨的傻瓜,不可能执行太复杂命令的。”
“这种时候能够打破僵局的除了好女孩儿莉莎,还能有第二个人吗?!”
没有了,肯定没有了!
女孩儿嘴角咧到耳朵根,帽檐下像杂草似冒出来的头发一翘一翘的,得意洋洋。
这…好像确实是这样啊。
第四步兵团长瞳孔骤缩了下,脸上满是错愕的神色;虽然安森·巴赫总司令精心打造的包围圈看似牢不可破,但实际上和伯纳德军团的兵力也只是相差仿佛,真要硬碰硬的予以歼灭,肯定要付出惨重的伤亡。
但兵力匮乏还难以补充的新大陆军团,绝对承受不了这种代价。
这种时候只有打破僵局,让对方彻底自乱阵脚,指挥系统彻底崩溃,才有可能打一场漂亮的歼灭战。
想通了一切的利欧没有恍然大悟,反倒是更觉得荒唐了起来;要换成别人也就罢了,但为什么连莉莎·巴赫小姐也突然变得这么聪明,能一下子看穿自己这种老兵都无法理解觉察到的问题了?
还有她刚刚说的话…条理清晰,简单易懂,这好像和以前只能说短句,要别人自己想办法去理解的白鲸港大警长不太一样了。
带着一丝疑惑,上气不接下气的利欧还想接着问她究竟要怎么打破僵局,然后猛地一脸惊恐,像是觉察到了什么:“等等!你、您该不是要……”
“猜·对·啦——!”
蒸汽喷枪的怒吼和女孩儿兴奋的叫喊声相互重叠,为军队开辟出了血肉铺就的道路。
于此同时,正在右翼防线坐镇的伯纳德·莫尔威斯也已经觉察到自己身后的“小小混乱”,神经不由自主的紧张了起来。
“敌人不过一千人上下,两个步兵团的兵力而已,让侧翼的线列兵团组织防御,不准后撤,否则军法从事!”
伯纳德慌慌张张的大喊道,正面突击受挫,侧翼的安森·巴赫又迟迟没有发动进攻,明显是在等待时机。
一旦自己这边稍微表现出些许的慌乱,上万自由邦联大军就会掩杀而来,自己就真的全完了。
“秩序之环的士兵们,无需慌张,我们还有海上舰队和博雷军团的大军为倚靠!敌人全部的兵力都被我们牵制在这片没有任何遮掩的旷野上,黑礁港守备必然空虚,随时都会沦陷!”
“现在正是检验大家信仰是否坚定的时刻,秩序之环的勇士们,毋宁迟疑,与敌人浴血奋战吧——秩序之环的荣光,将庇佑真正的……”
“轰——!!!!”
没有给伯纳德慷慨激昂演讲完的时间,刺眼的火光直接在他身后不到两百米的位置炸开。
夹杂着凄厉惨叫的轰鸣让他下意识的回过头,随即便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个踏着累累尸骨,挥舞着蒸汽步枪,穿着贴身军装,浑身上下都挂满了武器的小女孩儿,是伯纳德·莫尔威斯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身影——在瀚土决战时孤身挡住了“龙吼”亚瑟·赫瑞德的身影。
“伯纳德——?!”
望着已经近在眼前的目标,两眼放光的女孩儿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兴奋,喊出了那句她心中最帅气的口号:
“你被捕啦!”黑礁港港口,滩头战场。
随着博雷军团彻底放弃援助伯纳德·莫尔威斯,在舰炮掩护下的一万圣战军争先恐后的冲上滩头,不到两个小时,就突破了路易·贝尔纳薄弱的滩头防线。
新大陆军团元帅此时手中兵力满打满算,也只有两千人,分散在整个滩头防线上,为了提防敌人舰炮还不敢布置得太过紧密,火炮也只有三门野战炮…即便有法比安率领的掷弹兵团增援,也不敢和敌人死战,只能稳住战线,步步后撤。
当两千多圣战军士兵成功登陆滩头,为了避免被敌人搅乱阵线,路易只好和法比安一起率领军队向城内撤退,避开敌人的锋芒,同时借助城镇内的建筑和各种工事躲避越来越猛烈的炮击。
而这一切在博雷·勒文特的眼中,就是黑礁港主力被伯纳德·莫尔威斯残兵拖住,守军严重不足的铁证。
唯一令博雷感到惊讶的就是明明在节节败退,守军仍旧异常的顽强;不仅能维持住阵线,许多由天赋者骑士率领的突击队竟然都没能得手,屡屡遭到顽强反击而被击退,甚至是被歼灭。
战斗刚刚过去不到三个小时,天赋者骑士就已经一死四伤…换成其他家族,仅仅这个结果就已经算得上元气大伤了;饶是勒文特家族枝繁叶茂,天赋者众多,也令博雷·勒文特大为肉疼。
但无论如何,敌人正在一点一点被击溃,并且形势对自己十分有利。
就算对面实力意外强劲的异教徒真的能稳住阵线,港口阵地也已经被自己夺取,攻克黑礁港只是时间问题;兵力匮乏的异教徒除非想要被自己彻底歼灭,否则就只有撤退这唯一的选项。
心情愉快的博雷·勒文特举起单筒望远镜,远远眺望着秩序之环的旗帜在滚滚黑烟中缓缓推进,已经顺利突破了第二道街垒,开始向城镇区域靠拢。
“看起来,这场战斗已经不会再有什么悬念。”
略显沉闷的烟嗓从身后靠近,口吻中还带着几分欣喜:“按照这样的速度,想必根本不用等到十月,这场史无前例的圣战就能落下帷幕了。”
“是啊。”
被打扰了好心情的博雷·勒文特微微侧目,打量着突然出现在自己旁边的身影。
棕色微卷的头发,冷峻如渊的黑眸,一米八的魁梧身材搭配简单的帝国骑士装束,乍看上去只是个普通的帝国中年贵族而已;再加上已经四十过半的年纪,放在骁龙城,大概都不会被路过的贵妇人多看一眼。
但博雷并不敢对眼前的人有任何不恭敬的地方——并不仅仅因为对方是秩序之环教会专门派给自己的参谋(监军)。
“能够进行的如此顺利,这都要感谢您提供的准确情报,否则从未到过新世界的我即便再有自信,也不敢进行这么大胆的军事冒险。”
“博雷军团长不必客气,为诸位军团长效劳,提供除战斗之外一切后勤援助,也是统帅部重要的职责。”
咬着雪茄的中年骑士微笑道:“倒不如说阁下愿意配合工作,让在下可以向教会和裁决骑士团顺利交差,已经令在下十分的感激了。”
“相较之下,路德维希和亚瑟·赫瑞德两位军团长,就令人感到很头疼啊。”他话锋一转,脸色突然严肃:“不仅拒绝了统帅部派遣的参谋,甚至不允许过多干预军团内务,处处透着不配合的态度,真是令人不知该说什么好。”
“明明大家都是为秩序之环效力,致力净化异端与异教徒毒瘤的战友,为何还要如此的见外警惕呢…令人想不通啊。”
“是啊,真不明白他们是怎么想的。”
博雷·勒文特一脸凝重的附和着,心里却相当的不以为然。
除了极少数的傻子,整个秩序世界谁不知道你们裁决骑士团和教廷组建的所谓统帅部,名为参谋,实际上就是监督和操控,把圣战军变成你们清剿异端和旧神派到的工具人?
像是与裁决骑士团关系紧密的勒文特家族,不敢正面违抗教廷的瀚土,诵经把脑子都洗干净的狂信徒,剩下的人谁愿意被你们教廷过分干预,管的比秩序之环还宽?
“说起情报,我倒是有几个疑问。”一边在脑海中吐槽,表情却依旧比所有人都虔诚的博雷·勒文特赶紧换了个话题:
“自从圣战开始,各国至少名义上封锁了对新世界的港口,同时教会在新世界也没有建立起大教堂,所以那些关于自由邦联和十三殖民地,甚至是他们成立新大陆军团的情报,究竟都是如何得到的?”
“这个啊,很简单。”中年骑士沉声道:“当然是他们——那些异端和异教徒主动告诉我们的。”
嗯?!
博雷·勒文特瞳孔骤缩了下:“我…我不明白,您说的‘告诉’应…应该是一种,夸张的修辞吧?”
“并不是什么修辞,而是事实。”中年骑士扭过头来:“博雷军团长,您也是勒文特家族的直系血脉,很多教廷和裁决骑士团内部事宜对您而言应该并不是什么秘密…那么关于差分机,您应该也有所了解才是。”
“大宗商品的价格,当年商船往来的数量,当地的报纸新闻,街头巷尾的流言蜚语…只要掌握的信息够多,并且将这些输入差分机中,就能得到近乎预言一般准确的情报。”
“新世界的异端和异教徒们,或许真的以为这场圣战不过是仓促的临时起意,但他们错了;秩序之环的仆人,自始至终都未曾将目光从这个世界任何角落挪开。”
中年骑士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了份旧报纸和类似草稿纸的东西:“事实上,我们甚至搜集到了他们当初成立所谓‘自由邦联’时的《反抗宣言》复印件和刊登此事件的报纸。”
“对于教廷而言…新世界或者说整个世界,无论过去,现在亦或者将来,并不存在任何的秘密。”
“在秩序之环的庇佑与教廷所掌握的无上智慧下,这个世界演变的轨迹早已被锁定,万事万物的宿命皆已被谱写;些许的波澜,只是其中无关紧要的杂音而已。”
那轻描淡写,仿佛一切都无关紧要的口吻,让博雷·勒文特浑身一冷。
“因此博雷军团长完全无需过分担心,这场圣战的功臣席位中必定有您的一席之地;未来新世界的四大教区,至少要有一个需要勒文特家族来拱卫镇守。”
看着远方的战斗,中年骑士稍微带上了几分恭维的口吻:“至于某些表面虔诚,实则暗怀鬼胎的伪信徒之流…这场圣战将让他们的本来面目彻底暴露,再也不能继续打着秩序之环的旗号,继续肆无忌惮的为非作歹。”
“既然战事已经再无悬念,我现在立刻返回船舱书写要向统帅部提交的战报,尽量为军团长阁下的功劳多多润色几分…告辞了。”
说完,中年骑士优雅的向博雷行了一礼,后者也不敢怠慢,赶忙起身还礼,然后目送着对方旁若无人,大摇大摆的离开了甲板,才终于长松了口气。
“军团长,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眼看着对方走进船舱,始终站在一旁不敢大声喘气的传令官才凑近上前:“就算是教会派来的参谋,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太当回事?”
瞥了眼很是不以为然的传令官,博雷·勒文特忍不住冷笑:“那位大人…不要说把不给面子,就算是他想要立刻以伪信徒的名义杀光我们这艘船上的所有人,也不是完全做不到。”
“一、一船人?!”传令官瞪大了眼睛:“他、他到底是……”
“裁决骑士团骑士长,圣杯骑士天赋者,弗朗西斯科·洛斯·那波穆希诺,通常他只使用名字和中间名,而据说和他关系近的人会直接叫伊斯科,但也只是据说而已。”
博雷·勒文特的眼神中露出了分外的警惕:“不要说昵称,传闻中敢用全名称呼他的人,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弗朗西斯科·洛斯…啊!”
喃喃自语的传令官猛地大叫了一声:“难、难不成他就是那…那个……”
“化身为光,杀人了无痕迹的裁决骑士。”博雷·勒文特凝重的点了点头:
“据传闻在某次袭击旧神派聚会的战斗中,一眨眼便结果了三名黑法师;当他向你挥舞利刃时,你甚至不会看到他的影子。”
“因此他私下里,才会被我们这些人称为…无影。”
话音落下,迎着海风站在甲板上的二人同时感觉到了一股不自然的寒意,从身后油然而生。
“先不说这个!”
浑身打了个激灵,博雷·勒文特连忙转移了话题:“港口方面的战斗怎么样了,各个舰船的瞭望手,岸上已经登录的军队有没有送来什么新情报,后续的增援部队是否已经准备完毕?!”
“旗舰瞭望手传来情报,敌人已经完全抛弃沿岸阵地,撤退到了城镇中心一带,靠海的所有街道和防御工事,已经全部被我军占领!”传令官紧张的大声道:
“因为敌人始终在避免与我军正面交锋,双方只在小股部队摩擦中有过冲突,我军伤亡伤亡数字并未完全统计,但应该不超过两位数——当然,敌军也是一样。”
“眼前部队派出传令兵,认为敌军是在尝试与主力军汇合,请求军团长考虑是否先固守港口方面阵地,待全军登陆完毕,再发动全面进攻!”
“嗯,这也是一种选择,就是略微有些过度保守了。”博雷·勒文特摇摇头:
“我们现在能快速突破登陆,逼迫敌人后撤就是因为敌人判断失误,将守城的主力军都调去围歼伯纳德·莫尔威斯的军团了;一旦因为增援而拖延了进攻速度,很可能会得不偿失。”
说到这里,博雷忍不住露出了几分窃喜的笑容,伯纳德·莫尔威斯这个自作聪明的渣滓竟然还想摆我一套,结果却自作聪明的被敌人的援军打穿了阵地,呵呵…真是秩序之环保佑!
不过他这么一搞也算是圆满完成了拖延敌人的任务,让自己有充足的时间在港口方面展开攻势。
算了,就看在勒文特和莫尔威斯两个家族往日的旧情,还有死去的艾德·勒文特的面子上,等拿下黑礁港之后拉他一把吧!
越想越得意的博雷深吸口气,故作严肃道:“哪怕是为了正在自我牺牲的伯纳德监军,我们也不能停止进攻的步伐,让传令兵立刻跟着下批援军的船上岸,告诉他们一定要……”
话音戛然而止。
突然停住的博雷·勒文特隐约感觉自己好像看见了什么,他微微眯起眼睛,拿着望远镜向城镇方向望去,再微微抬高了一点点高度,然后……
“这…不会吧?”喃喃自语的博雷望着远处的战场,惊愕的险些将手中崭新的望远镜再次跌落。
“正是!”
传令官赶紧点头,指着远处北侧阵地上那已经绵延成片,乌泱泱一片蓝色星环旗的海洋:“伯纳德军团已经被彻底击溃,数千士兵向东溃逃,正在被异教徒的骑兵截杀!”
“城镇内的战场上到处都是关于北郊战场的流言,有的说灰鸽堡派来了上万人的大军,有的说伯纳德监军已经被一个十岁大的小女孩儿击毙,有的说敌人在防线外埋伏了三百门大炮,将伯纳德军团引入埋伏圈后予以歼灭……”
“但无论是不是谣言,敌军守城主力已经在快速返回城镇,黑礁港是三面环山的城市,届时先头部队一旦深入,就会沦为孤军,被敌人围歼!”
传令官还在慌慌张张的报告,惊愕的博雷却已经完全失神。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敌人的反应能这么迅速,就算守军的兵力略微要超出圣战军,几个小时的时间难道就能包围并且歼灭伯纳德足足一万人的大军?
除非…除非他们一开始就没考虑过要守住这座港口,而是将目标放在了进攻的军队上;目标根本不是击退进攻的军队,而是尽可能将进攻军队的一部分,予以彻底歼灭。
那也就是说…自己,伯纳德…我们…整个圣战军全部都……
“上当了?!”尖锐的惨叫与惊呼声在耳畔回旋,卷起无数的鲜血与烈火,一个接一个的身影就在耀眼的烈火中倒下,被硝烟吞噬,鲜血浸没。
在看到大笑着冲自己扑过来的天真少女瞬间,伯纳德·莫尔威斯想到很多。
他想起了亚瑟·赫瑞德曾经反复抱怨,输给了还没自己一半高的小女孩儿;想起了上次黑礁港之战,千算万算没能料到安森·巴赫竟然就在城内,想到了扬帆城之战功亏一篑的路易·贝尔纳倒戈,想到了……
耳畔震耳欲聋的枪炮轰鸣,眼前刺目的火光让他暂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呆呆的就这么站在原地。
周围的卫兵见情势不对,立刻结成空心方阵将已经人傻了的监军与周围的溃兵与敌人隔开,一部分精锐直接挺起刺刀冲锋,缠住杀上来的克洛维人。
已经跟着女孩儿狂奔了几十分钟的第四步兵团和莉莎的卫兵连早就没有了体力,连扣动扳机的欲望都没有了;哪怕周围的溃兵稍微恢复点组织度,都极有可能将他们这一千多人轻松包围,击退,歼灭。
但面对着杀疯了的莉莎·巴赫,以及踏着尸山血海,口中直喷热气的一千多克洛维人,伯纳德军团上下此时都只想着尽快脱战,少数麻烦的钉子也第四步兵团长利欧和女孩儿及时解决。
一千多风暴军团士兵们震惊的发现,战斗真的就像女孩儿说的那样——跑,跑就能赢,跑不动或者停下来,就是死路一条。
混战中,夹杂在两军之间的溃兵越来越多,虽然组织不起防御,但却也拖慢了女孩儿的步伐;这一点点的时间也让惊慌失措的伯纳德卫兵们清醒过来,原本还试图抵挡的他们开始强拽着监军,准备趁乱带着他逃跑。
“掩护莉莎·巴赫连长!”
紧跟在女孩儿后面的利欧最先觉察到异样,上气不接下气的扔掉步枪转而拔出腰间的左轮,但他也被不少溃兵挤在中间,短时间内根本无法靠近伯纳德卫兵组成的空心方阵:“冲锋,冲锋!”
第四步兵团长大声叫喊着,但周围一片混乱,别说敌人,就连他的部队都散到哪里了也不清楚,身后还能紧跟着不掉队的连一个步兵连都不到。
就在他急得满头大汗,呼吸困难的时候,无意间扫到了女孩儿挂在腰间某些圆滚滚,一摇一晃的小挂件,顿时眼前一亮:
“第四步兵团——手榴弹准备!”
嗯?手榴弹?!
听到这句话的伯纳德卫兵们顿时面色惊变,不敢再继续维持空心方阵拖延,慌慌张张保护着监军大人撤退。
然后,他们就等到了一个抱着蒸汽步枪的女孩儿,外加上百个气喘吁吁,凶神恶煞的克洛维人从背后杀上来。
失魂落魄的伯纳德昏迷之前看到的最后画面,就是女孩儿一脸“狞笑”的踩在他的胸口,高高举起步枪的枪托对准自己的脑袋,然后……
“砰——!”
………………………
随着指挥部被风暴军团攻克,伯纳德本人也被莉莎·巴赫俘虏之后,早已进退维谷的军团也迎来了彻彻底底的溃败。
首先被瓦解的,就是正面与射击军交锋的五个线列兵团;虽然靠着优秀的组织度和高压命令顽强挡住了第一轮冲锋,但巨大的伤亡和凶残的土著民战士却也对他们造成了相当大的士气打击。
于是当“伯纳德已死”消息传来时,西侧正在和新大陆军团主力对峙的部队还能保持士气,他们却反倒成了最先崩溃的部分。
连绵不绝的枪炮轰鸣和射击军兴高采烈的喊杀声中,这些溃兵们哭嚎着四散奔逃,再也无法维持阵线,犹如羊群般被屠宰,射杀;他们的崩溃直接让侧翼的部队失去了掩护,将后背也就是军团的中军直接暴露在射击军的枪口下。
伯纳德·莫尔威斯最不想看到的情况终于发生了:进攻北侧阵地受挫又要和安森·巴赫西线主力对峙,一万多人的军团猬集在看似宽敞的旷野里,完全没有纵深和提供安全的掩体,只要前锋阵线被击穿,后线没有迂回空间,崩溃的士气会迅速引起连锁反应,爆发集体溃逃。
原本留下当做后手的胸甲骑兵部队,此时也完全失去了意义——如果正面五个步兵团能稳步后撤,把射击军彻底引诱到平原地带,骑兵们就能从侧翼发动突袭,打爆射击军的士气,乘胜追击,直接向已经空无一人的北侧阵地发起进攻。
谨慎的监军大人设想的相当完美,他不指望真的能一口气夺下北侧外围阵地,但只要在土坡高地上竖起秩序之环的旗帜,城内守军必然士气崩溃;自己就可以利用安森·巴赫不得不回援救城的机会,组织军团突围。
但这个完美的计划从一开始就完蛋了…指挥部被端掉,没来的记得到命令的骑兵们直接深陷溃兵们的汪洋大海;冲锋是不可能了,那就只能逃跑。
作为军团精锐的胸甲骑兵溃逃,直接导致最后一支能够镇压溃兵的督战部队彻底失去意义,再也无法逆转糜烂的局势。
在这个过程中,正在和安森·巴赫主力对峙的几个线列兵团指挥官倒是还没有彻底失智,很清楚一旦稳不住兵线,对面的敌军主力肯定会发动全面进攻,局势就真的无法逆转…于是他们一边稳定队伍,一边试图趁溃兵还没被射击军杀穿的功夫,围攻擒获了监军大人的莉莎和第四步兵团。
可他们的反应虽然是正确的,但因为没有了命令调度,几个线列兵团都觉得要力挽狂澜的是自己,其他友军部队应该尽量配合,结果就是谁都没有配合…各个团的援军全都挤在一起,让累成狗的利欧竟然还能从容组织反击,一个打五个。
在确认时机终于成熟之后,依然留在北侧阵地上的卡尔·贝恩终于下达了命令,让准备许久的扬帆城骑兵发动突袭,并且让风暴军团的骠骑兵营紧随其后,截杀向东逃窜的溃兵。
明面上当然是尽可能增加兵力,确保不会有漏网之鱼,但实际上卡尔很清楚克洛维骑兵到底是个什么水平,没有路易·贝尔纳的帝国骑兵兜底实在是让人不放心。
漫天的马蹄与喊杀声下,高举着十三星环旗的迅捷身影出现在战场东侧,突入早已没有了组织和队形可言的溃兵之中。
面对成规模的骑兵,来自帝国北方的圣战军再次展现出了团结和高超的组织度,不需要命令就能自发的组织起来,三三两两和就近的同伴汇合,组成一个个小小的方阵;企图延缓追击,为其余溃败的友军争取时间。
而不幸的是他们高估了克洛维人的勇气,同时低估了他们的下线。
一看到敌人快速结成方阵,骑兵少校杰森·弗鲁豪夫立刻吹响军号,指挥骠骑兵和溃兵拉开距离;听到号角声的卡尔·贝恩立刻心领神会,下令让炮兵连长****就瞄准敌人的方阵,用实心弹集火射击。
伴随着北侧阵地连绵的炮声,数以几十计的实心弹争先恐后的落在了溃兵们的脑袋上;碎裂的尸体,巨大的轰鸣彻底瓦解了他们最后一丁点儿的士气。
这时候杰森少校计算着一轮速射差不多结束,立刻又吹响了进攻号抢先让骠骑兵发动了进攻;原本最擅长骑炮协同的扬帆城骑兵没料到克洛维人这么没脸没皮,连招呼都不打,反而落后一步,只能替风暴军团截断敌军退路,把收人头的功劳完全让给了对面。
被恐惧压到了理智的圣战军士兵们再也组织不起像样的防御,眨眼间就被海浪般的克洛维骠骑兵冲垮,蹂躏,屠杀;失去了组织和纪律,步兵在骑兵面前是那样的孱弱无力,束手无策。
与此同时,确认敌人已经全线溃败的安森也下达了最后的总攻命令。
以风暴军团第五步兵团为先头部队,扬帆城线列兵团担任主力,黑礁港民兵团殿后;将近一万人的大军全部投入战斗,犹如会移动的钢铁丛林般缓缓推进。
至此伯纳德军团坚持到最后,仍然在垂死挣扎的西侧几个线列兵团,也终于被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倒了心里防线,主动放下武器,举白旗投降。
统帅已经被敌人俘虏,半数军队全线溃退,正面是敌军全部主力,背后还有骑兵截杀…战斗打到这种地步,就算是傻子也知道彻底没戏了。
看着周围的敌人一个个放下武器,主动举起双手跑过来投降,已经累得连说话力气都没有的利欧根本懒得动弹;他感觉自己已经变成了一滩烂泥,只想赶紧好好睡一觉,顺便好好想想为什么自己会倒霉的摊上这么一个要命的任务。
直至战后统计伤亡,利欧才发现自己到底有多幸运——整场战斗,奉命担任突击任务的第四步兵团和卫兵连一千多人,受伤,残疾,阵亡,失踪全部加起来差不多有三百,作为突击矛头的莉莎自然也没能幸免,女孩儿从头到脚各种爆炸,撞击,刺刀和流弹留下的伤口,大大小小差不多有十几处。
偏偏他这个跟在莉莎身后,负责指挥部队的军事长官竟然除了肌肉疲劳外,没有留下任何伤口。
这个结果别说军医,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了——战斗最危险时他几乎就在伯纳德军团正中心,被成百上千的敌人包围,流弹多得像像夏天的苍蝇,连续击退了不下几十次敌人的进攻,截图过连一丁点儿的瘀伤都不曾有,整个人完好无缺的像是并没有参加过战斗,幸运值高的爆棚。
没过多久,一个在克洛维王家陆军中存在已久,关于“不死的利欧”的流言也开始在风暴军团中传播开来——再如何令人绝望的局面,这位大人都能奇迹般的幸存,甚至意外的完成使命。
当然,他的战友和部下们通常没这么好运,无一例外的都倒大霉了,根据情况从伤亡惨重到全军覆灭都有可能。
而在敌人投降的同时,参谋长卡尔·贝恩则立刻下令让射击军停止了进攻,趁着敌人完全溃败,杀红了眼的土著民战士们一时半会找不到对手的机会,让这帮不太能服从命令的家伙赶紧撤退。
一方面当然是害怕他们和新大陆军团其它部队爆发冲突,另一方面也是出于和伯纳德类似的想法,只不过完全相反——让军队回援,打击正在进攻港口的圣战军士气。
于是早已血战了几个小时,终于觉得胜利在望的博雷军团士兵们惊讶的发现,面前山坡上突然陆陆续续出现了大片大片的敌军,数以百计的十三星环旗在下午晴朗的阳光下,迎风飘扬。
苦战许久的黑礁港守军顿时爆发出响彻云霄的欢呼,持刀单膝跪在工事里的路易和身旁一身尘土硝烟的法比安对视了眼,狼狈的两人默契的露出了心情复杂的笑容。
……………………
“撤军吧。”
望着北侧阵地上飘扬的十三星环旗,博雷·勒文特默默的叹了口气:“让前线的部队稳步后退,撤退到码头附近的工事。”
“告诉先头部队,只要确保码头登陆点不丢以外,其它任何据点如果敌人进攻,都可以让出,不用顾虑太多。”
说话,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整个人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费尽心血的无用功般,疲惫而失落。
从要达成的目标来看,虽然奇袭失败,从自己拿下登陆点的那一刻起,黑礁港就已经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了;具体只有需要话多长时间,付出代价才能从对面手中拿下这座殖民地。
与此同时从另一方面说,敌人从开始就根本没有打算要死守这座港口,目标就是消灭圣战军的有生力量;伯纳德·莫尔威斯这个重要监军生死未卜,一万人的精锐军团全军覆没,所以……
抬头望天的博雷顿了下,幽幽叹息了一口气:
“是我们输了啊。”黯淡的夕阳映照着已然满天星辰的穹顶,在地平线留下最后一抹血色;仅剩一束的阳光有多么的夺目的耀眼,就有多么的不甘和失落。
硝烟弥漫的黑礁港内,激战了整整一个白天的双方分别带着各自胜利的喜悦和遗憾撤军;圣战军放弃了最后距离市中心只有几十米的街道,全面收缩退回了港口周边;新大陆军团则背靠着城镇的外围防线,继续在市中心的议会顶端悬挂着十三星环旗。
借着黄昏下最后一点光亮,瘫坐在北侧阵地土坡上的伯纳德·莫尔威斯眺望着远处停泊在海面上的圣战军舰队和港口竖起的秩序之环旗帜,久久沉默不语。
从他的视角能清楚的看到整个黑礁港的布防,只能用“简陋”形容…没有永久或半永久的坚固工事,没有能抵御舰炮不间断轰击,并予以威胁的大型炮台,没有能迟滞进攻,可以充当临时要塞的大型建筑……
即便自由邦联破坏了港口和滩头,还在浅海处打下木桩,但随着时间推移这些沉船和木桩也会逐渐被海水涨潮退潮逐渐摧毁…哪怕是现在,博雷军团也只用一个下午就让三千多人成功登陆,早晚能攻克整个城市。
但这些都和他没什么关系了。
虽然港口的博雷军团近在咫尺,而自己那已经被击溃的一万人仍然有小股部队在负隅顽抗;总兵力只有两万人出头的黑礁港守军无论如何也是不可能一边围剿自己,一边抵御博雷·勒文特的进攻…可只要不是个傻子就不难看出来,自由邦联的目标已经达成了。
而他们只用了一天,更准确的说只用了一个下午;上万圣战军士兵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
头疼欲裂的伯纳德回首望向身后,空旷的黑礁港郊外躺满了穿着蓝白色军装的尸体,夜幕下浓浓的凄凉掺杂在血腥味里,随着刺骨的晚风一遍遍刺激着他的内心。
“伯纳德叔叔您醒了?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受伤?”
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嗓音在身后响起,让失魂落魄的监军浑身一震,颤巍巍的扭过头,仰视着那个遮住自己身上阳光的身影。
年轻骑士握着手中已经没有了鞘的军刀,一身帝国骑士装满是泥泞和血污,灿金色的短马尾也被硝烟和汗水浸染,在夕阳下显得有几分憔悴,也多了几分杀气,几分领军者的压迫感。
只有那双澄澈的宝石蓝眸子,还能让伯纳德感到熟悉;他半弓着腰,小心翼翼的观望自己,举手投足仿佛是做错了事的晚辈,在等待大人即将到来的训斥。
“托你那位朋友的福,还完好无损的活着。”狼狈的监军自嘲的哼笑道,满不在乎的耸耸肩膀:
“当然,如果你们后悔了,想杀掉我这个总和你们作对的老东西也请便,我不会反抗也不会求饶,尽量不让你们留下什么阴影。”
“啊…如果实在是嫌麻烦,你们也可以组织大规模的枪决么,把我和其他士兵扔在土坑里一齐乱枪打死,还省得专门填埋;或者把我扒光了绑在旗杆上当人质,和港口的圣战军谈判让他们撤退,当然最好别抱什么希望,那些博雷·勒文特的部下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好说话的……”
“伯纳德叔叔!”
皱起眉头的年轻骑士,略显不耐的抢断道:“别这样了行么,我又不是小孩子!”
“没错,我亲爱的路易…路易·贝尔纳,你的确不是孩子。”
伯纳德苦笑不减:“你是叛徒…是帝国和秩序之环的叛徒。”
紧抿着嘴角的路易默然不语。
“很遗憾,我也没想到事情最后会变成这副模样…我已经竭尽所能的去挽救,但最后还是功亏一篑。”监军的眼神中带着深深的无奈:
“你应该能想象的出来,如果让你父亲知道现在你就是自由邦联名义上的最高统帅,帝国和教会的头号敌人,事情会有多难办。”
“我没有选择。”
年轻骑士停顿了一下,愧疚的眼神中流露出了坚毅的光彩:“自由邦联,十三殖民地…他们是无辜的;明明是皇室领地,为什么他们就不能享受和本土相等的尊严;伯纳德叔叔您扪心自问,在镇压扬帆城叛乱,屠杀灰鸽堡和黑礁港殖民者的时候,就真的一点也不觉得他们可怜吗?”
“也许吧,但当时在我眼里,我才是最可怜的那个……”伯纳德哼笑了一声,抬头看向年轻骑士:“但这些都不重要了,现在重要的是…你们想怎么做?”
“黑礁港之战打得不错,我承认自己技不如人,但这么漂亮的歼灭战是要付出代价的…博雷·勒文特的军队已经成功登陆,你们守不住。”
“至于灰鸽堡…你们在黑礁港集结了两万多人的大军来围剿我,灰鸽堡的防守必定空虚;如果你消息足够灵通的话,就该知道那里正在被你的好友亚瑟·赫瑞德率领两万大军围攻,我很好奇,你们打算怎么守住它?”
“这不是您现在应该问的。”路易的表情逐渐严肃了起来:
“如果我是您,现在会更关心自己接下来会遭遇什么,伯纳德叔叔。”
说完他还不忘挺直腰,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冷漠些。
嗯,所以亲爱的路易消息确实很灵通,估计连亚瑟和围攻灰鸽堡的兵力也一清二楚,居然真的被博雷·勒文特这个野心家猜中了…伯纳德在心底暗道,脸上却故意露出了几分失魂落魄的表情,无奈的叹了口气。
“所以,我接下来会遇到什么?”
他先是垂首,紧接着仿佛被迫抬起头,一双晦暗的眸子凝视着年轻骑士的眼睛。
路易心中一紧,却依旧保持着僵硬的面孔故作冷漠,安静了很久才开口道:
“我们不会伤害您,但也不会让您立刻回去,一切都要看圣战军那边的表态;所以暂时要委屈您被软禁起来了,伯纳德叔叔。”
“真的?这么优厚的条件,安森·巴赫还有那些恨我牙痒痒的自由派叛徒,他们能答应?”
“他们那边我自然会去说,身为新大陆军团的元帅,这点担当我还是有的。”
“那就辛苦你了,我本人倒是无所谓,但那些被你们的俘虏的士兵,他们有很多都是艾德兰人;你是贝尔纳家的继承人,应该知道艾德兰人多看重面子,尽量别让他们受委屈。”
“嗯…艾德兰和自由邦联没有任何仇怨,既然战斗已经结束,我肯定不会允许有人迁怒和欺辱无辜的艾德兰人,当然代价就是他们也不可以再对邦联利刃相向。”
“这是肯定的,有你在,那些艾德兰人大概也生不出反抗的想法了。”
伯纳德微微颔首,心底长松口气;他现在已经彻底完蛋,唯一能做的也只有指望路易确保军团不会被自由邦联真的全歼,为亚瑟·赫瑞德和自己保留下这份重要的本钱了。
而就在两个心情沉重的人交谈同时,远处正在望着这一切的人看上去甚至比当事人还要更忧心忡忡一些。
“我说,这样真的好吗?”
一脸纠结的卡尔像是忍了很久,深吸口气然后勉为其难的指着远处的二人:“这应该不在一开始的计划里吧。”
“嗯?”仿佛什么都不知道的安森眨眨眼:“你指什么?”
“别装傻!”早就熟悉了这位总司令把戏的卡尔不吃这套:
“你故意让莉莎手下留情还把伯纳德交给路易,要我们怎么才能再把他干掉?为什么改主意了,我记得很清楚路德维希少将可是明确说过要确保万无一失的。”
“好吧,有三个理由。”
迎着副官迷惑的表情,安森一脸轻松愉快的竖起了右手的三根手指:“首先,风暴军团兵力不足,负责围攻的军队里有扬帆城的人,他们还有对面伯纳德的军团里有不少艾德兰的士兵。”
“这些人都是贝尔纳家族的死忠,除非我们能把他们统统灭口,否则关于伯纳德的事情肯定会传进路易的耳朵里,风险系数太高了。”
“其次,路德维希和我们最担心的是伯纳德对我们和自由邦联知根知底,让圣战军团更加从容不迫的将我们杀得一干二净;想解决这个问题只要软禁他就行了,而且还是一个非常有价值的人质。”
安森一副情况尽在掌握的表情,并且每说完一个就收起一根手指。
“哦,那最后一个呢?”
参谋长皱着眉头,盯着总司令最后仍然竖着的中指道,心底隐隐觉得对方故意做这个动作有点儿不怀好意。
“最后嘛,就是因为这封信。”脸上带着几分坏笑的安森收回右手,从怀里掏出了一封已经被拆开的信封递过去:
“前天刚刚从白鲸港寄过来的,署名人是卡林·雅克。”
“卡林·雅克,就是和那个家一起来的见习教士?”卡尔努力回忆道,突然明白了什么:“等等!我记得他好像还是那个……”
“真理会成员,和我们的罗曼上校一样。”安森点点头,表情变得意味深长了起来。
隐隐已经有所预料的参谋长没有再和他交谈,快速浏览了一遍信笺的内容;再三确认之后,面色惊愕的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
“很意外对吧?”安森的语气里透着几分玩味:“身为南方贵族的莫尔威斯家族已经抛弃了盟友勒文特,和罗兰还有贝尔纳家族结盟了。”
“而路易的父亲艾德兰大公,是眼下帝国境内针对赫瑞德皇帝发动圣战的最大反对派,还强行捆绑了罗兰家族上他的贼船;伯纳德·莫尔威斯大人,就是他专门安插到圣战军内最重要的眼线。”
“为什么这么重要的情报,卡林·雅克一个见习教士居然能知道呢?很简单啊,因为我们这位艾德兰大公,竟然也是一个装得很老实很虔诚,实则无时无刻不在想着给教会来个大新闻的狠人啊。”
“我猜他至少在圣徒历九十五年的北港之乱以前,就已经和真理会有所牵连,否则也不会在那场水兵叛乱中协助某个无良家,让他可以那么顺利的解决那场死局。”
虽然说起来令人相当震惊,但实际上其实也不难理解——且不说艾德兰就是和教会矛盾最深的普世宗大本营,为了不被怀疑和旧神派勾结,贝尔纳家族还不得不大义灭亲,献祭了重要分支克雷西家族;表面再怎么虔诚,内心也不可能毫无怨言的。
甚至这还没完…信中还提到已经和艾德兰大公私下联络,决定采取行动的除了罗兰家族,还有大名鼎鼎的狂猎骑士沃顿家族,瀚土弗朗索瓦家族,伊瑟尔精灵王国的摩西菲尔德家族……
说实话后两者还能理解,毕竟这场圣战对根本与新世界毫不相关的他们就是一场无妄之灾,那沃顿家族又是怎么回事?这可是帝国中部,曾经贡献过一位皇帝并且对当今赫瑞德皇室忠心耿耿的豪门啊。
虽然只是猜测,但没记错的话罗曼上校好像就是狂猎骑士天赋者,如何这件事与他有关系的话,那……
“这、这这这…这也太令人匪夷所思了吧?!”卡尔已经震惊到结巴了:
“这么重要的情报,怎么就没听路易·贝尔纳提起过呢?!”
“呃…大概是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吧?”安森低沉着叹了口气,朝远处的那两个身影瞥了瞥:“所以你就明白了,这位监军大人我们不仅不能动,还要保护他的安全,而且千万不能让他和‘背叛圣战军’这种事扯上什么关联。”
“如果没猜错,艾德兰大公应该是不在乎我们这些人和自由邦联死活的,但他非常希望帝国和教会能在圣战中一无所获,所以勉强也算是我们的盟友。”
“那我们该拿他怎么办?”卡尔有点儿慌了:“总不能就这么直接送回去吧?”
“当然不能!我们得想办法和圣战军讨价还价,让他们把人赎回去…演戏就得演全套,不能让伯纳德被怀疑,但也得让这位监军大人知道我们的‘诚意’。”
迎着傍晚的风,安森的目光投向了灰鸽堡的方向:“至于赎金的价格,那就要看诺顿和阿列克谢他们的表现了。”
7017k黑礁港西北,灰鸽堡要塞。
就在安森和路易率领新大陆军团主力与博雷军团对峙同时,这座同样遭到圣战军大举围攻的内陆殖民地,已经是一片炼狱般的景象。
病毒般的烈火在丘陵旷野间蔓延肆虐,遮天蔽日的硝烟让正午的太阳都显得无比黯淡;放眼望去,孤零零的要塞周围除了坑坑洼洼的弹坑,沟壑纵横的沟壕,散落的旗帜和武器之外,就只剩下一片焦土,丑陋的焦土。
“轰——轰——轰——!!!!”
狰狞的炮口再次喷吐出散发着硫磺味的烈焰,伴随着山峦间一阵阵划破长空的尖啸,在屹立的山体和城墙上砸开大片的尘烟,碎石与炮弹像雨点般在空中洒落,落在早已满是狼藉的战场上。
浸染着血污的破烂军旗下,气势如虹的圣战军团沿着起起伏伏的山体,同时从三面向在炮火中燃烧的要塞发动着进攻。
位于丘陵山林之间的灰鸽堡殖民地势狭窄,并不利于规模庞大的军团组织军事行动;战斗初期守军甚至只需要扼守要塞周围的两三处高地,在道路中央修筑堑壕和矮墙,就让两万人的圣战大军动弹不得。
但不甘示弱的亚瑟·赫瑞德很快就找到了应对的方法:用修筑炮台的方式逐个敲掉灰鸽堡外围的防御据点;双方的兵力,火炮数量根本不在同一层次,忍受不住炮击的守军很快便只能溃败收缩。
虽然最开始因为鲁莽大意导致军团险些崩溃,足足花了三天时间才整顿完毕,但在找到正确之后圣战军立刻进展神速。
只用了十天,亚瑟·赫瑞德就扫平了外围所有堡垒和殖民聚落,大军兵锋迫近灰鸽堡城外,将它彻底变成了一座孤城。
又经过了反复几轮的攻城战,兵力匮乏,又失去了其它据点支援的灰鸽堡守军不得不放弃了外围防线,全力退守城镇。
整个灰鸽堡就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内陆要塞,外墙虽然不算十分坚固,但足以抵御大部分六磅八磅野战炮的轰击,巍然屹立的塔楼也提供了绝对的高地视野,让守军可以对进攻的敌人一览无遗,狭窄的山坡道路也极大限制了优势兵力的发挥,守军可以在依托山体修建的防御工事中组织起层层叠叠的梯度防线,居高临下的打击进攻的敌军。
即便如此,圣战军依然顶着惨重的伤亡,不间断的发起猛攻。
和灰鸽堡遥遥相对,位于山丘高地的军团指挥部内,一脸不服气的亚瑟·赫瑞德死死盯着山脚下远处的战场;相隔将近两公里,他其实也只能看到一个大概,再加上双方火炮和步枪制造的“人工阴霾”疯狂降低战场的能见度,可以看清的东西就更少了。
不过经过这么多天的实践外加主动请教,指挥经验基本为零的他现在也学会了不少东西:通过战场上枪焰和硝烟的密集程度,旗帜,军号外加传令兵送来的情报,来推断战线的真实位置,敌我火力的密集程度,进攻究竟顺利还是受挫。
像是利用炮台构筑优势火力,步步推进的“优秀战术”,就是亚瑟最近才刚刚从一位亦师亦友的热心人那里学会的。
最初亚瑟也只是几封简单汇报情况的信笺,却得到了对方十分认真细致的评估,甚至还附上了可以参考的方案;根本没有军事经验的亚瑟干脆照搬了对方的建议,效果竟然出奇的好。
于是他干脆每天都让部下们把战况和各种情报汇总,再以自己的名义快马加鞭寄信给对方,往往不到一天时间就能收到回信,不仅没有任何抱怨,甚至还会十分耐心的解释他所不能理解的敌人举动,给出的建议也越来越详细。
这也让亚瑟越来越依赖“热心人”的信,一开始还会很谨慎的拿出来和部下们讨论,很快他就发现掌握着最新情报的部下还不如一个局外人靠谱,很快便完全按照信中所提及的方法指挥军队,彻底不再多想。
望着要塞城外焦灼甚至优势开始向守军倾斜的战况,亚瑟的心情也愈发焦灼,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
就在终于快要忍不住,准备像之前一样亲自到前线参战的时候,一道突如其来的身影却让他眼前一亮。
“报告!”拿着信笺的传令官在指挥部外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向军团长汇报,来自黑礁港方面的消息,博雷·勒文特大人与伯纳德·莫尔威斯大人已抵达城外,正在组织军队登陆,计划用三天时间突袭攻克……”
“好了好了,这些都不重要!”亚瑟摆摆手,一脸像是等待着新年节日糖果孩子模样,急不可耐道:“信呢,信带过来了吧?!”
“啊,信在这里!”
传令官不敢怠慢,赶忙上前双手递上,但还是惴惴不安的小声嘟囔道:“除了这封信意外还有伯纳德监军大人的口头命令,还请大人……”
“我知道,之后你再详细把他的命令告诉我,一切按伯纳德姐夫说的做就行了!”
不耐烦的应付着满脸担忧的传令官,嘴角已经快咧到耳朵根的亚瑟已经麻利的拆开信封,聚精会神的阅读起来:
“致尊敬的军团长亚瑟·赫瑞德:
很高兴听闻您已经剿灭灰鸽堡殖民地所有外围据点,兵围灰鸽堡要塞的消息;虽然未能亲眼所见,但仅凭书面文字,也足以令再下想象那是何等的进展神速,畅快淋漓的战斗。
而既然您已抵达城下并展开围攻,肯定也已经发现这座要塞是何等险峻,易守难攻;其中艰辛与令人不悦的种种无需在下细说,您一定更加有所体会。
敌军之所以退守要塞,也是出于这一点…灰鸽堡作为扬帆城通往新世界东方的大门,承担着迟滞和阻碍敌军的功能,本身并不能供给太多军队;如果守军规模足够,他们就不应该这么快放弃外围防御阵地,因为孤立的灰鸽堡要塞本身对您的军团构成阻碍。
再参考之前几天的战报,我的结论是守军数量非常稀少,绝不会超过四千人,真正有战斗力的甚至可能只有两千上下。
兵力如此匮乏的守军,证明我们此前得到的情报很可能存在严重误判,敌人极有可能将大量兵力调集到了黑礁港;而守军撤入灰鸽堡的目的恐怕也并非坚守到底,恐怕已经做抛弃灰鸽堡,伺机撤退的准备。
这只是在下的猜测,但敌人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打算用灰鸽堡拖住圣战军的部分兵力,集中优势力量在黑礁港与圣战军决战!
如果情况果真如此,那么亚瑟·赫瑞德阁下您无需有任何顾忌,大胆的发起最猛烈的进攻,摆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下要塞的气势;已经丧失战意的守军撑不住太久,就会试图逃离的。
对于撤退的敌人,您也只用稍稍摆出追击的姿态即可,不用真的消灭他们;对眼下的圣战军而言最重要的乃是控制灰鸽堡这个重要的门户,拿下这里,您就是全体圣战军的功臣。
在那之后,您有至少两个选择:一种是留下少量兵力,全军快速推进前往黑礁港,支援正在与异教徒主力激战的博雷·勒文特大人。
另一种则是稍作休整,等待扬帆城方面的援军抵达,或先集结部分有生力量出发前往黑礁港参战。
我个人更加倾向后一种,但这些都只是在下的建议,具体要怎么做全都在您;还请不要被我的想法捆住了手脚,战争是灵活多变的艺术,越是大胆的想法,往往越能起到奇效。
最后,祝您旗开得胜,尽快建立起符合您身份的功勋;作为朋友,我会在扬帆城替您祈祷,愿秩序之环庇佑祂忠贞不二的勇士。
您的同僚,战友以及伙伴,圣战军团长,克洛维陆军少将路德维希·弗朗茨。
敬上。”
聚精会神的看完最后一行,瞳孔骤缩了下的亚瑟·赫瑞德脸上露出了异样兴奋的神情,之前种种焦躁,不安,忧虑,此刻统统一扫而空。
“向前线传令——”
年轻的军团长“啪!”用力将信笺砸在桌上:“告诉所有部队,从现在开始不要顾及伤亡,不分主次,全力向灰鸽堡的三面发起总攻,用最快的速度攻克这座要塞!”
“博雷·勒文特军团已抵达黑礁港,佯攻已不再需要,尽情的和敌人战斗,厮杀并取得应有的荣耀吧;用最凶猛的攻势,让他们看看圣战军真正的实力!”
一边兴奋的叫喊着,无视了已经狂奔出去传令的士兵,亚瑟·赫瑞德冲出营帐,翻身上马朝着战场方向而去;惊呆了卫兵们不敢怠慢,慌慌张张的也紧跟着他的背影离开了指挥部。
至此,灰鸽堡攻防战迎来了它的尾声;只是亚瑟不知道的是,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只有他自己……
……………………
“扬帆城送来的消息,亚瑟·赫瑞德很快就要发起总攻了。”
灰鸽堡城堡大厅内,诺顿用右手手指夹着刚送来的信笺递给阿列克谢:“最快今天,最迟明天…他们会同时从三面发起进攻,不出意外的话靠近对面指挥部的位置应该是主动方向。”
“这也就是说,我们终于可以组织撤退了?”
歪着脑袋的阿列克谢试探性的问道,随手接过了信但并没有看,而是依然直勾勾的盯着诺顿:“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敌人目标是夺取灰鸽堡,不是全歼我们这些‘叛军’;只要不蠢得从他们进攻的方向突围,对面那位亚瑟·赫瑞德军团长是不会管我们的。”诺顿微微颔首:
“关于路易·贝尔纳元帅并不在灰鸽堡的情报,好像已经被敌人发现了。”
听到这话的瞬间,阿列克谢才终于长舒了口气,像是心中有块大石头终于能稳稳落地,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
最开始的两人也不明白,为什么对面明明接到的是佯攻命令却打得异常凶猛,恨不得一天就攻克扬帆城似的,差点儿让两人误以为情报有误,圣战军真正的主攻目标就是自己,战战兢兢了好几天。
没办法,不是他们俩太怂,实在是号称一万守军的灰鸽堡只有不到四千人的守军,真正能打的更是只有风暴军团的第二第三步兵团,全加起来才刚刚两千人出头,面对十倍的敌人实在是很难有什么信心。
就在他们慌得不行的时候,竟然收到了远在扬帆城“身受重伤”的路德维希送来的情报,详细解释了为什么敌人气势汹汹的原因——他们以为灰鸽堡的守军统帅是路易·贝尔纳,与负责佯攻的亚瑟·赫瑞德是关系莫逆的好友。
有点儿挠头的诺顿和阿列克谢虽然还是不清楚,这种恨不得砍死对方究竟是什么猎奇友情,但了解了对面动机之后就好办了。
既然敌人的目标不是砍死自己,两人也乐得积极主动的配合路德维希的要求,分批次和阶段的放弃外围据点让敌人占领,一步步收缩防线…让亚瑟足足花了十天时间,才开始真正围攻灰鸽堡。
而现在计划来到了最后阶段,终于可以组织撤退了。
“所有撤离之前的必要准备我都已经做好了,撤退时间,路线,军队和城内最后一些民众的出发批次,必要的辎重,以及对要塞关键设施的破坏……”诺顿叹了口气:
“一切顺利的话,争取留给而对面一座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不剩的空城。”
“干得漂亮,还是你擅长这些麻烦的工作。”成功偷懒的阿列克谢咧嘴笑道,向好友竖起了大拇指:“和你一起行动果然是正确的决定!”
“哪里的话,我们是战友,分工也是应该的。”诺顿摇摇头,很是谦逊道:“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强项,优势互补才能发挥出更大的能量。”
“有道理!”
阿列克谢点点头,他当然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倒也算不上做什么,只是有个人我说服不了,恐怕得要你出面才行。”诺顿慢条斯理的开口道,终于图穷匕见:
“手段什么的无所谓,只是让她服从命令就好。”
“没问题…等等,她?她是谁?!”
“波丽娜·弗雷。”诺顿微微翘起嘴角,露出了有些尴尬的笑容:
“她…貌似还是不肯跟我们一起离开。”“如果是劝说我离开的话,那么还请您二位不用再白费力气了,我是不会离开的。”
小小的寝室内,波丽娜·弗雷面色平静的坐在床沿,对站在房门两侧的阿列克谢和诺顿开口道:“我是至高议会的领袖,灰鸽堡的议长,守护这片土地是我的责任。”
“如果连我们也在敌人面前畏缩胆怯,不敢为自由与领土而战,又凭什么要求那些受鼓舞的战士们,为自由与平等奉献牺牲?”
“难道要告诉他们,所谓的《反抗宣言》只是诓骗人心的口号,自由与平等也只是争权夺利的虚伪遮羞布,所谓自由邦联…与残暴不仁的帝国,独裁专制的秩序教会根本毫无区别?”
少女质问道,平静的话语中没有慷慨激昂,但在灯火温馨的寝室内却无比刺耳。
刚进门连话都没说就碰了一鼻子灰的两人面面相觑,一个眉头紧皱面露难色,一个早有预料眼神无奈。
“那个…咳咳咳…波丽娜议长,我们先别把话说的那么绝对。”
轻轻咳嗽两声,受到好友目光“鼓舞”的阿列克谢硬着头皮主动上前,在僵硬的脸上挤出些许笑容:“我们并没有说要让您逃跑,您也并没有畏缩胆怯。”
“甚至恰好相反!您以及所有灰鸽堡勇敢的守军与超过自身兵力五倍,火力更是十倍不止的敌军依托有利地形和险要关卡奋战十余日,为战争的胜利争取了充足的时间,更为大批无辜的本地民众拥有了撤退到安稳后方的保障。”
“既是邦联领袖又是一名女性,毫不夸张的说,正是因为有您亲临前线,令守军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高涨士气,才让这场奇迹般的阻击战有了成功的可能。”
“没错!”一旁的诺顿也趁机帮腔道:
“所以您现在与我们一起离开,也绝不是因为畏惧敌人而逃走,只是在赢得最终胜利前为了集中力量,达到最终目的而进行的战略转进罢了。”
“组成自由邦联的并不是冰冷的城堡,肮脏的城镇亦或者在暴风雪中摇摇欲坠的乡村,而是人…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相信着自由与平等真正存在的人们!”
轻轻抿住嘴角,停顿了下的诺顿露出了决绝的眼神:“他们脚下的土地,就是自由邦联的疆界;他们还愿意相信自由与平等的精神,相信《反抗宣言》所倡导的理念,自由邦联就永远不会消亡!”
慷慨激昂的话语在墙壁四周间回荡,不光是对面的少女,连一旁的阿列克谢都惊呆了。
难以置信的他猛地扭头望向一脸坚毅神情的诺顿,实在想不通那个和自己一样答应总司令要为克洛维和国王陛下曲线忠诚的好友,怎么能那么顺滑的变成一个反抗暴政的自由斗士?
但现在显然不是惊讶这个的时候…仅仅愣住了一瞬,迅速回过神的阿列克谢立刻转向少女,满脸的煞有其事:“没错!我们要守护的并非是冰冷的城堡和土地,而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民。”
“所以波丽娜·弗雷大人,请跟我们一起离开吧,那些仍然不肯低头,向往着自由与平等的人民,还在等待着你高举《反抗宣言》,去指引和守护呢!”
提到《反抗宣言》,诧异的少女眼神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但她没有立刻予以回应,而是默默地转过身,从床头柜中取出了那份总被自己带在身边的《反抗宣言》原稿,轻轻的用袖子擦拭着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表情中流露出的,乃是满满的眷念。
安静的寝室内,两个自顾自激动起来的家伙大眼瞪着小眼,再次感受到了什么叫无所适从。
“阿列克谢中校,还有诺顿中校,谢谢你们。”
沉默了很久,怀抱着《反抗宣言》的波丽娜抬起头,神态平静的看着愣住的二人:“我知道,刚才那些或许并非你们发自肺腑的真心话,但即便是谎言,也确确实实是出于为自由邦联,以及与诸位毫无关系的我能够获得更多利益,而精心编造的谎言。”
“既然如此,我觉得也没必要再继续隐瞒下去了。”拦住了还想要争辩的阿列克谢,少女微微一笑:
“对现在的你们…更准确的说,是风暴军团和卢恩家族而言,我这个由安森·巴赫大人亲手扶持起来的灰鸽堡议长,自由邦联的领袖,已经没有继续扶持的价值了。”
“自由邦联已经建成,至高议会与新大陆军团逐渐完成集权,曾经一盘散沙的十三殖民地已经不再需要一个高举反抗大旗的精神领袖;她真正的主人已经足矣走到台前,领导这片土地参与到秩序世界的争斗当中了。”
“原本被团结的旧势力,现在已经成为了新政权前进的阻碍,哪怕他们自身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并积极适应,很多事情也是无法改变的;不将陈旧的东西清扫干净,背着沉重包袱的新政权是无法继续前进的。”
听着女孩儿那娓娓道来般的话语,两人的表情愈发变得僵硬了起来。
“不幸的是,我就是那些‘陈旧’的一部分。”女孩儿自嘲的笑了笑:“我…还有那些在最初独立战争中最先发起叛乱的自由派领袖,各个殖民地的实权派们,就是如今自由邦联的负担。”
“无论立足的基础,还是对待至高议会的态度,我们都与自由邦联成立后,在风暴军团和卢恩家族扶持下崛起的‘新贵’们格格不入——十三殖民地已经结束了,已经在叛乱,瘟疫,土著民暴动,镇压与入侵中结束了。”
“自由邦联的时代,却才要刚刚开始。”
波丽娜·弗雷喃喃轻语道。
阿列克谢低着头,刚刚还慷慨激昂的他被这一番话弄得心中沉闷,想说什么,却又感觉自己好像并没有那个资格。
“即便如此,您也完全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
诺顿的话语声再度响起:“有安森·巴赫总司令的扶持,莱茵哈德·罗兰的联姻,再加上卢恩家族的力量,而且您还那么年轻;只要能赢得眼下这场战争,您的未来依然是光明的!”
“既然您不准备再隐瞒,那我也不妨说得直白些——波丽娜·弗雷小姐,您是自由邦联反抗帝国和教会重要的旗帜,您身上的利用价值可不仅仅局限在灰鸽堡这片贫瘠的土地上。”
一只手按着阿列克谢的肩膀,迈步上前的诺顿冷冷道:“反正都已经被利用了,为什么不想办法争取到底,非要在这种地方让自己了结?”
话音未落,再次被吓一跳的阿列克谢猛地抬头,震惊的望向自己的好友——这种大实话也能直白说出来的吗?!
“这一点我当然明白,安森·巴赫大人…他或许很残忍,但残忍的人同样可以很温柔,只要没有背叛他,即便逆向而行,也不会被轻易的抛弃。”轻笑的少女脸,颊泛起了微微的熏红,但旋即便被理智取而代之:
“因此,我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终于找到机会的阿列克谢赶紧起身,急切的问道:“什么理由?!”
“弗雷家族…无论如何,弗雷家族决不能因为这场战争而走向没落。”少女的目光变得坚毅:“为了弗雷家族的未来,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
阿列克谢面色一怔,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耳畔隐隐传来了身侧诺顿的叹息声。
虽然反应稍微迟钝了些,但结合之前少女的话和好友的“坦诚”,他也大概明白了波丽娜的动机。
简单来说,安森·巴赫总司令和卢恩家族扶持的,是波丽娜·弗雷这个人,整个自由邦联敬佩的也是她以及她所代表的这面旗帜,而非她身后的灰鸽堡旧贵和弗雷家族。
只要她还活着,这一切就永远与她本人绑定,卢恩家族和风暴军团肯定还会继续扶持她,但该打击灰鸽堡的旧势力还是会打击。
但如果波丽娜·弗雷牺牲,会让所有将她视为“自由平等”精神化身的人,把这种感情转移到她的继承者身上;待到旧势力被摧毁,弗雷家族就能以新势力的姿态在自由邦联内“重生”。
“只有真正面对现实的时候,我才终于明白那个愚蠢的父亲究竟有多么伟大。”波丽娜轻声感慨着:
“他不是不明白帝国的贪婪和残暴,但哪怕明知道自己有可能会死,身为忠诚派的他也不能因为自己的怯懦,让弗雷家族变成众人眼中的叛徒。”
“现在,这一切终于轮到我了。”
听到这话的阿列克谢紧抿着嘴角,表情一阵扭曲。
看着少女那决绝的表情,二人已经明白再怎么劝也只是无用功,带着几分落寞的表情站起身,告辞离去。
他们一走,波丽娜身后的床榻下就钻出来一个和她容貌相近的少女,泣不成声的扑进了姐姐的怀抱中。
“不要哭,好孩子,不要哭啊。”轻轻拍打着妹妹的后背,波丽娜的脸上洋溢着浓浓的幸福:“记住,等离开之后一定要听丈夫的话,听安森·巴赫大人的话,无论他们让你做什么,只要能够留下弗雷这个姓氏,都可以答应他们。”
“只要弗雷家族的血脉和姓氏还可以延续,没有什么不可以交换,利用和舍弃的;灰鸽堡的弗雷家,永远永远也不会灭亡……”
……………………
从少女的寝室离开,情绪低落的两人一声不吭的穿过长廊,向要塞塔楼走去——无论波丽娜答应还是不答应,撤退的工作都必须继续完成。
“对不起。”
快要走出城堡的时候,一脸沉闷的阿列克谢突然开口道:“明明已经答应你劝劝那位大小姐的,结果最后一点儿忙也没能帮上。”
“不用在意。”诺顿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她自己的决定,不是我们能干涉的。”
“说实话,原本找你帮忙的时候是打算强行把她带走的,但听她说完那些话…也许现在这样,才是正确的决定。”
“嗯?”阿列克谢忍不住挑了挑眉毛:“正确的决定…你认真的?”
“不,只是看到一个那么年轻的少女却能如此的决绝,多少有些感慨罢了。”
诺顿摇摇头,目光投向身侧:“倒是你…看你之前的表情,难不成你其实很敬佩她?”
“敬佩?敬佩什么,主动找死吗?”阿列克谢翻了个白眼:
“为了所谓的家族延续,连自己的生命都完全不爱惜,还要让年幼的妹妹失去最后的亲人,承担起一个跟诅咒差不多的使命…这么扭曲丑陋又可憎的玩意儿,我就是因为不想再和它扯上关系,才会……”
“算了,不说这个了!”赌气似的哼了一声,阿列克谢像是想起了什么,忍不住笑道:“原本以为就算只是打个旗号,这场战争多少也能让新世界变得和旧大陆多少有点儿不一样;现在看来就算打赢了这仗,结果还是没什么变化啊!”
“不,会有变化的!”
诺顿突然打断道:“一定会有变化的!”
唉?阿列克谢微微蹙眉。
“无论胜负,除非帝国和教会真的能将这片土地屠戮殆尽,新世界都不会再回到原本的模样了;感受过自由与平等,哪怕是表面上自由与平等的人们,也不会再甘心回到过去的模样。”
“哪怕有类似弗雷家族这种守旧顽固的残党,在未来也不会继续他们过去那些无谓的坚持了。”
“……你真这么觉得?”
阿列克谢还是有些不信。
“就是因为对这一点深信不疑,我才愿意继续追随安森·巴赫总司令的。”诺顿微微颔首,意味深长的看着自己的这位朋友:
“倒是你…对了,你知道真理会吗?”
“什么东西,没听说过啊。”
“哦,是一个和你有类似想法的集会俱乐部,致力于塑造不同于以往的全新共识,推动社会的进步…等撤退结束后我再详细向你介绍,有兴趣的话也不妨加入啊。”
“真的吗?听起来感觉不是很靠谱啊,这不会是什么专门和秩序教会作对的异端组织吧?”
“……”圣徒历一百零二年五月三十日,五时五十五分。
虽然已经是凌晨末尾,但或许因为在山林里的缘故,灰鸽堡的天色依旧被星光密布的夜色所笼罩;只有站在高处,才能隐约看到地平线尽头那如同巨人瞳孔般耀眼的光芒,正在缓缓升起。
趁着天色还未完全亮起,早已准备就绪的阿列克谢和诺顿立刻下达命令,组织全部守军和所剩无几的民众开始逐步分批撤离。
无论在什么时候,有序的撤退永远比鲁莽的进攻困难一万倍——即便是在有事先通知,详细周密的布置和计划,甚至是在有各种最坏打算和预备方案的情况下,主持这场行动的阿列克谢和诺顿依然是难以形容的头大。
心怀侥幸的想留下来的,恨不得把房子都搬上马车的,拖拖拉拉不肯遵守时间的…哪怕已经事到临头,而且也亲眼看到了圣战军的残暴和凶悍,不愿意配合行动的灰鸽堡民众依然占到了绝大多数。
在已经反复下达多次集结命令,甚至派出军队强制监督依然无济于事后,还是波丽娜·弗雷亲自出面劝告,灰鸽堡民众们才终于肯放下大包小包的家当,背起瘪瘪的行囊,搀扶着老人和孩子,在军队护送下离开了城堡。
撤退之前,他们还不忘破坏了城内的房屋,填埋和砸毁水井,工厂里的机器统统捣毁,将带不走的粮食和各种物资统统付之一炬…除了一座空荡荡的石头要塞以外,什么也不给圣战军留下。
如此大规模的行动再加上拖拖拉拉,谈不上任何纪律可言的民众,根本不可能躲开城外圣战军的瞩目——几乎是刚刚开始,守军的一举一动就出现在军团长亚瑟·赫瑞德的书桌上了。
得到路德维希予以“军事建议”的亚瑟认为这就是自己几天奋战的结果,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于是下令全军戒严,让撤退的军队和民众只能从一个方向离开,前往黑礁港。
直至确认城内守军应该已经撤退完毕,欣喜若狂的亚瑟立刻下令收缩包围圈,向已经空空如也的灰鸽堡发动全面进攻。
此时灰鸽堡城内除了波丽娜·弗雷之外,仅剩下不到百余名殖民者,外加一千多土著民;前者基本上都是上次灰鸽堡陷落之后,千里迢迢跑到白鲸港投靠弗雷姐妹的自由派;后者则是在此前兽奴暴动时,被守信者同盟安置到灰鸽堡周边,重获自由的奴隶们。
对于这些主动投靠自己的追随者,波丽娜竭尽所能的给予了她所能给出的一切;在风暴军团夺回灰鸽堡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承认了殖民者们原先的财产,并将其中大部分人都变成了灰鸽堡议会的议员。
之后在响应安森·巴赫“自由与平等”号召时,波丽娜也同样高举着《反抗宣言》这面大旗,不仅是最先予以兽奴们自由身的殖民地,更率先将他们招纳进入工厂,甚至予以土地,承认他们可以和其他殖民者享受等同的待遇。
因此,尽管两拨人境遇不同,彼此的关系也绝对算不上友好——兽奴出身的土著仇视殖民者,心高气傲的殖民者也不可能接受一群土著和自己平等。
但此刻的他们却都决定留下来,为注定陷落的灰鸽堡战斗到最后一刻;哪怕明知不可为,也要捍卫这份来之不易的珍宝。
十二时三十五分,正当圣战军气势汹汹发起总共的同时,一面残破的血色燕尾旗在灰鸽堡塔楼顶端缓缓升起。
“他们…这是打算顽抗到底?”
眺望着那面在正午曜日下分外夺目的旗帜,瞳孔骤缩的亚瑟·赫瑞德喃喃自语,满脸的不敢置信。
足足愣住了好几秒,他默不作声的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自顾自拿起佩刀,大步流星的朝指挥部外走去。
“大人!”
旁边的卫兵们立刻反应过来,大惊失色的冲过去挡在他前面——显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大人您想干什么?!”
“干什么,当然是应战了!”
满脸战意的亚瑟兴冲冲直着远处塔楼顶端的旗帜,一脸的理所当然:“对方已经竖起了血色燕尾旗,我身为全军统帅,岂有不应战的道理?”
“话说…这面旗帜意味着什么,你一个帝国人不会不知道吧?”
“属下当然知道!”卫兵立刻大声道,一旦竖起血色燕尾旗,就意味着这支部队决定战斗至死,绝不退缩;而通常迎战方为表尊重,也会尽全力发起进攻,但……
“但您是圣战军团的军团长,两万多大军的统帅!就算要迎战,哪有让统帅上前线的道理——这只会让士兵们受到羞辱,认为您不信任他们!”
“不信任?别开玩笑了!”
亚瑟不屑的咧嘴笑道,眼神中满满是战意:“只有瑟瑟发抖躲在士兵们身后,不敢应战的统帅才会被他的军队抛弃;优秀的骑士,就应当冲锋最前,为士兵们指明前进的方向!”
说完,他一把将卫兵推开,顺便从旁边的掌旗官手中取过一面秩序之环军旗,翻身上马,向着山下战场疾驰而去。
这一刻,无论灰鸽堡守军还是圣战军团都纷纷回首,惊愕的望着那挥舞着军旗,骑马从山间冲下的身影。
骑在飞奔的马背上,兴奋若狂的亚瑟·赫瑞德逐渐站直身体,手中战旗迎风抖开,猎猎作响。
“士兵们——以秩序之环之名——前进!”
响彻山间的呼声中,拔出佩刀的亚瑟·赫瑞德已经一马当先,冲向了灰鸽堡大门。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数秒,回应他的是震天撼地的呐喊——
“以秩序之环之名——!!!!”
枪炮齐鸣的怒吼声中,两万圣战军终于发动了最后的攻势,如同火山中喷涌而出的熔岩倾泻而下,势不可挡的涌向灰鸽堡。
只剩千余人的守军在工事和护墙上列队展开,向着乌泱泱杀来的敌人打出一轮轮齐射…已经没有军官指挥下令,每个人都是士兵;但有此前战斗经验,风暴军团手把手教导的他们依然保持着高度的纪律性,没有丝毫紊乱。
整齐的排枪下,最先遭殃的就是冲锋最前的军团长本人,还没靠近大门就被死于乱枪的坐骑像沙袋似的扔了出去。
不过他本人倒是不怎么在意,像搞怪玩砸了的孩子,哈哈大笑着掩饰着尴尬,继续挥舞着战旗向城门徒步狂奔。
在这么一个军团长的带领下,整个军团也像是拖了缰的野狗,嗷嗷叫的从各个方向发起进攻。
面对着兵力是自己数十倍,疯狂到不可理喻的敌人,残存的灰鸽堡守军很快就丧失了外围的城墙,被迫撤入要塞内部,依托着被破坏的废墟和防御设施,层层阻击。
作为帝国第一批真正在新世界内陆成功立足的大型殖民地,承担着扬帆城东大门和内陆桥头堡职责的灰鸽堡要塞从设计之处就考虑过遭受围攻,甚至在以寡击众情况下城防被攻破的情况,因此依托着山坡弧度,在城内构筑了层层叠叠的防线。
对进攻方而言,突破城门仅仅是个开始,挡在他们面前的还有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以矮墙,斜坡构筑的迟滞阵地,确保进攻方无时无刻都是在被至少正面和头顶两道火力网的包夹之下。
就算突破了四道防线,还有最内侧的主堡塔楼和外围名为庭院,实际上可以容纳至少数百人的军营要塞,居高临下的打击一路爬上山的敌人。
如果伯纳德·莫尔威斯,或者任何一个稍微有理智的指挥官在场,并且对灰鸽堡的构造稍微有哪怕一点点的了解,都不会赞同强攻这座要塞,围攻到死或者骗敌人主动开门解除武装才是最佳选择。
但在亚瑟的指挥下,圣战大军不仅选择强攻,而且是一口气不停的强攻,硬顶着两面夹击的火力,一道防线一道防线的突破!
守军虽然奋力迎战,但面对一群军团长亲自带队,能顶着巨大伤亡继续攻城的圣战军士兵,彼此数量的差距很快就抹平了工事带来的优势;再加上弹药所剩无几,防线很快就一道接着一道的失守。
等到傍晚十八时三十分,城堡内四道防线已经全部被突破,只剩下不到三百人的守军撤入了主堡塔楼,并且点燃了正下方的外围庭院。
这既是为了迟滞敌人的进攻,更是断绝最后的退路,昭示死战到底的决心。
塔楼顶端,扶着旗杆的波丽娜·弗雷怀抱着《反抗宣言》向下眺望,整个灰鸽堡已经化作火海;欢呼雀跃的圣战大军汇聚成巨大的洪流,向着最后的孤岛而来。
此时的少女早已没有了最初的端庄,身上的长裙满是硝烟和尘土的痕迹,精致的绸缎布料被撕扯成一条一条的,额头,手臂和小腿上遍布凝固的血迹;有敌人的,战友的,也有自己的。
狼狈的就像…就像是当初灰鸽堡陷落,被风暴军团骑兵救起时的自己。
嘴角勾起些许自嘲的弧度,波丽娜缓缓低头,打开了怀中抱着的《反抗宣言》,在满眼的硝烟火光中,大声念道:
“当第一批殖民者勇敢的横渡汹涌海,蒙秩序之环庇佑建立起聚居地的那一刻…勇敢的开拓者们,就为自己和所有后继者争取到了两样无可辩驳的权利…追求幸福生活,不受任何拘束,以自己希望的方式自由且独立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上的权利!”
弥漫的硝烟中,已经弹尽粮绝的土著民们组成了最后的血肉防线,端起刺刀冲向杀到塔楼低端的圣战军士兵们。
用刺刀贯穿血肉,用铅弹砸断骨头,把枪口塞进嘴巴…杀红了眼的双方扭打成一团;即便防线已经千疮百孔,身后也被敌人团团包围,这些在灰鸽堡重获自由身的土著战士们也未退却。
好不容易才扑灭了庭院大火的亚瑟·赫瑞德并不打算和这些人纠缠,留下一名骑士负责剿灭残兵,自己亲自带队,杀进了主堡塔楼。
“…怎料‘文明’的皇权,确实一如既往的伤天害理又巧取豪夺…满篇的‘公正’与‘法理’,字里行间,却尽是‘暴政’与‘独裁’!”
“…既然帝国是如此的高傲,那我们可无需在继续指望言语感化他那始终不肯低下的头颅…齐射的枪声,就是我们的言语,刺刀,将成为落笔的感叹横线,累累炮鸣是我们的盾局,踏步的铁靴和骑兵奔驰的蹄声,会化作我们抑扬顿挫的声调……”
“……让复仇的旗帜,飘扬在灰鸽堡的塔尖!”
泪眼婆娑的波丽娜·弗雷,此刻的脸上却洋溢着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幸福,酣畅淋漓。
在她的脚下,绝望的殖民者们还在做最后的顽抗,用陷阱,冷枪,或者干脆守着火药桶和敌人同归于尽——哪怕要死,也要带着敌人一起下地狱。
但很可惜,他们的敌人是亚瑟·赫瑞德。
这些连帝国山野间土匪流寇都不如的家伙,根本不是亚瑟对手;绝望的殖民者们点燃了最后的火药桶,也被他的“龙吼”抵消,惨叫都来不及的血肉之躯被爆炸的气浪撕撤的粉碎。
至此,通往塔楼顶端的道路再无阻碍,胜利已经开始向他招手。
“我们,是堂堂正正的新世界的子民…我们正式宣布,以无数新世界自由人民的名义,正式…向帝国宣战!”
脚下传来的震动让少女身形一晃,她缓缓深吸口气站稳身体,而后转身望向那登上塔楼的身影。
气喘吁吁的亚瑟望着血色燕尾旗下的倩影,兴奋的表情顿时一怔:“唉,你、你……”
“我在此发誓!”少女冷冷抢断道,用充满杀意的目光凝视着他:
“我将竭尽所能,使用一切方式与帝国战斗,我将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反抗帝国的侵略,我将与任何愿意反抗帝国的勇士并肩作战,我将永远…永远不会抛弃任何一个燃烧着自由之火的土地!”
气势凛然的少女缓缓举起右手,露出了一支已经扣开击锤的左轮枪,将枪口对准了亚瑟·赫瑞德。
年轻的骑士先是不屑的笑了笑,紧接着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扭头,才发现整个塔楼顶端竟然堆满了一桶桶的火药和铅弹!
迎着他惊恐的表情,畅快冷笑的少女用尽全身力气,人生第一次扣动了手枪的扳机:
“……直至新世界的土地上,再无一朵金色鸢尾花能够绽放!”
“轰————!!!!”
金红色的烈焰之花,在灰鸽堡上空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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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丽娜这个名字,确实是玩梗“土伦的圣女”来着,也借鉴了一点圣女贞德的影子;但无论名字来源如何,空空对待每一位角色都是认真的,他们都有自己的思想和行为逻辑,并不是主角的附属品。
所以大家积极投稿啊,只要是确认登场的角色,空空都会认真对待的!惊雷般的轰鸣声在暮色穹顶中响彻,整个山谷都为之一震。
远处,正在山峦间艰难行军的队伍突然停下了脚步,士兵,移民,老人孩子…所有人仿佛都早有准备般,带着沉重的表情缓缓回首。
只见夜幕中早已漆黑一片的灰鸽堡突然燃起了熊熊烈火,凶猛的火势让整个城堡变成了照亮整个山谷的火炬,无与伦比的耀眼夺目。
眺望着那远处的火光,阿列克谢和诺顿沉默不语,一旁被他们托在马背上,与波丽娜容纳近似的少女已经哭成了泪人。
而在军队护送下的民众们也同样的泪如雨下,甚至干脆跪倒在地泣不成声,望着火光燃起又熄灭的方向,久久不肯起身。
在这种情况下,绵延在山路间的队伍干脆停在了路途中央,哪怕明知道这么做很危险,两名风暴军团的军官也不敢下令继续前进。
一直等到月色高悬,发狠的阿列克谢才强行下令让队伍动起来,在夜色下急行军前往预先找到好的目的地。
这倒不是因为他担心会被追击,按照路德维希少将提供的情报来看,刚刚攻破了灰鸽堡的圣战大军至少有两天时间没有得到补给,后勤物资已经所剩无几,根本没办法组织有生力量发动追击。
甚至如果真的要死守,灰鸽堡再坚持十天半个月也绝对能做到,而路德维希再想办法卡一下亚瑟·赫瑞德的脖子,拖延补给速度,完全可以迫使对方撤军,功亏一篑。
但那样就算守住也没有意义,整个灰鸽堡已经在圣战军兵锋下被摧残殆尽,新大陆军团支撑不住漫长的补给线,打赢了同样只能撤退。
而光明正大卖了队友的路德维希还会失去亚瑟·赫瑞德的信任,再想像这次一样“远程遥控”,让战局以对自由邦联有利的方向推进就很难了。
所以被迫急行军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避免继续继续滞留,让悲愤交加的灰鸽堡人升起复仇和反攻的念头,打乱安森总司令和路易元帅的战略部署。
但这其实是他多虑了,痛哭流涕的灰鸽堡民兵和难民们尽管分外不舍,但也十分现实,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提出类似“为波丽娜小姐报仇”的口号,始终默默服从着军队的安排,让惴惴不安的阿列克谢和诺顿长松了口气。
之后的路途中,整个队伍都异常的安静,但也无比的压抑;波丽娜的主动牺牲让一场计划之中的转进染上了悲壮的色彩,也令原本对这场战争还抱着事不关己态度的许多殖民者,有了投身战斗的想法。
尤其是阿列克谢·杜卡斯基…作为一名追随安森,向克洛维曲线忠诚的军官,始终把这场战争当成是别人的事,自己只是跟着总司令想办法捞钱攒声望,争取活出统战价值,努力早日实现阶级跃迁。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要能顺便实现一点人生目标,那就更加美妙了。
阿列克谢是这么想的,他也认为全军团不说百分百,起码百分之九十九也都是这么想的;大家是为了挣钱,为了个人进步来的,想那么多干什么?
但现在稍微…稍微有些不一样了。
混乱的瀚土重归一统,复兴的伊瑟尔被打断了崛起的脊梁,不同于旧大陆的势力带着全新的理念,在新世界冉冉升起…哪怕再怎么愚钝,经历了这么多事情的阿列克谢也能明确感觉到,曾经看似稳定的世道,貌似真的要开始发生变化了。
而眼下自己不仅正在看着它悄然发生,甚至已经参与到了其中;如果不想被变化的风暴吞噬,或者说死到临头都不知道怎么死的,那就至少得明白这一切背后的真相。
等回去,就和诺顿好好聊聊他那个“真理会”的事情吧?
瞥了眼身旁依然如故,眉头紧锁的好友,内心暗道的阿列克谢踏着脚下艰难的山路,每一步都是那般沉重。
……………………
与灰鸽堡相比,黑礁港的进展则显得要平静许多。
在击溃了伯纳德军团后,安森和路易甚至来不及认真打扫战场,仅仅派出骑兵部队追击和招降残存的逃兵,就匆匆将主力军团再度集结进入黑礁港城镇,并且将城防工事快速休整了一番,准备应对接下来的战斗。
而突袭受挫的博雷·勒文特将军队撤至港口周边,避免了和新大陆军团爆发毫无意义的巷战;同时他从逃兵口中大致了解了伯纳德军团覆灭的经过,终于决定自己是上了大当,敌人根本没有分兵驻守,主力精锐全部都集结在自己对面了。
于是他一边向扬帆城呼叫援军,一边将逃兵任命为信使前去与新大陆军团“和谈”:博雷·勒文特表示很清楚这场战争是一场荒谬的战争,双方根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矛盾,愿意双方暂时休兵维持现状,彼此交换和赎回俘虏。
甚至如果自由邦联愿意,他还可以凭借勒文特家族的面子在教会和帝国那里调停,争取化解彼此的矛盾——当然前提是邦联得拿出些诚意,比如允许教会在新世界建立大教堂,废除所谓“守信者同盟”这种非法组织,以及交出被俘虏的伯纳德·莫尔威斯监军。
面对这种只能骗傻子的提议,安森和路易几个人商量后决定暂时不拒绝,但也不完全答应。
对方无非是为了拖时间从扬帆城调集援军,正好新大陆军团要组织撤退也需要时间,不谋而合了属于是。
因而路易亲自出面,表示既然要和谈,那么新大陆军团这边自然也要开出条件:伯纳德·莫尔威斯不可能立刻归还,圣战军的俘虏倒是可以,但前提是赎金价格合适;至于首信这同盟和大教堂的事情,暂时可以不用提了。
根本没指望何谈成功的博雷自然满口答应,然后立刻将情报送往扬帆城,让路德维希尽快把援军派来,另外通知亚瑟·赫瑞德加快进攻速度,配合自己南北夹击黑礁港。
得到消息的路德维希果断把信扣下,一边迟迟不让援军出发,一边继续写信“遥控”灰鸽堡的战斗,让亚瑟·赫瑞德扫荡灰鸽堡周边,拖延攻城的效率。
灰鸽堡和黑礁港当然可以舍弃,但不能太快舍弃——最好是卡在剩余的两个帝国圣战军团抵达前后,两座重镇纷纷陷落。
这样四个帝国圣战军主力,两个抢先手占了便宜,让另外两个诞生出“我上我也行”的想法,在帝国人中制造矛盾和嫌隙;稳坐扬帆城的克洛维军团无需再折损一兵一卒,坐看帝国人内斗。
于是就在灰鸽堡之战如火如荼的同时,本应同样一片尸山血海的黑礁港却迎来了难得的“和平”,各怀鬼胎的彼此带着友善的笑容互相往来,想方设法从对方身上获取更多的情报。
这种情况持续了三天,终于等到了援军的博雷·勒文特也获知了灰鸽堡即将陷落的情报,立刻撕破了友善嘴脸,下令立刻开始对黑礁港的进攻。
得到弹药补充的舰队再度发威,对准城区内一通狂轰滥炸;数十道抛物线狠狠砸在临时修葺的防御工事和街道上,炸开漫天的碎石尘埃。
踩着震耳欲聋的炸点,提前完成登录的四千博雷军团向被炮火淹没的城镇发动了突袭;这次再没有军队牵制守城部队的兵力,真正是双方彼此正面硬碰硬的战斗。
结果,是新大陆军团毫无悬念的溃败。
三面环山一面临海的黑礁港,便利和开阔的滩头就是它唯一的弱点;只要港口被敌人突破并且占领,平坦的城镇根本无险可守,只能向周边的高地撤退。
原本依托临时修筑的工事,城内的石质建筑还可以进行有效防守,但补充了后勤弹药的博雷·勒文特显然是已经无所顾忌,不顾一切向城内倾泻火力,在居民区内造成了不小的伤亡;而新大陆军团的小口径野战炮面对海上的舰队,根本无济于事。
虽然路易·贝尔纳多少有些不甘心,但在敌人堪称铺张浪费的炮火面前,他也不想让新大陆军团遭受无谓的伤亡,只能选择后撤,一点一点将城区让给疯狗般的博雷军团士兵们。
毕竟敌人能够承受伤亡还能补充,他目前麾下的两万多士兵就是新大陆军团的核心精锐,根本经受不起任何伤筋动骨的打击,不可能和对面拼消耗的。
得势不饶人的博雷·勒文特立刻加快了增兵速度,很快两万多圣战军团便已经全部底登陆;仅仅四天时间,三分之二的城区已经失守,簇拥着上万民众的新大陆军团已经退到了城镇边缘,以塔莉娅兴建的钢铁厂为核心进行坚守。
连续作战四天的圣战军,终于在博雷的命令下停止了攻势,开始稍作休整——他刚刚得到情报,亚瑟·赫瑞德攻克了灰鸽堡但无力快速向黑礁港推进。
既然已经没有人和自己抢夺城的功劳,博雷·勒文特自然也不再那么积极,毕竟炮弹也不便宜,士兵的命也是命,浪费了属于自己的损失。
也就是与此同时,一路转进的灰鸽堡残部终于走出群山,抵达了黑礁港。
……………………
.
“我知道了。”
指挥部内,听完两人讲述灰鸽堡之战经过的安森默默地点了点头,轻声安慰道:“波丽娜的死不是你们的责任,这是她自己的选择,身为克洛维人,我们没有干涉的立场。”
“当然,事情发生了就不能不管,对于弗雷家族,自由邦联必须出面照顾,我去找路易商量一下,等撤退到红手湾之后以至高议会的名义为她举行葬礼,卢恩家族名下所有的报社集体报道,让全自由邦联的人,都知道有一位少女牺牲了自己,为这片土地战斗到了最后时刻。”
“这样也算时实现了波丽娜的遗愿,没有让她白白牺牲吧。”
安森叹了口气。
他当然猜得到波丽娜这么做是为了什么,自己就算想阻止也没用;反正自己不是自由邦联名义上的领袖,就让路易去头疼吧。
只是她的牺牲当然不能白白浪费,用来振奋自由邦联上下的士气再合适不过,还能顺便给弗雷家族留下最后一笔遗产…想到这的安森下意识问道:
“对了,波丽娜的妹妹现在在哪儿,情况怎么样?”
“来的时候,安娜小姐已经被莱茵哈德·罗兰大人接回了他的房间…两人毕竟已经是法理上的夫妻了,虽然还没有举行仪式。”诺顿开口道,语气也有些沉重:
“至于情况…只能说不太好,她不像波丽娜小姐那么坚强,是个有点儿容易情绪化,很单纯的女孩子。”
“另外我这么说请您不要介意,但我真不认为她能接替波丽娜小姐成为自由邦联的精神领袖,强行让她获得那样的地位,很可能会让这个女孩儿被毁掉的。”
诺顿说这话时的表情十分小心翼翼,他当然知道安森在波丽娜身上倾注了不少心血,肯定不希望这么一面“大旗”说没就没了。
但他显然误会了安森的想法,只见总司令摆摆手道:“这我当然清楚,我们也犯不上再让一个女孩挡在前面,只是让她继承她应得的遗产而已,激励士气的方法有的是。”
“那……”
“让守信者同盟的瑞珀主教出面,以普世宗的名义为波丽娜·弗雷封圣——既然圣战开始,那当然也到我们这边宗教领袖出场的时候了。”安森沉声道:
“但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带领灰鸽堡和黑礁港的民众,从这里安全撤离;对面的博雷·勒文特是不会给我们这个机会的,想要对方放弃追击的打算,就必须结结实实的击退对方一次,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所以战斗还没有结束,接下来你们第二,第三步兵团依然是重要的有生力量,明白自己的任务了吗?”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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