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配自救靠美食_第六百四十二章 河堤 首页

字体:      护眼 关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满堤坝骚乱的人群瞬间和划了休止符一般,停下动作。 那边两个争抢浮板的邻居,僵了半晌,忽然就把凶神恶煞的表情收敛起来,又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好邻居。 旁边把闺女推到一边,给儿子身上捆绑浮漂的妇人,也赶紧把女儿抱起来,嚎啕大哭。 顾湘:“……” 这该不该骂几句? 还是想骂。 行吧,不是不爱女儿,只是更爱儿子,这话听起来就让人气得脑袋疼,心口疼,牙根疼。 不过算了,以后再骂,现在死里逃生的高兴归高兴,可事情还远没结束。 一块石头落下,正好砸到缺口处,汹涌的水势登时减缓了好些,岸边好些村民一屁股坐在地上,气喘吁吁。 还有几个常年生活在水边,水性娴熟的淌着水跑到河边搜寻那些不小心落水的倒霉蛋们。 顾湘和雪鹰齐刷刷上前,雪鹰从袖子里拖出一团银色的网兜,一头扔给顾湘,她自己飞身而起,一掠便掠过河面。 两个人的眼神都好,配合得也默契,当然,主要是雪鹰特别会配合顾湘,三下五除二,两个人就把落水的几个小后生给弄上了岸。 此时他们落水时间还短,片刻不到,又都水性不差,情况好些的上了岸把湿漉漉的衣服一拧,就生龙活虎起来,小心翼翼地给顾湘两个道谢。 还有几个体力不好的,也都或蹲或站,神志清醒。 岸边村民们顿时松了口气,扑过去高声呼喝着点了数,见没少了哪家的后生,众人都是庆幸不已。 所谓水火无情,挨着这条河讨生活,可哪年不因为这条河丢掉几条性命? 狂风呼啸,浪头卷起来,轰隆隆地冲到河堤上,又退了回去。 村民们齐刷刷打了个哆嗦。 这河堤的缺口有大石头挡着,暂时不至于河水灌出来淹没了村庄,只是这堤坝已经坏了一块,懂行的村民们都清楚,要是不赶紧抢修,恐怕也坚持不了太久。M.. 如今河水还顺着河堤上的缝隙向外流淌,村子周围低洼处的农田都让水给淹没掉。 回过神的村民们看着这遭了殃的庄稼,面上一片茫然。 “别管庄稼了,赶紧走,我瞧咱们这河堤怕是顶不住。” 有懂行的,一看这河堤,再看看水势,无奈摇头。 “若是再下一场暴雨……哎!” 众人心里都提着口气,有聪明的匆匆回家赶紧收拾家当,要离开村子去避难了。 李传子却是立在岸边,手舞足蹈,抓住身边的汉子不让对方走:“不,不,不——” “李结巴,你又不会说话,这会儿就别结巴了!” “不……不行,这,这,这河堤,不,不,不能坏,下,下游,下游是,是,是……” “这河堤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否则大水糜烂数百里沃土,今年怕不是要有几十万百姓饿肚子。” 顾湘高声道。 众人:“……” 一众村民略有些警惕,有个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细细密密皱纹的老汉看过来,身上肌肉紧绷,神色肃然:“你们——是什么人?” 虽是这般危急时刻,顾湘却一点都不着急,指了指他手边那一坛‘顾记’的辣椒酱,徐徐笑道:“下回去买,直接拿坛子去,买散装的要省钱的多。我是顾庄的,今天正好路过你们长津村,就歇了歇脚,没想到遇见这等事。” 老汉和其他村民的表情一下子就和缓了不少。 那几个被顾湘二人救下的小后生,忙凑上前解释道谢。 再一知道顾湘和雪鹰两个小娘子,竟有这拦河救人的本事,一时间众人神色更是温和,再看顾湘和雪鹰,目中都流露出些许惊叹之意。 如今的顾庄和以前可是不可同日而语,左近的村子,如今有哪个不羡慕顾庄的? 且顾庄的风评,最近也是极好。 顾湘在家里呆得这些时候,做得最认真的一事,无疑就是‘教育’,她就拿村里食堂里也算稀罕的肉食,还有积分吊着村民们扫盲识字。 建了农场以后,那更是要要求所有员工们都要识字,还要会算数。 整个村子除了那些年过六旬的老人家们,有一部分还不识字,其他人好多都认识了三百个常用字,不大会写也会读的。 这人一旦识字,言谈举止间,确实同以前便大不一样了。 顾庄的百姓同周围村子里的村民站在一起,颇有些鹤立鸡群的意思,就这大半年里,不说别的,顾庄的年轻男女在婚姻市场上变得十分抢手,但凡适龄的男女说亲,一说自己是顾庄的,天然就让人高看上一眼。 老族长和几个族老,如今每日都乐呵呵,老族长腰和腿不好使唤的毛病,都二十年有余,这半年竟然就变了个样子,渐渐好转,如今已能挺得笔直,整个人精神焕发。 现在但凡是顾庄的乡亲们外出,周围这十里八村,别管去到何处,必要让人高看上一眼。 雪鹰走到顾湘面前,扶着她的手臂,托着她徐徐走到旁边的高石上,举目远眺。 顾湘看了半晌,伸手折了一段树枝,下了石头把袍子一掖,就地开始计算,半晌,雪鹰很自然地从袖子里摸出一本缝在一起的册子,并螺子黛一起递了过去。 幸亏治水修河堤这等事,顾湘是做熟了的,这一片的地势她也颇为熟悉,很快就制定好了修堤的方案,笑道:“我们这段堤坝,若是按照我这方案来修,到也并不很耗费物力人力,若是快,人手也充足的话,大体上两三个时辰就能修完。” 顾湘顿了顿道,“到是不敢保证能修得多完美,之后肯定还要细细来修的,不过暂时应急,到也足够了。” “不如请贵村的族老过来,咱们商量商量?” 长津村一干村民都愣了下,一时有些犹豫。 顾湘也不着急,拿着画好的简略图纸,言简意赅地跟在场的村民说了说。 她并没有刻意把这事说得很轻松,可却非常详细,条理清楚得很,在场的有几个懂些河工的村民一听,登时就觉得心里敞亮起来,纷纷点头。 就是这些不懂的村民们,听完居然也没感觉特别艰难。狂风咆哮,天空中隐隐能见一大片火烧云。 河水湍急,击打着岸边,这村里的积水尤未下去。 长津村一老汉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使劲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道:“修,必须修。三年前闹大水,咱们村子让淹了一半,哎,你们可别忘了那时候大家多么凄惨。” 众人沉默片刻,也都纷纷点头。 顾湘擦了擦额角的微汗,同样松了口气。 万幸她现在真是会说话了。 现在她真是特别感激她读书时的各种打工生涯,就是这段当时想来有些‘凄惨’的生涯,让她学会了怎么和人打交道。 要不然就她这样的社恐症状,加上总是节奏慢半拍的脑子,恐怕至今只敢蹲在家里,一和陌生人交流就打磕绊。 顾湘做监工,指挥众人修堤这等事也不是头一次做,此时安排起任务来,也是驾轻就熟。 而且有雪鹰在,雪鹰一人不只是能抵十个人,十个人做一天都做不到的事,雪鹰一人一剑,片刻可成。 顾湘坐在树下青石上,举目一看,正看到雪鹰倏然掠上旁边山头,一剑下去,天空中轰隆轰隆地下起了石头雨。 “啊!” “神仙!” 河边一众村民们们齐刷刷吓得目瞪口呆。 “咳。” 顾湘按了按眉心。 看着一众村民举足不前,一时根本就不记得要做活,顾湘不由微叹,看来雪鹰太厉害,也不全是好事。 要让村里的劳力怎么淡定自若地适应,并‘使用’雪鹰的能力,看来还真需要一点时间。 “不过再怎样,三个时辰也够了。” 顾湘低头看了看地上列出来的各种公式,再拿起小册子,看上面写得密密麻麻的计划,大体心算了一下,觉得自己计算时间,已经是尽量宽裕,只要不出什么天灾人祸,长津村的这场灾难,便能平安度过。 果然,村民们震撼了半晌,也是欢欣鼓舞起来,一个个的更是卖力干活。 若说一开始村民们对顾湘的话,还有那么一点迟疑,干活时还有一点敷衍了事,此时见雪鹰这样的人物都如此服从,他们顿时就觉得顾湘的话都是金玉良言,每一个字都值得大家好好地听一听。 水一点点退去。 地面上各种鱼虾,螃蟹,蛤蜊之类的水产混迹在泥沙中。 好些小孩子过来把鱼虾都捡起来,其它的大多都是不要的,像螃蟹,蛤蜊这些东西,好多村民都不爱吃,也不会吃,不光吃起来腥味很重,一个吃不好,还要伤了肠胃。 顾湘瞟了一眼,干脆自己动手借来盆子把这些鱼虾,螃蟹,蛤蜊都养起来吐一吐沙子。 河边有壕沟,直接轻轻松松就搭了灶台,一锅煮蛤蜊汤,一锅蒸螃蟹,蒸蛤蜊,石头烧热了直接烤上鱼虾。 顾湘并没有很用心,多半心思都在河堤上,只有一小半心思放在灶台上。 只她调料带得足,干辣椒往石板上一扔,辛辣味伴着蛤蜊的鲜美滋味随风扩散,河道上正干活的村民们都不禁侧目。 顾湘笑道:“今日便借花献佛,大家没有工钱,吃一吃大河给的鱼虾,好歹也不算白做事。” 香味四溢,氤氲白气蒸腾,就连这滚滚的河水喧闹声,众人听着都不见嘈杂,只觉心胸都打开了,浑身舒坦。 顾湘又直接和了面,在石板上拿虾油烙了好几张油汪汪的大饼。 要说这河鲜味是鲜,辛辛苦苦在河道上奔忙的众村民们,闻到了只是腹中馋虫涌动,可这油饼一出来,劳力们可就不只是馋——那一刻,大家宛如看到了人生中最美好,最幸福的时光。 顾湘一直相信,肉也好,鱼也罢,都是好东西,老百姓们如今都缺肉食,自然是馋的。 可特别特别让人感觉幸福的,还是五谷杂粮,是正经的碳水化合物。 当然,油水也是。 这会儿要是有一块儿肥肥的猪油,大家就觉得更香了。 “大家歇一歇再干?” 顾湘看了看天色,笑道。 哗啦啦,村民们都不用顾湘再说第二句,就匆匆围拢过来,好些人眼珠子都放着绿光。 顾湘赶紧把饼子切开,都切成巴掌大,拿苇子叶包好依次递给乡亲们:“碗筷这会儿没有,诸位想回家拿也好,想直接守着锅吃也行,拿这些苇子叶做盘子到也无妨,别忘了用公筷……” 这回大家到不急着吃肉,只举起油饼咬一口含在口中,这一入口,好些百姓都没忍住流下眼泪了,简直不要太香。 众人含着饼,舔了舔嘴唇,对视一眼,忽然都站起身一路飞奔回家去。 大家伙到不只是为了拿碗筷,根本就是扶老携幼地一起过来吃。 好些村民把自家老爹,老娘直接背着过来的。 众人都如此,一时到也没有谁占便宜谁吃亏。 顾湘:“……多孝顺啊。” 她都要感动起来。 “对了。” 村里最懂河工的那个老汉,倏然想起来,“那几个贼孙子呢,咱们怎么把他们到给忘了!” 好些村民登时满脸的愤恨怒气,转身四下眺望,甚至连手里的饼子吃着都不是那么香。 “那帮孙子跑到山里去,不成,要把他们逮住抓回来祭了河神,要不然咱们这口气可出不去。” 顾湘给自己也盛了一碗蛤蜊汤,一边慢吞吞地喝,一边不经意地问:“到底出了何事?” “河堤就是那个外乡客,不对,那几个外乡客给咱们破坏的。” 老汉哼了声,伸手把他孙子揪出来,“你来跟贵人说说。” 他小孙子十四五岁,眼睛灵动,颇为机灵,一提起这事,面上却是露出点害怕:“就昨天晚上,我到村口去捉知了,见到了几个外乡来的客人,有个书生模样的男子,非要带走一个小娘子,另外一些人要阻拦,就起了冲突,我当时也没在意,捉了会儿知了就在路边坐下休息,正好听见外乡人在草丛里说话,说要挖断河堤什么的,我当时有点困,听得不算真切,也只当自己听错了。” 小孙子面上露出极强烈的后悔之色。 “结果今天河堤就真出了事,那痕迹一看就不是什么天灾,根本就是人祸,哼,肯定是那些外乡客做的恶事!”百姓们无不怒目,人人气愤不平。 也就是此时肉香味四处飘荡,众人沉浸在美妙的情感中,这种愤怒才引而不发。 在之前大水几乎淹没了村庄的那一刻,村民们都恨不能把那孙子给捉住,整个剥了皮,抽了筋,骨头都剁碎了喂狗。 可现在大家也还是很生气,非常生气,嗷嗷叫着要把那孙子逮住弄死了事。 长津村以前受过水灾,那还是河堤没闹到决口的地步,只是河水泛滥,可村子里大半屋舍都遭了难,田里的庄稼也被彻底冲毁,眼瞅着就是颗粒无收,死了多少乡亲,又有多少人因此背井离乡。 如今这伤痛还在,长津村的人今天又被迫回忆了下当年,心里的恨意一时间泛滥成灾。 顾湘扬眉:“书生?”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所有人异口同声,似乎处处都见那书生的踪影。 描述也都差不多,面白无须,长得好看,下颌有痔云云。 顾湘眨了眨眼,心里对眼下这出戏更好奇,她能猜出这里面有事,可竟猜不出幕后之人究竟想做什么。.. 以前她和室友们看电视,每次看悬疑片,室友猜谜从来都不走脑子,却偏偏总灵光一闪,让她给猜对了。 她室友总说,看悬疑片,一定要有想象力,若是能猜到编剧的心思,再来解密就事半功倍了。 顾湘此时也不必走脑子,都知道幕后黑手七八成是那个‘刘太监’。 至于目的,十有六七和宫里有关,嗯,和宫里皇帝有关,同京城最近只存在于流言里的,官家的那个子虚乌有的‘儿子’有关。 可除了猜到这些,顾湘从刘太监的身上都没看出他真正隐藏的东西。 顾湘当初能看见他的心狠手辣,看见他的那些让人作呕的兴趣爱好,但就算看得这般深入,此时也不知他到底想做什么。 一众村民围坐一起,一边吃饭一边发泄大家对那几个外乡人的愤怒。 “我早前,好像在后头山上见过那个书生一面,当时瞧着他就不是个善类,别看长了副小白脸的模样,眼睛里就透着骨子邪劲儿,再说,要是好人,谁能做出拐带人家小娘子的恶心事来,分明不是什么好东西。” 老汉啃了口饼,想起这事,总算不至于再气得捶胸顿足。 若不是这口饼,这口肉,老汉觉得他这回就得把自己这条老命交代在这儿! “因为这些不要脸的畜生被气死,哼,老汉就太亏得慌了。” 虽说絮絮,但终归还是修河堤更要紧。 吃饱喝足,一干村民们正好围拢过来听顾湘讲解下午的任务,顺带着下下食。 顾湘一条一条,仔仔细细地掰碎了给大家讲明白。 别看顾湘有勤工俭学做过家教,可教她那些学生,绝没有教这些村民们这般难。 顾湘以前教顾庄的乡亲们时,就吹爆了祖国在教育上的功绩。 接受过系统教育的人,接受新知识的速度真是要比不识字,没受过教育的快无数倍。 顾湘当了一回老师,累得她头发都掉了好一大把,幸好她已经熬过来了。如今顾庄乡亲们至少都识了些字,她讲课时哪里不懂,至少是知道该怎么问,不像一开始教他们时,面对的都是一脸的懵懂茫然麻木,让她几乎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个大傻子,竟连话都不会说,说半天,吐沫都干了,结果大家伙根本就听不懂的。 好在这回顾湘正经是熟练工种,且长津村的乡亲们本身也有几个很懂河工的老人,彼此沟通还算顺畅,虽然辛苦了些,但大家彼此配合默契,只用了两个多时辰,这堤坝就修好了。 缺口被堵得严严实实,老河工仔细看了看,一边看一边点头笑道:“好,我觉得比之前还好。” 顾湘也松了口气。 此时已经是夕阳将落的时候,顾湘烧的肉已经吃干净了,到还剩下些汤汁,饼子也有些,晚上顾湘干脆就切了些菌菇,加上肉酱,拿肉汤慢慢熬制,饼子直接切好一烩,滋味鲜浓的很。 劳累一日,这样扎扎实实的烩饼吃下肚,那股子满足感简直比平日在家闲坐时还要浓烈。 “找到那小白脸了,大家快来!” 顾湘活动了下肩胛,正眯着眼享受雪鹰给她按摩揉捏,就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呼喊声,随即又是各种鸡飞狗跳。 “山妮子,你干什么,疯了么,你,你做出这等丑事来,让你娘可怎么活!” 顾湘刚站起身,只见村子东边灯火通明,人头攒动,有个破锣嗓子拖长了音大声叫唤,隐隐还传来呜呜咽咽的哭啼声。 河堤边上众人也忙起身,杂七杂八地跑过去看情况。 顾湘和雪鹰一对视,混在人群里不动声色地跟了过去。 这村东头是几处宅子都是一水的吊脚楼,因着长津村多水,河边都爱建这样的吊脚楼,住得高些到是隔湿隔潮。 此时一处吊脚楼内外灯火通明,门前院内全是人头,顾湘站得高,眺望间就见门口立着个颇为漂亮的小娘子。 她写的小说中,那些村花之类的角色,大约就是这个样子,或许皮肤不是那么白皙透亮,眉眼却生得好看,还有一头乌黑油亮的头发,同大部分皮肤粗糙,牙齿灰黄的乡下女子比,都要好看得多。 这小娘子身后就立着一人,顾湘打眼一看,还以为是她遇见的那个书生,可仔细一看,却忽然发现不对。 两个人长得很相似,连下颌上的痣位置都几乎一样,但这个书生要像模像样的多。 他是真正的满身书香气,借着灯光看他,就是正经的当下书生的形象。 书生受了伤,头上还缠着一块白布,整个人看起来却是朗月清风,颇为体面,见到此等情形,略有些慌乱,连连摆手,苦笑道:“误会——” “误会你个鬼!” 门口老汉简直气得脸都红了,扑上去冲着书生的脑袋就是一拳头,其他村民也蜂拥而上,有人爆锤,也有人拉架,连声劝慰,一时间混乱不堪。“不打死这贼孙子,咱们长津村合村上下都要没了脸面。” “别打了,贵人在呢,岂不是让人家看笑话。” 雪鹰回眸看了眼自家小娘子,便抱肩向后退了一步,只护在顾湘身边,根本不理会这些事。 顾湘眉眼含笑,也跟着应两句,这个说要打死,她点点头,那个说不能闹出人命,她也点点头,一副局外人的模样。 她本来也就是个局外人,这般行事,是半点违和感都没有。 村民一把挠过去,把书生的袖子扯下来一半,书生脸色都变了,清澈的眼睛里隐隐流露出一点惊讶。 别说女子,就是男人看到他这副模样,心尖都要颤一颤。 顾湘的面上也流露出一点点的怜悯,摇摇头——又向后退了一步。 “妈的!” 不远处山头上两个趴在草丛里,让蚊虫咬得浑身不得劲的黑衣汉子气得心口疼。 “她退个屁,怎么也不救人,她眼瞎?胳膊上那么大一胎记,看不见?” 顾湘自然是看见了。 她眼神极好,此时天色虽暗了,吊脚楼前却灯火通明,她肯定看得见的。 不光看见,她还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赵瑛给她的信里记载的消息——方娘子所出的公子,右胳膊上面有个桃心形的胎记。 这一点也是他乃帝王之子的一大佐证。 先帝的后背上就有类似的胎记。 若说京城茶楼酒肆里诸多真真假假的消息已经泛滥成灾,那这样的消息,显然就属于机密,除了皇城司之外,京城也只有少数一部分高官显贵能得到。 顾湘面上却是丝毫不露,和旁边同山妮子不熟,只是来看热闹的村民表情差不多。 “你说这小娘子瞧着也挺有同情心的,再说,她就是没有同情心,难道她就不好奇?” 另外一个黑衣汉子也是满肚子的不痛快,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他们两个都是‘刘太监’的亲信,平日跟着刘太监出门,那是只占便宜不吃亏,也有好几年没这般辛苦地做过苦力活,每到一个地处,自然有无数‘炮灰’供他们使唤,已经轮不到他们来做这些辛苦事。 偏到了这等穷乡僻壤,以前无往不利的手段,从第一步就折戟沉沙。 “这地处的人都这么怂?” 愣是没找到‘英雄好汉’这等土特产,最后只能将就用一些酒囊饭袋,没用的东西,什么都做不成,胆子也小,就连暗示他们去干活,都比糊弄别人要费事。 偏这小娘们也不按常理出牌,老大已经连着换了几次计划,就是她跑到长津村也是意料之外。 这计划只好一日三变……可累死他们这些兄弟了。 “咱们找的那戏子这般像小公子,兄弟们易容的手艺也还在,咱们小公子和那怂货像得和双胞胎弟兄一样,啧,姓顾的这小娘们怎么就不起劲!” 他们两个跟着‘刘太监’时间久了,每次看刘太监天马行空的布局,都特别上头。 “咱也算老江湖了,可要是遇见咱老大布局,绝对没跑,肯定掉下去,怎么这小娘们,就那么另类?” 要不是这小娘们不识数,他们如今舒舒坦坦地在哪个瓦子里玩,如何会辛苦在此喂蚊子。 不光喂蚊子,还心焦如焚。 “这……总不能真等着小公子让人给,给——” 黑衣汉子心中大怒。 “这群村民先欺负咱们家小娘子,又欺负小公子,要我说,老大就是太仁慈,光让他们被淹了算个屁,也没受什么罪,就该让他们村子上下子子孙孙都倒霉。” “还有顾庄,给脸不要脸,不过是要他们一块地,害得咱老大费了那么多心思,竟还拖延,烦死!” 两个黑衣汉子正压低声音愤愤不平,就见顾湘悠悠然像他们的方向瞟了一眼,笑道:“雪鹰,山头上好像有只兔子,麻辣兔子如何?” 雪鹰信手从树上折了截树杈,漫不经心地伸手一掷。 黑衣汉子陡然心惊肉跳,只觉乌云压面,浑身上下汗毛直立,骨头都酸痛,只听嗖地一声,耳朵里轰鸣,眼前一片漆黑。 只有一瞬,他们却仿佛死了许久许久,回过神,茫然对视,悄悄摸了摸头,头发断了半截,垂下来落到脸颊上。 “……” 两个人连滚带爬地从山头上飞奔而下,根本不敢回头,也不敢去想,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跑! 顾湘收回目光笑了笑,她这会儿到是一点都不急了。 这‘刘太监’到底到底要做什么,她一时还没弄明白,可是她现在握住了关键。 眼前这个似模似样的书生,分明就是那个关键。 通往顾庄的路上,刘太监闭着眼,脑子里不断复盘,心思也有些乱了。 是不是太着急? 但京城乱局突显,他们的人频频出事,势力越来越衰,他也担心再拖延下去,恐怕多年筹谋皆成虚妄。 这改天换日的计划,他们筹谋的时间虽然只有不到二十年,但耗费的人力,心力,却是极多。 尤其是,要去做那条最重要的龙的,是那个孩子。 刘太监想,如果他在这件事上真的失败了,那就是他这一生里最大的失败。以前成功过多少次,都不值得夸耀,只有这一次,必须要成功。 姓顾的这小娘们真有点邪门。 本来她是自己撞上来的,他便为了自然些,因势利导,想要借这姓顾的布上一局。 “哎!” 刘太监撩开车帘,“处理那几个的人已经出发了?” “是。” 犹豫了下,刘太监终究没有收回命令。 真被发现了也无妨,‘吓得’他们灭口,这局就更真。 不知现在长津村的事,进行得如何? 他的小公子可还好? “老大,不好了,小公子让人,让人给打死了!” 刘太监骤然起身,一头撞在车上,脑袋上鲜血横流,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人跌坐在车上,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老大,老大,咱们怎么办!” “呜呜。” 一干黑衣汉子六神无主,哭得满脸鼻涕泪。 他们在半路上嚎啕大哭时,顾湘正舒舒服服地躺在农家院子里一边吃腌渍果子,一边听雪鹰描述那有趣的场面,一时笑得眼睛都弯成了一条线。顾湘是真笑得不行。 “其实还是失算了,我该同你一起去看看的。” 雪鹰笑了笑,微微摇头:“无妨,以后肯定有机会。” 顾湘摇头。 她觉得就今天晚上,那个刘太监最容易破开心房,如果能亲眼见一见他,说不定能看出点有趣的东西来。 不过这事也不是提前能预料的。 顾湘当时就是灵机一动。 她都知道那小白脸书生是个关键了,又正好撞到头上,不趁机弄死他一回,那多可惜? “只是长津村这边必须要特别关注,那‘刘太监’记仇的厉害,不会善罢甘休。” 顾湘叹了口气,随即又冷了脸。 有什么可感叹的。 难道现在‘刘太监’就会放过长津村?他毁堤时,有没有想过放过这个村子? 面对他这样的人,怕可没用。 刘太监只觉天晕地旋,呕出一口血,终于于一片混沌中清醒了些,茫然地颤抖着唇问:“是……谁提前启用了二计划?” 是了,一定……是,是计划好的,小公子怎么可能死? 他们本来的打算就是让皇帝知道他有了一个儿子,一个无子的皇帝,想必求子心切,必是愿意相信这样的消息,只这种事毕竟是天大的事,他也难免起疑。但当他的疑心还没来得及膨胀,他们打算先让他失去这个儿子。 得到复失去,那这儿子便长在了皇帝心里,到时候不真也会真。 待之后失而复得,一切就顺理成章,谁再敢说这不是他的儿子,就都是他的敌人,都是有阴谋。 说起来这计划似乎并不复杂,可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妥当,且了无痕迹,参与其中的人,需得是皇帝信任的,与朝政无关的,不会有私心的那些人,正好姓顾的这小娘子恰逢其会。 别人不知,刘太监可是知道她是谁。 “是老六来了?改了计划?还是孙爷爷到了?” “老大,呜。” 黑衣汉子满脸血泪,面上隐隐带着绝望和不忍,“小公子死了,是真死了,小的亲眼所见,小公子的头都被割……割了下来,呜,小的无能,没能夺回小公子的尸首。” 刘太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了地上:“我的……到底怎么回事,我不是……千叮咛万嘱咐,要你,你和小三子盯着公子?” 黑衣汉子从没见过老大如此惊慌失措,脑子里顿时更混乱。 “那日我和小三子一直盯着小公子,一开始一切都如咱所料,长津村的村民围拢过来要打人,我们的人,癞子和马哥都混在里头,以便随时保护小公子的安全,可是,可是——” 黑衣汉子面上露出极度惊恐之意。 他到现在想起那时发生的事,仍心惊胆战,只觉不敢置信。 当时天色都黯下来。 村民们群情激奋,纷纷上手,打得那书生哀哀叫唤。 山妮子死死挡在书生身前,大声嘶吼哭嚎。 顾湘和雪鹰立在吊脚楼的大门前头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 癞子和马哥两个人都找了个长津村某家亲戚过来走亲戚的身份,也混在人群中,两人同样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这些村民瞧着一个个凶神恶煞的,可有他们在,肯定能控制局面,再说,这不还有人保驾护航? 虽说他们预定的站出来保护小公子的人是姓顾的,但她非要袖手旁观,他们也照样还有备用方案。 漂亮的小村姑山妮子把他们家小公子当自己的心尖肉,谁敢碰一下那就是挖她的心,她必能保护好小公子。 山妮子可不是一般人。 妮子她娘徐娘子正在婆母家给婆母烧饭,听到声响赶过来一看,见她女儿倾身去护个男人,闹得叔伯们束手束脚,再一听始末,顿时气得脸色发青:“你,你竟敢留个外男在家?你一黄花闺女,做出这等事,你,你要不要脸!” 说话间,徐娘子举起手里的擀面杖,抬手就打过去。 众人忙拦着。 “嫂子别生气,仔细身体,山妮子还小,都是这小白脸闹的,如今这儿也没外人……” 乡亲们劝得口干舌燥,山妮子却是牢牢护在书生面前,轻声道:“方大哥是我的命,谁要伤他,先杀了我。” 徐娘子脑子里像瞬间被人捅了一刀。 “你个疯子……他这样的人,对你会有真心?谁不知道,这人就是个骗子,前头还想拐带人家家里的小娘子,被人家家里人打成了狗,不光如此——” “我不听。” 山妮子此时是一脸的凛然不可侵犯。 “我不管这些,也不去想,方大哥愿意纳我做妾,我就是他的妾,方大哥不愿意,那我就是他的使女,他要肯娶我,我就嫁进他家的大门,他要不娶我,我就卖进他们家当使唤丫头,以后当婆子,反正他在哪儿,我在哪儿。” “你们要是容得下,就还是我的好娘亲,好伯伯,好叔叔,你们要是容不下,就当我死了好了!” 村民们鸦雀无声。 山妮子她娘,气得脸上直冒黑烟。 顾湘啧啧称奇,压低声音道:“这山妮子真不是一般人物。” 果然这现实比小说还离奇。 她要是写古代的小娘子,理直气壮地当着父老乡亲,当着亲娘的面说这种话,读者肯定以为她发烧烧糊涂了,要不就是出去喝酒不小心喝大了,反正不正常。 方书生一脸感动,激动得热泪盈眶。 “好,那你就去死!” 徐娘子四下一看,抓起一把砍柴刀,猛地冲了过去。 场面顿时混乱,山妮子护着书生连忙就往外跑,村民们和徐娘子一路狂奔地追,追着追着就追到山神庙外头,山妮子一看寡不敌众,书生已是蓬头垢面,身上脸上都是血,她娘的砍柴刀也到了眼前,山妮子心下一着急,居然一把把她娘推得一趔趄,顺手抢过砍柴刀就砍了过去。 村民们登时惊呼失声。 竟然——和她亲娘动手!!? 山妮子一刀砍下,却不知为何,一阵狂风袭来,山神庙里的灯火齐齐熄灭,只听咔嚓一声,紧接着惨叫声响起,随即就是骨碌碌的声响。 场面登时混乱,还是顾湘这局外人高声道:“大家都站在原地不要动,不要乱。” 话音落下,雪鹰就点燃了火把。 火把亮起来,所有人鸦雀无声。狂风还在吹。 地上一片血红。 山妮子怔怔地看着眼前地面上孤零零滚着的一颗头,看了看头上再熟悉不过的白布。 那是她亲自裹上去的。 凄厉的惨叫卡在嗓子眼,愣是没叫出来,山妮子就翻了个白眼,晕死过去。 轰隆一声,地动山摇,无数灰尘纷纷扬扬落下。 顾湘高声道:“要塌了,都退出去。雪鹰,我们殿后!” 众人连害怕的情绪都没顾得上,就一窝蜂地向外跑,到底还没忘了抬着昏死的山妮子和吓傻了的徐娘子。 顾湘和雪鹰留在最后面,笑道:“可见这天底下还是老实厚道的人比较多。” 雪鹰:“是。” 她们两个神色颇为轻松。 门外所有人却都是处于慌乱中,大家都茫然无措,实在弄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别看这些村民一开始是真有弄死那书生的心,也是张嘴,闭嘴都是杀了他,但其实村子如今得以保全,众人心中的杀意就不算很重,大家到底还是顾及对方乃是读书人,看起来家境不差,真要动手,事情万一泄露,整个村子恐怕都要遭难。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么山妮子就忽然拿砍柴刀,把小白脸的脑袋给砍了下来? 轰隆一声,整个庙宇坍塌了一半,里面暴土扬长,半晌,顾湘和雪鹰才神色凝重地走出来。 长津村的宿老高老最先回过神,连忙迎上前,扑通跪下去给顾湘和雪鹰磕了好几个头。 顾湘一把把人托住,低声道:“还请您老放心,我们也在场,这事若是传扬出去,我们也脱不开关系。” 她忧心忡忡地回首看了看只剩下一半的庙宇,摇摇头道:“这是意外,谁也不想,不如把他好好安葬了吧。” 族老和乡亲对视一眼,心道:这厮要坏他们长津村,如今死在这里,也是他的报应。 众人犹豫了下,唯独有点不放心顾湘,但顾湘是顾庄的人,离得这般近,且一看就不好惹,他们也不敢动歪心,也只能想着对方在场,本身就被拖下了水,自己等人人多,想必她也不愿意找麻烦。 顾湘微微抬头,面上露出些了然,轻声道:“我瞧着这庙应不至于再塌陷,那尸首总要处理的,哎,他虽是恶人,可现在也去了,总不好让这人身首异处,不如就让我们去给他把首级缝好,再让他入土为安?” 族老立时就答应了。 此时众人都不想进庙里去看那身首异处的书生,只扒着门眺望,见顾湘和雪鹰面不改色地进了那破破烂烂的山神庙,心下都不禁有些佩服。 这顾庄可是了不得。 男人多好汉,女子也英雄。 在长津村这样的偏僻地处,人们生活艰难,喜欢的女子的类型,也同繁华地段的人完全不同。 大家最看得上眼的,无疑不是能撑得起场面的女子。 家家户户日子都难捱,女人要是不能把自己当男人使,家里的生活必然是好不了。 乱了好一阵,混在村民里的癞子和马哥才软手软脚地从地上爬起来,慌乱地给远处传递了暗号。 满身狼狈地藏在远处,躲躲闪闪地眺望这边的两个黑衣汉子,看到这暗号,根本就不知道对方想说什么。 折腾了半晌,终于知道了结果,所有人都吓得差点原地去世。 死……死了? 两个黑衣汉子也顾不得对顾湘和雪鹰的忌惮,连忙疯了似的往村子里跑,好在他们身上又是泥又是灰,蓬头垢面,加上村里也乱,虽说他们本身也都疯疯癫癫,到也没引起注意。 山神庙破破烂烂。 窥视起来到也容易。 四个人使劲地揉搓眼睛,抓着头发恨不能时间能倒流,或者是他们一起在发梦。 庙里点着灯,灯光朦朦胧胧的,顾湘就坐在一张黑色织锦的垫子上,织锦上全是明亮的金线,闪闪发光,顾湘坐在上面,衬得她肌肤雪白莹润,眉目如画,便是这样的环境,竟也因为她多了几分雅致。 这四人浑身都是冷汗,已经快吓得没了气,可看过去时,也没忍住多看了顾湘一眼,但随即四人就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衣摆湿漉漉的,地上一滩水渍。 庙内,小公子倒在地上,头颅就在那个雪鹰的手里。 “嗝!” 黑衣汉子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憋出几个字,“是,是吗?” “呜。” 怎么可能不是。 四个人呆呆地看着雪鹰把头给小公子安上,拿针线一针一线地把头给小公子缝好。 脖子上细细的黑线,看得人都要疯了。 黑衣汉子心里一揪:“抢——” 必须把小公子抢回来。 心思刚一动,雪鹰眼眸微眯,手指倏然抬起,擦过顾湘的发丝,轻轻一抖,两只苍蝇,三只蚊子就落了地。 顾湘笑道:“回头烧些艾草,天气是热了。” 黑衣汉子:“……” 四人的脚上仿佛坠了个百斤的大石头,胳膊上也是,他们甚至不敢去摸一下藏在衣袍下头的兵刃。 顾湘忽然笑起来:“我忽然发现,其实书生也很危险。” 雪鹰郑重颔首:“说不定在什么地方,就因为什么事被弄死了。” 她声音冷得像冰渣。 这四人忍不住瑟瑟发抖。 “方大哥!” 一声凄厉的叫声响起,四人胸中怒火焚烧,恨不能冲出去把这个杀人凶手剥皮剔骨。 “不要急,早晚,早晚——”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山妮子扑到山神庙前,嚎啕大哭:“方大哥等等我,山妮随后就来。” 话音未落,她猛地就朝旁边井口跑去。 后头追来的徐娘子并一干村民,赶紧拦住,抱肩的抱肩,抓胳膊的抓胳膊。 “你这……你是不是真要气死娘!” 山妮一通乱扯,又哭又嚎。顾湘忍不住摸了摸耳朵,起身高声道:“没想到这位小娘子如此情深义重,哎,你快进来看一眼你的方大哥吧,再不见就真见不着了。” 众人都愣了愣。 山妮一抹脸,这才回过神,三步并作两步冲入破庙大门,刚一进去,陡然止步,浑身颤抖:“啊啊啊,鬼啊!” 她连滚带爬地滚了出去。山妮子这一嗓门,把门外一众乡亲都给吓得差点没跳起来。 幸好这里是顾庄。 幸好虽是夜里,却是灯火通明。 山妮子瑟瑟发抖,缩在徐娘子怀里,满眼的惊惶,被母亲一下一下地拍抚,总算缓过劲,脱口而出:“好丑啊!” 徐娘子:“……” 一众乡亲:“……” 黑衣汉子:“……混账!” 顾湘微微低首,心里还是挺认同这小娘子的。 可不是很不好看? 顾湘出的主意,雪鹰帮忙,画出来的便是个放在电视里又丑又可怕,必须打马赛克的镜头。 山妮子的爹在长津村相当有威望,似乎是当年长津村闹匪患,正是山妮的爹带着人凭三寸不烂之舌忽悠走了那些土匪,保全了村子,他为人仗义,脑子聪明,村里很多人都特别服他。 只是可惜,或许脑子动得太多,身体就不大好,早些年罹患重病,不幸去世。 不过人虽去了,村里人都记他的好。 而且他那病也是为着村子。 山妮子简直是在全村人的呵护下长大,养得她天真得很,别看一直生活在村子里,真正说起来可比那些大户人家的千金自在得多,现在大家看着躲在徐娘子怀里,眼神躲躲闪闪的女孩子,不由沉默。 自己养大的孩子,他们看哪里都好,可现在也真不敢说,自家没把孩子给养歪了。 山妮子显然也知道不对,脸上憋得通红,哭得直抽抽:“呜呜呜呜。” 顾湘抬头朝外看了看,起身带着雪鹰徐徐走出。 在场的好些乡亲都不禁低头,脸上有些发红,徐娘子更是苦笑连连:“让……让小娘子您看笑话了。” 顾湘走过来低首看着山妮子,轻声一叹:“这有什么可笑话的,至死不渝的爱情,没人能笑话。” “昔年马将军站死,娇晴只是青楼里一名妓,却怀揣利刃,千里跋涉,刺杀敌军将领,为情郎报仇雪恨,斯人斯情……便是不赞同,谁又会笑话她?” 顾湘说的这故事,在顾庄附近的村子流传甚广,长津村的村民也是听过的。 三十年前,一个姓马的将军出征前与情人依依惜别,只说若能生还,便娶她为妻。 可惜天不佑有情人,娇晴接到最后一封信,便是马将军的绝笔信,离情依依,劝她改嫁他人,从此再无音信,娇晴绝望过后,便乔装打扮,一路去西北,四处刺杀敌军将领,愣是在西北打出了‘毒蜘蛛’的赫赫威名,报仇以后,娇晴就寻到马将军的埋骨之地,绝食而死,为夫殉情。 因为娇晴的义举,她的美名广为传扬。尤其是在顾庄这一片,小娘子们私底下偷偷去听的故事,这绝对是最为正当的一个,便是让家里长辈们知道,一般也不会被训斥。 顾湘郑重其事地对徐娘子道:“是我忘了,小娘子对那书生情深义重至此,眷恋至深,想必并不想让我主仆两个给他处理后事,不如就让小娘子帮那书生收敛吧,至少也能尽尽心。” 山妮子脸色雪白,神色惶惶。 脑子里想到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几乎要呕出来,死死抓着母亲的袖子,哪里敢松手。 她才不要! 徐娘子:“……” 顾湘只做没注意,仍是一脸的朗月清风,仿佛特别认同山妮子真挚的感情,很支持她的样子。 “徐娘子,若小娘子实在痛苦,其实不如放她随着书生去了,生不能同衾,死能同椁,也是一件幸事。” 顾湘的声音实在柔软得很,情感也充沛,这话徐娘子猜,应是讽刺她闺女,可听这话声,她就不由自主地想起她的男人来。 要不是有山妮子,她男人去时,她想必也已经跟着去…… 看到徐娘子愣神,山妮子似乎以为她娘竟听进了这等鬼话,面上顿时露出恐惧之色,眼角的余光往山神庙里扫了一眼,想到她刚刚看到的情形,吓得心肝乱颤。 她喜欢的是温柔缱绻,相貌俊美,同乡下这些男人完全不同的美书生,可不是—— 山妮子猛地挣开她娘,大声哭着拔腿就跑。 徐娘子:“……” 顾湘这才恢复正常,低声道:“徐娘子别怪我多事才好。” 徐娘子连连摇头。 她也被闺女闹得头疼,受这回教训,只希望她多少能懂事一点。 狂风席卷咆哮,这天色昏昏沉沉的,此时夜已深,村民们大多做了几个时辰的辛苦活,已是累得头晕眼花,彼此提点几句,就带着一肚子的忧虑回去休息。 顾湘和雪鹰婉拒众乡亲的邀请,只在离山神庙不远处的山坡上搭起帐篷来。 “这人是凶死的,怕是不好留着过夜。” 村民们只好留下两个后生给顾湘打下手,便匆匆回家休息。 族老走出去半晌,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和顾湘对视,老人家心头微微发烫,到是把那些担忧都暂时压下去,观这小娘子眉眼清俊,一身的正气,绝非那等两面三刀的阴险小人。 山风吹拂,到夜里天气到不大热,顾湘简单洗漱了下便安安稳稳地躺下睡去,一沾枕头,登时陷入梦乡。 雪鹰都忍不住侧目看了眼自家小娘子。 虽说山神庙里到底是什么情况,她们心里最清楚,可夜色深深,又刚刚经历了这一番事故,她家小娘子竟心里半点不藏事? 刚才那几只老鼠的目光要是真能伤人,她和小娘子恐怕都不知被人刺了多少个洞。 雪鹰端端正正地坐在帐子前,闭目养神。 帐外一盏油灯闪烁。 一阵风吹过,雪鹰骤然睁眼,就见讨厌的家伙下了马,连招呼也不打,竟伸手掀开小娘子的帐子弯腰要进去。M.. 雪鹰眼睛微眯,李生一把抱住公子的腰,整个人简直要拖着他跪下来。 赵瑛:“……做甚?” “腿软了,不能走,公子救命!” 饶了他吧。 一路狂奔都要累死了,求求这位公子爷行行好,做个人,别挑战地府三日游行不行? 地府三日游是阿湘故事里的说法,李生现在觉得,阿湘可能在她的故事里影射了些东西,比如最近刚出现在故事里的作死小能手,很可能就是他们这位公子爷。赵瑛蹙眉:这厮真吵。 他担心李生吵闹,再把阿湘闹醒,只好依依不舍地放下撩起帐子门帘的手,拖曳着缠在他身上死活不放松的李生到一边去搁下。 至于把李生拖到帐篷里的操作,赵瑛连想都没想。 李生松了口气,一只手死死揪着赵瑛的裤带不撒手,坐在地上靠着山边的半截老树,缓缓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赵瑛蹙眉,嫌弃得不行,冷声道:“什么德性,我看雪鹰的眼神不善,明显都要过来揍你,你也仔细些,如今不在府中,在外面惹了事,我也管不了。” 李生:“……呵呵。” 阿湘故事中最近描写了一位贵公子,是男主角赵羽尘的发小,叫邵余光。 邵余光在故事里可是个奇人,特别会作死,最近几节,两位男主角赵羽尘和重九碰见的好几件案子,都是因为邵余光。 前面有几节,也是邵公子自己莫名其妙地主动去招惹祸事,本来没他的事,最后最倒霉,差点丢了小命的却是他。 李生感觉,他家公子爷就有些像这个邵余光。 如果顾湘知道李生的想法,肯定会笑,如果要非说她拿赵瑛做了人物原型,那么也应该是赵羽尘才对。 当时开始写自己的故事,顾湘远远见到赵瑛,就以赵瑛的形象来当自己男主角的形象了。 结果写完,连李生这样天天追读的铁杆粉丝竟然都一点都没看出来。 哎。 赵瑛目光殷殷切切地看着帐子,想了想起身去拿了水囊,又从袋子里取出几方新帕子并折扇出来,起身又往帐子里去。 李生吓了一跳,连忙起身,举目看过去,不知赵瑛和雪鹰说了句什么,雪鹰竟然撩开帘子,把赵瑛给放了进去。 “……长本事了?” 随即雪鹰也跟进了帐子,李生这才放心。 说实话,就是雪鹰放心,他也不能放心,到不怕别的,就怕他们家公子在阿湘面前出丑,再露出些蠢样子。 顾湘的睡眠质量向来好,只今日实在有些闷热,只出门在外,她也只能将就一下。 睡梦里忽然就感到一丝凉意,徐徐清风吹来,顾湘舒展开眉头,面上的表情惬意了好些。 手心里刚有些汗渍,就仿佛有些沁凉的帕子给她擦拭得干干净净,似乎还有些淡淡的花香。 一场满足的长眠,顾湘一睁眼,就见赵瑛坐在角落里正轻轻摇着扇子给她扇风。 顾湘:“……” 眨了眨眼,顾湘半坐起身撩开窗帘看外面。 满天繁星在,远处的山还是那山,破旧的山神庙也在,借着月光,遥遥能见远处屋舍。 显然她应不是梦中。 赵瑛轻声道:“娇晴的故事,其实还有后续的,这是个悲剧。” “咳咳咳。” 李生在外头猛咳。 赵瑛一怔,声音戛然而止,有点犹豫起来,却还是道:“娇晴小姐其实不知,那个马将军并未战死,他是另外攀了告枝,又不想让人说他薄情寡义,更担心娇晴闹事,于是才写了一封诀别信,骗她自己死了。” 顾湘:“……哦。” 大半夜的坐在她帐篷里面,原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阿湘,我再给你洗洗手。” 赵瑛眉眼温柔,走过来取了帕子,再给顾湘擦了擦手。 “那会儿你碰了不干净的东西,还是清理清理为好,阿湘写的故事里不也说,手不干净,容易生病。” 李生:“咳咳咳咳咳。” 天啊,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傻子。 你这是嫌人家阿湘的手不干净了? 赵瑛蹙眉:“你若嗓子不好,便多喝些水去。” 李生:“……” 他要再管这孙子,他就是孙子! 而且——山神庙里那‘脏东西’,他刚刚分明也有碰,怎么不见他这般殷勤体贴? 顾湘莞尔,索性出门在外也是和衣而睡,到也不至于慌乱,干脆便起身点了灯火,同安国公一起坐在桌前,让雪鹰帮忙拿些茶水点心过来用。 一坐下,顾湘便托着腮眨着眼睛盯着赵瑛看,幽幽叹了口气。 赵瑛正打算说的话都打了个磕绊,声音都放轻了好些:“我正好有些事,路过此地,得知阿湘在附近,便过来看看。” 顾湘又叹。 国公来的不是时候。 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他这样的人身边也没带多少侍卫,就满天下乱跑,实在危险得很。 顾湘干脆不多想,只笑道:“看样子国公爷是知道今日发生的事了?” 这位既然连自己随口吓唬小孩子的事都清楚,想必已明白前因后果。 “委屈阿湘了。” 赵瑛面上一沉,隐隐露出些怒气来。 顾湘怔了下,莞尔,没想到国公爷竟能说出这话,不由好笑:“我委屈什么,今日怕是差点吓死某些人。” 那个刘太监不知是个什么表情。 还有村里的这小丫头,也许要连做好多天的噩梦吧。 她却是玩得颇为开心。 可在赵瑛看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哪怕只是沾到顾湘的鞋底,顾湘也是受了大委屈。 她好好地回乡探亲,本该高高兴兴,开开心心,痛痛快快地玩,结果一回来遇到的都是这些不知所谓的东西。 李生转头见帐子里两人一直在东扯西扯,不见正题,只能无奈开口:“阿湘,刚才有几个人过来偷偷收敛了‘书生’。” 顾湘扬眉。 雪鹰道:“七个人,两个擅长刀法,还过得去。” 顾湘了然,这意思便是只有两个算高手。 李生:“……” 好吧,雪鹰说什么都对,谁让人家武功高强,在这世上,强者就是想怎么说话都行。 虽然那七个人把他给吓了一跳。 不能说他们都是什么绝顶高手,但每一个武功都不差,便是陛下身边的带御器械,大约也就是这样的层次。 雪鹰沉默片刻,又道:“山妮子也一起被装到棺椁里去。” 李生:“??” 顾湘:“……” 雪鹰道:“小娘子吩咐过,他们过来做什么,我们都只关注,非必要不动手,我觉得这回挺必要的,就在他们的棺椁上动了点手脚。” 顾湘顿时松了口气。 “按照他们的脚程,棺椁会在浮桥上散落,如果那个山妮子比较镇定,逃出生天的机会挺大。” 顾湘:“……”顾湘慢吞吞地把茶杯放下,吃了两口的点心也再吃不下去了,慢吞吞放回盘子里,小声问:“多久了?” “也不很久,就刚才下了一阵小雨那会儿,他们过来动的手脚。” 顾湘眨了眨眼,近乎小心地问:“那雪鹰计算,他们现在可到了浮桥?” 雪鹰想了想:“担着重物,应该还要再过半刻钟。” 顾湘站起身就向外走。 正值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顾湘接了雪鹰递过来的斗篷披好,就一头扎入山风中。 赵瑛扬眉,很自然地走在顾湘身边,略一抬头,可惜今日天阴,乌云闭月,到是不见月光。 否则道边河水潺潺,绿柳成荫,偶有夜里不眠的鸟雀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如此环境中并肩同行,到也惬意。 这让赵瑛想起他在顾庄时,深夜来寻阿湘的那一日。 那一日,‘顾记’门外也是这样的山,这样的水,可惜似乎有雨,并不见明月。 哦,同样有个讨人厌的李某某。 不过,纵然有这些不如意,只与阿湘在夜色里走一走山道,看看夜景,也是好的。 赵瑛神清气爽,多日疲惫一扫而空,认为这山路便是再崎岖难走一点也是无妨。 顾湘暗叹了声。 她和李生,还有雪鹰,都烦得心肝疼。 好好的夜晚不能在温暖的帐子里好眠,非要出来吃西北风,道边黑漆漆的河水咆哮着,像只张着血盆大口择人而噬的妖怪,天上浓云翻滚,不见星月,山道荒芜,野树野草乱得让人心里闷堵。 不多时,远处便能看到朱褐色的浮桥上那两盏风雨灯,大风狂吹,灯火也仿佛摇摇欲坠,却仍是安安稳稳地亮着。 抬头眺望,顾湘正好看见十几人抬着个棺椁,一步一趔趄地在浮桥上走。 那棺椁遥遥看去十分大,影影绰绰的看不清颜色,像是帝王木做的,根本不是普通百姓能用的规制。 顾湘不大懂这些,赵瑛却是一眼就看出来,这岂止是普通百姓不能用,便是王侯也只敢偷偷用罢了。 真正能用这样规制的棺椁,不是皇帝,也要太子。 赵瑛心下不悦至极,他忙里偷闲,难得与阿湘聚一聚,如今他的诸多想法都没还实现,到让这帮老鼠给搅合掉。 顾湘登时松了口气,面上露出隐隐笑意,朝雪鹰使了个眼色。 雪鹰侧目,谨慎地盯视赵瑛几眼。 李生忙道:“雪鹰姐放心,我一定看顾好阿湘。” 雪鹰点点头。 赵瑛倏然蹙眉,郑重道:“我会一直同阿湘在一处,不让她落单,不必担心。” 雪鹰都抬了一半的脚顿时放下去。 李生连忙道:“我也在,我也在,我家公子不会照顾人,我会,肯定把阿湘照顾好,绝不让某些心思不正的家伙和阿湘独处。” 雪鹰这才眯了眯眼,警告地瞪了赵瑛一眼,一晃身,消失在重重夜色间。 赵瑛转头看李生,哼了哼:“……你怎那么多废话,雪鹰都烦了。” 李生:“……” 顾湘:“噗,咳咳!” 赵瑛一惊,抬头看了看天色,连忙伸手的薄斗篷取下,李生吓了一跳,一把给他抓住。 这么热的天,走这么远的路还要爬山,这货再给人家小娘子身上搭个斗篷,这货想什么呢! 便是薄的也不成啊。 顾湘也吓了一跳,她身上如今从脖子到脚踝,都捂得严严实实,哪里还乐意再加衣裳? 要说这时代不好的地方,顾湘能一口气说出不少条,其中最讨厌的绝对是这些衣服。 如今这衣服料子厚的厚,皱的皱,更可怕的是一层复一层,少穿一层都失礼,还很长。 顾湘一开始对这些漂亮衣服还颇感兴趣,结果一入夏,顿时就不爱了。 她如今在家,从商城里买了些棉布,让秋丽和樱桃帮着做了些宽吊带和八分阔腿裤,在家便这般简简单单穿。 一开始秋丽她们各种不自在,如今却也是真香的很。 顾湘抬眸看了看赵瑛,心下不觉有些羡慕,即便是如此徒步跋涉,安国公的脸上仍是干干净净,不见一点汗,嘴唇略有些清白,身形也单薄,可或许是因为气场,他这样的单薄竟也俊得很,有种别样的风流气。 轰隆。 顾湘猛地收回视线,目光追到浮桥上。 棺椁碎裂,碎片飞溅,只听一声凄厉的女声响起,扑通。 上头棺椁滚落的位置特别之巧,正好就落到顾湘和赵瑛他们面前的河水中,水花溅起,好像有两团东西再河面上浮浮沉沉。 顾湘伸手遮住眼,从指缝里眺望,就听河里一阵阵哭声,哭得虽说上气不接下气,到底是活的。 浮桥上同一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哭嚎声更是惊天动地。 这哭声惨得让人怀疑出现了什么乱七八糟,不干不净的东西。 顾湘没管桥上,走了两步到河边,弯下腰伸手去够那一团绿色的,沾满水草淤泥的裙子。 她手刚一伸出,就落到赵瑛的手里,赵瑛牵着她退了两步,很自然地朝李生颔首。 “脏,咱们不玩啊。” 李生:“……” 好吧,这回算他献殷勤,献对了一次。 李生过去把那一团,不,两团东西提溜起来,轻轻搁在岸边,其中一团就拼命地挣扎,连撕带扯,嗷嗷大哭:“我不要给他殉葬,不要,不要,呜呜,阿娘救命啊。” 顾湘这回到没嘲笑山妮子胆小,别说她,就是换成自己也要哭的。 让一个大活人和一个‘死人’,还是个她故意弄得特别凄惨的‘死人’捆在一起,装在同一棺椁中一路去埋葬,怎么可能不害怕? 话虽如此,顾湘还是蹲下身,笑眯眯地道:“小娘子哭什么?你不是口口声声,失去你方大哥你也活不了?现在成全你呢,拿这么好的棺椁给你二人用,小娘子可是赚得很。” 山妮子:“……哇!” 她连想都不敢想。 连吓昏过去都不敢,生怕自己一晕,就真要和那么可怕的人一起被埋在地里再也出不来。 “我后悔啊,早就后悔的,我以后都听话,呜呜。” 山妮子哭着使劲把脸上糊的淤泥都蹭干净,抽抽搭搭地哭着抬头,第一眼就看到了赵瑛,目光登时直了。长津村附近这座浮桥,是当初村子还富贵时由村里自家的匠人建成的。 桥头到桥尾,每隔一段距离便挂了两盏风雨灯。 这灯是村里最好的铜匠认认真真花了大半年的工夫打造出来的,一共是十六盏,灯火映照间,桥上颇为明亮,但这风雨灯的灯罩很独特,刻意做了造型,整个灯光只照桥上,人们走在桥上,因不仔细看,便看不见下头,便免去几分恐惧,自然安全得多。 但站在桥下,借着河面反光,和周围山崖峭壁的倒影,竟也有些光在,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山妮子半坐在岸边,瑟瑟发抖,这一抬头,正好入目的便是赵瑛简直白得发光的脸。 赵瑛衣袂飘飘,发冠上的宝珠似乎生出晕光,宛如仙人一般。 山妮子忽然就觉得,她方大哥又算什么,眼前这人才是真正的世间罕见谪仙人。 脸上刷一下就红了,山妮子期期艾艾地道:“谢过郎君援手,小女项山山,敢问郎君姓甚名谁?小女愿为奴为婢,以报大恩。” 李生:“……” 赵瑛却是一点都没觉意外,还点了点头,转身问顾湘:“阿湘可要收个使女?” 顾湘:“……” 赵瑛理所当然地道:“这人既要报恩,像月例银子都能省了,给口饭让她活着就成,看着笨手笨脚的,不过力气到足,做些洒扫的粗活应该没问题。” 说着,赵瑛想了想,到是并未独断专行,反而问山妮子:“你觉得救命之恩要报几年?十年?我觉得十年也够了。” 山妮子脸色刷白,愕然看向顾湘。 顾湘也是无语。 赵瑛却是微微点头,显然觉得自己说的是至理名言。 “阿湘,如何?我看你喜欢捡使女用,这个笨了些,不过也是白捡的,用得了就用一用似也无妨?” 顾湘哭笑不得。 都不必她说话,李生就连翻了三个白眼:“公子爷,您要不要看看我们阿湘身边的粗使使女是什么样的?她用的小厮是什么样的?这样的,配么?” 赵瑛恍然,面上微微有些泛红:“唔。” 他忽然想起偶尔几次见到阿湘身边下人的情形。 那些人似乎个个都是高手,便是随意一园丁,竟也气息绵长,下盘稳健,让人惊艳。 更不要说能降服虎豹的小厮。 这么长时间没见阿湘,到把这些事都给忘了。 雪鹰倏然从山壁上飘然而落,落地无声,顺手拍去自家小娘子肩头的落叶,平平淡淡地昵了赵瑛一眼。 赵瑛一向自信心极强,从来觉得自己在阿湘这里,向来人见人爱,但这会儿竟也有点心虚,轻咳了声向后退了一步,默默退到顾湘身后的阴影里去,只略一扬眉,问山妮子:“用不着你报恩,刚才发生了什么,那些人有说什么话?可还记得。” 山妮子怔怔地摇了摇头,咬住嘴唇,一点交谈的兴趣都无。 她看着这一幕,也不知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就是觉得眼睛酸涩,鼻头也酸。 只经历了今天晚上这一幕,躺在棺椁中,闻着那股子让她这辈子都不敢忘的味道,她到底觉得自己还是成长了些许。 此时虽然难受,连看都不想看顾家小娘子一眼,可她既没有跳起来怒骂,也没有嚎啕,更没有跑走。 只是山妮子仍是忍不住有些愤愤。 她承认,姓顾的小娘子长得还挺好看,可自己也不差,自己不就是输在了出身上? 若是她爹在,她现在必然也是富贵人家的小娘子,又何至于让人如此埋汰嫌弃? 山妮子低下头去,更咽了声,心情大为糟糕。 见她不吭声,顾湘轻笑,也并不多追问,赵瑛也便没再开口。 雪鹰很自然地接过自家小娘子身上的外披,从袖子里摸出把折扇替她扇风,一边极简单地道:“没看到刘太监,在山里有他们一个据点。” 山妮子登时抖了抖,面露惊恐。 简单说了两句,雪鹰顺手就在地上把地图画出来。 顾湘看了眼,莞尔,接过雪鹰手里的树枝,扫了一眼就落笔画出山头,山道走向,又细细问了雪鹰对方的情形,把他们窝点的结构,岗哨等大体画好。 “如何?” 她自从学了刺绣和雕刻,这绘画技能基本上算无师自通,如今炫技一般,画出一副立体画。 若不是看起来很小,像是个小人国,恐怕大家都要以为自己等人忽然跨越空间,当真看到了那些情形。 “呼!” 赵瑛吐出口气,目中熠熠生辉,冲李生颔首,李生就上前认真审视了半晌,从马背上取下鸽子笼,摸出只黑色的鸽子,写了张字条缠绕上去,随手放飞。 李生面上轻松,心里其实有些担忧。 此次离京是为了手边的那件案子来的,提前预料到有些风险,也做了充足准备,可现在看,对方的手似乎伸得比他们想的还要长。 赵瑛和李生方方面面都顾及到,京城的文官,边疆的武将,提前都做了布置,却忽略掉了江湖,因此频频出了些意外,意外虽不大,也不是应付不了,却着实让人心烦。 李生想,不知这是否算傲慢? 至少他们皇城司的察子们,心里是瞧不起那些所谓的绿林好汉的。 他也瞧不上。 李生默默上前,不着痕迹地把和山妮子一起滚到河中,如今在岸边起起伏伏的那个‘东西’拿斗篷裹了,绕到旁边林子里去安置好。 这东西现在不好让浮桥上正想办法下来的那些人细看。 他用的斗篷就是自家公子爷总要拿下来晃的那一条,给他用了,到也省得他蠢蠢欲动。 “走吧。” 赵瑛扫了一眼上面,先伸手把顾湘扶到自己马上,他也翻身上去,招呼一声,一行人调头就走。 山妮子吓了一跳,面上全是惊恐:“我——” 她一走神,顾湘等人已经走出去好几步,吓得她赶紧追。 这会儿上头浮桥上隐隐传来阴恻恻的怒吼声,她心都要跳出来。 “公子,我,我当时醒着的,一路上有听到他们说话,我记性很好,都记得,带上我吧。” 山妮子只当这些人当她无用,根本想甩了她,登时把她心里的那点不自在,不舒坦都扔到一边去。山妮子气喘吁吁,一脸惊慌失措,怕是把这辈子的力气都用出来,拼命跟在他们身后。 顾湘眨了眨眼,心里一点也不觉欺负欺负小女生有什么不好的。 反正都‘欺负’到了这地步,也不差这一点。 她到觉得眼前这被宠坏的小丫头,若是吃上一次吓,吃了这次苦头,或许能长大一点。 当然,顾湘到也没什么为别人教育孩子的好心。 山妮子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没跑得这么卖力气,脑子里明明一片空白,但刚才的记忆却通通入脑中,甚至连一些她本以为自己不记得的细节也变得清清楚楚。 “晚上时,我心里难受的紧,就背着我娘去找小三子说话。” 山妮子一边跑,眼角的余光看到浮桥上的人已经反应过来,正疯了似的往桥下跑,心下一跳,声音先是放低,随即又拔高了一截,生怕前头这几个一个听不见,就把她丢下。 这会儿她也再计较不起自己到底比顾湘差多少,那公子为何如此羞辱她……和小命比,什么都不重要。 “我记得我到了小三子家。”山妮子面上发白,目光躲闪了几下,“在他面前我向来有点口无遮拦,这回也多少抱怨了几句,然后,然后——” 山妮呛咳了声,面露恐惧,“他竟然特别生气,抓着我的头发就把我往墙上撞。呜。” 此时已是深夜,山妮又从水里出来,到看不见她头上的伤。 不过顾湘还是隐隐能闻到一丝血腥味。 山妮哭得都喘不上气:“我难受的想吐,后头又来了好几个人,脚步很轻,可是很凌乱,那些人看我的眼神,特别……可怕。” “他们吵起来,有几个人说要杀到村子里,把所有人都杀了,还有人说要先带他们小公子走,最后他们决定先把方大哥安葬再说其他。” “都怪小三子,他说方大哥生前挺喜欢我,我服侍得还算周到,便提议要拿我去给方大哥陪葬,好可怕,呜呜。” 赵瑛沉默半晌,轻轻叹了声,若有所思。 顾湘侧坐在马背上,从她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安国公的侧脸,不得不说,这张脸很符合顾湘的审美。 漆黑的眼睛凝视着漆黑的夜晚,斯情斯景,特别有感觉。 她手指一动,一时有点想作画的冲动。 后来顾湘果然以今日所见的安国公为原型,画了一幅人物画,不过只是游戏之作而已,她没大放在心上,也没有落款。 这幅画传到后世,竟然被谣传成是一副辟邪驱鬼的图画,有人说上头画的是貔貅的化身。 那些人考据说,这画曾经的主人是个行商,有一回路过某个荒村,曾被不干净的东西骚扰,害得这商人每日连觉都睡不了,整日胆战心惊的,有一晚上他展开这幅画欣赏,就感觉身边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对此十分惧怕,登时便大喜,连忙将画挂在床头,果然一路顺顺利利回到了家乡。 这段故事被一个书家记录下来,写入他的某本记录各地异闻的书里,这书叫《行迹》,传到后世时已颇为有名,被很多史学家奉若瑰宝。 这幅画在后世问世以来,各种人物对它进行全方位的分析,很多人看画中人的眼睛,都觉得这眼睛太漂亮了,里面似乎倒映了一个巨大的,瑰丽的世界,他一定正在思考着什么伟大的问题。 确实在思考大问题。 赵瑛在想生死。 他要是死了,若也变得这么难看可怎么办?还有,他能不能与阿湘合葬?若只是坟墓修在一起,似乎也嫌麻烦。 当初修陵,他给自己挑了很清静的位置,地宫建的又大,到了下头就是骑马坐车去寻阿湘,也要走许久的。 但是想同阿湘合葬,似乎……有些难度。 赵瑛在脑海中构建了自己的地宫,还有棺椁,但是尸体腐臭味这么难闻,样子又这么难看,旁人见了也还罢了,像李生这样的,彼此什么难看的模样也都见过,可让雪鹰看到他——不行。 “我以后要火葬。棺椁里放骨灰便是。” 李生:“……” 幸亏李生和雪鹰都不清楚赵瑛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鬼东西,到也不至于在这样的夜里,再毛骨悚然一回。 山妮子愣是用两条腿,咬牙跟上马的速度,虽说马也没跑起来,但她这样年纪,又这般娇惯的小娘子竟有如此毅力,到也难得。 一路回到村子,顾湘他们已把山妮子记得的东西,都掏得一干二净。 要要看去,村里都点起灯火,灯火连绵成长龙,嘈杂的声音打破了夜色的静谧。 顾湘他们下了马,就见徐娘子并不少村民连衣裳都穿得乱七八糟,一个个带齐了家里能找到的‘兵器’,正要出村去寻人。 山妮子:“呜呜,哇!” 徐娘子:“……” 她本来觉得,自己闺女就是变成灰,她也能认得出来。 但是今天还真是稍微犹豫了一下。 要不是闺女这嚎啕声太熟悉,她一时还真认不出。 徐娘子略带畏惧又感激地拜谢过这几个贵人,也顾不得多问,只和村里乡亲们说了几句话,连忙就护着女儿回家去。 村民们也各自散了。 顾湘他们却是聚在帐篷里,一时都不曾安眠,就是雪鹰都没有直接拿杀气驱赶他们。 赵瑛坐在顾湘侧前方,李生坐在帐子窗前,他坐的位置视野范围极广,看出去四面八方都能看得到。 夜色深深,顾湘有些倦,到也没心思多说话,只伸手托着下巴眯着眼睛出神。 赵瑛时不时给她换一盏茶。 他难得有些踌躇,此时此刻,他有些心事想和顾湘说,偏又不知该怎么去提,最要紧的,他自己也不知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想法。 轰隆! 远处忽然一声巨响。 隐隐能见熊烟滚滚。 李生笑道:“成了。” 顾湘整个人趴桌上,打了个懒洋洋的呵欠。 雪鹰一手一个,把李生和赵瑛通通提溜出去。 李生连忙道:“恐怕还要有一番较量,万不可——” 话音未落,他看了看雪鹰,唔了声,讪讪道:“阿湘,你好好歇着吧。” (顾湘连忙和衣睡下,在睡袋里打了个滚,就骨碌出最舒服的姿势来,很快陷入梦乡。 雪鹰取了两颗野果,刚才去追踪那些敌人时顺手采的,闻起来果香味非常独特,甜而不腻,是她家小娘子极喜欢的味道。 取出圆滚滚的铜炉,装上果子,轻轻点上香料,淡淡的香料香味,熏蒸在果子上,混合了果香,味道却并不冲突,反而十分合宜。 赵瑛在门口驻留了一会儿,等李生支好了帐子才进去。 李生一下就闻到赵瑛身上的香味:“公子你去哪里鬼混了?竟沾了一身脂粉香,别说,还挺好闻。” 赵瑛一扬眉,不光没生气,面上竟还露出一点隐秘的得意。 李生顿时了然。 “阿湘的品味可真好。” 京城贵女多喜合香,也有几个号称在这方面颇为擅长,只李生是半点闻不出她们调的那些香有什么好,只觉腻味的紧。 阿湘去歇着。 李生自己却不能,他家公子也不能。两个人赶了一整日的路,从早晨忙到现在,除了啃了两口硬干粮,连正经的饭都没吃。 此时李生生了火,把饼子穿到树枝上慢慢烤软,再拿了瓶蘑菇酱出来递给赵瑛。 赵瑛默默接过去一口一口吃掉。 李生也是松了口气。 他以前没少跟赵瑛出去办差,每次和他家公子出门,李生都要掉好几把头发。 别的都还好,公子固然有些洁癖,安置他颇困难,他还有些古怪的脾气,心眼坏,总爱折腾自己人,可到底不会影响办差,唯有一点,在吃上这厮挑剔得令人发指。 每次不把自己折腾到要饿死的地步,就不肯好好吃饭。 出门在外,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与敌人短兵交接,他们出来办的差事,哪次能容易? 难道李生还能带上两个能勉强应付他挑剔肠胃的厨子? 偏他并非嘴上抱怨,艰苦的时候,他也是能吃苦的,只每次味如嚼蜡的模样,看得人心里难受。 更惨的是,每次他瘦上一圈回京,上到太后,太妃,官家,下到国公府那一家子,并李生自己家里那一家子长辈,都要拿那种自己是罪人的眼光看他,李生每次都想咆哮两嗓子。 如今却好了。 李生虔诚地拧开蘑菇酱的坛子,挖出一大勺塞在饼子里,认认真真地吃了一口。 第二日,顾湘睁眼时已是日上三竿时分。 出门就见帐子前已搭好了长案,上面放着鸡鸭鱼肉,各种吃食,连炊饼都放了好几箩筐。 顾湘顿时扬了扬眉。 雪鹰提了热水来给小娘子洗漱,笑道:“都是村民们自发送来的早餐,说是给咱们践行的,也要谢咱们救了山妮。” 顾湘登时笑起来:“这到难得。” 以前都是她喂别人,被人投喂的感觉到很新奇。 顾湘干脆坐下来试试这农家菜,别说,固然比不上她做的精细,味道调得美,可粥米粘稠,热热乎乎的,拿干干净净的黑陶碗盛了,光看这颜色就让人胃口大开。 其它菜也都不错,自然比不上酒楼里名厨烧出来的精致,口味也不是很细腻,但吃它,吃的是人间烟火,品的是人生无味,其某种滋味,是多少名厨也做不出来的。 顾湘吃得香甜,偶尔一抬头,就见安国公坐在旁边的石凳上,面上隐隐有些忧郁。 正好李生过来夹鱼头,他最喜欢鱼头,顾湘低声问:“事情很麻烦么?我瞧着你家公子有些发愁。” 李生讪讪一笑:“是有些麻烦,不过也没什么,阿湘别担心。” 他家公子是在那儿伤春悲秋,可是和正事是半点干系都无。 人家一大早起来烧火做饭来着,辛辛苦苦把自己烫了两回,才炒出没焦黑的鸟蛋,煮个粥,把他带来的米都给祸祸了,又担了三次水,好歹才煮出来不至于半生不熟的粥米。 只烂得有些过,将就能入口而已。 李生瞧着他家公子到很满意的样子,想来打算给阿湘个惊喜。 他也要承认,公子如今学习献殷勤,学的还挺快,别管他菜饭做得好还是不好,可他愿意为阿湘洗手作羹汤,只这份心意,便让人心里熨帖,阿湘又不是个冷血的人,她的心肠比任何人都要软,见他如此,怎能不感动? 可怜啊。 公子好不容易想出了这一招,可天刚蒙蒙亮,长津村的徐娘子就带着一群婶子赶了过来。 一眼看到那粥,顿时嫌他们浪费粮食。 话虽未曾明说,可李生和赵瑛都是什么样的眼力?徐娘子带着人,端着半成品的饭菜,不多时就收拾出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美食,虽说清晨大鱼大肉地这般吃,似有些不合时宜,但也比他做的饭菜好一百倍。 赵瑛面上云淡风轻,却是摆出这么一张可怜的脸来,默默愣神。 李生都懒得理他。 一顿色香味俱全的农家早膳享用完,顾湘便招呼雪鹰,收拾行囊回顾庄去。 有李生和赵瑛安排,想来长津村的安全还是有一定保障的,若是不能保平安,那顾湘留下也无甚意义。 顾湘刚收拾好东西上了马,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众人顺着声音抬头,来人手持令旗,飞奔而至,一边奔跑,一边高声呼喊:“急报,悍匪黄步友已至寿灵县——” 说话间衙役狂奔而去,长津村村民们都愣了下,嗡嗡声四起。 顾湘回头看李生。 赵瑛轻声道:“是这半个月忽然冒出来的土匪,杀人越货无数,官府数次追捕都没成功。” 李生冷笑:“这些地方官府写出来的奏报,我看,都是用脚写的。” 京城那些官老爷们日日提防皇城司的势力扩大,见到皇城司的势力出京城,就跟刨了他们家祖坟似的。 哎。 瞧瞧,他们防着皇城司,那就该好好把差事做妥当。 若是一点不出错,皇城司能拿他们如何? 官家又不傻。 长津村百姓们瞬间就警惕起来,家家户户都赶紧去通知亲朋好友,动作麻利地开始藏各种值钱的东西。 顾湘遥望顾庄的方向,吐出口气。 李生忙道:“阿湘别太担心,顾庄地处深山,这黄步友的目标大部分都是富贵锦绣之地,到不一定会去。” 顾湘尴尬地笑了下。赵瑛蹙眉,郑重道:“阿湘,你别怕,我这便知会程知府等人,紧守门户,绝不放这姓黄的入顾庄半步。” 顾湘:“……多谢。” 其实她真不是特别担心的。 一开始自然是担忧了一秒,不过这担忧一闪就散了去,实在是不怕他去的。 当初顾湘最担心的就是顾庄的安危,初来乍到,为了顾庄没少操心,毕竟它曾经差点亡于匪患。 在顾庄这么长时间,顾湘帮老家做得最到位的,大约就是抵抗匪患的各种措施。 家家户户地道相连,直接在山里有储存物资,村里巡逻队大部分都是勇毅军出来的士兵,每日训练,肉食管饱,战斗力比当初上涨了不知道多少。 更不要说,她带去京城的精锐,如今可都回了顾庄,再加上陈旭带的禁军护卫高手…… 顾湘笑道:“雪鹰,咱们在村里在绕一圈,买点山货回去给阿爹,阿娘加餐去。” “还有她们几个小丫头喜欢吃的桃子,看看能不能带些走。” 这一绕,就赶上了周围十里八村一个月才举办一次的大集。 集市就在回顾庄的路上,顾湘同李生商量了下,见国公爷并不着急赶路,两个人就决定顺道去逛上一逛。 至于赵瑛,顾湘觉得他可能都不知道赶集是个什么意思,干脆也便不去征求他的意见了。 周围村子里的土特产,山里的山货,都是这样的大集上卖的最多,质量也最好。 好些人家积攒个好几个月,大半年的好东西,才会担到集上来卖。 集市地点就在通往寿灵县城的官道驿站旁边,地势平坦,算是本地颇大的一块平地。 长津,顾庄,大李村村子距离这处的距离相差不多,若是从上空看,应能看见一个巨大的伞形。 每到大集这日,各村的乡亲天不亮就出发,天蒙蒙亮时,集市上已经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顾湘一来就看见几个贩卖‘顾记’罐装小菜的小贩,她扫了一眼,卖的最贵的竟不是肉酱,辣椒酱比肉酱还要贵上两文去。 这辣椒酱,顾湘做的时候是怎么简单怎么来,只加了盐和酒而已,拿滚滚的热油一浇,装坛子发酵,在她们‘顾记’都不往外卖的,属于赠送的小菜之类。 如今集市上到卖上了价去。 顾湘四下看了看,正好看见个挺眼熟的乡亲,正同外地来的行商谈生意。 这队行商,车马有十几辆,扈从也有七八个,掌柜的衣着打扮像是从江南那边来的,口音却有点西北的口音。 扈从穿着也是五花八门。 李生压低声音道:“是走远道的商人。” 赵瑛点头。 “要说我这辣椒酱,那可是个神药,你们应该也听说了,咱勇毅军赫赫有名的王将军,上个月病得都快不行了,军中几个大夫都摇头,把他家里夫人,儿女都吓得不轻。” “当时正好有人带了这辣椒酱过去,给王将军的炊饼里加了两勺,王将军当即就发了些汗,开了胃口,就着辣椒酱吃了一张炊饼,喝了碗粥,第二天就能下地出门跑着走了。” “听说过,听说过。‘顾记’的辣椒酱,就连当今陛下都说好。” 商人面上放光,眼睛里也放光。 人们都说这辣椒可比胡椒还名贵。 更难得的是,竟然卖得不是很贵。只要十八文一坛,这一坛可不是小坛子,一家子吃也能吃半个月的。 他上个月在驿站落脚时,正好碰上个带着辣椒酱到驿站卖的小贩,那会儿累得紧,感染风寒,胃口不开,吃什么都呕得慌,看见隔壁开了坛辣椒酱吃得喷香,自己也买了一瓶。 没想到这一吃,竟觉得,实在是好得很。 他连忙向小贩打听这辣椒酱的来历,刚问出口,驿站里一帮天南海北来的客人纷纷说起这辣椒来。 这东西可真是个好物,最近几个月才开始风靡,有些人本来吃不惯辛辣味,可这辣椒酱,竟也能吃些。 微微有些辣味的那个,吃不惯辣的吃了也只会觉得香。 商人听了一耳朵的相关传说,还有人说辣椒酱是神药,有起死回生,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他不太信这个,却也觉得这一定是好东西。 只当时他也没下决心买太多,他们这一路上要买些什么,货物单子都列好了,忽然要挪出钱来买旁的东西,心里总是不大安稳。 可前几日京城那边传出消息来,说是这辣椒酱竟入了宫廷,陛下与太后都甚为喜爱。 他们这些商人多消息灵通,正好他就在附近,就赶紧往这辣椒酱的产地,顾庄而去,没想到还没到顾庄,便碰上了大集,幸运地买到了这一批辣椒酱。 顾湘饶有兴致地听着他们谈生意,听得心里也颇高兴。 “不吃,都是些乡下人的东西,你也碰,恶心不恶心。” 顾湘,赵瑛他们齐齐转头看过去,就看见有个穿着浅绿色大袖衫,头戴上戴着明晃晃珍珠珠花的小娘子,憋着嘴,瞪着眼睛,掩着鼻头,就连看地上随意摆着的凳子,也是满脸嫌弃。 李生蹙眉。 顾湘一笑,到也不至于因为人家说句嫌弃的话,就要不高兴,正好旁边有个老木匠正在雕簪子,手上的活显然极好,小小的普通的木头在他手里转眼间就变了个模样。 她心下好奇,买了并蒂莲花簪,直接就插到头上去。 “哈哈哈哈,这些乡下人真是有意思,竟然弄根木头杆子往头发上捅。” 顾湘侧目,见那小娘子毫无顾忌地指着她哈哈大笑。 对方身边的同伴,相貌憨厚普通的小郎君羞窘得耳朵根都通红一片。 李生面上一阴,这回心里真有些不高兴。 赵瑛目光在顾湘的发上流连,默默也去买了一根一模一样的,摘了自己的白玉簪换了上去。 一换上,赵瑛便心满意足起来。 “哼。” 旁边又是一声冷哼。 一开始说话的那小娘子,盯着赵瑛半晌,迟疑了下,竟似是想举步过来,却让她身边的同伴一把拽住,再回过神,只看到那美男子跟着那村姑走到前头去了。 “阿唐,快走吧,阿爹还等着我们买吃食回去。” “这里能有什么好吃食,你们怎么吃的下?我反正不吃。”李生回头扫了一眼,笑了笑,看向自家公子:“某人到真是什么烂桃花都招惹,可真不省心。” 赵瑛的心情很是不坏,难得也没怼李生,笑道:“你又欺负雅怀那孩子,他长得好,有小娘子喜欢有什么新鲜?总不能你自己讨不到美人的欢心,就没事找事地整天埋汰他。” 李生:“……” 他们公子是装糊涂呢? 随即了然,更是无语。 他们家公子这是全副注意力都在阿湘身上,只是一想到公子爷连这个都听不见了,还能有几分警惕心?如今情势不好,他心大到这份上,可别万一要是碰上什么危险,到又要让人家阿湘来美人救英雄。 李生平时爱怼自家公子,心里到也向着他。 他老是表现得这么……提不起来,仔细想想,他们这些做属下的,也跟着丢人。 李生想了想,正想和公子说几句,抬头就见他家公子正饶有兴味地踩人家阿湘的影子玩。 “……算了。” 已经傻成这样,就让他美一美吧。 李生往旁边走了走,虽说跟得紧,还是有些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和他家公子是一起的。 走了几步,前面忽然喧闹声四起。 顾湘驻足,赵瑛和李生齐齐上前,一左前,一右后,将她护持在身边,刚站定,雪鹰就倏然一跃而上,攀上旁边树顶,声音平平稳稳地道:“有兵匪路过。” 赵瑛、李生:“……” ‘兵匪’这两个字一出,便是赵瑛也不由伸手按了按眉心。 雪鹰仔细打量了下:“寿灵府建安军的兵。” 不必雪鹰细说,顾湘已经见到四处横冲直撞的士兵了。 为首的是个一嘴络腮胡的将军,面上阴沉,神色能吓止小儿夜啼:“大家都听着,现有悍匪黄步友,勾结一众鸡鸣狗盗之徒,侵扰我寿灵,令百姓不得安寝,吾等勇毅军将士,奉命剿匪,现尚欠缺一点饷银,总不能让弟兄们饿着肚子去剿匪,诸位父老,还请尔等多多支持些粮草。” 大家肯定都不想答应,可对方哪里会给选择的机会? 一众兵丁就和入了羊群的狼似的,如狼似虎地冲上前,见到什么就往自己兜里揣。 一时间哭嚎声,叫骂声此起彼伏。 不只如此,好些兵丁纵马四处踩踏,百姓们四处奔逃,整个集市混乱不堪,好些人一头栽在地上被人踩得浑身是伤。 “程丙春,我看他可以去死了。” 现在哪里还有勇毅军? 勇毅军已经散了,如今寿灵能调动军队的,只有程丙春。 此时却也顾不上这些,李生和赵瑛在前开路,雪鹰同顾湘跟在他们身后,齐齐顺着人群向外挤去。 不得不说,纵然个人武力超群,眼下但凡不是想趟一条血路出去,那就只能随着人流浮浮沉沉。 “起开!” 一辆马车横冲直撞,前头左右的老百姓连忙走避。 车门帘一撩开,就露出前头那多嘴多舌的绿色襦裙的女子,她目光一下子就落到赵瑛身上,一扬眉,面上露出个极璀璨的笑:“哟,上车吧。” 李生:“……” 赵瑛:“多谢。” 他顺手把手里的银袋扔了过去。 李生这回到和自家公子配合默契,陡然一掌劈在车身上,那小娘子惊呼了声,骨碌碌地就从车门里滚下来。 拿手里的刀背撑了这小娘子一下,没让她摔实。 李生纵身上车,冲车夫笑了笑:“多谢,银子拿好。” 车夫:“……” 来不及说话,车夫就滚了下去。 雪鹰和顾湘飘然而上,赵瑛也纵身上去,打开门帘冲坐在地上,被摔得七荤八素的小娘子笑了笑,面上难得十分和气:“多谢慷慨。” 那小娘子:“……” 一直在车上坐着,此时才反应过来的小郎君,嘴角抽搐了下,戒备地看着李生腰间的刀,一句话也没敢说就咬咬牙,从车上一跃而下。 随即,车下就传来小娘子尖锐刺耳的怒骂声:“混蛋,我的车,来人啊,有人抢车!” 只如今这般混乱的情境之下,谁又能听见她的声音? 便是听得见,谁又会管? 还有几个一开始差点被马车撞的,朝他们怒目而瞪,愤恨不平。 若不是大家都急着狼狈奔走,恐怕都要上手打人。 顾湘坐在车厢里,眨了眨眼,所以——他们抢了人家的马车? 她一时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李生吹了声呼哨,他们家的马一路追在马车后,风驰电掣地朝着外头而去。 顾湘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 在这里,她好歹是陛下亲封的永康公主。 旁边坐着安国公。 赶车的这位李大公子,那也是京城一等一的人物。 “我们不阻止?” 赵瑛登时一惊,略有些犹豫:“李生,你拿皇城司的令牌,去——” 李生:“……” 他冲安国公翻了个白眼,转过身面对顾湘,却是眉眼温和,低声解释道:“我们皇城司不是不能插手地方军务,但需得提前拿陛下的旨意,请金牌出京才成。当然,万事都可变通,现在我们不用多,哪怕只带二十个顶尖好手,我现在就去阻止他们。” 李生话音未落,顾湘就明白了,心下也一惊:“这些人竟如此……嚣张跋扈?” “我只是未雨绸缪而已。” 李生笑了笑,“毕竟我身边的都是珍珠玉瓶,遇见这些老鼠,总要小心些。” 以前就出过杀良冒功的士兵们,因为一朝廷命官回乡省亲,正好撞上,以致暴露,便干脆把所有人都杀了个干净,若不是钦差身边有个下属命大,闭过气去逃过一劫,这事恐永远埋在了黄土之下。 集市上的士兵人数极多,他看到对方袖中藏弩,甚至还有一队人马手持‘火弩’。 这火弩是新型的,威力颇大。 李生总要考虑,万一打起来,哪怕自己等人能脱身,对方从抢变成杀,那也得不偿失。 赵瑛面上有些红,总觉得自己在阿湘面前丢人现眼,低声道:“这件事,我记住了。” 顾湘撩开车帘看了看外面,心下松了口气,只能说此地的乡亲们趋利避害的本事都强,也经验丰富,暂时看来损失虽大,到也不至于死伤惨重。 “回家吧,我看,要热闹了。”转眼顾庄在望。 顾湘跟着赵瑛做了一回坏事,心情有些微妙。 赵瑛和李生神色到是极平静。 顾湘心下了然——别看安国公待她很好,在她面前温文尔雅,李公子同样一身的正气。 她也曾见这二位工作时如何尽职尽责。 但他们做现下这样的事,却不见心绪有任何波动。 其实还是有的,赵瑛觉得自己在阿湘面前有些丢人。 没多时,听到集市那边老百姓都散了,那群兵丁抢了好些东西去,也有人受伤,好在没出人命。 倒霉的让安国公抢走马车的那位小娘子,听说一边狼狈逃命,一边还不忘破口大骂,气得脸色通红,眼泪都掉下来。 顾湘觉得自己遇见这种事,怕是骂得更凶,气得更厉害,若是能打得过,她肯定带着雪鹰他们一口气把抢自己马车的货都给套麻袋狠狠打一通,然后告到衙门定对方个强盗罪,才能出气。 这回要是那小娘子去告,唔,自己到还是可以狡辩的,至于赵瑛他们能不能狡辩……他们自己琢磨吧。 顾湘觉得,要是皇城司的人工作期间抢别人的马车,没准还真不算罪过,可现在这样抢……哎! 马车已走上平平整整的官道。 远处隐隐可见顾庄飘摇而上的炊烟。 最高的便是‘顾记’的浮云楼,浮云楼上换了灯火,上面挂了十几盏‘月桂兔’。 顾湘记得,这都是去年自己带着赵素素和萧灵韵她们画的图案,雪鹰她们带着家里人一起做的,兔子的形态各异,每一盏都十分可爱。 仔细一看,今天挂的灯都是那种写意的兔子,全是赵素素和萧灵韵画的。 至于顾湘画的那几个,竟是一盏都没挂。 她画的折耳兔多可爱? 还有她画的蓝兔,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蓝色的亮晶晶的兔绒,她还特意调了明丽的混色,画得栩栩如生,分明十分之有趣,怎么会吓到人? 当时她让人按照自己画的兔子做了灯笼,做的时候,秋丽她们到什么都没说,只拿古古怪怪的眼神看了她半晌,等她做好了想挂出去时,这帮人却是花样百出地拦着,挡着,说什么都不许挂,秋丽更是直接抱着她的胳膊求肯,说什么怕把食客给吓坏了,自家酒楼再出现点稀奇古怪的谣言。 顾湘:“……哼哼。” 虽然想起她和秋丽那群小丫头的小矛盾,但已到家门口,顾湘一下子就放松下来。 没来顾庄之前,道边树太多,她只觉得碍事。 到了顾庄,道边的树枝都探入车窗,碰乱了头发,顾湘也觉得这树叶真绿,好可爱的样子。 顾庄内风平浪静。 也不能风平浪静,顾湘打眼看去,村中阔朗的道上来来往往的人众多,人流汹涌,车马如龙。 ‘顾记’门口排出长长的人龙,看起来到比顾湘离开去陶镇时更热闹些。 还有不少人都穿着黑褐色的短打,一看就是顾庄农场新做出来的工装,推着车子步履匆匆地往村外走。 “阿娘。” 姜氏正坐在门口和小张氏一起择野菜,抬头看到顾湘,登时笑起来,“可算回来了,阿湘啊,你可有些慢。” 顾湘莞尔。 她往回赶时,心里其实提着口气。 再觉得顾庄的安全颇有保障,知道有个什么叫黄步友的悍匪正在寿灵,官府都极重视,从上到下所有瞧着很担忧的模样,还有路上竟遇到兵匪过境,她这心里也有些嘀咕。 “不知所谓,你们都是疯子吗!?我们都说过,我们亲耳听到的,黄步友盯上了你们村子,最迟还有三天,他们肯定要来的,你们现在赶紧去避难还能逃得性命,再耽误下去,所有人都要死!” 顾湘刚下车,就听见不远处老族长家的院子里传来气急败坏的咆哮声。 “嗯?” 姜氏蹙眉,面上也露出些烦心和无奈。 “刚才,大概也就一个时辰之前,村里来了一男一女两个小后生,张口就说要征用咱们顾庄,要所有人都走。” 顾湘诧异:“呃,挨打了没?” 姜氏沉默半晌,低声道:“一点点。” 顾湘眨了眨眼,赶紧安慰姜氏:“他们说话不清不楚的,挨打也没办法。” 寿灵这样的地方,和那些繁华地方有些不同,世人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这话到底还是有道理。 至少顾庄这边,顾湘在原身的记忆里看到的,每年都不知道要发生多少次械斗。 别说村子和村子之间,就是村民之前,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时也是多得很。 这年头人人想要儿子,想要很多儿子,不想要女儿,到有一半是因着有儿子,儿子多的人家,在村里就底气足,若是没个儿子,很容易被人欺负。 顾庄还好,族长是个讲道理的好人,换上别的村子,被吃绝户再正常不过了。 村里也有些欺生。 有人找上村说要征用村子的话,村民们听了不动手才奇怪。 姜氏无奈道:“他们被打了一顿,这才正经说话,大家也才听明白,这俩人是一个什么官老爷的亲戚,替他们老爷过来传信的,说咱们村子让土匪给盯上了,要咱们马上所有人都搬出去,他们要在顾庄,哦,对了,守株待兔,将土匪一网打尽。” 顾湘眨眨眼,总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但又不是那么熟悉。 “你们这些刁民,真这么想死不成!” 砰地一声,族长院子里就窜出两个人。 两个人里那个男的,眼眶淤青,嘴角也有伤,显然被打了,那个小娘子头发也有些乱,身上颇狼狈,头发都汗津津的,显然没少受罪。 一看到这两个人,顾湘就默默向后退了一步,侧目看赵瑛和李生,他们两个到是气定神闲,特别从容,一点也没有见到苦主的尴尬。 顾湘却真是有点尴尬起来:“他们怎么比我们还快?” 这两人正是被赵瑛抢了车的那两位。 对方一抬头,正好同赵瑛一对眼,脸色骤变,暴怒:“是你们!找死!” 顾湘悄悄往旁边退了一步,只当和自己没关系。 赵瑛扬眉,淡定地颔首:“马车不太好用,太重太慢。”这小娘子简直气得要发疯。 赵瑛的长相简直长在了她的审美上,她特别喜欢这样清俊漂亮的样貌,尤其爱对方身上那股子冷冷淡淡的骄矜气质。 可自己一片真心,他又做了什么? 苏兰兰简直要气得冲过去去挠花了这厮的脸。 李源一把抓住苏兰兰,满脸无奈。 虽然他也生气,认为师父说的果然不错,林子大了,真是什么鸟都有,看着人模狗样的男人,也可能是强盗。 可他比师妹冷静。 第一,眼下最要紧的是完成师父和爵爷交代的事。 第二,眼前这男人不大好惹。 李源和苏兰兰不同,他自小性子稳重,向来认为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苏兰兰使劲一挣,挣脱李源的束缚,不过心里的气到是消了一点。 事实上看见赵瑛这张脸,她就不舍得对他生气。 顾湘也松了口气。 这俩苦主根本没有分自己一个眼神,真是太好了。 说实话,顾湘实在不会胡搅蛮缠,面对被自己抢了一回的苦主,她真的很尴尬。 更尴尬的是,这俩人又被自己人揍了一顿。 看李源的黑眼圈,她就知道肯定是老狗下得黑手。 村里巡逻队其他人打架都有章法,唯独老狗,明明也正经是勇毅军出手,可和人打架,手段特别脏。 “喂,你这几天跟我在一起,这些村民们都是傻子,一个个的,傻不愣登,全都找死呢,你看着是个聪明人,别和他们一样,过来给我,给我当马夫吧,给我当马夫,我就不和你计较这些事,而且你能日日跟我在一起,想必很开心?” 赵瑛扫了她一眼,眨了眨眼,到是郑重点了点头,好似很赞同的样子,转头问顾湘:“阿湘,我给你当马夫如何?会不会很开心?” 顾湘:“……敬谢不敏。” 赵瑛蹙眉。 李生叹气,公子爷犯蠢犯的,他都没力气翻白眼。 苏兰兰更是气得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她目光微眯,手指一缩,李源立时就挡在她前面,显然对师妹的性子十分熟悉,难得一下子沉下脸:“别闹。” 叱了句,李源看了一眼赵瑛,转头四顾,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金牌高高举起,道:“诸位乡亲请看,此乃御赐金牌,陛下所赐,见金牌如见陛下,我兄妹二人受钦差大人所托,特来通知诸位,还请立时迁出去避一避,朝廷大军要在贵村公干,若诸位执意不走,待朝廷大军一至,就不是我们兄妹这般客气的。” 众人都一愣。 这下子所有人心里都一咯噔,心下有点犹豫。 他们都是寻常百姓,听见御赐金牌这几个字,心里就不禁犯起嘀咕。 顾湘笑道:“这位郎君,我看你这金牌有点真。” 李源蹙眉,随手把金牌收了,面上露出些许怒色。 苏兰兰哼了声,瞪了她一眼:“当我们骗你们这帮刁民不成?你们有什么值得骗的,一群土老帽!知道我义父是谁?我义父乃是朝廷亲封的子爵。” 她瞥了赵瑛一眼,没从他脸上看到什么表情,心里不由有些失望,也没了说话的心思。 李源和苏兰兰说的口干舌燥,老族长微微颤颤地出来,面上到是极客气,笑道:“多谢二位来知会我等,我们一定小心。” 周围老百姓看见顾湘脸上的笑,呼啦啦一下全散开,该做什么还去做什么。 苏兰兰喊了几嗓子,这些人跟没听见一般。 顾湘也没理会这二位,径直回了‘顾记’,临走招呼了声老族长,请老族长,还有村里几个威望很高的族老一起到家里坐坐。 “我也好久没好好孝敬孝敬族长,正好回来,今天便设宴款待诸位。” 黄步友这事,顾湘也是想同族长和族老们交代几句。 就是没有眼前这两个人忽然冒出来,她也要和族长他们聚一聚,说一说话。 族长自然是连声答应。 旁边一直扶着族长的小儿子,猛地吞了口口水。 众人:“……” 族长忍不住掐了他一下,这小子,丢人! 顾湘一笑,心情到放松下来。 多日奔波,虽要宴客,顾湘却也是先让厨房忙起来,自己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让秋丽给她全身上下都涂上雪肤霜。 这雪肤霜别看名字简单,却是宫里太后给她塞的,一共塞了两箱。 顾湘用过就觉得特别细腻,天然带着一股清香,涂上肌肤,便是她这样好的肌肤也觉莹润,比后世多少价格昂贵的的化妆品都要好一百倍。 这东西是宫里御医拿各类名贵药材所制,平日就是皇后用,也十分节省,也就是顾湘半懂不懂的,直接拿它当身体乳使。 泡舒服了,一边晾晒头发,顾湘伸了个懒腰,坐在厨房外竹林的秋千上,一边晃来晃去,一边指挥厨房的帮厨们开始忙活。 杜厨亲自操刀,把一大块刚从农场捎带过来的五花肉切的方方正正,很快就切了一大盆,淘洗干净,一块一块码放在黑陶的大罐子里,各种料汁配好了直接腌制。 顾湘这才把头发扎好进了厨房,检查过,给这坛子封上口。 半晌,顾湘带着人端着三个大坛子出来,走到桌前,就见老族长他们都到了,正坐着说话。 坛子一开,滚滚的浓香滚滚出。 这香味层层叠叠,霸道得要命。 众人闻到这股子味,一时也说不下去了,老族长更是很不顾脸面,大半个身子都倾到顾湘身边去,看着比他那老儿子还要馋。 “金牌像是真的,此事恐怕有点问题。” 顾湘叹了声,一抬头,眨了眨眼,把话又吞了回去。 还是吃会儿再说。 一桌子人都不顾烫,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肉,赵瑛也一口咬了两块在嘴里,腮帮子鼓鼓溜溜。 李生到底比他家公子矜持些:“陛下就算在我们之后另派钦差,他也不敢把御赐金牌给别人用,除非想让一家老小都去喝西北风。” 真正意义上的西北风,遗失御赐金牌,最好也是流放。 门外,苏兰兰气得胸闷,闻到屋里汩汩冒出来的香气,肚子里登时翻江倒海,胸口就更闷痛。 此时村口,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去,山林里冒出密密麻麻的人头,为首的是个身材伟岸,满嘴胡子的胖子,一露头,他鼻子抽了抽,深吸了口气,低声道:“香啊,好兆头!”天将暮,晚霞漫天。 顾记内外弥漫着说不出的浓郁的香气。 村里下了工的乡亲们照例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先去食堂打上一碗肉菜,要上几个炊饼,拿回家去再自己烧个汤,丰盛些的还要配上些‘顾记’的小腌菜,就是满足的一顿饭了。 如今顾庄的乡亲们在吃上,自然还不敢同京城的骄民们相提并论,可比起其它较繁华的城镇居民,那是不遑多让。 家里正经吃饭,怎么也要摆上几个盘子几个碗,不光要有汤,而且汤还要好。 好些人都是到顾记来,打几碗鸡架鸭架吊出来的汤,回去煮开配上些干菜,滋味也是鲜美的紧。 但凡是顾庄百姓,有积分的那些,一个积分可以打一个月的汤,都是不要钱的,只是一人一顿一碗,不好浪费而已。 苏兰兰气闷地瞪着‘顾记’的大门,看身边行人,看道边花草,无论都是不顺眼的很。 门口香味弥漫,苏兰兰肚子里咕噜噜地叫唤,手里只有干巴巴的饼子,偏又开不了口,她一直说乡下东西都脏,不能吃,如今怎么好去讨食?再说,那里头的人都那般讨厌,她也不乐意打交道。 李源却是与苏兰兰不同,一时间心神震荡。 这里和他见过的村子都不同。 刚才有个娘子在哄她家的孩子吃饭,小孩儿吃饭竟然要追着跑才能喂到嘴里,而且那孩子还不肯吃肥肉。 李源:“……” 他没读过万卷书,行过万里路,可村子里的乡亲们什么样,他总还是见过的。 每到吃饭,小孩子们真是多一口,少一口都要闹脾气打架,更不要说不肯吃肥肉。 当然,几乎也吃不上什么肥肉的。 有一块儿肥肉,大家肯定留着炼成油脂,说不得之后一年半载的油,都要靠它。 可在当下这样一个荒僻穷困的地处,竟然有小娃子嫌肥肉油腻,愣是不肯吃。 李源一时,心里竟很有些向往,要是以后能在这样平静的山村里定居,那该多好? 他师父总说要建功立业,要做个人上人,李源自己其实没那么多心思,他就想能过上安安稳稳的日子。 师父对他有恩,所以师父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好了。 李源一边想,一边有些发愁,可师父让他听钦差的话,钦差让他在今晚之前把村子里的人都轰走,朝廷官兵要借用顾庄这片天然的环境,彻底将那悍匪黄步友剿灭。 可顾庄的这些老百姓们,竟是个个都不怕死的,连好好听他说话也不肯。 老族长到客气,却眼花耳聋,非说自己虽是族长,村子里的事已经是小辈管。 到底是哪个小辈说话顶用,竟又不肯多说一句。 说话管用的小辈,正坐在餐桌旁边,看身边陈旭,老狗一块在地上勾勾画画。 老狗画出来的地图,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若非这地处是顾庄,顾湘他们闭着眼也知道周围都是什么地形,光看他画的东西,怕不是要急出一身冷汗。 到是陈旭画得要好的多。 “大体有八九十人,有些藏得好,像是受过训练的,我们的人不敢离得近了,到是看不真切。” 陈旭早把夜不收散了出去。 就是苏兰兰和李源这两个外人进村时,他们的人都盯了好半晌,毕竟瞧着不像商人,也不似过路的乡亲,甚至和那些专门到顾庄玩的文人墨客,闲散人员,都是格格不入的紧。 陈旭是禁军高手,以前都是负责皇帝出行安危的,属于不细心随时能丢脑袋,或许还要被抄家灭族的那一类。 在安全防卫上,全天下能比得上他的,也是寥寥可数。 老族长和他儿子,还有几个族老,嘴里咕哝着好危险,吓死了,世道越来越坏云云,人人却不肯撒开饭碗,呼噜呼噜吃得喷香。 顾湘看了看天色,低声道:“吃过饭,族长便按商量好的都去准备吧。” 老族长笑道:“放心,咱这儿是什么地?论保命,谁有咱们村的那些棒槌积极?等大家伙做完了饭,让他们都老老实实去地窖吃去。” 村里人扶老携幼地开始忙碌,外头山林里喂蚊子的这一伙人,目光灼灼地盯着这村子,心情激越又兴奋。 “刘公公那个胆小的,还说什么务必要小心,这回恐不好对付,我呸,不就是个普通村子?能有什么了不得的。老子这两年,县城也是打过的,就那些酒囊饭袋,咱们弟兄怕他们作甚?” ‘黄步友’是半点都没把这个破村子放在眼里,但他胆子大,看起来粗枝大叶的,其实心细如发,耐性也足,默默闻着村里传来的味,看着家家户户的炊火,心里急不急的,不知道,反正面上他是半点都不急,也压着身边的弟兄不要去急。 “这回,咱们还是要做主攻。” ‘黄步友’叼着根草叶嚼了几下子,面上露出些冷酷之意,“官兵怎么能信?” 刘公公告诉他,这回的官兵是他们的助力,让他看到官兵进村,不用担心,都是自己人。 “哼。” ‘黄步友’知道自己就是刘公公手边的工具,可就算他是工具,这些日子享受到的,都是他在享受,兄弟们都是他在照应,这威望,也是他自己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他对刘公公当然忠诚,可该有的判断,他会自己做。 转眼间天昏昏地暗暗,太阳彻底落到山的那一边。 星光到似乎比前些时候亮些。 李源看了看天色,神色凝重,深吸了口气,拦住老族长不让他老人家离开。 “族长,你不知道马上就要到顾庄来的是什么人。” 老族长心里也急,他还有正事,无奈道:“小伙子,多谢你提醒,我这不正要去通知乡亲们戒备,你可别拦着耽误时间了。” “戒备有什么用!” 苏兰兰猛地翻了个白眼。 李源也道:“这黄步友是真正的亡命之徒,悍匪,朝廷大军三次大规模围剿,都没降得住他,且让他在隆安县城三进三出,如入无人之境,抢劫的富贵人家多大三十多家,劫走的金银珠宝无数,他还杀人如麻,那一次,搬尸体的人搬了足足一整日,都没把尸体处理完。” “你们顾庄在他眼中,就是狼口的一块肥肉,他想来叼走,便如探囊取物。”李源说得口干舌燥,竭尽全力把自己所知的讯息都表露出来。 “在下当真不曾有半点添油加醋,那黄步友只有比我形容的更凶恶,诸位乡亲,你们都是普通百姓,听我一句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面对黄步友这样的悍匪,你们唯一能保全自己的办法就是相信官府,相信我们,赶紧离开村子去避难。” “再不走,就真走不了了。” 李源急得直冒虚汗。 老族长一听,也急得直冒虚汗:“行行行,我知道了,赶紧让开。” 他一把推开李源,连忙往家里走,一边走一边招呼儿子,“快去把咱们家养的那几只鸡送到农场去先,一会儿再顾不上它们。” “还有梨花也送去吧。” “对,把小梨花也送去。” 梨花是老族长养的狗。 李源深吸了口气,看了看天色,心里想起他师父和钦差的嘱托,摇了摇头,伸手拽着苏兰兰风驰电掣一般往村后走。 一路走,李源的脸色分外难看。 “好言难劝找死的鬼,我们有什么法子!” 苏兰兰冷笑。 师兄对那老族长绝对算是苦口婆心,就连自己也勉强收敛了脾气,只希望这些人懂点事。 结果呢? 呸! 苏兰兰向来没什么耐心:“咱们走,他们要找死就去死好了,钦差老爷说过,黄步友非死不可……两军交战,可顾忌不到那么多,若是村民有什么伤亡,那也没法子。” 李源眉头紧蹙,心情复杂。 他虽然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但师妹的安危更重要。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总不能让师妹冒风险。 李源都没发现,刚才还嘈杂热闹的村子,竟渐渐安静下来,房子里灯火尤未熄灭,却已没了人声,连犬吠声都寥寥无几。 不过他以前见过的村子,太阳一落便是静寂无声,他就算觉察到,也不觉得哪里不妥。 今夜不算暗,天高云淡。 不是一个适合见血的天色。 黄步友耐心地掐算着时间,一直等到子夜时分,这才带着人悄无声息地潜入村子。 眼神在平平整整的青石地面上流连,黄步友有点喜欢这个地方。 “讷。” 他一扬眉,目光落在那些石头造的,特别气派的房子上,对身边的弟兄们道,“看见了没有?以后我们也要住这样的大宅子,婆娘一口气娶她十个八个的,孩子生一窝,让家里老爹老娘,还有村里的父老们都好好享福。” 黄步友想,到时候他也不做这等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了。 他也要修桥铺路,做个好人。 就像刘公公,刘公公不是什么好东西,可他也是做好事的,要不是他路过自家村子,出钱出力治好了自己老娘的病,还帮他还了债,他哪里还有好?早就不知变成了什么样子。 就他欠下的那些债,利滚利的,下辈子也还不清,要不是有刘公公,他就全完了。 所以这回的事,他要给刘公公好好办。 “到了。” ‘黄步友’一摆手,一行二十余人齐刷刷贴在了青砖黛瓦宅子的外墙下。 “哥,我闻见有肉香味,特别香。” ‘黄步友’也吞了口口水,轻轻地舔了舔嘴唇,低声道,“这是好兆头,说明咱们今儿能吃得着肉。走。” 他当即轻轻一踩外墙,悄无声息地翻了上去。 “布谷。” ‘黄步友’蹲在墙内观察了半晌,就打了呼哨,二十二个兄弟随即都翻了进去。 “听着,那个姓顾的小娘子,就是顶顶漂亮的那个要活的,刘公公说了,她生的好,身份也够,就拿她给咱们小公子当媳妇,小公子娶妻,必要好时辰才成,待选好了时辰才送她去。” 众人齐齐应下,跟在‘黄步友’身后朝着那一排排气派的房子摸过去。 一路走,一路看道边的摆设,简直觉得是到处都是名贵物件,哪一样拿出去都能卖个大价钱。 兄弟们都很兴奋,黄步友也挺高兴的。 “哥,看那儿!” 道边竹林里摆着雕刻十分惊喜的美人石像。 虽然只是普通石头雕刻而成,可雕工实在好,栩栩如生,夜里竹林只有两盏灯,灯光暗淡,可就是这样暗淡的灯光下,从不同的角度看,这石美人都各具彦态,美得不可思议。 两个土匪刚要跑过去,就听见‘刷刷刷’的声响,黄步友猛地止步,吓了一跳,定睛看去,心里怒骂了声。 其他土匪也咬牙切齿。 “骂的,这么晚了扫个屁的地。” 有个黑衣小厮正拿着扫帚在竹林里扫地。 “弄他!” 黄步友一蹙眉,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有点不安。 但其实有什么可不安的?凭他们这百十个弟兄,足够光明正大地把整个村子杀个干干净净,黄步友熬到深更半夜才进村,只是够谨慎而已。 两个土匪一前一后嗖一下就窜过去,一个堵嘴,一个抱胳膊腿。 这帮土匪瞧着粗疏,但实际上都经验丰富得很,别看就这两下子,可平时练得极熟,闭着眼也能瞬间把肥羊给捏晕过去。 碰! “哎哟!” ‘黄步友’眼睛瞬间眯起,毛骨悚然。 他身边的弟兄也吓坏了,定睛一看,竹林里哪有什么人,干干净净的。 “老,老大?” “看花眼了?” “可是——你,你们看!” 就在竹林边上,地上一地扫到一堆的落叶仍在。 刷刷刷,刷刷刷! 扫地声又起。 黄步友骤然转头,就见那黑衣小厮还拿着扫帚不紧不慢地在不远处扫地。 这几个土匪觉得身上的冷汗都要把衣服给湿透了。 别看平时悍勇,哪怕遇见比他们还人多势众,还厉害的,他们也敢图谋一下,到底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但—— 他们只敢对付人,不敢对付那种东西。 这几个一下子就打起了退堂鼓。 黄步友却是咬牙,恶狠狠地道:“不管他是人还是鬼——上!” 他一向令行禁止,一声令下,所有人本能地扑出去,长刀出鞘,纷纷朝着小厮的脖子,身体砍去。 一片刀光晃过,力道却是一空,黄步友都因着用力过重,趔趄了一步。黄步友脑子一空,陡然升起无尽危机感,骤然抬头,正好和那黑衣小厮对上眼。 黑衣小厮抱着扫帚,神色平静,不紧不慢地把把一些落叶归拢到一处,满意地点点头,冲着黄步友一扬眉:“你们能不能别在这儿晃了?我看你们刚才不是走南边那条路?过去成不成?烦。” 黄步友:“??” 这是走哪条路的问题? 黄步友神色凝重,他现在觉得,刘公公说的务必小心,恐还是太轻,这顾家似乎有些古怪。 他犹豫了片刻,咬咬牙,还是没避走。 这回和以前还有些不一样,刘公公是非要那个顾湘不可。 而且他不觉自己会输,这顾家确实有几分不一般又如何?他也擅长对付这些不一般的人。 所有人都有弱点,像顾家这样的,一看就是把全村的村民都当成自己的责任,如这样的人,最是好对付。 黄步友计算了下时辰,不出意外,唔,哪怕出一点小意外,弟兄们肯定也已经控制好了局面。 “走。” 黄步友戒备地盯着那小厮,给兄弟们使了个眼色,抵着彼此的后背,小心翼翼地退出竹林。 那小厮却竟真不再理会他们,只高高兴兴地继续扫他的落叶,脸上的表情就还很有些小满足。 黄步友等人迅速离开竹林,这回再也没人东张西望,径直朝正院去。 顾记一派祥和,他们仿佛什么都没惊动。 似乎和他们很多次特别顺利的行动一样。 只这一回,黄步友总觉得哪里不对,处处都别扭。 院子里好些房间还点着灯,他一转头,就见一排房子的窗户上映出一道道倩影,有细碎的说话声,打闹声。 这应该是顾家使女们住的屋子,隔着窗户就能看出她们的轻松惬意。 黄步友呲了下牙,干脆一抹脸:“不管他,干他娘的!” 一行人气势汹汹地拔出兵刃,瞬间向四周分散开来,就如往常做过无数次那般,朝着主人家的正房,以及所有要紧的屋舍扑去。 他们已经做好了路上把所有阻碍都砍倒的准备。 黄步友越过花园,一翻身过游廊,还没走近,就听见了顾湘清脆的笑声:“你们这群小丫头,真是促狭,小凉哥爱修补屋顶,阿竹最爱扫地,他们能争出个什么输赢?” “黄步友那一群人可是已经来了,你们居然还要玩什么博戏。” 黄步友脚步一顿,心头微微发颤。 “咱们急什么,小娘子不如再吃些茶点好了,我看,好戏应该在后半夜才会有。那黄步友肯定在等他的援军,呵,让他慢慢等去。” 后头说话的小娘子声音清脆的紧,透着一股子活泼,十分可爱。 黄步友心下一凛。 什么意思? 官兵果然不可信! 他是知道的,那些朝廷的人心都黑得紧,他们怎么能相信?只——刘公公呢? 黄步友不想怀疑自己的恩人。 但他脑子里瞬间浮现出这一次出来做活,刘公公千叮咛万嘱咐过的话,他说,顾庄不简单,要他等一等官兵…… 不,也许是姓顾的这小娘子的缓兵之计?是她的阴谋? “嘘。” 房间里顾湘轻拍了身边使女一下,“别整日口无遮拦,咳,你出去再交代一声,遇见姓黄的那群人,轻手轻脚些,别坏了人家的好事,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十分要紧。” “还用我说?” 小使女笑得不行,“我听二木他们说,阿竹都说了,他今天晚上就是瞎子,聋子,只要没人打扰他扫地,他就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 顾湘:“……这小子!” 她摇了摇头:“岂不是把人家当傻子看?黄步友能闯出偌大的名头,也不能只当他是刘公公的走狗,还是要给几分颜面。” 房间里的声音越来越轻。 黄步友心里冰冷刺骨。 他心性下来坚韧,咬了咬牙,立时就发出尖锐的鸟叫声——‘布谷’,‘布谷’。 砰! 前头窗户被推开。 黄步友一个滚动,滚到旁边草丛里去,屏住呼吸。 顾湘从窗户里探头出来,四下打量了几眼,神色落落大方,丝毫也不觉担忧害怕。 “小娘子?” “没什么,就觉得今天这鸟叫得还挺勤快,声音也挺高的……大约是黄步友惊动了它们?” 后头顾湘还说了些什么,黄步友已经顾不上听,他一路向外走,焦急地打量四周,眼见兄弟们从四面八方聚集,黄步友脸上却色变。 “怎么只有你们?” 他一共带了二十几个兄弟进顾庄,现在点点数,只剩下十三个。 “匠人,怎么回事?” “老大,咱快走吧,这宅子里住的都不是人,全是鬼,一个人都没见着,嗖嗖嗖,咱的人就没了。我简直……我看这地儿就是个坑,一辈子没遇上过这么,这么……” 黄步友面上全是冷汗,心里又急又气,沉吟半晌,刚要说话,就见外头有红色的烟雾升起来。 他闭了闭眼,低声道:“走,和弟兄们汇合。” 一行人灰溜溜地出了顾家。 若说进来时一个个的挺胸抬头,满脸激动,走时却是个个灰头土脸,又是惊惧又是惶恐。 到了外面,黄步友抬头一看,见外头的弟兄们也是个个狼狈,少了有一小半。 “老大!” “兄弟们栽了,咱去点齐了弟兄,把这村子给它夷为平地,非把失踪的兄弟们救回来不可!” “刘公公不是说有援军?援军呢?” 黄步友:援军?怕是催命鬼才是。 他这会儿是有九成九相信,这些官兵的目标根本就不是眼下这村子,而是自己。 他为刘公公办了太多的事,这些事,每一桩透露出去都是杀头的罪过,对方自然不想让他活着。 或许是想用他的人头再大赚一笔? ‘黄步有’冷笑,怪不得还给他取了个名,叫什么黄步有,黄没有,岂不是当他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此时,村口的探子飞马过来,高声呼道:“老大,他们已经到了,有个姓尤的将军问,事情办得怎么样?” 黄步友背脊上顿时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来。黄步友刚一走,顾湘就出门进了书房,让人把赵瑛,李生都叫了过来,备上茶点一边说话一边等消息。 顾湘在此之前,就是那日看到兵匪过境,在集市上劫掠那日开始,就猜测这次来顾庄的官兵,应与那什么悍匪黄步友有所勾结。 不过也只是猜测,这会儿到是很确定了。 “那些官兵应该也不是铁板一块的,唔,应该说我们这回的敌人,也不是铁板一块,你看看这几天多热闹?” 还有人来真心实意地劝村民们搬走的,口口声声说官兵要征用这片地方,抓那黄步友。 可黄步友来的姿态,还有他那股子轻松惬意,脸上那种自信,无不说明他底气十足。 尤其是全寿灵都知道有官兵正在追捕这厮,消息村村户户都清楚了,何况是他? 他的底气何来?反正顾湘以自己看推理小说,看推理动画的那点脑子,就认为黄步友和那些要来抓捕他的官兵有勾结。 顾湘饶有兴致地捧着茶杯,一边喝茶,一边想最近发生的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 想她当年什么时候想过,自己还能看到这样的热闹,自己的日子还能过得如此波澜壮阔。 她如今是十二万分地感谢自家的金手指先生,要是没洞察之眼,就她那点脑子,在这世上恐怕早就被人坑走卖了三百回。 顾湘吃了半晌茶点,兴奋劲稍稍下去些,又蹙眉沉吟道:“这些官兵,不知道……是不是都是刘太监的人。” 赵瑛眨了眨眼,这回到没表露他身上自然而然带出来的冷酷,只是极平静地道:“虽然都算是那刘太监的人,但其实很多士兵根本就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只是随波逐流。可他们既然做了,自然要付出代价。” “我们会看着,放心。” 李生目光闪烁,“若他们还有人性,那自然最好,若是——” 若是果真对寻常百姓举起屠刀,若是果真能毫不犹豫地屠村。 那他们也就死有余辜了。 李生知道在军中,军令如天,军法如山,士兵们自然要令行禁止,当年他和公子去西军待过一段时日,有两次小规模的敌军犯边,入关打草谷,都是拿汉民们顶在前头攻城的。 西军的将士们弩箭,并未因为底下是自己的同胞就有一星半点的犹豫。 当时他也好,公子也罢,都能理解,也佩服他们的坚守。 这么多年,唯有西军战斗力始终保持在最好的状态,禁军和人家比都差出好大一截来。 西军的手上,也染了不知多少无辜的鲜血,但没人会恨他们,就是那些最后死在弩箭下的百姓,对他们也是只有感激。 说话间,村外不远处的双峰山,已经起了骚乱。 尤海觉得自己总是很幸运。 当初他在勇毅军,很早就成了刘公公的心腹,还是最老的班底,可那时候也不知为甚,他每每要参与个活动,总是要出点岔子。 闹到最后,李校尉到后来居上,成了领头的。 他闹得没脸,也就连平日里姓李的收买人心的活,也不大参与,结果后来勇毅军一出乱子,多少人都栽下去再也爬不起来,他反而顺顺当当地脱了身。 因为他始终和李校尉不对付,后来勇毅军被打散,重新组建了新的勇毅军,他反而颇受器重,成了气候。 这回运道来了,几次为刘公公办差,他都办得又顺利又妥当,简直是福来运转。 此次出来,尤将军是本着捡便宜来的,而且还几乎算是万无一失的大便宜。 前头有黄步友那厮冲锋陷阵,他的人只在外围帮着围堵一下便是,都没必要真卖力气干活。 可—— 尤将军同黄步友一碰面,心里却是一咯噔。 要说他真正算来有什么长处,那应该有一点,就是眼睛厉害,观察入微。 他一眼就看出黄步友这张脸上,别看笑眯眯的,一副双方是好盟友的模样,可其实他对自己充满了古怪的敌意。 尤将军也瞬间提起心,幸亏他听过黄步友的种种行为以后,也惊讶于这人心狠手辣,怕是不好控制,心里早提了戒备,也准备了后招,面上一笑,眯了眯眼,悄悄做了个手势。 “老大,他们在山上伏了人。” “将军,有人偷袭!” 双方都一叹:果然如此! 黄步友身边的弟兄瞬间结成阵势,直直地如一把尖刀,有进无退,朝着这些士兵冲去。 他很清楚,敌众我寡,又被人卡主关隘,向后撤也无处可跑,唯一的生路就是趁对方没反应过来瞬间打通通道杀出去。 双方瞬间就撞在一起。 老狗,陈旭两个,回头看了看,见李生带着人默默靠过来,低声道:“什么时候动手?” “别急,等黄步友快钻出去了再动。” 刘太监和一个两鬓略染了一点霜色的白面书生正在顾庄后山祖坟外围坐着。 两个人都穿了暗色的衣衫,坐在林子里丝毫不显眼。 书生伸手拍打了几下,赶走周围的蚊虫,眉头紧蹙,低声道:“咱们的目的只是这一片地而已,不知有多少法子能用,你何必非选这样极端的。” 刘太监不为所动。 不过这般短的时日,刘太监就瘦了一大圈,头发也白了些,眼睛凸出,看起来有些凶相。 “极端?” 很快,他就会让姓顾的那人知道,什么才是极端。 所有的调查中,都没有证据证明,小公子的死和顾湘有关,可有些事,何必要证据? 至少他不需要。 刘太监和白面书生一直很安静,只半晌,忽然听见远处喊杀声阵阵,两个人才对视一眼,目中露出些诧异。 “刘公,好像,好像——” 不等探子说完,刘太监目中陡然爆发出强烈的恨意,沉默了瞬间,却是骤然起身:“走!” 轰! 刘太监刚走了两步,耳朵里嗡一声,眼睛,鼻子,嘴巴鲜血喷涌而出,整个人砰一声倒在地上,胸腔鼓噪,像是一只吸满了气的青蛙。 “不——” 大业未竟,他不能死。 他不想死。 书生到是好些,喷出口血,骨碌碌从山头滚了下去。 雪鹰把剑收起来,小小地打了个呵欠,总觉得过来杀人,没有去正经打仗来得有趣过瘾。 “啊,对了。” 雪鹰轻声道,“小娘子让我告诉你,那小书生没死。”李生他们收拾残局收拾得挺利索。 不过两个时辰不到,天还没大亮,山道上的血都清理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水渍。 顾湘睡了一小会儿,睁眼连洗漱都不曾,就听雪鹰平铺直叙地道,出去帮李生干活,半路上发现有人在山里躲着偷窥,过去一瞧,有刘太监。 偏是山窝窝里,夜深人静,静谧无声。 雪鹰顺手就把人宰了。 不过掉到山崖下头跑了一个。 雪鹰觉得那人可能还能活几天,但也活不长,她嫌山里风冷露重,又急着去打架,一时就没追。 顾湘:“……哦。” 她是该叮咛两句,下回让雪鹰记得务必赶尽杀绝?还是该说什么? 雪鹰笑道:“就算那人活了,听见咱们的声音也保他远遁三千里,绝不敢再靠近半步。” 顾湘:“……” 她对这个刘太监,始终心存戒备,也做好了很快要同他面对面硬杠上一场的心理准备。 顾湘为此还在纸面上提前模拟过一些对策,怎么见面,怎么说话,怎么套话。 她很知道自己的缺点,每次遇到些什么事,当时很容易就脑子里一片空白,事后才反应过来,她似乎处置得不合适,明明可以做得更好。 因着这个,她是一点都不喜欢打没有准备的仗。 偏偏这人世间,大家能遇到的各种事,很多都是突然发生的,不可能给你任何的准备时间。 就像今天这事。 顾湘眨了眨眼,打了个呵欠,沉吟半晌,干脆把被子拖过来裹上又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虽然外面正乱,但其实和她没多大关系。 顾庄的麦场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尤将军为首的朝廷官兵,被拿各种鱼线栓成一大串,老老实实地跪坐在东边。 黄步友剩下的一干弟兄,大体还有六十几个,之所以能剩下这么多,还得感谢他们先去了一趟顾宅,在宅子里丢了不少人,要不然恐怕连这点也剩不下。 尤将军此时是后悔不迭。 黄步友也反应过来,他是上当中计了,因为顾家那小娘们几句话,愣是吓得他六神无主,自己人打起了自己人。 他到是沉默得很,心里却并不怎么生气。这种事他见得多了去,从他开始干这样的事,他心里就想过,或许哪一日他栽个跟头,便是脑袋搬家。 他一直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若有幸能报了刘太监的大恩,再多攒一笔钱,功成身退,以后和兄弟们一块去过富贵日子,那当然极好,可他也知道的,这种念想,也许最后也只能是个念想。 那些绿林好汉们,哪个真想一辈子风里来雨里去地熬着,哪个不想将来能金盆洗手,至少那些混了十几年的老江湖们,都是这样想的。 能江湖热血的,永远只有少年。 可就是黄步友也清楚,能功成身退的寥寥无几,几乎全是传说,大部分都是幸运儿。 他希望自己能有这样的运道,可要是最后没有,既走了这条道,也没什么可怨的。 唯独有一点,他想知道到底是哪出了错,为什么顾湘会提前知道刘公公的谋划。 “为什么?” 顾湘提着一篮子红烧狮子头,正给负责看管这些俘虏的陈旭,老狗他们摆饭,被问到头上,就笑了笑。 “这可不关我的事,分明是你们自己彼此之间信任不足,才闹出了这一出。” “我猜,你们中也不是铁板一块,知道的信息都不互通。” 顾湘忽然一笑,抬手指了指唯二两个待遇比别人好一点的‘俘虏’,苏兰兰和李源。 “就他们两个,还有他们身后的人,应该就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刘太监肯定没告诉她们两个。” “他们想做什么,大概也没和刘太监商量。” “你们彼此都不信任对方,心里不知藏了多少思量,都是各自行事,动作频频的,还指望能顺利?” 顾湘眨了眨眼,想了想又安慰了几句,“不过就算你们没上当,其实也是一样的结果,我们顾庄当初设计改建那会,就是拿朝廷精锐禁军,还有夏和大辽的精锐铁骑当对手来改的。” “去年年底,顾庄建到一半,我们的人便来过两场演习,当时我的护卫队,唔,他们都是勇毅军出来的,之后又受过极严苛的训练,不敢说比得上禁军精锐,但比寻常军队都强了,他们带着好几个村子的村民,差不多有小一千人,我家小厮,使女领着村里的老弱妇孺,依托我们顾庄的地形和各种机关暗道,并且只守不攻,演习也就进行了一个多时辰,勇毅军就差不多折戟沉沙,全给消耗掉。” 顾湘说得挺平静,面上隐隐也有一点得意。 老狗忍不住瞧了自家小娘子一眼,瘪了瘪嘴,没吭声。 说起这事,他可不大服气。 有本事把攻的一方换成您老人家的小厮,使女们?别的不说,只要给他一个雪鹰,这场演习谁输谁赢,那就犹未可知。 黄步友默默低垂下眉眼,叹了口气。 “胡说八道!你们好大的胆子,敢污蔑钦差,还敢绑架钦差特使,御赐金牌在此,你们就不想想这么做的后果!” 麦场上众人其实心里大都知道自己栽了,也知道自己是怎么栽的。 唯独苏兰兰和李源两人,这会儿迷糊得很。 他们两个到没让跪着,虽说也让人绑了手脚,到搁在阴凉处,刚才秋丽还找人给她们包裹了伤口,又给喂了点水和干粮。 这两位一路奔波,在顾庄村子里没吃到热乎饭,就出顾庄去寻朝廷官兵去了。 可惜不知道算走运还是不走运,这两人道不熟,又要抄近路,走小道,还是听到尤将军和黄步友交手时的动静,这才摸到准确方向,一赶过去,就被卷入黄步友和尤将军的交锋。 李源高声一招呼,说要助尤将军一臂之力,剿灭这帮悍匪,为民除害——结果两边都警惕得不行,都没把他们两个当自己人看。 尤将军虽然是和黄步友交上手,脑子里还迷糊着,却知道自己等人是来干什么的。 好家伙,这小子喊着要为民除害,是除谁?李源和苏兰兰一下子就落到人人喊打的境地。 ‘官兵’根本不顾忌他们的死活。 至于黄步友的人,更是直接就往死里打。 李源会武功,而且相对来说还不错,在江湖上算是末流,可他也就十七八岁,这样的年纪,这样的武功,已算是有天分且勤奋,还有好传承才行。 苏兰兰却只是三脚猫的功夫而已。 李源要护着她,差点让人给打死。 如果陈旭和老狗他们收网再慢上一点,李源和苏兰兰必死无疑。 但事情发生得太快,又太乱了。他们根本就没反应过来,回过神就成了顾庄村民们的俘虏。 李源:“……” 两人脑子里一团乱。 为什么村子里一干村夫村妇们,竟能把足五百个士兵都给一窝端掉? 不对,为什么他们和官兵也成了俘虏?对方抓黄步友这些悍匪便是,为何要针对官兵? “你们这帮刁民,快把老娘放开!等我师父来了,必要把你们村子夷为平地,你们这帮人也别想好,我要把今天受到的侮辱,十倍百倍还给你们!” 苏兰兰气得发疯。 李源被捆着手脚,便又笨嘴拙舌,不大会说话,两次要开口都让苏兰兰的尖叫声给挡了回去。 他家这小姑奶奶实在是——哎! 师父实在溺爱得厉害,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只教给了自己,可从没教过她。 苏兰兰还一个劲地撞他:“愣着干嘛,御赐金牌,快亮出来给这帮刁民看看,我非让他们给我跪下不可!” 李源:“……” 顾湘都笑了,眨了眨眼,心里对这小娘子的厌烦到是少了些,好好的人,谁和个傻子一般见识? “小娘子。” 顾湘声音放低了一点,平平淡淡地道,“不知你可听说过,三年前朝廷派了个钦差去肃宁那边,走到半路上便失踪的事?” 苏兰兰一怔。 顾湘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道:“今年这不才阴差阳错地查清楚缘由,这钦差在肃宁的某个村子里乱插手村里的事,和人起了冲突,打了起来,钦差很生气,大肆威胁这些村民,还亮出钦差印信,也有御赐的金牌,村民一看,好家伙,怎么也得罪了人,这家伙要是跑了,他们村子还能落下好?干脆把人宰掉,直接找个山沟子一埋,神不知鬼不觉的,岂不便宜?” 苏兰兰陡然瞪大眼,嘴唇动了动,额头上冷汗滚滚而落。 顾湘笑道:“这件事就告诉我们一个道理,到了所谓的穷山恶水,遇见你们眼里的刁民,千万别和人家硬杠,也千万要客气些,出门在外,客气点是救命良方。” 苏兰兰不知脑补了些什么,眼泪忽然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哇!” 顾湘:“……” 李源深吸了口气,心里仍是有些不明白,闭了闭眼,抬头郑重道:“这位小娘子,尔等救助官兵有功,待我们回去寻到钦差,一定将诸位的功劳上禀钦差,说不定能上达天听,连陛下都知道诸位的义举,陛下向来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还请诸位放心。” 顾湘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李源又道:“今天发生的这点误会,我们便让他们过去的,您看看,尤将军他们让村里的……乡兵给捆成这般,他们也没有脸面往外说,这要是不说出去,说不得大家还能分润些功劳,黄步友这些年来所作所为,令人发指,朝廷早下了悬赏,光是悬赏他的人头,就有五千两的赏金,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尤将军他们固然拿不到,都是你们村里的,可光是剿灭这些匪徒的功劳,那就很大了,尤将军肯定心动。” 尤将军抬眸看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叹了口气。 顾湘笑起来,冲苏兰兰道:“我看,小娘子你该多和这位郎君学一学,瞧瞧人家这股子机灵劲,至少比坐以待毙要好。” 李源此时才如苏兰兰提醒的那般,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荷包:“诸位,我们兄妹的确是钦差特使,御赐金牌就在我身上,你们可以看一看。” 他顿了顿:“我想,诸位都是良善百姓,若非万不得已,也不愿意真做出可能祸及满门的事,诸位还请放心,只要放我们兄妹,以及尤将军等人离开,吾等保证,绝对闭嘴,不多言半语。” 老狗这才上前,把他腰里的荷包取下,从里面摸出块金牌递给顾湘看。 李生和赵瑛都走上前,看了看就笑道:“居然是真的,有点意思。难不成真有这么个钦差在他们手里?” 李源蹙眉,仔细打量他们的表情,心中越发觉得古怪。 这些人竟然面不改色,好像手里拿的不是能代表皇帝的金牌,就是自家的一块儿饼子似的。 事实上,从他和师妹接了钦差给的任务,出发往顾庄,想说服顾庄村民离开时起,一切就都朝着他完全预料不到的方向快马狂奔而去。 赵瑛看顾湘满眼的好奇,从袖子里摸出一串令牌,其中也有御赐的金牌,还有其它作用的,干脆递给她玩,顺便一样样给她讲解。 顾湘听得饶有兴味。 李源却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他离得不算近,可习武之人眼神好,一眼就看出这人手里的令牌竟然有很大可能都是真的。 李源满脸的茫然,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赵瑛却是扫了一眼这些人,转头看顾湘,面上露出些依依之意:“哎。” 他默默转头扫了李生一眼。 “别看我,西军那边可出不得问题,一旦出乱子,边境有异,那绝不是小事。” 李生翻了个白眼,“出来之前,咱们可没想过事态竟然比想象中严重这么多,现递信回京来不及了,我是个小人物,撑不起门面,公子你同西军的几位大将军都熟,你去,好歹还能说得上话。” 赵瑛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仍然有些不高兴。 他心里觉得,或许他本是个喜欢安逸的人,不喜奔波,偏事态逼着他东奔西走,总是让人很是不悦。 顾湘笑了笑:“那我做一桌大餐给国公爷践行。” “吃阿湘做的炒饭就好,至于大餐,我只想吃阿湘做的团圆宴。”顾湘便去收拾食材做炒饭。 赵瑛亦步亦趋。 李生只能留下来,处置这满麦场的俘虏。 苏兰兰脸色惨白,死死抓着李源的胳膊:“怎么回事?他们什么意思?要,要把我们如何?” 李生此时到想起这兄妹两个在外头眼睛长到脑袋顶上去的事,干脆把脸一板,冷笑连连:“怎么?你们还想活?” 苏兰兰打了个哆嗦。 在她眼里,眼前这帮刁民连官兵都敢打敢杀,必是有依仗,刚才那个女人的意思,自是要斩草除根,杀人灭口。 苏兰兰死死抓着李源的胳膊,冷汗涔涔,“师兄,我们得跑。” 李源到是没他师妹那般绝望,摇了摇头,安抚她道:“先看看,不要急。” 不急? 她简直又气又急又后悔。 当初她师父只让李源出去办事,根本不让她去,她是羡慕师兄总能在外面跑,总觉得外头自由自在,日子好过,便趁着师父不注意,偷了些盘缠出来,悄悄下山来找师兄了。 可到了山下,分明不是她想象中的样子。 一开始她还有些精神气,觉得新鲜,哪里都好,可一开始赶路,这日子便开始难捱。 根本不是她想象中那样的江湖。 原来她根本不能快意恩仇,还要每日灰头土脸,吃也吃不好,喝也喝不好,遇见不平事,但凡伸手去管,每次都讨不到好,遇见的全是一帮刁民,刁民! 现在她还遇到这样的事。 苏兰兰哇哇大哭起来,简直伤心极了。 李源苦笑,此时苏兰兰的伤心的,完全和他担忧的不一样。他现在怀疑自己被卷入了一场阴谋中,而且完全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 沉吟半晌,李源把想和对方管事的人谈一谈的话又给吞了回去。 他什么都不知道。 如今恐怕多说多错。 万一说的不对,恐还要连累师父和师兄弟姐妹们。 现在就担心师妹没经历过什么事,被人家一糊弄,再糊弄出不该说的话来,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等人身上能有什么不该说的东西,但本能地,他总觉得师父有秘密,而且这个秘密,也许会给自己等人带来莫测的灾难。 只是,李源现在似乎什么都做不了。 李源正沉思,就听见诸多窸窸窣窣的声响,略一转头,便见好些村民扶老携幼从村外来,不由一怔。 原来村民们竟有避到外面去的? 刚一转念,又有许多村民从各个稀奇古怪的角落钻出来。 村里的老村庙,外头看着破败古旧,窗户半残,也没个门,从外向里面看,一眼能看到头,瞧着空空荡荡的,结果这会儿忽然就从里面走出十几好几口子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还有两个小孩举着糖葫芦,两个老太太挎着针线篓子,上头还放着缝了一半的麻布衫。 “我还当要在地窖里待上两日,搬了好些干粮下去,结果还得搬回来,真他奶奶的气死人。” “我还好,我就琢磨着时间长不了,不就是一点土匪?我都不想躲,躲个屁,安安稳稳在屋里睡大觉,他们还能闯进咱村子来不成?呸,我才不信,就那点土匪,够干嘛用的,要不是我婆婆胆小,非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云云,说又被无害,说什么我也不这般折腾。” 所有人神色间都是轻轻松松,扫了眼麦场上这些人,丝毫不见惊讶,也并不搭理他们。 唯独有几个娃子很是好奇,叼着糖葫芦,兜里揣着各种糖果,不远不近地站在麦场边上指指点点,嘀嘀咕咕。 苏兰兰恨道:“当我们是演猴戏的不成?这群刁民,最好,最好……呜。” 一念想到自己前途未卜,竟连这些刁民也能随意欺辱自己,更是悲从中来。 李源却是心下骇然。这些百姓到底是什么来头?竟对这样的场面丝毫不陌生,也无半点惧怕,遇见这等很可能合村遇难的事,也是如此泰然处之。 顾湘面上轻松,仿佛脑子里只惦记着吃,其实杂事颇多。 家里护卫队的一干人,今天虽然并没有怎么动手,不过张开网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可但凡大规模的活动,就显少有一个都不减员的情况。 崴了脚的,不小心摔倒的,让黄步友那帮土匪,还有尤将军那群士兵反抗的时候剐蹭了一下的。 林林总总加起来有十几个人受了伤。 顾湘和赵瑛先去看看伤员,问了问医药,一看顾湘过去,几个伤员脸都涨得通红。 老狗笑得不行:“小娘子可别进来,这地哪是您来的地方?” 顾湘脚步一顿,特别淡定叫过大夫来问了问,那大夫连翻了好几个白眼:“屁股被虫子咬了两包的也要叫大夫,叫个屁的大夫,还有那个,说是让人家在肚子上捅了一刀,捅个鬼,就有个白印子,别说伤到内脏,皮外伤都没受,怎么着?吃得太滋补,流了点鼻血,也要看大夫的?正好我黄连多,给他开两壶黄连水喝去?” 屋外头一干人都笑得不行。 顾湘却是极淡定,神色不动,一本正经地对大夫道了谢,拜托对方好好照顾伤员,就站在门口,把提前写好背熟了的慰问台词都给说了一遍。 总而言之,就是他们这些人,都是村里的英雄,为顾庄,为农场,为顾家,也为他们自己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当然,最要紧的是该给积分给积分,该给奖励给奖励。 哪怕顾湘也知道,在一个企业里头,赏罚不明是最要不得的做法,员工付出辛勤劳动,那就应该得到应得的东西,尊重也要,名声也要,实惠也要。 屋里一干伤员感动得热泪盈眶。 老狗也感叹,别看大家好似都没做什么,可就在山里埋伏了将近一个时辰,一动不动的,也累人的紧。 但有小娘子这样的盛赞,把命丢了都值! 不过,小娘子还是千万别在来了。 那帮小子,咳咳,又没洗澡,一身的汗臭味,刚才还打闹了半晌,鞋子也没穿,袜子脏兮兮,哪里敢让小娘子来看? 就小娘子一露头,他这心里也直扑腾。 这帮小子就更吓出一身的冷汗来。天色已大亮,朝阳初升。 顾湘打了个呵欠,让人把几口灶台都烧得极旺。 安国公说是只想吃炒饭,顾湘这炒饭却不能做得太简单,大颗大颗的虾仁,配上新鲜腌好的酸菜,选上好的五花肉,细心腌制过,片成极薄的,几乎透明,细心腌制过,一点都不见肥腻,透明红亮的颜色,混合了酸菜稍显浓郁的味道,与虾肉却是丝毫也不犯冲。 米饭是新米饭,可新米饭才更香,蒸得恰到好处,颗粒分明,稍稍放凉了,下锅一翻炒,那股子鲜甜味轰然而起,四下扩散,随风荡漾。 家家户户的老百姓们都不必招呼,立时都提着食盒,拿着积分牌子,溜溜达达地就都聚拢过来。 顾湘也是先让人分给今天卖了力气的护卫队的人,还有伤员们吃,剩下的才让村民们分。 赵瑛也提前分到一小碗,拿勺子一勺一勺吃得十分珍惜。 国公府两个被李生打发来保护赵瑛的侍卫,立在不远处,没忍住侧目偷偷瞪自家公子爷。 公子爷还好意思笑得这么璀璨。 人家顾家小娘子,手底下的人出去做事,人家是怎么做的?后勤照应得到位,受了伤能得到及时救治,其实没立下多少功劳,人家也去慰问,说话还那么好听,那么让人愿意听。 要不怎么说女子就是心思细腻,哪里像他们皇城司的人,摊上自家公子这样的上官,日子简直没法过。 皇城司里各种规矩戒律刻了十二块石碑,就矗立在门口,他们平日进进出出地都能看得到。 奖励虽说也丰厚,可他们大部分都不太想拿这份奖励,真能拿得到,总归还是觉得自己亏。 毕竟要拿这笔奖励,肯定都是要拿命去拼,实在划不来。 瞧瞧人家? 他们公子整天恨不能黏在人家小娘子身上,却不肯学学人家的怀柔手段,实在让人生气。 最近几个混到禁军侍卫里的弟兄可是得意极了,跟在顾小娘子身边,那日子过得简直不要太滋润。 自从公子来寻顾小娘子,那几个弟兄都是能躲就躲,见面都不肯说话,生怕让公子想起他们来,再提前结束任务被弄回京城。 他们自然也还是要回京的,可等小娘子回京时在一起走,岂不是很香? 哎,也怪不得他们,这正经日子过久了,谁还乐意混皇城司?也不是所有人都很有野心的。 顾湘炒完了饭,想了想,又让老杜头他们把家里养的那几条大鱼给搬出来。 这些鱼本是养来过年吃的。 只顾湘觉得那时候吃,鱼肉就见老,到不如现在打牙祭。 再者,在她看来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总归还是要好好庆祝。 顾湘带着老杜他们把鱼骨都剔出来,鱼骨也没浪费,用来熬汤。 顾庄的乡亲们穷惯了,看不得浪费,到如今家家户户都很有些余财,可吃鱼后还要把鱼骨磨成粉,蒸成鱼粉糕一类的吃下去。 顾湘把六个大鱼头专门挑出来,切了一大罐子碎辣椒,直接做成了剁椒鱼头。 剩下的鱼肉直接片花,两面炸一炸红烧,都是硬菜大菜,不光闻起来香掉人的舌头,样子也是极美,粉嫩的鱼肉宛如一朵朵盛放的鲜花。 满顾庄的老少都享用到色香味俱全的美食。 一时间,众人都觉得这强盗,土匪什么的,要是能多来几回也挺好。 赵瑛捧着一只大陶碗,高高兴兴地就坐在顾湘侧后方,出一道新菜,他碗里就加一勺子新菜,吃得美滋滋。 马上要告别,赵瑛本来想好好同阿湘说说话,如今却觉得,聊聊天,说说话自然是好的,但不说话也不坏。 只要坐在这里,只要看着她,赵瑛的心绪就变得极平静。 外面风雨骤,在阿湘身边,一切都是安宁的。 顾湘饭做得差不多,也没忘让人杀了几头猪,宰了几头样,烧出来的猪肉羊肉中挑最鲜美地给大小可爱,还有村子里养的那些好狼狗们。 另外也让人捉几头活猪,活羊,送去后山那边喂也立下了好大功劳的那些好家伙们。 都忙完了,顾湘才想起给赵瑛添一勺子菜,莫要饿到最近老长在她身边的安国公。 忙到日上三竿,终于忙完了这一摊子事,顾湘就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呵欠,回去睡了。 迷迷糊糊地好似听见雪鹰和人说话,卧房的门被打开了,又有人和她说了几句话,只睡得太美,梦也太甜,她也没太在意,等醒了才惊觉,大概是安国公进来与她告别了。 顾湘眨眨眼,伸了个懒腰,晃了晃头就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去。 她到不是讨厌安国公,赵瑛实在不是个会让人讨厌的人,但有他在,多少回有一点拘束。 他一走,顾湘便觉得松快许多,也就难怪朋友远去,她竟连半点依依之情都无了。 结果还不到晚上,顾湘正在酒楼自己的雅间里偷懒,家里老杜他们这些日子也都历练出来,顾湘只要配好调料,把菜谱认真写下来,他们照做,也能把味道掌控个七七八八。 至少顾庄附近这些食客们,有老杜他们在,就很能支撑起生意。 顾湘只穿了身又轻又薄的直裾,背后靠着两个大枕头,手里捧着话本。 雪鹰坐在一边给她剥松子吃,以她的手速,完全能赶得上顾湘吃的速度,吃得实在是舒坦得很。 正偷闲,就听外头小厮轻声道:“小娘子,族长让阿依过来找,说是王知县,周县尉领着个贵客到了,族长这就把人领到‘顾记’,特意先过来知会您声。” “贵客?” 顾湘换了身衣服出门,刚一过去,就让王知县堵了个正着。 一看王知县的脸色,顾湘就笑起来:“县尊这般模样,到是少见的紧。” “嘘。” 王知县擦了把汗,压低声音道,“出事了,府城来了位爵爷,是陛下新册封的伯爷,手里拿着圣旨,食实封五百户,可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而且似乎来者不善。” 他苦笑,“我本来以为安国公在,没成想这么不赶巧,哎,阿湘赶紧联系他,说不得还没走远。” 顾湘沉吟,尚未说话,就听门里有人道:“何人聒噪?” 整个寿灵地界上,此时都已是暗潮涌动。 寿灵县东郊。此人声音里的凶气颇重。 在别人的地盘上竟是如此气势汹汹。 哐当一声大门开,周县尉陪着个面色微黑,脸上似有横肉,身形却极消瘦的男人出门。 周县尉心下一叹,轻声道:“这位是开诚伯,吴伯爷,这位是主人家,姓顾……” “我不想知道她是谁,我只知道,我府里一逃奴才,盗走了府中重宝,就逃到你们村,现在我在你们村附近抓到了他,却没搜到我的宝贝,我那是御赐之物,若有人损毁私藏都是要掉脑袋的——” 不等他说完,顾湘郑重点头,“是,知情者损毁丢失真按规矩处置,说不得还真是死罪,万幸我们顾庄穷的很,老百姓们都没见识,不知道什么御赐之物,陛下仁厚,老早就下过旨意,对百姓要宽和为要,像这等事,丢了御赐之物的自然严惩不贷,不知情的百姓,到不至于受什么牵连。” 周县尉忍俊不禁,硬撑着没笑出声,却是赶紧低下头去。 王知县也转头侧目,小声咳嗽了两声。 开城伯却是死死盯着顾湘,目中露出一簇火苗,冷声道:“到是有一副好口舌,怪不得在这等乡下地界做生意,也能左右逢源,连本地知县和县尉也交好。” 他这副阴阳怪气的口气一出,王知县和周县尉都有些生气。 王知县还好,他素来斯文,而且他家境不算好,从求学至今受的埋汰嘲讽都多,到也不在意这些,周县尉却是自小骄傲到大,一听就恼了,当即脸一板,眉宇间隐见怒意,冷声道:“伯爷知道得可真清楚,莫不是被人勾连多了,经验丰富?” 气氛顿时凝滞。 王知县刚想说点什么打圆场,就见顾湘蹙眉,生气道:“开诚伯?陛下新册封的不成,我到是没听过,只我们顾庄可是我阿爹诚勇伯的封地,你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直接登门,还如此失礼?” 对面这开诚伯一下子愣住。 王知县和周县尉也怔了下。 就是后头一直护卫左右的陈旭,面上一样隐隐露出些茫然无措,难道是他离京离得早,不知陛下后来又下了封爵的旨意? 陈旭想,以陛下对小娘子的看重,这事到也有可能。 他也算是陛下身边的近人,陛下这人性子便是如此,待一个人好,那就会很好很好,一应事都要给想在前头,他老人家如今待公主好,对公主的养父,养母自然要有所安排,直接赐封爵位,还是伯爵,似乎是过了些,但考虑到陛下的性子,也没什么值得怀疑。 顾湘倏然转头,厉声道:“陈旭,你担负护卫诚勇伯府的职责,在顾庄的地界上来了这等人物,你竟是毫无察觉?” 陈旭本能地上前肃然请罪。 他们这些人都是认真练过御前奏对的,如今就照着御前奏对的架势,认真请罪。 王知县,周县尉一行人看得目瞪口呆。 就是那带着一身敌意,居高临下,根本就是想先来个下马威的所谓‘开诚伯’,也让陈旭的架势给吓了一跳。 别管他是伯爷,还是不是,但他显然有点见识,目光在陈旭身上的甲胄,腰间的香囊配饰,以及佩刀,还有靴子上扫过,登时瞠目,哪怕他用最严苛,最挑剔的目光来看,陈旭都的的确确是最正规不过的禁军护卫。 他身上从每一根头发丝,到他的脚,身上任何一处都写着禁军的名字。 像他们这种人,别人假冒不了,也仿造不了。 当初他想要一批这样的人,用了多少银子才从京城那些曾经在禁军待过,后来被淘汰的人里选出了一批,又经过一定的训练,总算是勉强能看得过眼,但和眼前这真正的禁军侍卫一比,顿时就再看不过眼。 他心里有数,这是差在了那点皇城里养出来的精神气上。 真正的禁军侍卫,护卫陛下,底气十足,就是遇见王孙显贵,也是该怎么盘查怎么盘查,该怎么处置怎么处置,像这样的人,民间寻不出来,自然也就不可能有假。 他嘴角抽搐,脑子一转,硬着头皮冷笑道:“我怎没听说有什么诚勇伯?若真是伯爷之女,如何能操此贱业。” “贱业?经商就是贱业?开个食肆就是贱业了?八贤王家最近还筹备要开酒铺,他是不是也操持贱业了?太后和皇后手底下的生意不知多少,怎么,太后她老人家也是,你这人不光年纪大,口气也挺大,至于你没听过我爹的名号,哈!” 顾湘翻了个白眼,“怎的,我爹还要带着诚勇伯的金印,拿着陛下册封的圣旨,一路招摇过市,逢人便说自己是伯爷,让天下人都好好看看不成?” ‘开诚伯’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 王知县捂住额头,压低声音道:“开诚伯的圣旨,我们都,都瞻仰过。” 说是压低了声音,可此时离得近,谁又能听不见? ‘开诚伯’的表情,简直像是要吃人。 顾湘到笑起来,一脸好玩:“原来还有这么做的,真是长了见识。行啊,你要想跪下磕个十几个响头,磕我们家圣旨,就给你看也无妨。” 笑了半晌,她脸上一沉,冷声道:“王知县,这等不知礼数的家伙,我家酒楼不接待。” 说完,顾湘转头便走。 ‘开诚伯’脸色一下子黑了,神色十分难看。 顾湘一路回了自己的雅间,继续吃雪鹰给她剥好的松子,不多时,雪鹰又回来继续剥,雪鹰就知道外面应该是没出什么大事。 陈旭守在门口,此时回过神,眉头紧蹙,终究没忍住,问道:“小娘子,为何您不……亮出身份?” 什么诚勇伯,他觉得七八成是假,就算陛下有赏赐,目前他也不曾见到。 但公主就是公主。 这可假不了。 顾湘:“……” 她沉默半晌,勉强道:“身为公主,并不好随意乱插手地方上的事务,万一出差错,说不得要让陛下蒙羞。” 陈旭恍然,心下不禁十二万分地敬佩。 秋丽:“……” 她家小娘子,大体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就是又不知哪根筋不对,还是觉得把公主两个字挂在嘴边,有些羞耻。 (秋丽和樱桃,如今跟着小娘子久了,到比以前更了解小娘子些。 以前在她们两个的眼里,小娘子宛如天人一般,算无遗策,又聪明又厉害。 如今,小娘子当然还是极厉害的。 不光烧菜烧得好,长得好,性子好,懂得也多,但她家小娘子也真不是天人,缺点不少,有时候还老有些怪异的习性,莫名其妙的坚持,总让人弄不懂她。 就说小娘子都受封公主了,可在家里却特别忌讳别人口称公主,说是被喊一声就浑身发毛不自在,秋丽为了改小娘子这毛病,带着家里的兄弟姐妹们和她训练许久,她还老是笑场,闹到最后,连江司赞都快要发疯。 听说在宫里,江司赞从来淡定自若,入宫这些年,就从来没变过脸,现在也拿自家小娘子没什么法子。 这回小娘子和人家陈统领解释得如此得体,但秋丽半个字也不信的。 今儿不是犯了一遇事,忽然就信口胡诌的小毛病,就是一时忘了自己公主的身份,再不然,便是莫名不乐意在村里,在她父母面前,说自己是公主云云。 只是想一想,顾郎君,姜娘子疼爱小娘子疼爱得很,贸然知道闺女已知自己的身世,还被皇帝认了义女,恐怕心里也不一定有多好受,就算面上说这是好事,想必也是会忐忑不安的。 秋丽正胡思乱想,回头就见自家小娘子步履匆匆回了自家书房,一进门就开始翻箱倒柜,把从京城带回来的好几口压箱底,一路上就没动过的箱子给翻了出来。 “小娘子?” “我找点东西。” 顾湘一通翻找,从里面取出一卷金丝绫锦来。 这东西和陛下用的圣旨都是一样的材质,蚕丝织的,工序特别复杂,宫外绝对见不着。 不过顾湘确实有。 她当时整理陛下送的礼物时,看到这么一大卷这玩意,也吓了一跳,后来还是江司赞说,陛下喜欢用这样的金丝绢本来练字,不光他自己喜欢用,也爱给身边的人用。 安国公,张平甫一类的天子近臣,家里都有这东西。 它其实和圣旨的材质并不完全一样,真正的行家仔细看,能分辨得出来,当然要仔细看才行。 而且圣旨这东西,有皇帝在,哪怕拿张普通的白纸写一写,它也是圣旨,若陛下不在,再名贵的材质,哪怕用金子做的,那也无用。 顾湘练字爱用京城流行的那种香笺,纸张上有漂亮精致又清新的小暗纹,在她看来,比富丽堂皇的绫锦好得多,不过她也知这东西是宝贝,就一直压箱底存了下来。 把蚕丝绫锦翻出搁在桌上,顾湘就拿了剪子,又叫了老狗进门,让他去找了好些材料。 一应都准备好,顾湘就一通操作猛如虎,做出了‘正正经经’的空白圣旨。 各种印信她都随手给雕好了。 也得亏她当初接到圣旨时便很好奇,仔细研究过,把上面的各种印信都给记下,否则 顾湘轻笑:“把陈旭叫进来,劳烦他帮我把圣旨给写一写。” 秋丽:“……” 咕嘟。 秋丽想,她现在赶紧去厨房看看,小娘子今日做的酒糟鱼还有好些,另外还炖了羊排,特别好吃,这掉脑袋之前,得赶紧把家里的好吃的都给清理掉,否则多浪费? 他们一家子都死了,剩下的吃食,想必也没人敢碰,毕竟不吉利的。 顾湘看秋丽面色如土,不由好笑。 秋丽眼泪都要滚落:“小娘子——你往常明明都很谨慎的。” “在京城自然该谨慎,在顾庄,玩一玩无妨。” 秋丽哽咽了声:“您玩什么不成,怎能玩,玩这个,呜呜,秋丽年纪还小,我刚买了新宅子,刚有了家,真的不想死。” 顾湘赶紧拿帕子给她擦,低头看了眼陈旭,陈旭也是一脸的懵懂,虽不似秋丽那般受惊,额角却也渗出一层冷汗。 京城里新鲜事多,宫里的新鲜事更多,陈旭也不是没见过那些惯会胡闹的人,可这平时不爱胡闹的,当真胡闹时,实在让人有点撑不住。 顾湘莞尔:“别担心,就用两三个晚上,回头便烧了它。你亲自负责烧干净,要不做成了也让你拿着?” 陈旭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一边哭,一边还是抽抽搭搭地,坐得端端正正,按照顾湘的要求写好了圣旨。 他平日里见得多,这会儿身子都有点抖,手却愣是平平稳稳,一个字都没写错。 顾湘莞尔,赶紧认认真真地安慰他和秋丽他们:“这终归是粗制滥造的东西,卷轴上的云纹是我自己刻的,还有这卷轴,就是拿外头的粗树枝锉出来,只能在昏暗里糊弄人。” 一边说,她拿火苗往‘圣旨’上一凑,一预热,那些印信通通变了样子,整张圣旨上都开起了花,黄底上各色花簇五颜六色,相当绚丽。 “我只是不喜欢戏唱到一半留下破绽,让它变得不完美,可我真也不想去赌一赌,我们这位陛下是不是真和传说的异样宽宏大量。” 陈旭和秋丽这才定了神。 圣旨制出来,装好了匣子,塞到有皇封的箱子里去,顾湘就打了个呵欠,看了看暮色,把身边这几个神思不属的下属都给打发走,自己也早早去歇着。 第二日。 顾湘去扫了一眼圣旨,就叫了陈旭过来:“拿去烧了。” 陈旭赶紧找了炭盆,就在书房当着公主的面,一点点给烧得连些渣子都不留。 昨晚来翻箱倒柜的人,其实手艺极好,把所有的东西都复原得几乎一模一样,就连顾湘随手搁在箱子上的几方帕子所在的地处,每一块帕子的褶皱都不曾错。 奈何,他们过来查探,总归还是要碰一碰圣旨的。 陈旭刚把圣旨烧完,天色还未放亮,王知县和周县尉便联袂而至,脸上都带着焦急。 “哎哟,小祖宗,我的亲祖宗,你何苦非要撒这样的谎,还什么‘诚勇伯’,这都哪跟哪儿,现在‘开诚伯’就一直追问‘诚勇伯’的具体消息,我和老周只能躲了。” 不躲,他能说什么? (“阿湘,是不是有什么事?” 王知县攒眉,心里忽然有些很不好的预感。 周县尉也头痛:“总觉得近来顾庄乃多事之秋。” 真卖了顾湘,两个人都不乐意,可这不卖,对方又不依不饶。 门口站着的陈旭瞥了老狗一眼,见他老神在在,干脆也眼观鼻鼻观心,那事就永远埋在心里好了。 顾湘也叹了口气,目光沉沉。 从见刘公公起,她便觉哪里不对,这几日她仔细研究系统里关于原主前世的那些记载。 其中有个案子,按照时间算,应该是好几年后,具体时间也不是很清晰,大约有四五年的光景,才会发生的——京城动乱,从宫里到民间都乱起来,陛下的宫室被放火焚烧,宫中的宦官,宫女,禁军里都有叛乱之人出现。 民间也是烽火迭起。 当时其中一个导火索便是民间出现一假冒钦差,假冒高官,四处坑蒙拐骗,骗了好些偏远地处的朝廷命官,甚至还骗到军权,骗杀了许多朝廷大将,因着这个,不少官员越陷越深,最后陷入即便觉察到自己受骗,仍然脱不了身,闭嘴的闭嘴,被杀的被杀,从贼的从贼。 事情闹得极大,影响特别恶劣,局势几乎已经坏到朝廷都岌岌可危的地步,似乎是安国公赵瑛救了圣驾,并几位边疆大将集齐兵马入京平叛,足足花了大半年的时间终于收拾好残局。 顾湘记得一开始这伙人就是逮住个真正的钦差,制造了一场意外事故,只当这钦差意外身亡,骗过地方官府的耳目,从这个钦差身上拿到了金牌,圣旨,并其它一应物件,所以一开始的骗局才那么天衣无缝,后来若非他们内部也并不齐心,勾心斗角,彼此防备,又贪婪无度,恐怕事情会更坏。 不过有件事到有些奇怪。 当时事情闹得那么大,结果却是雷声大雨点小,除了外头从贼的土匪被斩首示众外,宫里很多参与其中的宦官,禁军,不过是远调出京,或是降职,从此不受重用,陛下竟不曾深究。 只是真相到底如何,谁也不知道,顾湘想,她似也管不了,唯一能照应的,唯有自己的亲朋好友。 在京城,她的来历可谓差不多算是人尽皆知,永康公主的名号也无人不晓。 但显然这帮人彼此联系得并不紧密,如今沟通很不及时,这个什么‘开诚伯’既不知前头大骗子‘刘太监’已死,也不知自己是那位最近享誉京城的永康,否则他哪里有必要过来偷看圣旨? 顾湘回头看雪鹰。 雪鹰轻轻摇了摇头。 老狗也道:“夜不收盯了他半晌,这人就住在驿站,也不见同人交谈。” “有。” 雪鹰冷声道,“一对卖果子的祖孙,一个闲汉,一个一直住在戏欢阁的中年客人。” 老狗:“……” “目前这几个人都有几次路过顾庄祖坟所在……阿凉盯着,放心。” 顾湘点头。 王知县和周县尉悚然而惊:“什么意思?” 顾湘笑了笑,忙请人坐下。 安国公就曾说过,王知县和周县尉都是知根知底的,属于可信之人。顾湘也同他们打了这许久的交道,实在没有不信他们的必要。 顾湘思索了半晌,干脆让人把誊录了一份的皇城司相关资料,还有自己整理的资料都搬出来,又让老狗搬来好大一张方方正正的大桌子,铺盖上大张的白纸。 她就拿了螺子黛,画上时间和空间的坐标轴,再把各种资料分门别类都摆放整齐。 顾湘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活,连赵素素,萧灵韵,秋丽,樱桃,雪鹰她们都是熟练工种,同她配合默契,不过片刻,整个时间的脉络就整整齐齐的了。 别看顾湘前世还没正式工作过,但她写网络小说也要写大纲的,而且还在学生会辛辛苦苦被人压榨过一年多,像这类小技巧,她可是运用娴熟得紧。 王知县和周县尉乍一看是新奇无比。 “瞧瞧顾小娘子这多有条理,咱们县衙也该好好学学,一干书吏都笨得要命。” 王知县摇头长叹。 周县尉不予置评。 他对这些是一点都不擅长,要是他擅长这个,以他的家世,到现在肯定不能还只在小穷县城当个小小县尉。 王知县啧啧称奇,目光落在那一叠文件资料上,却是嗖一下从椅子上窜起来,后退了好几步。 周县尉:“……” 顾湘诧异道:“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 王知县使劲搓了把脸:“皇城司红字封的……资料?” 顾湘:“啊?” 王知县虚虚地盯着地面,都不敢把一点余光挪过去,脸上的汗珠子都要滚下来。 周县尉叹道:“行了,看吧,现在你说自己没看,真要路出去,谁还能信?” 再说,顾家小娘子如此信任他们,这样的资料也随他们看,他们也要对得起这份信任。 这会装模作样不肯看,想做什么? 王知县一想也是,连忙招呼道:“秋丽,帮我端盆水来,让我洗洗手。” 周县尉也洗了洗。 两个人洗完手,这才郑重坐下,重新仔细翻阅放在桌上的各种资料。 “世人都说,皇城司的红字封,囊括了这天下最可怕,最离奇的秘密,每一桩秘密让世人知道,说不得都要掀起惊涛骇浪,我们是只闻其名,从不曾想过某一日能见上一眼。” “这次看到的,我能吹二十年。” 顾湘失笑:“那县尊可要看仔细些。” 说笑两句,顾湘便将这段时日发生的一连串奇奇怪怪的事情讲述了一遍,有刘太监,有忽然冒出来的八贤王家的‘郡主’,有个备受看重的‘小公子’,以及那被打造成小公子替身的某些人,还有差点被淹没的长津村等等。 王知县和周县尉听得浑身直冒汗,连连道他们两个在顾庄任职这么长时间,遇见的稀奇事事,加起来都没有顾家小娘子短短时日遇见的多。 周县尉和王知县一对视,心下都感叹了句——顾家这小娘子,果然是扶摇直上,一飞冲天了。王知县和周县尉此时细细打量了顾湘,现在她看起来,浑身上下,从头到脚,都没有那一点乡下小娘子的模样。 其实他们两个还好,他们见到顾湘时,顾湘便已经是现在的顾湘,很是与众不同。 但顾家的人,如顾涵,顾家大伯,大伯娘,还有顾家老三,在这些人眼里,顾湘简直是一晃眼就变得要认不出来,一脸的贵气,也就是姜氏和顾老实,心里一直都知道自家女儿出身来历都不一般,她身上便是有很多变化,两个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还有顾庄的村民们,私底下也都感叹不已,直言他们村子这是风水要变好的征兆,要不然怎么竟养出了一只金凤凰。 王知县想起昨日周栋带着媳妇回村看他娘,顺带着也带着媳妇,和他娘一处去拜访顾湘。 顾庄的男女老幼,但凡从外头回来,听说顾湘在,哪里有不去拜见的?不好好备上一份礼去拜望一次,回头准被邻里乡亲们戳脊梁骨。 周栋自然也要去,县衙里同周栋和他爹交好的一些老衙役,还担心周栋媳妇听了某些传言,会要闹腾,到时候没脸的肯定是周栋,纷纷劝说周栋要仔细,要小心。 他媳妇又有了身子,也要顾着。 周栋虽觉得媳妇也颇大气,并不会听信那些没谱的传言,却还是提前先同媳妇认真解释了半晌,媳妇不信归不信,他必须要把重视的态度摆出来,这是要给他生儿育女的人,两个人将来可要过一辈子,这要是心里存了心结,日子可怎么过。 县衙里一干老人,都当周栋这厮要不好过,他媳妇就是不闹出来,私底下也要跟他闹一闹。 结果后来周栋回县衙看一帮前任同事,喝了酒满脸郁闷,他媳妇确实闹了,可非说他这人太假,太看重面子,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叨叨,死活不信他当时真差点和顾家小娘子定过亲。 按照他媳妇的话——“你这真是癞蛤蟆也敢攀扯那天上的仙娥!不要脸!” 周栋:“……” 按照他媳妇的话,随着阿娘去了顾家,一见顾湘,她便双膝发软,浑身发烫,宛如见到了云山之巅的一抹白雪,又如见到了清凌凌池水中缓缓盛放的仙莲,此等绝色,不似在凡间。 如此的美人,任何人一看都要矮上一截,他周栋竟还敢说自己有幸差点和人家定亲,哼哼,胡言乱语。 周栋也是无奈。 虽说以前他媳妇对这说辞也有些不信,但好歹说话没那么难听,也只是略微吐槽几句,如今一见顾家小娘子可不得了,他媳妇都快被迷得死去活来,看他十二万分的不顺眼。 “哎!” 说了几句闲话,顾湘就说回正事,把最近发生的一切都解释给王知县二人听,跟他们通个气,也提醒二人小心。 王知县略有些神思不属,轻声道:“我最近也觉得咱们寿灵地界上暗潮涌动,总让人不安。好在现在心里有数,这劳什子的‘开诚伯’,保准跑不了他。” “急什么,我们放长线钓大鱼,先看看他究竟要作甚。” 周县尉笑道,“指不定这回能立个大功劳,让你好歹也能动一动位置。知县也做了好些年,就没升过。” 王知县翻了个白眼:“我可不指望立功,只要别被治罪便好。” 说话说到中午,王知县和周县尉不约而同地稳稳当当坐着,都把公务暂时抛到脑后去。 都已经到了顾记,都说了这么半晌话,说的口干舌燥的,腹中空空,若是不留下来好好吃上一顿饭,岂不冤枉? 顾湘在京城待了这些时候,菜谱里新添了好些精细菜,王知县拿到菜谱,口水都滴到衣襟上,再一看价格,瘪了瘪嘴,长长地叹了口气。 “阿湘啊,咱们这菜价,涨得可有点快。” 顾湘哭笑不得。 她连那些风靡京城的‘红尘菜’都没拿出来,毕竟她自己下了狠功夫改良,又具有特殊功效,定价上实不好降,可顾庄能吃得起的真没几户。 其它菜虽也不便宜,最起码也要三四两银子才能做上一桌,但王知县抱怨个什么,他一知县,好歹是朝廷命官,怎么可能连这点钱都出不起? 朝廷给官员的待遇可是优厚得紧。 周县尉也无语:“别丢人现眼。” 不过顾湘的菜一端上来,尤其是那一道文思豆腐,那滋味,那鲜美,王知县吃到最后,直接抱起盆子里来舔了半天,饭还没吃完,已经开始惦记下一顿,再也不说贵。 吃饱喝足,王知县恋恋不舍,许诺道:“这什么‘开诚伯’必是藏着鬼心思,恐对小娘子不利,小娘子安心,有本县在,保你安然无恙,以后我隔三差五就过来保护你。” 周县尉:“过两日有空,再过来吃饭。” 两人一对视,齐齐从鼻子里喷出一道气来。 王知县嫌周县尉实在是不够委婉,姿态不好看。 周县尉则特别嫌弃王知县满肚子小心思,是一点不真诚。 顾湘:“多谢二位照顾。” 别管是照顾人,还是照顾生意,总归都是好事。 送走了依依不舍的王、周二位,顾湘刚待回去,姜氏就匆匆过来:“阿湘,出事了。” 不等姜氏说完,门外远处就飘来细细弱弱的哭声。 顾湘还没起身,就见戏台子那边一众食客也都端着饭碗,捧着菜碟子起身向外头看。 姜氏皱眉:“你们这是什么样子,哎,咱们村里梅娘子的男人刚才没了,这是丧事,别当热闹看。” 一说是梅娘子的男人去了,食客们登时愕然:“是说吴立,那小子今年不过二十七,正当壮年,怎就没了。” 姜氏也不知道。 不过吴立在村里名声不好,顾庄上下如今都颇富贵,偏他好吃懒做,身上各种毛病一堆,脾气不好,又爱打架,在村里人缘很坏。 不过现在人死了,食客们小声议论了几句,也便闭上口。平日里关系再不好,都是一个村的,也没什么深仇大恨,死者为大。 顾家和吴家并不算亲戚,顾湘不觉得有个村民去世,对她有什么影响。. 生老病死都是寻常,而且这年头死个人是真不稀奇。 没成想,隔日,食客们一进‘顾记’,就开始说八卦。 “那吴立的魂回来了!”‘顾记’中,一众食客小声说着闲话。 秋丽她们都没忍住,提着茶水点心坐过去听。 要说这吴立和梅娘子两口子,在顾庄还算是有点名声,吴立是个混不吝的东西,没想到却娶到了个俊俏媳妇。 梅娘子是外地逃难到顾庄落的脚,长得俊,人沉默温柔,又会绣活,那手艺一点都不比县城绣房里的绣娘差,村里做主接纳了她。 要说这梅娘子,长相没得说,性格没得说,本事也大,为人勤快,多少好后生都想娶她为妻。 后来梅娘子嫁了这吴立,到是谁也没想到。 不过吴立这人性子不好,蛮横霸道,谁多看梅娘子一眼,多和梅娘子说句话就要生气,指不定还要暴怒打人。 在顾庄,吴立的人缘十分之差。 渐渐的也就没多少乡亲,愿意和他们一家子打交道。 “你们也知道,现在这天候,咱们这地处又没多少冰,有他吴家也买不起,昨天村里人就帮梅娘子把人弄到咱坟里去埋了。” “结果当天晚上,铁柱,张小子,鹿老头,还有孙娘子,黄娘子,赵娘子她们一处帮着梅娘子去守灵,大半夜的就听见坟里头窸窸窣窣的有动静,张小子一个激灵,说听见吴立那厮在坟里喊,说是梅娘子要是敢改嫁,他非要弄死梅娘子不可。” “那动静,简直吓死个人!” “吴立这孙子不地道,铁柱他们不过是看梅娘子一个女人,独自一人照顾这里里外外的事,实在为难,又很可怜,才多少帮衬一把,他就嫉妒,哪怕到了下头也不肯安分,还要闹事。” 顾记一众食客你一言我一语,越说心里越不踏实。 所谓,子不语怪力乱神。 在这等乡下地处,又是这样的时代,人们很难不去信这些东西,如今说起来,人人都心里发毛。 王知县和周县尉也吓了一跳,第一反应连忙催顾湘去收拾行囊:“走,走,先跟我们到村子外驿站上住一晚,明天一块儿回县城去,等回头我寻几个人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顾湘:“……” 她赶紧去厨房提了两只大火腿,又在王知县的盯视下,给他捞了一坛子腌菜,一坛子咸鸭蛋,并一堆零零碎碎的小食,打包好让两个人拿回去分一分,总算把这二位给打发好了。 王二木瞪着眼看着王知县把厨房里那一整坛咸鸭蛋都给拿走了,一点都不客气,鼓了鼓脸,眼睛微红。 秋丽笑得不行,低声道:“小娘子下回也节省些,我们家二木每天去农场盯着捡鸭蛋,辛辛苦苦才集了这些,他自己都舍不得痛快吃,取一个鸭蛋能吃许久的。” 顾湘莞尔:“下回做出来给他蒸一笼,让他吃个痛快,多吃上几个月就不馋了,现在他不就腻了肥肉?” 二木力气大,饭量自然也大,尤其爱吃肉,不过经过顾湘这么长时间的投喂,如今厨房做了肥肉都不肯吃的,五花肉还可以,却也是挑着其中瘦的部分吃。 当然,顾湘说让二木一口气吃上一笼咸鸭蛋,吃够为止,到是开玩笑的。 咸鸭蛋这东西毕竟是腌制品,顾湘做得再精细,做得再好吃,那也不能一口气吃到饱。 顾湘还是挑了好些咸鸭蛋出来,慢慢蒸熟,又切了鲜嫩的葱,翻出些花生油,又取出炼好的猪油,蒸了一大锅葱花油大花卷。 花卷都有脑袋那么大。 不多时,浓郁的香味就随风四散,好些刚赶过来等着买点晚饭好回家的食客,闻见这股子味就迈不动腿脚。 连秋丽和樱桃两个都吞了口口水。 花卷一出锅,两个人不顾烫,赶紧一人抱了一个,搁在陶碗里,又加了一碟子腌菜吃得满嘴流油,香得不得了。 她们一吃,这浓郁的香味越发霸道起来。 赵素素和萧灵韵刚从书房出来,整理书籍并学习了一下午,两个人精神都不大好,肚子里也饿,可这大花卷到了手,两个人吃得就是没有人家秋丽和樱桃香和快。 “到底还是年轻更好。” 赵素素叹了口气,竟然有点嫉妒起来。 如今她有很多书想读,很多很多,她还有很多事情想做,真希望自己能更年轻,她曾经白白付出的那些光阴能回来,那该多好? “小娘子。” 顾湘蒸好了花卷,刚把一条大黑鱼给杀好下锅,杂粮饼子还没有贴上去,外头有个小帮厨就匆匆而至,低声道,“梅娘子来了,说要买……咱们家喂猪剩下的那些泔水。” 顾湘:“卖了就是,梅娘子要喂猪了?” 自从他们农场开始养猪,养鸡,养鸭,养鹅,村里那些勤劳的村民们,都不爱在家里养这些东西。 如今村里老少都爱去农场打零工。 农场实在太忙了,简直有多少工人都不够用,光村里这些老少们,全填进去也是不够的。 给工钱,还能拿积分,员工内部价买肉,买菜,可是便宜得很。 帮厨面上发白,压低声音道:“说是要去供给……那谁。” 顾湘愣了愣,略微沉吟,便喊老杜来看火,自己走出去见梅娘子。 梅娘子身上穿着身素服,鞋子却是绣花的,面上妆容却极精致,眉毛修过,面上涂了脂粉,嘴唇上的口脂颜色粉红,颇为漂亮。、 她脸上也笑盈盈,看着就有精神,见到顾湘轻笑了声,面上五官都舒展开,笑道:“小娘子这是蒸了炊饼,好香,等下给我装几个,正好守灵时吃。” 顾湘莞尔,连忙应了。 梅娘子要的泔水极多,顾湘干脆叫了老狗和二木,自己也忙换了身轻便的衣衫,一起帮忙送过去。 吴立虽说在村里人缘不好,可他外祖母是村里的老人,性子和善,同村子里很多人交好,哪怕去了,也泽被后人,吴立自然也是葬到了顾庄的祖坟里头。 前阵子刘太监闹出了那些事,平日里巡逻队都在祖坟周围巡逻,且灯火长明,到也不显得多荒僻。 梅娘子一路走,一路说说笑笑,神色轻松,只是她走着走着,就从袖子里摸出个木铲,从道边泥坑中挖了粪土扔到泔水桶内。 老狗看着她月光下皎洁的面孔,心里一咯噔,感觉腿脚发软。月色深深,不远处便是坟地。 道边草丛里偶见窸窸窣窣的异响。 这梅娘子一个未亡人,穿着素服,却是眉飞色舞,高兴地不行,还做着这么诡异的事,便是老狗这样的老江湖,心里也直犯嘀咕。 梅娘子笑了笑,安抚他们道:“怕什么,吴立不是有本事么?让他来找我,我看他就配吃这种泔水,喂猪吃的都不委屈他,再给他加泥巴,粪土,让他好好吃,洗洗他那烂肠胃。” 老狗背脊上顿时爬出来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连忙往顾湘身边站了站。 顾湘到是一点都不怕,笑道:“我家农场喂猪,也不是什么泔水都能用,都要保质保量,都是好东西。” “那么说,这吴立到是不配?” 梅娘子笑道。 说话间,坟地就到了。 顾湘举目眺望,周围一片静谧,竟是一个人都没有。 吴立的墓就在祖坟的东北方,靠近大山,位置偏僻,周围只有几处慌坟,虽说都是村里人的墓,但看这墓地长草的模样也知道,这些坟头已经很久没人清理过。 坟墓的主人说不得已经断子绝孙了。 风一吹,夜空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好些树枝,草稞子打在石碑上头,噼里啪啦的。 墓碑里仿佛发出阵阵咆哮。 梅娘子倏然横眉冷对,指着墓碑破口大骂:“你闹腾吧,接着闹腾?我早就受够了你,实话告诉你,你死的就是不明不白的,至于是怎么死的,嘿,你自己去问阎王爷去吧!” 坟头上有磷火。 梅娘子的脸绿油油的。 “怎么?你很生气,想出来杀了我?尽管来,你活着的时候我怕你,我打不过你,你死了我还怕什么?你想上来就尽管上,上来了我就再弄死你一次,这回——还弄死你!” 老狗双腿都开始打哆嗦,急声道:“小娘子,送到地方了,咱回吧。” 这梅娘子有点疯,好可怕。 墓碑嗡嗡地开始震动。 老狗差点没把手里的泔水桶给打翻了,到是二木目中露出些好奇,总忍不住往前头蹭,却让他哥一把捋住,使劲往后面塞。 顾湘趔趄了下,面上颇温柔地应了声:“行,就走。” 说着,她还客客气气地对梅娘子道:“那二位就慢慢叙,我们几个便不打扰了。” 梅娘子顿时愣了下。 老狗也是倒抽了口冷气,脑子里一片空白。 顾湘还大大方方地冲墓碑点点头:“吴郎君您好好歇着,我们就先告辞。” 转过身,见老狗拿不敢置信的眼神看她,她扬扬眉,先带着人往回走,一边走一边道:“这有什么,我见过和猫说话的,和狗说话的,梅娘子想和她先夫的墓碑说话,说说也无妨。” 老狗:“小娘子……勇气胜人一筹。” 顾湘她胆子的确挺大的。 读书的时候宿舍里舍友们一起看鬼片,虽说国产的鬼片最后不是精神患者收尾,就是别的什么理由,总之结局都很扯,但有些片子营造氛围时,还是营造得颇为不错。 舍友们吓得瑟瑟发抖,顾湘嗑瓜子磕得别提多起劲。 这会儿氛围也很够意思,可身边带着老狗,带着二木,带着两个小帮厨,顾湘心中便是一片坦荡,丝毫也不怕。 一路上顾湘步履轻快得紧,回了村里,进了自家大门,神色自如地同食客们打招呼,状若无事。 老狗却是愣了半天神,木木愣愣的,陈旭都看出不对,忍不住过来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你这是在哪儿丢了魂?怎么呆头呆脑的?” “……” 老狗沉默半晌,叹道,“我们家小娘子真不是一般人。” 陈旭:“……废话。” 谁能不知道,他们这位永康公主不是一般人。 陈旭想到自己被调派到公主府之前,陛下亲自见他们这些人,还给了赏赐,他师父当时就跟他说,这永康公主显然是个有运道的,绝对不是一般人物。让他进了公主府好好跟着公主当差,万事都听公主的便是。 他师父侍奉过两代帝王,多年屹立不倒,按照他的说法,像京城那些贵人,都是一出生就有了前程,将来少了谁的富贵权势,也少不了他们的,所以,对他们来说,运道才是最要紧的东西。 跟对了一个好运道的主人家,自然就跟着扶摇直上,若是换个运道不好的,自是跟着受罪。 陈旭听老狗讲完自己今天晚上的经历,回屋就写了一封信,准备送回去给他师父看。 “公主虽然运道好,但浑身是胆……” 他就是要问问他英明神武的师父,自己需不需要‘跳槽’? 他师父告诉他的第二句话,就是选要跟随的人,第一要运道好,第二最好胆子小。 胆子小的人都稳当。 老狗和陈旭虽说脑子里转着莫名的念头,面上却是丝毫不曾显露,‘顾记’和顾庄,却不似寻常那般安宁。 这吴立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的。 一连数日,村中冒出不少有关吴立要回来报仇的传言,不只是传言,好几个村民都信誓旦旦地道,他们有几次回乡晚了,路过祖坟那片地,就听见里面跟头咕噜地闹腾。 梅娘子一会儿大声呼喝,一会儿又变了个脸色,好似被吴立上了身,大吼大叫,怒骂连连。 最大胆的村民,都让这些事给吓得不轻。 那些曾对梅娘子表露过倾慕的年轻后生们,有门路的都让家里人送出村子走亲访友去,至于没有亲戚在附近,那也是一入夜就把孩子拘在家里,紧守门户。 连顾记的晚膳生意都寥落了许多。 如今顾庄的村民们,入了夜绝不肯在外头多待片刻,都挺害怕这‘吴立’的。 这日,忽然下起了雨,村子早早便一片安宁。 顾湘睡到半截,起身披挂整齐,打了个呵欠,就带着雪鹰,又点了陈旭,老狗,并禁军的几个高手。 “暂时不要点火把。” 顾湘让秋丽从箱子里翻出块夜明珠来照明。 “走。” 老狗眼看顾湘带着人,绕到后山,走小径径直朝着顾庄祖坟的方向走去,顿时吞了口口水。 “小娘子?” “没事,我就是好奇鬼长什么样,咱们去看看。” 老狗:“……”老狗顿时在心里狂骂那几个惯会胡诌的食客。 这两日家里的食客过来吃饭,都会绘声绘色地讲故事。 讲也就罢了,一会儿这个说看见梅娘子在坟地那处和个黑漆漆的影子说话,那影子就是吴立无疑。 还有一个说,他傍晚去祭拜他祖父,回家时,就看到吴立阴恻恻地立在坟头边上,吓得他赶紧跑回了家。 这等故事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 吴立生前没什么正经活计做,族长为了让他有口饭吃,就给他寻了个守坟的活。 在他死前,每天晚上都要到祖坟那边巡视守护,这他忽然暴毙,村里一想起此,不免就有许多的揣测。 如今闹得村民们天一擦黑就闭门谢客,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外头别管有什么动静都不肯出去。 就是这些食客,天塌下来也挡不住他们来吃饭,只他们吃归吃,别在顾记胡说啊,看看,他家小娘子竟然惦记上了这事,哎! 老狗心里一百个不乐意,却还是亦步亦趋地跟在顾湘身边,护卫左右,他心里毛毛的,却还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生怕有什么东西蹦出来伤到自家的小娘子。 顾湘他们动作都很迅速,好似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地方。 “果然鬼火挺多。” 山头上密密麻麻都是幽幽的绿色。 疯长的草丛里窸窸窣窣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走动。 老狗面上带着笑,他身后陈旭却是隐隐听见他牙齿咯吱咯吱地响,想了想还是没吭声。 别看这人面上笑嘻嘻地很好说话的模样,其实挺要面子,若让他记恨上,保准不是好事。 老狗绞尽脑汁,搜刮肚肠,想出些好听又欢快的故事来活跃气氛,好打破这静寂中古怪的氛围,只一时间哪里能想得出。 “平日里讲故事的都是小娘子——” 顾湘目光往墓地里一扫,眉头微蹙,却是笑道:“那我就说一个。” 脑子里一转,顾湘就挑着讲了个‘画皮’的故事。 改编的《聊斋志异》里的画皮,不过那个故事有些短,顾湘又把看的影视剧里的各种版本,还有小说里的情节综合编排了起来,整个故事自然变得更加丰富多彩。 阴森森的古墓,阴森森的故事,老狗瑟缩成一团,眼珠子发白,偏顾湘讲得绘声绘色,而且这故事情节也是跌宕起伏。 某禁军统领出外剿匪途中,救下了个绝色美人。 这绝色美人乃是妖狐所化,身上披着一张绝色美人皮,身边还跟着个竹妖,统领的同僚们都道夜里遇美人,实在不祥,让他给一笔银子让那美人自去便是,不要带回家去,偏这统领瞧着对方楚楚可怜,不肯答应,最后还是将美人带了回去。 妖狐需要食用人血,才能维持她那一身漂亮的皮囊,竹妖为了妖狐,四下杀人。 一时间京城杀戮四起。 禁军统领的未婚妻,美妖狐,竹妖等各种情感纠葛,听得老狗都顾不上害怕,目光灼灼。 就是陈旭也不由半遮半掩地侧着耳朵细听。 两个人都不自觉从秋丽提的箱子里摸出绿豆糕,枣糕,蜜饯,松子之类的小食来吃。 这都是在食肆里养的毛病,一听故事就想吃点东西。 顾湘不觉一笑,自己也摸了一块绿豆糕,她这绿豆糕是自己亲手调的味,不是特别甜,可用的蜂蜜和糖都好,吃起来绵软可口,十分美味,吃了几口,这故事也就讲得更顺畅。 “那日,妖狐胡媚正对镜梳妆,忽见副将陈泽闯入卧室,提剑便要杀她,胡媚花容失色,大声呼救,临危之际统领王将军及时赶到,一刀削断副将发冠,护住满面泪痕的胡媚,见她面上犹带惊惧,不免又怜又爱,对那副将陈泽怒目而视。” “陈泽见他如此,心里骂他糊涂——‘为了这么个妖女,你竟辜负容娘,难道不记得这些年容娘如何待你?” “王将军被骂得失色,想起未婚妻如何温柔贤淑,不觉左右摇摆……” “副将陈泽认定那妖女胡媚必不是个好人,于是施了这一计策,终让王将军撞见妖女饮血的场面,王将军大怒,气恨交加,拔刀便砍向胡媚,胡媚被他砍伤,借竹妖之力遁走,临走,胡媚目露哀怨,只痛恨道,‘今日你伤我一臂,我必要你心爱的女子还我一臂!’。” “呵!” 顾湘故事讲到此,就听见前方不远处传来一声嗤笑。 老狗和陈旭心里都一咯噔,抬头看过去,影影绰绰地看到个纤细的影子,就连陈旭额头上都不觉渗出一层冷汗。 顾湘却笑道:“我这故事很好笑吗?” “哪里不好笑。” 说话的声音极冰冷,随着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老狗他们总算松了口气——是梅娘子。 梅娘子脸上早没了白日见她时的平和快活,略有些冷峭,“是男人负心薄幸,动手伤人,那胡媚不去剁了他,为何要找他未婚妻的麻烦?” “若换了我,他伤我一刀,我便把他千刀万剐,他骗我一句,我便拔了他的舌头,剔了他的骨头。” 老狗和陈旭齐刷刷打了个哆嗦。 此时枯草遍地的坟茔间,还有两个黑衣短打的汉子也激灵一下打了个哆嗦。 一中年汉子见他们如此,脸上气得灰白,压低声音怒道:“不要管他们,快挖!” 这中年男子正是冒充什么‘开诚伯’的那个。 与那时的气派富贵比,他现在衣服灰扑扑,脸上表情狰狞:“快挖!” 他奶奶的,前头没找到地处,一直顺顺利利,今天好不容易找准了地方,马上要成功,偏这时候姓顾的竟冒出来。 ‘开诚伯’如今对顾湘颇为忌惮,此时不由蹙眉:“早知道把这两口子一起弄死。” 他还有点担心梅娘子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梅娘子却是忽然抬眸看了眼顾湘,开口道:“我看见你的男人了,不光长得好,对你也是真好。” 她低垂下眉眼,似乎陷入回忆。 “那日他去集市上买肉,说要给你烧菜,明明是个从头发丝到脚踝都极精致的男人,却愿意和猪肉王你来我往地讨论这肉怎么烧才入味,说要烧出你顾湘喜欢的那种甜而不齁,肥而不腻的味道,学得特别认真。”梅娘子目光直愣愣的,面上的冷峭到似更浓。 “其实我忍了这些年,早就习惯吴立的德性,心情好的时候把我当个小猫小狗,哄上几句,心情不好拳打脚踢,我出去同人说两句话,他就是一顿暴打,要是在外头多待一会儿,他便疑神疑鬼,也要几日不给我吃饭。” “明明是我做绣活,我赚钱,可这钱一分都到不了我手里,我还不能提,提一句便要挨打。” “村里人再同情我又有什么用?难道还能为了我去和吴立这样的混不吝结仇?” 梅娘子冷笑,“顾娘子你真是个好人,整个村子的人你肯帮衬,不计得失,你连戏欢阁出来的都愿意收容。” 她这话明明说的是好话,老狗和陈旭却都皱眉。 顾湘却没什么反应,只是叹道:“我不是好人,我也不过红尘一过客,谁都救不了,只能尽可能让自己过得好。” 梅娘子沉默,半晌一笑:“也是。” 这年头,谁又能救谁? 梅娘子叹了口气,扫了眼顾湘和她身后跟着的这些人,心下有些想笑。 他们此时恐怕还希望顾湘就是心血来潮,过来转一圈看看,很快就会走的。 梅娘子却没有这等天真,她刚才看到顾湘一瞬,便知那个开诚伯的种种谋划都成了空。 和开诚伯这个外来的不同,梅娘子在顾庄也有些年头了,她很是知道如今这顾家小娘子的性子。 梅娘子叹了口气,到也没多难受:“小娘子,你的故事讲完了么?” 顾湘笑道:“我的故事能讲个十年八年,也绝完不了。” 梅娘子:“……” 就在刚才,她都把地方挑好了,选了以前老邻居顾有成的坟茔不远处,旁边有两棵野生的石榴树。 梅娘子喜欢石榴树,她以前家里就种了一棵,长得特别好,每年结出来的石榴都又大又圆,不光家里人喜欢,左邻右舍都爱来讨上几个回去,说这是好兆头。 这几日她在地上堆了好些木炭和枯木,上面铺垫上舒舒服服的,厚实的茅草,就准备在上头饮一杯她早早备好的鸠酒。 油灯也准备好了。 待她去后,一把火烧成灰,灰烬随风去,四下周游,到能把如今没见过的好景都见一见。 梅娘子想得挺好,结果还没喝酒,就听到顾家这小娘子在讲故事,她一开始没打算听的,可谁让这故事实在是有趣。 她都好些年没好好地放松过,听这样的故事也是难得的消遣。 梅娘子也不很着急的。 她亲朋故旧都去了那么长时间,也不差多等这一时半会儿。 梅娘子就想着安安静静地把顾湘讲的故事听完,结果听到一半,她是越听越气,心里翻江倒海一样难受,就没忍住出来插了几句话。 “算了——” 故事没讲完,她也已不想听。 顾湘轻笑了声,目光很随意地往祖坟周围瞟了一眼,却是继续开始讲她的故事,“胡媚受伤逃遁出去,心下越来越难受,她想,原来心痛竟是这样的滋味。” “胡媚觉得自己病了,她就想到她的好友骨三娘,骨三娘是个疗情伤的好手,但凡是有受了情伤,中了情毒的姐妹,只要去骨三娘家待上三个月,自然会痊愈。“ “一念及此,胡媚就去了骨三娘家。” 顾湘细细地描述骨三娘住的地方,因着是白骨成精,她家就在坟茔内,依山傍水,绿树成荫。 描述来描述去,梅娘子听着就特别像顾庄这边的山和水,尤其像这片顾庄的老祖坟。 不光是她,就是那头正轻手轻脚挖坑的黑衣汉子并‘开诚伯’,也听得耳熟得很。 两个黑衣汉子吭哧吭哧地干活,不远处那小娘子的声音却一个劲地往耳朵里,往脑子里钻,想不听都不行。 山风呜呜地吹。 顾湘的声音从清越转为低沉。 “骨三娘向来好热闹,胡媚一到,她便盛宴款待自家姐妹,让手底下的小弟从外头拐来十八个气血旺盛的男子,将人拐到坟茔,大锅的水烧开,给他们洗得干干净净。” “胡媚最爱吃第一口心头血,也爱吃人心。” “骨三娘不同,她最喜欢吃人的脑髓。” “要说这脑髓,死着吃就不香了,非得要人活着时,脑髓才鲜美动人。” “这姐妹相聚,酒过三巡,吃食不够了,胡媚就道不好总劳累姐姐,不如我去捕些食物回来,骨三娘却摆摆手,用手往地上一点,那些被吃干抹净的人竟又一挺身站了起来,就是皮肉有些松垮。” “骨三娘仔细瞧了瞧,点头道,三更半夜的,到也瞧不大出来。” “说着,她摆了摆手,这些披着人皮的骨架就从坟茔里出去,正好他们的同伴还在辛辛苦苦的掘地,他们很自然地走了过去,同伴竟是半点没察觉,甚至没觉察到他们离开过。” “一次又一次,他们出来掘地的几十个人,都被领到了坟茔里去,最后只剩下几十个骨头架子回了家,家里的老人,孩子,最后全都被人吸走了脑髓,喝干净了鲜血,吃完了肉,只剩下些骨头架子并人皮。” “咯咯。” 老狗牙齿咯吱咯吱作响,带着哭腔,眼角的余光往旁边一瞥,“呜,你们——不是那什么什么吧?” 顾湘轻笑了声,声音喑哑,“无妨,咱们都一身正气的,又不干那些掘坟的买卖,就是有个什么子不语的东西,也轮不到我们,这一片地里,该被盯上的课不是我们,也远轮不到我们。” 故事讲到此,两个黑衣短打的汉子都打了个激灵,彼此看对方总觉得有些不对。 “你,你瞧着脸上有点,黑,黑。” “我,我,我怎么看那位爷他,他没,没影子——” 两个人额头上汗水滚滚,心里直打鼓,他们做这样的活,按说不信那些东西,只眼下这时代,又有谁敢真不信? ‘开诚伯’的气色也极糟。 他明知道都是那小娘子在胡扯,依旧不可抑制地感觉小腿肚不停地抖动起来。 “干,干活,瞎琢磨什么!” ‘开诚伯’一句话没说完,就见眼前的草叶上,立着个素白的影子。 两个黑衣汉子嗷地一嗓子,蹭一下就窜了出去,拔足狂奔,只奔了两步,背心一痛,砰地砸在地上。 ‘开诚伯’瞠目,腿还没动,白眼一翻,也倒地不起。顾湘一笑:“我还当这回没个正主,不曾想还挺幸运,‘开诚伯’也在。” 祖坟这处其实风景不坏。 山风徐来,绿树成荫,月华之下,潺潺溪水流。 雪鹰把浑身上下都是泥的这三个人反手捆起扔到一边,顾湘寻了几块平滑的青石,邀请梅娘子坐下。 秋丽几个连忙把自己带的篮子取出,摆放好果子茶水点心,周围点燃了艾草,洒上驱赶虫蛇的药粉。 药粉的味到不怎么刺鼻,就是淡淡的草香气。 这艾草里混杂了不少顾湘选的药草,一点上,众人都精神舒缓许多,老狗也感觉心头的凉意消散了些许。 梅娘子拢了拢头发,眼睛也定在那晶莹剔透的绿豆糕上。 她都很多年没尝过这样精细的点心,此时不免从袖子里摸出麻布帕子擦了擦手,也接了一块吃。 两口点心下肚,梅娘子眼眶微红,没忍住落了两滴泪,她也有些惊奇,多少年眼睛干涸枯竭,没落过泪,没想到今天到是掉了些泪珠。 这眼泪一落下来,她心里到敞亮了不少,都没等顾湘问便主动开了口。 “这‘开诚伯’应是想到咱们顾庄祖坟里去寻个什么东西,那天我在家正歇着,只晚上后背疼得厉害,根本睡不着,也不过白躺着罢了,躺了不知多久,就听外头有动静。” 梅娘子面上流露出些许异样的愤怒。 “吴立给那个‘开诚伯’出了个主意。” 正说话,那边‘开诚伯’迷迷瞪瞪醒过来,心下一惊,看见梅娘子也想起那日的事。 他对顾庄祖坟里埋的宝贝觊觎已久,虽然他并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可就他得到的消息,那是无价之宝,如今可是无主之物。 所谓富贵险中求,为了宝贝,他能做任何事。 ‘开诚伯’提前也算是摸了摸顾庄的底细,知道他们村子负责巡逻的都是些厉害角色。 虽说和他以前闯过的那些‘龙潭虎穴’比,这地处也不过是区区一山村,到也不算什么,可他也不能打无准备之仗,自然要仔细些,更仔细些。 别说,还真让他发现了吴立这个破绽。 吴立接了族长交代的活,每日晚上都在祖坟附近守夜,一守好几个时辰。他见这吴立绝不是什么硬骨头,便干脆找了个机会拿银子把他诓骗出村,稍微一吓唬,对方就给吓得屁滚尿流,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一大堆,怕走漏风声,开诚伯就想弄死这厮。 杀人这等事,开诚伯做得熟得紧,没成想吴立这人竟也有眼力劲,一看不好,他便给开诚伯出了个主意。 说是如今祖坟这边守得严密,纵然他们足够仔细,可闹出动静怕也要惊动村里的巡逻队,不过若是能有一场丧事,正好还是要葬到祖坟里去的人死了,再传个什么不好的传闻出来,若能吓住村民和巡逻的人,让乡亲们都莫要靠近这处,岂不是十分方便? 且人死了,总要有人进出这片坟茔的,守坟的,哭灵的,都是人,闹腾得声响重点,也不引人注目。 开诚伯一琢磨,这主意竟还不坏。 吴立便主动请缨,说要他媳妇来当这个葬入顾庄祖坟的人。 开诚伯当时也愣了愣,觉得这厮当真是个狠角色,有点意思,只不过这样的人能用,却是不敢信的。 便是他这种坏胚子,在外头坑蒙拐骗,杀人越货,无恶不作,在家对老婆孩子,对父老乡亲,对他爹娘,那也是体贴又孝顺。 他知道他婆娘带孩子,操持家业,替他照顾爹娘,很是不容易,他每回赚了钱回家去,都要给他婆娘带点东西让她高兴高兴,回了家他死卖力气,家里粗重的活他是能干多少干多少。 ‘开诚伯’在外头死命地赚钱,除了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也是为了让家里人都能和他一起过上好日子。 要说为了自己的命,丢掉他婆娘的命——他不知道到了那关头上他会怎么选,但至少但凡有一点别的可能,他就不可能做出这么混账的事来。 像这样的毒蛇,啧啧。 吴立见‘开诚伯’发呆,越发赌咒发誓,道他妻子是外来户,人生地不熟的,若是死了有几个外头寻来的娘家亲戚帮着发丧,再寻常不过,就是村里人也不会太在意。 总之是处处方便。 ‘开诚伯’一琢磨,到也是个主意,便答应了吴立,只叮嘱他,若敢耍滑头,必要把他五马分尸,让他死都死不全乎。 吴立没想到,他说的这一番话,都让梅娘子听了个正着。 梅娘子叹气:“那晚我听到吴立的谋算,心都凉了,不过……到底还有些念想,吴立许是骗那些人的,他只是如此说而已,并不是当真想要取我的性命,去换他平安。” 顾湘叹了口气:“看来不是了。” “那日他难得殷勤,也没有像以前一般打骂,到还提了一壶酒,带了‘顾记’的几道下酒小菜,呵。” 梅娘子的面上讥诮之色更浓。 “凭什么要我去死?” “既然他要我死,那他只好去死一死了。” 梅娘子冷笑,“那杯鸠酒,我没饮,到让他喝了下去,只可惜那酒的药劲厉害,他到没受多少罪,喝了登时毙命,让我实有些不甘心。” ‘开诚伯’半跪半趴地躲在一边,心下连连叹息,自己实是运气不好,碰上这一对——蛇蝎夫妻。 梅娘子冷声道:“我弄死了吴立,这开诚伯的人在门外看见,就要来杀我,我便同他们说,吴立能做的,我也能做,正好有现成的尸体可葬入祖坟,别看吴立是个混账东西,老子娘却是好的,村子里的人不看他,也看他爹娘,总不至于让他做个孤魂野鬼。” “一开始我一个劲地想活着,总觉得这么死了不甘心,如今……” “如今更要活着了,凭什么死?” 顾湘笑道,“这世上有美酒,有美食,活着能享受,死了可就真什么都剩不下。” 梅娘子怔了怔:“我还能活?” “有什么不行的。” 顾湘笑道,“我们梅娘子什么都没做,动手的是吴立,还有这位,关梅娘子什么事?” 梅娘子:“……”山风吹拂。 荡漾的碧波一时瞧不见,山间幽幽的只有这鬼火。 梅娘子面上落下两行清泪,一时说不出话来。 顾湘笑了笑:“行了,正好地方不错,挖个坑,把这几个都埋了,咱回家吃饭睡觉去。” “坑不必挖,他们挖好了已经,省事。” 雪鹰很随意地道。 一边说,一边提溜住‘开诚伯’的脚,直接拖着往那边的坑洞里去。 ‘开诚伯’从被抓开始,就一直在盘算自己的筹码,想给自己寻一条最好的路,他想,这个姓顾的必然对自己的目的很是好奇,既如此,那他手里就还有筹码在。 也许他能编一个半真半假的故事出来? 这姓顾的看起来是个心软的人,硬的不行,不如来软的? ‘开诚伯’一念及此,面上到努力露出凛然之色,目光锐利而坚定,默默看着顾湘,满眼满脸都写着‘故事’二字。 他想了一堆,谁曾想这位主不按常理出牌,根本一句话都不多问。 ‘开诚伯’满脸的不敢置信。 他犹豫了下,咬紧牙关不吭声——许是诈他? 结果雪鹰脚步根本不停,顾湘和梅娘子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虚,越来越远,他整个身体在草稞子,石头上摩擦,疼得他龇牙咧嘴,再也维持不住凝重内敛的表情。 噗通,一股子泥土的腥臭味扑鼻。 他身体被反捆得动弹不得,使劲挣扎,越挣扎,绳子却是勒得越紧,他一下子就反应过来,这绳子是他自己的,用很特殊的油脂药水浸泡过,特别有韧性,要是不挣扎,或许还宽松些,但越动,它勒得越死。 以前‘开诚伯’用这东西用得十分顺手,如今可好,落到别人手里,别人使得竟也很是趁手。 哎! 他心里明白过来,自是想努力控制自己,不要乱动,可只觉后背上无数淤泥纷纷落下,几乎刹那间就盖了他整个身子,呼吸越来越困难,一张嘴就吃了满口的泥。 眼前发黑,整个人难受的要命,一时间眼泪鼻涕俱下,‘开诚伯’吓得魂飞魄散。 至于那两个黑衣短打的汉子,一开始还嚎啕哭喊,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被雇来打下手的,半晌竟是连嚎都嚎不出,一丝声响也听不见了。 开诚伯吓得三魂七魄丢了一大半,撕心裂肺地拼命呼喊:“我说,我什么都说,顾小娘子饶命,我把什么都告诉你,这墓里藏着宝贝呢,都给你,我什么都不要了,饶命啊!” 他拼命地喊,可上头填土的动作根本不停,顾家那小娘子似乎对此毫不在意。 ‘开诚伯’简直绝望了,他不是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栽,可栽得这么悄无声息,连句话都不让说,他却实在受不了。 就在他觉得自己半只脚都到了下头时,就听顾家小娘子的使女道:“小娘子,咱们大晚上的出来走了这一遭,就听听这厮怎么说好了。” 雪鹰轻声道:“埋了。” “唔。” 顾湘沉吟,“有点脏,刨出来好麻烦。” ‘开诚伯’根本喘不上气,听着上头顾湘犹豫的声音,眼泪鼻涕都涌出,浑身抖得和筛子似的。 秋丽也沉吟:“已经埋了啊,要不然就算了?若是挖出来是个死的,未免不吉利——” ‘开诚伯’:怎么能算,这怎么就能算了呢?呜呜呜! 他拼命竖起耳朵,手脚并用,不停地向上翻腾。 模模糊糊听着上头的人都要离开,他只觉窒息感越来越重,他还没死,他还没死—— 不知是不是他平日里求神拜佛的时候也多,就听上面传来脚步声。 雪鹰道:“挖出来到不难,脏是有点脏。” 顾湘看了看秋丽,又看梅娘子:“梅娘子经历这一遭,似乎也该弄清楚前因后果才好。” “既是遇见了,故事听个完整,到比半截要好。” ‘开诚伯’耳边嗡嗡地响,只觉得身体一轻,他嗖一下就飞起,扑通撞地,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剧痛,却是顾不得这些,拼命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吸气。 睁开眼见顾湘百无聊赖地看着旁边石头上摆放的点心碟子,神色间有点倦怠无聊,他再不敢耍心眼,急声道:“我——咳咳咳咳咳……我叫章明,是个包打听,本在泉州地界上混口饭吃,后来犯了事,就四下里游荡,什么活都做,小娘子,小的以后再也不敢坑蒙拐骗了,一定痛改前非,求您开恩,许小的一条活路吧!呜呜呜。” 这‘开诚伯’本有一副好皮相,此时却是满脸猥琐,一点富贵气都不见。 顾湘饶有兴味地看他:“你随意说,看看我家这些小使女们,什么时候不感兴趣了。” 她也没说家里使女不感兴趣会如何,‘开诚伯’章明却是连想都不敢想,搜刮肚肠,恨不能把自己知道的,听说的,猜测的东西都给说出来。 “……我是因为我师父刘老大不知做什么去,没了音信,这才动了歪心,想来求一求你们村埋的那份重宝。” “五年前,我出外做生意,路过长津村,在长津村遇见了我师父,他当时心情很不好,似乎是长津村的村民们修了个什么堤坝,还是什么佛塔之类,把我师娘的墓给挡住了,坏了我师娘墓地的风水。” “他很生气,那会儿因为我听力好,就听他絮叨,说是他当初是我师娘私奔出来的,师娘身子弱,先后给我师父生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后来就去了,师父一个人也没法养孩子,就把两个孩子都寄养在了别人家中。” “我师父一直说,他要让他的两个孩子都成为金枝玉叶,让他的血脉,他的子孙,再也不受一丁点的苦,他说他遇见了这样的机缘,他一定能成功。” “呜,就是我师父絮絮叨叨的,我才知道顾庄这墓里埋着大宝贝,肯定是厉害的宝物,师父说能改变他一家子子孙的命运的,那得值多少钱?师父和我不一样,人家可见过大世面,连他都认为是宝贝,那肯定是。” 说到此,他就悲从中来,嚎啕大哭。 顾湘吐出口气:“原来如此。” 她看出小郡主是刘太监的血脉,不是父女,亲缘关系也很近。 至于他儿子,大约是那个似乎背负‘特殊使命’的小公子。“师傅,不,刘太监对那长津村上下一干人等恨之入骨,早说要将整个村子夷为平地,所有村民受百世之苦。” 听了这厮的话,电光闪石间,顾湘便把整件事的脉络梳理清楚。 怪不得那刘太监当初手段如此阴毒! 只是,当初她还以为双方有什么深仇大恨,如今看来,纯粹就是刘太监此人心胸狭窄,长津村村民恐怕到现在都不知他们是何处招惹到了这样一条毒蛇。 幸亏人已死了。 “总觉得,我这脑子似反应也快了些。” 顾湘不觉一笑,等回家她试着背背书,看有自己没有觉醒什么过目不忘,过耳成诵的天赋来。 反正刘太监都死了,他到底想做什么,想给他那对儿女谋个什么样的富贵荣华,似乎也已不是那么重要。 不过,他们到底想做什么,他们是不是当真抓走了钦差,钦差还活着否?这些才是要紧事。 顾湘心里想知道,面上却显得有些百无聊赖,举目看了看天色,沉吟道:“今天朝食不能只指望老杜,我们要快些回去才好。” 秋丽也显得有些无聊:“刘太监是个假的,咱们又不是不知道,也就是那帮蠢货们会被他骗,哎,这厮既不是美人,也不是英雄,谁想知道他的事……说来我还当能听到些有趣的故事,再不济,能揭破些大秘密,立个功劳,没成想这般无趣,今晚算是白来一遭。” ‘开诚伯’章明剩下的那点魂也几乎被唬飞出去。 “我,我知道……他们抓了个朝廷派来的钦差,抓人的是师父,是刘太监身边的项大虎,人就在寿灵县城,没有我师父的命令,他肯定不会杀人。” 如果不是担心自己的命,章明一点都不想提起朝廷这个钦差。 他胆大包天,敢冒充皇帝钦封的伯爷,那是他心里知道,像这等偏僻地处的小官,但凡不是那些手眼通天的,大家族出来的,其实都有点怕事,哪怕拿不准他的身份,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糊弄过去就行。 他也是从一开始设个小骗局也忐忑,慢慢才发展到现在这般,别管多骇人的谎话都张嘴就来,朝廷命官说骗就骗,不带半点心虚。 如今这份揣摩人心,胆大心细的功力,也是多年修行才能有,若没有十二万分的辛苦,如何能有今日? 可他这般胆大,也没想过打朝廷钦差的主意。 那可都是朝廷重臣,皇帝面前挂了号的。 “我可以帮诸位把项大虎给引出来——” 顾湘却摆摆手,打断他的话,慢吞吞地起身挑起灯笼,遥遥地照着远处被挖下去深坑的坟茔,目中露出些许的好奇。 “就是那一处?” 雪鹰低声道:“十六年前的坟,碑上刻了日期,还有一行字——拟将日月鉴衷肠。” 顾湘颔首。 章明心里一揪,果然还是——呸,想这些作甚,如今小命都不知保得住,保不住,还巴望那些宝贝? 他是会为了宝贝,为了钱铤而走险,却不是舍命不舍财的那类人。 要钱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更好的活着,要连活都活不了,还要个屁的钱。 章明收拾了心情,殷勤道:“是,是,就是那里。小的带着人找了好几日,按照师……刘太监所言,十六年前的墓,和别的墓碑不同,用的是一块汉白玉雕的碑,碑上有字,字和别处墓碑上的都大为不同,小的人生地不熟的,寻了这几日,总算找到了地方。” 顾湘就领着雪鹰几个走到拿出坟茔处,果见这处石碑与旁处的不同。 一看上头写着日期的那几个字,顾湘就怔了怔,这字娟秀端正,不能说多好,却是工工整整的,算是相当不错。 秋丽眨眨眼,也觉得这字有些熟悉。 如何能不熟悉? 分明是她母亲姜氏的字迹。 顾湘轻咳了声,有点意外,但仔细一想,似乎又不大意外,顾庄如今识字的人多了去,可十六年前,整个顾庄识字的怕也没有几个。 且这字又是女子所书,顾庄当年唯有姜氏,堪称‘书香门第’出身。 姜氏嫁给顾老实,到现在村里人还说两人并不般配,姜氏就是天上的仙女,顾老实是走了狗屎运的那个笨牛郎。 墓碑是母亲立的。 顾湘吐出口气:“到还多亏了‘开诚伯’,省去我们的麻烦。” 毕竟是姜氏立的碑,建的墓,顾湘就算对挖它并没多重的心理负担,可到底还是有点别扭。 至少不能这么简简单单地,随意去挖它。 要请人来做个法事才好。 另外也要按照迁坟的规矩,一应都给做了。 虽说只是活着的人求一个心安理得,可顾湘感觉,他们生活在世上,若是连心安都做不到,日子岂不难熬? 现在到也好,‘开诚伯’带着人把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一遍,坟已经挖开,连棺木都露出一大半,只剩下开棺。 顾湘看了看雪鹰,雪鹰走过去,虚虚地一伸手,只听咔嚓一声,棺材板移开了位置。 章明本能地使劲扭着身子看过去,目光灼灼。 他念着这宝贝,念了这些时候,心心念念,都成了执念,如今明知道哪怕看见了他也得不着,仍是忍不住凑近了仔细去看。 棺木一开,就见棺木里有个普普通通的黑色罐子,旁边摆着一个小小的箱子,箱子上绘了如意云纹,也有些装潢,似是十几年前京城流行的样式。 雪鹰轻轻一提,就把箱子提到顾湘面前,她犹豫了下,毕竟不是什么古墓出土的文物,十六年光阴虽久,却不是千年百年,想一想,担心氧化之类,似不是很必要。 顾湘伸手打开箱子,见里面放了很多黄色的绸缎,还有卷轴,有些佩饰,还有一些信纸,书籍。 书籍也好,信纸也罢,质量都极好,此时在火把下看,不过微微有些泛黄,她随手拿起一叠卷起来赛到香樟木筒里的信纸,取出,打开看了看,竟然是一叠签字画押过的供词。 顾湘仔细一看,不由吓了一跳,猛地把东西重新塞回去,茫然转头看向雪鹰,苦笑:“难道沧海遗珠这种事,不是只会发生在戏文里头?”顾湘叹了口气,把手里的东西塞回去,箱子整个都合拢起来。 章明眼巴巴地盯着,愣是没看着顾湘手里捏的是什么东西,不由有些失望。 顾湘回头看到章明的表情,到是笑了笑,轻声道:“你没见过这东西,到是好事。” 如果见过,现在恐早活不成了。 “雪鹰,让死者好好地入土为安……我们回家了。” 至于这章明,顾湘犹豫了下,到底没弄死他,直接让雪鹰把人捆好,也没送去给王知县,就在顾庄周围的山里找了个老虎的山洞,把人塞到里面安顿好。 还有个钦差需要找到,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而且顾湘看到棺材里头这一箱子的东西,忽然便觉得所有相关的人都不好死了,尽可能活到送去京城,交给皇城司,交给皇帝处置为妙。 顾湘翻出来的第一卷书信,是一个太监的口供。 太监自称姓李,二十年前曾被分派到当时的兰美人的鸾凤阁内,他一直负责倒夜香。 本来李太监大概会一辈子生活在宫中,到老了和其他年老体衰的太监们一样,在宫里过自己的养老生活,或许不会是多好的日子,大体总能活着。 只后来他在宫外有爹娘,还有弟弟,弟弟病了,他那年没忍住,从宫里偷了些东西出去给爹娘用。 像这等事,做一次就上了瘾,总归是止不住的。 李太监也是个俗人,也和俗人一样对这等事是越做越顺手,他一直负责倒夜香,也没人愿意仔细查,做这等事也就顺风顺水,没想到最后还是露馅了,让宫里宝慈宫侍奉太后的一个大太监给抓了个正着。 没想到这大太监到是挺慈悲,并没有发落他,反而收了他当干儿子,一开始李太监还挺感激这大太监的,也真把他当长辈干爹一样孝顺,和宫里们不一样,他们做太监的日子要苦得多,宫女们好歹还有个念想,有出宫嫁人的机会,他们可没有,彼此性情相投,又没有利害冲突的,报团取暖,总比一个人孤零零的要好。 却不曾想,这大太监收了他,目的也并不单纯。 大太监同样时常内外交通,要送东西出宫,又从宫外往宫里运东西。 本朝宫禁森严,可不是闹着玩的。 就是李太监从宫里盗些物件,那也是仗着他负责倒夜香的条件,还不敢偷什么大件,都是些搁在眼前也不一定能看得仔细的小物件。 李太监见他干爹做这些事,心里自然害怕,他干爹就安慰他,说他们父子两个不过是小人物,天塌下来有高个的顶着,他们怕什么。 他一想也是,而且家里父母老弱,弟弟年幼,身体又不好,缺银钱缺的厉害,他就咬咬牙,狠狠心,一直继续做下去。 一连大半年,他做事细心,从没有出过差错,渐渐也觉得这不算什么大事。 的确如他干爹说的,宫里水深,他们父子都是小虾米,吃些残羹冷炙,有很多太监宫女都暗地里做这等无本买卖,他做事也就越发淡定,结果,一年多以后,却是出了大事。 那年宫里最得宠兰妃有了身孕,宫里御医说是个儿子,宫里上下一干人等都高兴得很,皇帝更是开怀。 到了兰妃生产那日,李太监却从干爹那儿接到了个件差事,他干爹让他那日做活时,听到上头的指令,就故意把夜香弄倒,倒在鸾凤阁北边的小道上。 干爹给的银钱多,李太监只当宫里哪个娘娘嫉恨兰妃,想在这日给她寻点不痛快。 这虽然是个必要受罚的差事,可陛下仁慈,且又是兰妃娘娘的生产之日,想必不能见血。 他估摸着最多也就是罚些俸禄。 可他干爹给的赏钱,比俸禄却是高得多的。那日他就听干爹的话,乖乖照着上头的指令,在兰妃娘娘寝宫里婴孩啼哭声响起时,装作一不小心,把夜香给倒了一地。 当即道上就混乱起来,他被罚了半年的月俸,还让好几个大太监指着鼻子痛骂,又让他刷了三个月的马桶,但的确如他所料,兰妃娘娘诞下了大皇子,普天同庆,陛下自然也高兴,他也是平安无事,安全过关。 兰妃娘娘诞下的大皇子却没安然活下来,不过三月,孩子就病没了,明明出生时颇健康,最后却是这样的结果。 他本来也不过如其他人一般,惋惜几声也便罢了,即便那是陛下,去的是陛下的皇子,也同他没多大关系。 可那日他去给干爹送点心,地上湿滑,不小心跌了一跤,整个人竟误触了机关,跌落到一个漆黑的坑洞里。 他一跌进去就听见他干爹正和人吵架,许是吵得太投入,竟没发现他。 就在那日,李太监发现了一桩大事——他干爹,还有另外两个太监,居然暗中换了兰妃娘娘的皇子! 死的那个皇子,竟是李代桃僵的假货,真的皇子早在兰妃生产那日,就让他们勾结稳婆和宫女,太监给…… 李太监当即吓得浑身都在发抖,牙齿都好似在打颤,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做的,竟然特别幸运,他安安全全地爬了出去。 这可不只是掉脑袋的事,这事万一暴露,他,他爹娘,兄弟,就没有一个人能活。 李太监硬是把嘴巴闭紧,熬了大半年,他才慢慢让自己染上恶疾,苦苦哀求他那干爹救他一救,放他出宫去。 虽说他干爹做了这等杀头的买卖,对他却还有那么半分一分的真心,他平日里又是拼命讨好孝敬,伏低做小,终归还是从宫里脱身。 这件事,李太监本来想一辈子烂在肚子里的,只几年后爹娘兄弟都没了,他自己也罹患重病,生不如死,没了什么念想,当时受了一位贵人的大恩,贵人要查此事,他干脆就老老实实地把自己所知的事都说出来,签字画押,许诺若贵人需要,他随时都可去陛 “可现在这口供却留在了此地。” 这是故事吧? 顾湘扫了一眼雪鹰手里,仿佛轻得如羽毛一样的匣子,忽然有点想念安国公。 不是她对那位贵人有多依赖,实是眼下之事,她真想当甩手掌柜。 扔给皇城司的专业人士,分明才是最好的选择。雪鹰拎着一箱子烫手山芋,顾湘回了家,让老狗他们去通知王知县和周县尉过来说话,又给安国公写了一封信。 至于这信能不能送到安国公的手里,又怎么送去,到是不必顾湘来操心的。 顾湘对皇城司的渗透能力,是一日比一日更有信心。 安国公连她晚上爱半夜起来吃上一顿夜宵的事都知道,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哪怕她不写信,对方怕也清楚这边发生的这些大事,只知道了对方竟没什么反应,想必有他自己的原因了。 雪鹰坐在门口一边擦剑,一边看小娘子写好了信,心道:小娘子脾气真好啊,竟然不生气! 换成她,竟有人如此窥伺,非拧断对方的脖颈不可。 事情似乎千头万绪的,顾湘却仍是先惦记自己的朝食。 民以食为天。 对顾湘来说,这每一餐,每一饭,都让自己的食客们吃好喝好,可就不仅仅是心灵上的满足了。 最近暑热,她心里又多少有些烦,便忽然想吃上一碗红油凉粉。 顾湘以前在学校,一到夏日,便隔三差五地去吃凉粉,学校三食堂的餐食很一般,不是油腻就是寡淡无味,唯独那份红油凉粉,加上辣子,拌上醋汁,还有一大把炒熟的花生米,新鲜可口的黄瓜条,那真是一碗下去,满足至极。 回味着学校里凉粉的滋味,顾湘抓出一大把干辣椒来,捣得极为细腻,油烧得滚热,浇淋下去辣椒一下子就熟了。 油香麻辣的味弥漫,左右帮着擦陶罐子的两个小帮厨口水哗啦啦地流出来,老狗和二木哥俩都嗜辣,这会儿没忍住,凑过来就着刚出锅的辣椒油,一人吃掉了三个炊饼。 “啧,比肉酱还够味!” 炸过的辣椒其实已经不那么辛辣,可特别香,也特别下饭。 “也就咱们村现在富裕,粮食丰足,要不然还真吃不过瘾。” 顾湘也不理他,切好了辣椒段,拿油盐糖仔细腌制,便是另一种风味。 收拾好辣椒,顾湘才从井里头取出早前做好的凉粉,是绿豆做的,略带一点薄薄的绿,方方正正,光亮犹如翡翠一般,光是看模样就可爱得很了。 这凉粉也的确不简单,做凉粉的绿豆都是农场出产,个个颗粒饱满,本身就是极好的豆子,味道甘醇,熬出来的豆浆不必加什么糖,便已是十足的好滋味,做出来的豆沙糕,在这样的夏日,食客们简直比爱肉还要爱它。 切好了凉粉,舀了一大勺细辣椒油轻轻搅拌,再配上一点糖醋汁,酸辣开胃,简直不要太美! 吸溜! 一群护卫齐刷刷吸口水。 大半夜,他们同顾湘跑出去又是听故事,又是抓人,后头还辛辛苦苦搬棺材填坑,又累又饿,此时赶紧各自拿了碗筷排队,还美其名曰,先替食客们尝尝味。 那滋味自然是好得很。 不过只吃凉粉到底单调,且村里乡亲也好,还是自家员工也罢,都要做活,需得吃点实在的。 顾湘又就手烙了些芝麻饼,中间剖开,涂上一层薄薄的酱料,夹了捶打的松软的猪排,鸡排,再来几片青菜叶子,配上一点黄瓜,芝麻饼出炉,顾湘先拿了个,再配上凉粉高高兴兴地吃起来。 别说,顾湘觉得她做的这烧饼,这凉粉,放到现代去,那至少是能入五星级大酒店的品质。 国内的传统美食不兴评什么米其林三星,如果国内的小食也能评一评,顾湘对自家这烧饼,还真是很有那么点自信,至少在口味上,绝对胜过他们不知多少去。 顾湘美滋滋地吃了一顿,此时天色将将未明,左邻右舍的乡亲们却已被油辣子的香气勾得躺不住,一个个地爬起来探头探脑地张望,见机快地也赶紧先披上衣衫,拿起适合过来抢在前头,打上两碗凉粉,买上两个芝麻饼回去加餐。 哄哄闹闹的食客们睡眼惺忪地出来,‘顾记’门前顿时喧嚷热闹,顾湘就伴着这样的热闹,尤其是系统美食点迅速增加的美妙感觉,回屋去睡美好的回笼觉去。 雪鹰想了想,也拿了两个芝麻饼,打了一盆凉粉。 她吃饭向来是用盆子的,若是用碗,以她的饭量……怕是所有时间都耽误在了打饭上头。 雪鹰倏然抬眸,朝不远处的道边瞥了一眼。 顾庄道边上,狄雅怀激灵一下,打了个哆嗦,双臂上简直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 他叹了口气,就听身边传来甜腻的呼唤:“狄郎。” 狄雅怀一口气噎在嗓子眼里,压着咳了几声,都不想转头去看,只觉得心烦。 “狄郎,你向后站一站,仔细伤了你。” 狄雅怀:“……” 后头一辆四匹雪白的骏马拉的马车上,珍珠珠帘掀开,车里下来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娘子。 小娘子穿了身素面云锦的蓝色直裾,腰封上挂了一把长剑,长剑有些细,剑鞘十分奢华,镶嵌了一颗蓝色宝石,精美非常。 她下了车,客客气气地朝狄雅怀笑了笑,就举目看‘顾记’的门匾,转头四顾,扫了眼门前排队的食客,抬手拢了拢头发,莲步轻移,走到一众食客面前,理所当然地道:“诸位乡亲,在下要找这户人家寻仇,还请各位避一避,以免误伤。” 这小娘子身上自有一股风流气度,尤其眼角眉梢间写满了自信,仿佛这天底下便没有她办不成的事,仿佛她说出来的话,必然是所有人都要遵从。 排队的乡亲齐刷刷扭头看她,却是只当她有病。 前头排队的几个,赶紧又往前走了两步,其他人跟得更紧密些。 “想出这等花样来,莫不是要插队?” 乡亲们压低声音,低声耳语,一时间细碎的说话声迭起。 那小娘子立在一侧,秀眉微蹙,神色间流露出一丝悲悯和无奈:“哎,这世间遍地都是庸人,浊世恶臭难闻,实在令人嗟叹!” 乡亲们:“……” 这小娘子此时看他们的表情,就好似他们有多么麻木,多么可悲似的,啧,虽然大家伙听不懂这小娘子的话,但真论学问,谁读的书多,知道的事情多,那还不好说。这小娘子那股子傲气劲,换成以前,说不得还真能唬得住人。 此时一众乡亲却是对视一眼,特别有默契地撇撇嘴,不去多理会,会给他们打扫院子,修屋顶的小凉哥,就是如今在顾记后院负责花圃的那位,别管什么时候站出来那也都是朗朗日月,山巅青松,也没见人家吆五喝六,一副眼睛长在脑袋顶上的模样。 眼前这样的,实在不算什么。 如今已能闻到红油凉粉那股子酸辣可口的味,端是新鲜又开胃,大家可舍不得分心分神,万一耽误吃饭,一整日都不舒坦。 尤其是今天顾记出的朝食,显然是道小食,虽属于家常小菜,却是新菜,说不得会公开做法,刊登在食谱或小报上头,那第一时间拿到小报可就分外要紧了,落到后头,说不定就收拢不着。 如今乡亲们几乎没人不去读顾娘子写的话本,还有‘顾记’的食谱小册子,以及小报一类的,他们也爱看,要是每日饭后睡前不看上几页子,就总觉得还有事没做完,心里惦记。 ‘顾记’的小报一开始也是菜谱,他们家的菜谱和别人家的不同,每道新菜,都要写一个新故事,后来故事越来越多,干脆就单独出了小报。 小报上的内容十分丰富,一般是三五天出上一份,端看客人多寡,但凡是来吃饭的食客,无不喜欢。 上面还有一部分比较简单的菜,都是要详细写出做法,教给村民们做来吃,通常用的菜都是农场出品,这一点尤其得乡亲们的心,十几份小报装订在一处,拿到几个村的大集上去卖,至少能卖个二十文钱,还供不应求,颇为抢手。 那小娘子扫了眼正排队的顾庄百姓,面上露出些许冷意,却是一转身,看向‘顾记’大门的方向,倏然高声呼喝:“顾三娘,顾湘!” 刹那间,满长队的乡亲都侧目。 这小娘子眉眼极其冷厉:“我姓方,方素女,今日便将姓名说与你,待你到了阎王殿,莫要记错了杀你之人是谁。” 一众乡亲:“……” 这方素女面色凝重,声音洪亮,只一句话完,周围仍是静悄悄一片,她心里一时觉得古怪。 别看她年轻,可武功好,家世也好,出外走江湖也有两年光景,这两年里一向顺风顺水的,有人送了个雅号,叫‘秀剑’,道她剑法秀气且高明得很。 方素女与人结仇不是第一次,去寻仇也不是第一次,以往无论是哪一回,只要她一出现,便是自带着清风明月,是众人视线焦点,从来引人注目,也让人不敢不重视。 此时,她却觉得似乎缺了点什么。 方素女自然不会说出氛围不对的话,但心中也不免讽笑——和这些人计较什么?不过是些无知村民,他们知道什么是生死?只希望她动手时,这些人莫要被吓坏了才好。 她自来恩怨分明,仇人只是这顾湘,却不愿连累旁的村民。 方素女沉下脸,徐徐举步朝着顾记走去。 ‘顾记’的大门此时早早打开。 只有秋丽一人精神头旺,大半宿不睡还有力气盯着帮厨们收拾朝食,其他人全都一人吃了一大碗凉粉,随着自家小娘子一处回去睡觉去。 不过秋丽也熬了半宿,说是精神,一样托着腮眯着眼,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呵欠,方素女一叫阵,她陡然惊醒,茫然无措地转头四顾,一眼没瞧见老狗和王二木,不由翻了个白眼。 真是回了顾庄就懈怠。换了以前,这等不着调的家伙一开口就被人丢出去了,哪里能容她说第二句话。 显然乡亲们也觉得有些惊奇。 诧异间,这方素女已抬足大跨步地朝大门而去,秋丽摆摆手,一众帮厨很自然地将推车挪了下,省得这人路过再污了车上的吃食。 别的还好,就是这凉粉做起来需得费些时候,若是污了这一盆,待下一盆好,怕是朝食也要变成了午膳。 他们家小娘子在这上头要求得颇严格,若出了差错,耽误了食客们吃饭,耽误一顿要扣三日奖金的。 秋丽一边盯着小帮厨们做饭,一边饶有兴致地看这人要怎么寻仇。 乡亲们一边提着食盒,端着饭碗,一边也兴致勃勃地看这人。 说起来这几日他们光听老狗吹牛,说顾厨在京城是如何威风,‘顾记’在京城是如何变成了‘不可言’之地,他们听了这些热闹,羡慕得不行,却是没见过的。 今天忽有人来找茬,大家一下子就兴奋了起来。 方素女一步比一步重,眨眼间人便逼到‘顾记’门前,狄雅怀按着抽搐的眉心,瞬间下马,挡在了他面前。 众人:“……哎!” 狄雅怀扫了眼周围,总感觉这些百姓们面上似乎有些失望。 此时却顾不上想这个,盯着方素女,暗自沉吟,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他向来觉得他大哥——赵瑛,是天上月,是海中龙,英明神武,天下无敌。 哎。 这几日却难得……有点烦他,当然,只有一点点。 他的好大哥,安国公赵瑛真把一个大麻烦漏给了他,要不是大哥送信进京,问朝中有否派钦差出门,若非京里派出去的信差,皇城司的察子们,愣是都找不到他大哥的人,若不是朝中派出去的钦差礼部郎中花满桃的确不见了踪迹,他也不至于离京,若他不离京,就不会碰到刺杀,他要没碰见刺杀,就用不着被人搭上一把手救下,自然也就不会招惹到方素女这个大麻烦。 更要紧的是,这人还认识安国公,据说对安国公有救命之恩,手里拿着他大哥的信物。 说来说去,都怪赵瑛。 方素女冲狄雅怀摇头:“狄郎,有话我们以后慢慢说,不着急,此时还请你让一步。” 她肃然道:“你该知道,方沐文虽是个傻子,却也是我弟弟,他在顾湘手上受辱,我便要用顾湘的血来洗去这份屈辱,今天,顾湘必死无疑。” 狄雅怀:“……” “你该知道我的性子,我向来说一不二。” 说话间,方素女倏然拔剑,抖出十二朵剑花,斩在门边的枣树上,树上登时分成十二段,整整齐齐地跌落在地。 “好!” 周围叫好声顿起。 方素女手一顿,眉心控制不住地一抽。方素女的剑法是真心不坏,在江湖上也算是一代好手,除了那些前辈名宿,还有大门派的嫡系外,普通江湖人能赶得上她的寥寥无几。 尤其是她还这么年轻。 这两年走江湖,方素女还是颇有牌面。 她的剑叫‘秀剑’,自然是走得巧这一路,很漂亮,很灵巧,也很炫目。 只顾庄不是江湖,这里民风淳朴,说白了这边走得是种田风,老百姓们只关心衣食住行,如今衣食充足了,自然也追求点精神上的享受,‘顾记’在这方面关爱得挺到位,也就养成了乡亲们爱看热闹的性子。 此时方素女一亮剑,众人瞧着不坏,可不叫好声迭起,人人一嗓子,连鼓掌带吆喝,热闹得不行。 方素女脸上顿时涨红。 她从一出现就气场十足,傲气也足,此时显然气得厉害,双目泛红,也终于有了一点这般年纪的小娘子才有的稚嫩。 手里的剑一寸一寸收紧,杀意一个劲地向外疯狂扩散,狄雅怀一时都觉得面颊有些微微刺痛,身体发冷,神色不由严肃,心里却是忍不住骂了半句赵瑛。 大哥也是,平日瞧着省心,怎么居然招惹这样的人,偏又没同他说过具体情况,闹得他也是束手束脚,不敢真把这丫头怎么样。 烦死人。 明明他身上的事都巨细无遗,全说给大哥听的。 狄雅怀暗自提了口气,先控制这女人发疯要紧,莫要吓到百姓——思绪电闪,他伸手握住方素女执剑的胳膊,回头安抚乡亲们:“诸位放心,狄某……”绝不会让此人伤诸位分毫。 话未说完,方素女就蹙眉,忍耐地看了看狄雅怀,狄郎相貌太好,她甚是喜欢,这口气…… 沙沙沙! 方素女猛地转头,就见‘顾记’里出来个小厮打扮的年轻人,十八九岁的模样,低着头正收拾落在地上的木头,嘴里还喃喃自语:“正好灶上柴火不大够。” 这人哪里有半点受方素女杀意的影响,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她分毫,从容淡定地不可思议。 方素女:!! 她这口气更堵得厉害,就是有‘狄郎’这张脸在此,也根本就下不去! 不可能下得去。 她生下来近二十年的光景,就没受过这等气! 今天要不把这破宅子拆了,不把这些有眼无珠的蠢货们都给剁碎了喂狗,她这十多年来夏练三九,冬练三伏,流得那些血泪。 她多年辛苦,就是为了不受气! 她这人什么都受得,就是气受不得。 方素女目光锋利如刀,伸手握剑,对那正收拾柴火的小厮冷声道:“我平时并不爱欺凌弱小,除非忍不住,你也别觉得冤,下辈子记得跟对人,做对事,少凑热闹——” 话音未落,她的剑骤然向前递出。 狄雅怀手一下子被震开,整个人趔趄了下,骇然变色:“剑下留人——” 他话音未落,方素女的剑已到小厮的胸前,狄雅怀心里一怒,定睛看去,‘顾记’的小厮仿佛吓呆了似的,手里提着几截枣木,动也不动:“该死!” 狄雅怀怒吼,就待扑上,却见小厮特别顺手地举起木头轻盈地转了一圈,木头仙女散花一样散开,分成了不知多少条,粗细都是大拇指那么粗,光溜溜的,看着分外规整。 小厮简简单单地缩回手,把木头收起来轻轻从袖子里摸出条绳子一捆,脚下一踢,又从地上挑起几根木头拿捏在手里,抬眸冲方素女笑了笑,面上略带了一点期待。 方素女瞪大了眼,死死盯着小厮,呕地一声,竟气得呕出一口血来。 小厮有些无奈,低头看了看,怎么看怎么都不满意,叹道:“看来你是不肯再来一剑了。” 他提起那一捧木头,竖放在地上,以掌为刀,轻轻在木头上一拍,刹那间只听一阵脆响,剩下的木头也都散成了碎条。 小厮盯着比量了一二,点点头:“差不多了。” 说着,很自然地收拾了柴火,拎起来对秋丽道:“让她赔咱家这棵枣树,枣树是小凉种的,该要多少赔偿,让小凉出来跟她讨论。” 秋丽脆生生应了。 排队的食客里,有个婶子登时笑道:“那可有的等,小凉哥今天一大早到我们家,给我们家三花去盖房子去了,一开始盖了个一层土胚房,三花有点不乐意,如今正打青砖给它盖砖房呢,还要盖个小二楼,加个大院,麻烦得很,怕是要有一阵子才能成。” 三花自然是条狗,也是抱养的守山犬的后代,虽然没继承几分它爹的霸气,却有它娘的美貌,毛发柔顺,模样好看,在村里的土狗中算是顶顶漂亮的。 顾湘家的小柿子和人家比,相貌上可就相差甚远。 一行人说说笑笑,神色轻松自在,显然谁也没把这位小娘子方素女放在心上。 狄雅怀眼见方素女气得吐血,一时无措。 ‘顾记’那位顾厨,那是他大哥的软肋,这他还是看得出来的。 可这方素女手里拿的玉佩,也是他大哥的信物,凭这玉佩甚至能调动他大哥的亲信手下。 显然这女人也不简单。 顾湘刚躺在榻上没多一会儿,就听到外头的热闹,她这回到也没着急。 自从京城顾记传言迭起,秋丽她们硬是拽着雪鹰等人凑在一处认真开过会,顾湘就不担心她家雪鹰动辄把给人给弄死。 雪鹰自己也说,她如今杀人也没个酬劳,实在不喜欢做赔本的买卖。 顾湘自是不像一开始那样担忧这些来捣乱的家伙了,反正死不了,断个胳膊腿的,只当是代价。 出来找茬,哪有白找的? 顾湘略微洗漱,换上轻便的衣服,这才不紧不慢地出了门,先出去问了问秋丽此事的前因后果。 问完就有些懵,她不记得自己认识什么方沐文,仔细一想才反应过来,姓方,又提到了长津,应是那个倒霉催的小公子。 顾湘眨眨眼,轻笑了声:“若是那个方小公子的姐妹,到确实欠我声谢,不过没想到,那小公子的命就值这点柴火,小娘子你实不必如此刻薄。”秋丽和一干帮厨都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方素女脸色刷一下雪白,若不是习武之人身体健朗,恐都要昏死过去,便是如此,嘴唇也咬出了血渍,尝到一嘴血腥味。 她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深吸了口气,握剑的手一紧,心道:若今日这一剑不出,怕是自此在剑道上,就再也无进境了。 她自小练剑,又怎舍得下! 便是知道敌不过那个扮成小厮,兴趣古怪的高手,她这一剑出,或许会死,她也要搏上一搏! 方素女死死盯着顾湘,心下犹豫中,又有些快意——要怪,只能怪那个高手托大。 他以为有他在,别人怕他,就不敢太岁头上动土? 偏偏她方素女就是个不怕死的,只要死之前能出了这口气——再说,也不一定会死! 说到底,对方也只是一个人。 方素女的车夫,跟随的随从,也都有身功夫,不敢说多高,可为她拦一拦人,总归能行。 狄雅怀一看她脸色,就知道她这是气性又上来了,只不知这位还想闹什么。 和方素女相处了几日,狄雅怀对她这性子也算了解,傲气,自大,狂妄,气性上来总会不顾后果,狄雅怀对此是十分之头疼,手底下的人都说,他狄雅怀也是这样的性子,碰上这么个人,算是他的报应。 狄雅怀可不承认。 他这些年什么时候吃过亏,误过事?他每次气性上来,‘任性妄为’,那都有他的道理,绝没有一次毫无意义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狄雅怀心里明白,若哪一日他自己去冒险找死,那必是因着他要达成的目的,比他自己的性命要重百倍,千倍。 此时他不禁有些后悔,为何脸皮不能再厚些,那什么救命之恩,他要不肯认,哪里有几日的麻烦? 狄雅怀心下叹息,紧盯方素女,但凡她要动手—— “玉光哥哥,你来了!” 方素女倏然转头,看向狄雅怀的身后,面上阴沉瞬间退去,露出一抹灿然微笑。 狄雅怀心里登时大喜,连忙回头:“大哥,我可是被你给害惨了,花满桃他娘都找到我娘那儿去,说是——” 剑风微扬,就在狄雅怀回头的瞬间,方素女倏然暴起,长剑出鞘,整个人合身朝顾湘扑去。 她心中快意更浓,块垒全消,有高手又如何?待那高手回来也只能为顾湘收尸,就是他武功超群,一样只能看见个死人! 他再痛苦,再难受,再想复仇,又能如何? 方素女忽然特别想看顾湘此时的表情,她剑势未缓,目光却落了过去,闪念间,心头忽然有些不爽利。 顾湘的表情淡然得很,眉峰不动,面色未变,似乎她手里拿的不是能定人生死的剑,只是根草木罢了。 方素女冷笑。 等她死了,不知遗容上还能不能这般淡定。 方素女的剑很快,转眼就抵顾湘眉心,狄雅怀知道上头,骤然回首,时间上却已是来不及了,急忙高声呼喊:“手下留情——” 呵! 方素女眉眼间流露出些许冷意。 她师父只教她赶尽杀绝,可没教过她手下留情。 长剑的剑光,已映得顾湘的眉心处浮出一层清光,方素女也做好了一击即中,远遁千里的心理准备,但她的思绪还在想退路,眼前却忽然黑下来,面上剧痛,最后映入眼帘的,仿佛是一把扫帚? 也好像是一根擀面杖? 再不然,似乎是花农用的小铲子? 或者别的什么。 方素女脑子昏昏,觉得自己的眼睛坏了,要不然就是脑子坏了,或者别的什么坏了,否则她怎么会看到左右冒出这么多乌泱泱的人头,人出来也还罢了,这世上别的都不多,就是人多。 可为何这所有人都神完气足,论武功都能胜过她十倍百倍甚至更多,为何她心头发颤,浑身发冷?为何她心底深处窜起来无边无际的恐惧? 方素女倒在地上,面颊不知被什么东西剐蹭了一下,或许是扫帚?整张脸皮都火辣辣的刺痛。 她茫然地伸手摸了下,手上湿漉漉的,拿到眼前竟全是血…… “嗝!” 方素女陡然打了个嗝,紧接着便有些止不住,一个接一个地打,一打嗝,肺腑间便剧痛起来,面孔都有些扭曲。 她使劲睁开眼,入目的是好几个穿着打扮像小厮,像花农,像家丁的年轻男子—— 从‘顾记’大门里,大门外,各个角度走出来好些人,有几个手里还提着簸箕。 走在最前头的‘小厮’,手里的扫帚上隐隐有血迹,他似乎有些不高兴,眉头蹙起:“现在不只是枣树了,还要赔扫帚。” ‘顾记’门前乱糟糟的,顾湘到被挤到后面去,此时打眼一看,有些哭笑不得。 若不是今天闹这一出,她也不知自家竟是如此的藏龙卧虎。 方素女心呆呆地看着天,一张口喷出血,这回是肺腑重伤之下出的血,是真伤得不轻。 雪鹰此时才出门,也有点不高兴,总觉得这帮人抢她的活,只看了方素女两眼,确定她是没了反抗能力,就坐在一边,哼了声:“花圃的杂草不用锄?柴火够用了?” 一众小厮们登时想起自己的事,顿时一哄而散。 狄雅怀嘴唇抖了下,又说了句:“手下留情。” 这两句手下留情,他说的基本都是同一个意思。 作为知道顾湘的身份,也见识过雪鹰战斗力的人,狄雅怀从来不觉得方素女能有半点胜算。 顾湘莞尔,先过来同狄雅怀见礼,笑道:“有日子不见,狄小将军可是越发清俊了些。” 狄雅怀也忙笑道:“着实是因着公主不在京城,我分外想念,掉了些分量,才显得俊吧。” 两个人隔着方素女寒暄了几句,狄雅怀才苦笑:“是她冒犯了公主,不过还请公主看在安国公的面子上,手下容情几分,好歹留她性命吧。” 公主? 方素女精神涣散,她知道那场册封礼的,此时她似乎有满肚子的话想说,可一闭眼,脑海中就浮现出无数砍柴的,扫地的,锄地的下人,拿着扫帚,锄头之类,将她的自尊,骄傲,悉数碾碎的情形,一时间连到了嘴边的话,竟也说不出。清风或许带走了暑热。 方素女的身子冰凉冰凉的,血也是凉的。 顾湘打量了眼到现在还排着长队,一步也不肯退,个个睁着一双星星眼使劲往这边看的食客们,心下无奈:“咱们顾庄的优良传统可不能丢。” 别和京城那些没见识的老少爷们学啊。 以前顾庄不这样。 大家很知道怎么趋利避害。 虽说遇见的不多,可寥寥几次碰上那些凶人动刀兵,家里老少都躲得比谁都利索。 顾湘扫了眼门前,好好的枣树断了一棵,剩下的那一棵就显得孤零零,颇不好看。 那边抱着柴火走了的小厮,不知是不是能看得见顾湘的脸色,瞬间又出现在门口,捎带手地一脚踹过去,剩下的那棵枣树也嗖一下飞了,他紧随其后赶了上去,把树扛在肩膀上往柴房而去。 方素女的目光追着他。 此时终于明白,原来这高手,真的就是一个小厮。 她心里痛楚到是小了些许,余下更多的是荒谬,几乎抓狂道:“为什么?这样的高手,这样的高手——” 难道就没有自尊,没有骄傲?怎么会给别人砍柴挑水? 多年勤学苦练,日日辛苦,难道求得就是这个? 顾湘:“……” 她也不明白。 不过家里这些雇来的实习生小厮,家丁,厨娘,使女们,似乎都工作得挺开心的,而且平日里还会因为自己的活让别人抢着做了,多少有一点不开心,彼此耍个小心眼报复一下都是有的。 秋丽给自家小娘子摆好了椅子,让她坐下。 顾湘到也没推拒,坐稳了才看了眼满脸茫然,一身伤痛的方素女一眼,回过头叹道:“这一言不合就动手杀人的毛病,是不是很多人都有?” 秋丽道:“没什么可说的,正经地刺杀公主了,我看都不必送给王知县,直接杀了轻省,本地官府也每日忙碌,收了这样的重犯,又要派人看管,又要递送京城,最后明正典刑也是要舍一顿断头饭的,我记得咱家侍卫统领可对行凶者先斩后奏?要不让这位再刺杀一下,弄死了事?” 方素女猛地收紧手指,浑身都僵硬住。 显然,她也不是不怕。 狄雅怀连忙道:“使不得,看在安国公的份上,且容她一条性命吧。” 方素女猛地转头看着狄雅怀,见他伏低做小,神色讪讪,不由倍感委屈,什么时候——她竟也用得着别人为她哀求? 狄雅怀叹了口气,伸手小心地从方素女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个令牌,递给顾湘看。 令牌是青铜所制,上面绘制有皇城司的暗纹,一看便是皇城司用的令牌,颇为精致。 方素女睫毛忽闪,心中又是委屈难受,又是忍不住想起……当初给她这令牌的人,心底不由翻涌起暖流。 她到不是说有多么中意那个人,要说喜欢,她喜欢的是如狄郎这样的俊气少年郎。 只那个人是不同的。 方素女幽幽叹息,这天底下对她献殷勤的男人无数,真正懂她,了解她,爱她的,却是寥寥可数。 那个公子不一样。 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阿爹说,村里来了一位官爷,要查个什么案子,目前借住他家,让自己没事别乱跑,省得冲撞了。 可她方素女什么时候听过话,她就故意偏在花园里练剑,偏要在那个什么官爷面前晃。 不成想,那到是个好脾气的,长得也好,只是瞧着病恹恹,方素女日日都去,有时候故意做出些动静,非让他听到看到。 可他也不赶人,更不说三道四,方素女心里十分熨帖,平日她舞刀弄枪,便是她亲爹娘也要说两句,至于外人,听到的那些杂七杂八的小话更是不计其数。 另外还有说她不安分的,道她性格不好的。 如此半月有余,方素女心里已把住在她家的这位年轻公子视作朋友,知己,当然,对方也是如此看她。 虽然他们两个并不曾真正坐在一起交谈过,方素女却觉得,真正的知心人,有时候根本不必诉诸言语。 临别,两人也不曾告别,只那位赵公子却留下一方信物给她,一切都在不言中了。 如今四载光阴流逝,方素女始终没等到那人的讯息,那日在狄郎口中,终于听到了赵公子的消息,知道了他最近的经历,才知他这四年过得,那简直是险死还生,惊心动魄。 方素女便觉得自己已对这无音信的四年,彻底释怀了。 这些都是她藏在心底的隐秘,说与狄郎听,她到还愿意,如今却要说给些不相干的人知道……方素女只觉有些珍宝被旁人看见的难受。 顾湘正就着狄雅怀的手,看那块令牌,有一点眼熟,上面的花纹和安国公交给她用的那几块里,有些相似之处。 狄雅怀叹气:“皇城司察子们出去办差都不用这样的令牌,唯有我大哥用,见令如见人,虽说如今已是废止了这种样式,换了新款式,可这东西唯我大哥,安国公赵瑛能有。” “我大哥可不会把令牌随意给人,拿着他的令牌的,肯定是要紧人物。” “看我大哥的面子,公主且先息怒,有什么事待联系上大哥,再行处置如何?” 顾湘笑了笑:“便是报了官,她也是未遂,要不了她的命。” 方素女终于缓过来些,闭了闭眼,冷声道:“把令牌还给我!” 狄雅怀怔了下。 “噗!” 樱桃一下笑出声,连忙捂住嘴,眼睛一眨一眨地,控制不住眼睛弯弯。 “咳咳,没事没事,我就是有点忍不住。” 她也不知怎么的,看到这个方素女把那令牌当宝贝,她就想笑,可其实又想不出这里头到底有什么可笑的地方。 秋丽怒瞪了妹妹一眼,没心没肺的丫头片子! 她其实没来头的有点为自家小娘子生气。 原来那位安国公的令牌什么人都给。 临走之前,安国公留给自家小娘子好几块令牌,李长随还特意叫了她们几个过去交代,说这令牌务必放好,其中有几块能调动皇城司最隐秘的密探。 还有一块更敏感,具体的作用他也没说,只说最好没有用到的时候。 当时秋丽还有些感动,现在看来——哼!秋丽心里也明白,令牌是人家安国公的,最起码也要说是皇城司的东西,人家自是想给谁就给谁,本来也用不着同别人来交代个什么。 但就是很有些不痛快。 哼哼! 秋丽连着从鼻孔里喷了两声出来。 下次再看见雪鹰姐想弄死安国公的表情,她就当没看见! 顾湘眼睛轻轻下垂,她忽然发现一件事。 她竟然也有些不舒服。 不至于很严重,自然也没到什么撕心裂肺啊,抓狂的地步,但是的确生气了。 顾湘从小就很少生气,毕竟自幼没爸妈,没人惯着宠着,脾气也就没能好好地养起来。 她上一次有这种程度的生气,还是老师让她把自己的英语竞赛名额,让给同班的另外一名同学。 那种滋味如今想来还有些不快。 如果那学生的成绩确实比她好,口语的确比她流利,那也还罢了,可她明明每次成绩都比对方好,无论是笔试还是口语,只因为对方的父母能帮着出头,会疏通关系,老师们就对她多了那些照顾,让人想起来,心底深处就滋生出说不出的不甘心。 顾湘品味了一下,似乎这两种生气程度相差无几,当然,只是生气程度,本身的感觉并不是很一样,唔,还是现在要更生气一点。 诸般思绪只是一闪而过,顾湘面上却看不出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坐正了,低头问连吐了几口血,面色苍白憔悴的方素女:“我大概知道你‘弟弟’方早生,唔,大名是叫沐风的?可他似乎没有姐姐。” 方素女冷声道:“他有没有姐姐,我这个当姐的不知道,你到是知道?” 顾湘扬眉:“也罢,就当是有……这仇又是从哪里论?” 方素女恶狠狠地瞪着她,一言不发。 顾湘想了想:“我看你不像对这些事一无所知的,这是京城,还是别的什么的地方有人给你传消息?” 她笑了笑,似对自己的想法很是笃定。 “那你便知道,你弟弟是那恶贼,诈骗犯刘某人的同伙,是刘某人派了人去试图摧毁长津村的河堤,人赃并获,业已招供,你弟弟和刘某人关系匪浅,长津村的百姓把罪过记在你弟弟头上,似乎也不为过。” 顾湘笑起来:“连人家的堤坝都毁上了,长津村民们别说打死他,就是把他给剥了皮,祭了龙王,也是应当。” “若不是我救了人,你这个所谓的姐姐,可就要去阎王殿为你弟弟诉说恩仇了,怎到把我当仇人看?” 顾湘笑道,“总不能说,我戳破了刘骗子,就同你们姐弟结了仇?怎会有这样的道理?” 方素女闭上眼,面上阴晴不定。 刘太监之事,大部分人尚不知情,但京城里有分量的相公们已经得了皇城司方面的奏报。 跟方素女互通消息的,便是京城柳国公。 堂堂国公,总不会骗她——那刘太监,恐怕确然是个骗子。 方素女偏偏认识刘太监,他在别处是骗子,在方素女的村子里却是个贵人,好人。 这些年来,那位贵人每年都修桥铺路,施医舍药,穷苦人真遇见了难事,找别人不顶用,若是找到他处,必能得到些很顶用的帮衬。 说他是万家生佛,或许过分,但在方素女的村子里,人人都知道他是个大好人。 刘太监对她弟弟极好,外人或许瞧不出来,毕竟刘太监是个性子内敛的,情绪并不外露,对外他对谁都很好。但方素女毕竟和弟弟接触地更多,她看得出来,刘太监对她弟弟有种很特别的情感。 有时候她都怀疑,或许这刘太监就是弟弟的亲爹。 一念及此,又想到顾湘说的,沐文没有姐姐的话,方素女心里一咯噔,眯着眼打量顾湘,想知道这个女人究竟知道多少! 定睛看了看,没看出什么,方素女把那点不安压下去,她不该多想,但凡去村里打探一二,自然就知道沐文没有姐姐。 她是被抱养的。 这件事村里人人尽皆知,她方素女是被亲生父母容不下的孩子,命格极硬,克父克母,亲缘浅薄。 她出生时亲娘就差点死了,她亲爹也重伤,差点丧命,家里祖父母一命呜呼。 当时有个算命的道士说她命硬,克亲人,她娘就提着她想把溺死在溺女泉里去。 只是走到半路上,她哭得厉害,当娘的到底起了一点恻隐之心,没把她溺死,而是扔到山道上。 她爹娘正好走亲戚回家,半路上就看到了她,她爹娘是好人,心肠柔软,就抱了她回去。 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可有一件事,大家都不知道。 沐文其实也不是她阿爹的孩子,这件事她也是有一次意外听他爹醉酒时说起过,不过只有那一次。 她爹是入赘的,她和弟弟都随娘姓。 大家就都不知道弟弟不是阿爹的亲子,有时候连她也觉得,自己听到的那些话,大概是她在胡思乱想。 若不是最近发生的这一连串的事,方素女早就忘了这些东西。 可京城的柳国公写信给她,跟她说,她娘曾经做过宫女,和皇帝好过! 她的弟弟方沐文,小名叫早生的那个少年,有可能是个皇子! 当今皇帝如今刚夭折了唯一的儿子,现在根本无子,若是她弟弟当真是皇子,将来—— 可柳国公也说了,这件事如今做不得准。 沐文是被皇城司押解进京的,至今都被关在皇城司,还牵扯了刘太监,皇城司有证据证明刘太监是个骗子,恶行累累,令人心惊。 她弟弟同一个骗子关联在一起,谁又能证明他的清白无辜? 皇帝对此也是犹豫不决。 柳国公说,皇帝还是有些愿意相信,她弟弟是龙子,可很多大臣都认为这事蹊跷,需得详查,不能出半点差错。 那就必然要惊扰到爹娘了。 方素女都能想象得到,她爹娘,尤其是阿娘,会受多少心灵上的折磨,又会遇到多少危险。 对此,她毫无办法,唯一能做的就是追踪着弟弟的行踪,看他出游以来到底都出了什么事。 查来查去,越查越恨。 虽然一点证据都没有,可她的直觉告诉她,一切都要怪顾庄的这个顾湘!顾湘从秋丽递过来的托盘里夹了块煎好的豆腐吃。 豆腐没用绿豆,毕竟用绿豆做并不划算,顾湘试了两次,家里的帮厨们,还有农场的一众员工,就都到她耳边嘀嘀咕咕,各种心疼。 最后还是换成了黄豆来做。 这黄豆也一样精挑细选,做出来的豆腐嫩得紧,又颇为扎实,并不松散,煎得两边金黄,刷上一层白芝麻,涂上一层辣椒酱,咸淡适宜,十分可口。 顾湘一边吃,一边点点头,笑道:“我明白了。虽然我算是救了你弟弟一命,又揭穿了刘太监,没让刘太监摆布你弟弟,但你不觉得这是恩,反而记了仇,你是不是想说,要不是我戳穿了刘太监,你弟弟就无风无波,顺顺当当地做了皇子,不会像今日这般受这么多人质疑?” 方素女心口一堵:“胡,胡说!” 只一句话卡在喉咙里,她竟说不出多少反驳的话。 顾湘叹气:“皇城司真是讨厌,消息都控制不住,给我添多少乱子。” “冤枉!” “小娘子,我们家公子爷冤枉啊!” 顾湘话音未落,忽然有两个禁军侍卫,气喘吁吁地从后院跑出来,猛地扑上前,满脸的凝重,高声道,“是谁冤枉我们家公子爷的?” “小娘子,您别信这女人,她是个疯子吧,我们家公子爷可不认识她,也和她没什么关系,更不可能给她什么劳什子的信物。” 陈旭吓了一跳,眉心抽动了几下。 丫的,这是连隐瞒都不隐瞒了。 他觉得自己的弟兄中可能有皇城司的耳目,现在看来,他奶奶的竟然还不是一个。 小李和小金平日瞧着挺老实的孩子,呵! 这两个小子可顾不上安抚上官,径直过来,满脸愤怒,低头先怒瞪方素女,回头又怨念深重地瞪了狄雅怀一眼。 狄雅怀:“……” 还怪他? 那就是……皇城司的令牌,而且还是只有李生,还有他大哥等寥寥几个人能用的。 “看方小娘子那副怀春的表情,也不可能是李生送的信物,肯定是我大哥,这还有假?” 狄雅怀咕哝了句。 小李和小金神色大变。 他们两个才过了几天舒服日子,容易么?公主若是因此记恨上他们家公子,那还了得? 到时候公子生气,扒了他们这身官皮到是小事,他们皇城司的人,但凡不是犯了什么原则性的错误,总归少不了他们的官饭吃。 可公子生气之后的连带后果,他们是绝对不想经历! 这世上也唯有官家,太后,太妃那一家子人,能受得住他们公子爷的脾气,别人都是肉体凡胎,实在受不了! 一想起这些年,他们经历的斑斑血泪,两个人就恨不能抱头痛哭。 其实两人虽说都是皇城司的,彼此却并不认识,此时却是同袍情谊瞬间浓烈起来,心意相通,目的一致,说什么也要打消小娘子对公子爷的疑心。 两个人目中瞬间烧起了浓浓烈火。 狄雅怀都让这俩人吓了一跳:“我,我也没说错,不是大哥给的信物是什么,总不能是她偷的——” “就是她偷的!” 小金怒道。 一句话喊出来,小金也后悔得不行,脸上白了白,眼睛隐隐泛红。 狄雅怀愕然,吓了一跳,嘴角抽了抽。 秋丽却是没这个顾忌:“安国公丢了令牌?竟没找回去?啧!” 狄雅怀也无奈,他大哥这手下都是猪脑子不成,难道他大哥送个信物给个如花似玉的美人,这样的说法不比弄丢了皇城司内极要紧的令牌好听得多? 都怎么想的,蠢物! “二位醉了?不如醒醒酒去?” 小李和小金:“……” 夸狄小公子心思缜密,将帅之才的那些人,都是睁眼瞎?这得蠢成什么样,他们眼色都使得眼睛抽筋了,竟还看不懂! 小李二人突然而至,忽然就闹起来,道方素女那块宝贝了许多年的令牌是偷的,方素女一时反应不过来,愣了好半晌,此时狄雅怀同小李二人已是起了争执,左右一群闲人都凑过来看热闹…… 方素女脑子里轰地一声,耳鸣眼花,浑身血液上涌,嘶哑道:“你—竟如此羞辱我!” 她盯着顾湘,只当一切都是顾湘的阴谋。 小李和小金这两个人,也是她寻来的小丑。 几欲呕血的怒气汹涌地控制不住时,她面上反而平静了些:“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你这样的小人行径,弄两个跳梁小丑过来捣乱,只会让人更看不起你——” “我没有,我不敢,不对,我看不起我大哥那白痴,也不会看不起公主!” 方素女话没说完,狄雅怀就有点对号入座,连忙剖白自己,总觉得——他似乎干了件蠢事。 小李和小金更是气得七窍生烟。 “你说谁是跳梁小丑!你才是疯子,不就是一块皇城司的令牌,当谁没见过?” 两人齐刷刷从腰间取出令牌,凑到方素女的眼前让她仔细看。 “你那块已经是淘汰掉的,没用了,我们这才是正经的皇城司令牌!” 小李一扭头,就见王知县和周县尉两个身上的官服都没脱,这会儿竟躲在食客群里看热闹,顿时将人抓出。 “知县在,那请父母官过来看,本地父母是朝廷的脸面,总不能信口胡说,你来看,是不是她拿的这令牌已是淘汰了几年,不能用了?” 王知县心下苦笑,只好走过来,仔细看了看,点头道:“四年前七月份淘汰的,当时连下了三次公文。” “新令牌换了材质,都改成三银三铜的牌子,就如上差手中这块儿。” 小李闻言,心里那口气才稍散,“听明白了?” 方素女又气又怒,心下更是茫然。 她表面不在意,其实已把小李他们的令牌仔仔细细看过。 那不可能是伪造的,更不是新打的。 上面斑斑痕迹是如此的自然。 这两个皇城司的人,一脸焦急期待地看着那个顾湘,赌咒发誓,为他们的公子辩白。 就好似自己是条臭虫,避之唯恐不及,若他们的公子沾染上自己一星半点,那简直像受到了天大的屈辱一般!思及她惦念了足足四年有余的那个人。 方素女心中大恨:“罢了,我又何必在意旁人的话,总归我自己知道,我是什么人,他是什么人……我们两个人之间,本也不必外人评说!” 小李,小金二人一听她这话,就气得要命,偏最能反驳,也最该反驳的公子爷并不在,一时也根本回不来。 公子爷要能回来,怕是早插上双翅飞奔而至。 “无耻之尤!王八羔子,什么东西!” “我们公子爷可没有不打女人的原则,像你这样胡说八道的,不拔了你那条舌头就不足以平恨!” 他们两个越想越焦急生气,一个没忍住,破口大骂。 两个人吐沫喷了方素女一头一脸,狄雅怀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简直对这场面不忍卒睹! 王知县和周县尉却是神色平静。 他们也曾是斯文人。 可是常出入村子,常听乡间俚语,大体只要不是那种特别要脸,特别体面的类型,早晚都要学会骂人的。 只能说这两位上差在学习方面有天赋,学骂人的本事学得还挺到位。 顾湘哭笑不得,连忙摆摆手,止了自家侍卫的‘仗义执言’。 这两位好歹也是自家的侍卫,一路从京城带出来的,如此骂街,咳咳,着实不雅观。 顾湘沉吟片刻,对狄雅怀招了招手。 狄雅怀连忙趋前,老老实实附耳过去。 顾湘小声地同他说了几句话。 狄雅怀的面上顿时就变了颜色,捂住额头龇牙咧嘴,随即一转身,走到方素女身前,伸手把刚递还给她的令牌又夺了回去,拿起来仔细看了两眼,背过身摆弄了几下,半晌倒抽了一口冷气,赶紧揣到袖子里去,高声道:“这令牌不可能是我大哥送给别人的,必是有人偷了它。” 方素女脑子里嗡地一声。 她茫然地看了看狄雅怀,却见狄雅怀眼珠子瞪得老大,根本就半点也不心虚,反而目光锋利如刀。 “狄郎……” 方素女喃喃。 狄郎在她的仇人面前伏低做小,殷勤周到,看到自己被伤成这般也没有半句话,反而越发赔小心。 方素女只觉得自己的一颗真心都喂了狗,失望极了。 狄雅怀一看她的表情,就气不打一处来:“我说这令牌不是我大哥送的,就不是,还骗你不成?” 他咬咬牙,四周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也罢,不让你服气,你要真没完没了的……也是麻烦。不过只能给你看一点,你也用不着看太多。” 狄雅怀冷着脸走到方素女面前,把令牌倒转,按照皇城司常用的手法转动,本来严丝合缝的令牌顿时裂开一线,轻轻一掰,便分成两半,里面有一方雪白的绢帛,大约只有巴掌大,上面写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他就折了折,只递给方素女一角。 方素女顿时一怔,面上浮现出一抹红,羞涩地低下头,略迟疑片刻才定睛看去。 这一看,她却是愕然,猛地从地上坐起,疼得头上冷汗滚滚,一把夺过绢帛仔细看了半晌,脸上刷地一下,一丝血色也无,惨白如纸。 那上面只看得见两行诗,几行字而已,但方素女一看便知,任何人都不可能把这两行诗藏在什么信物里……送给朋友——‘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会有朋友拿这样的诗词送给知己好友? 还当什么信物! 何况之后还缀了字,字迹颇有张牙舞爪之势——‘都是他奶奶的没种的窝囊废!’ ‘老子哪日若掌了皇城司,必把这几个不要脸的东西都发配去刷粪坑,不刷三年粪坑,老子让他们当茅坑!’ 这般粗俗,更不会送给旁人了。 方素女的手指微微发颤。 狄雅怀一把就将令牌夺回去,绢帛重新塞了塞,顺手塞给顾湘:“还是公主帮他收着,哎,这东西真不能给别人看。” 顾湘莞尔,低声笑道:“其实也没什么。” “他写也就罢了,他还落款!” 狄雅怀捂住额头,又叹了口气,愣了半晌,又噗嗤一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道,“而且我也不敢还给他。” 这要是让大哥知道,他那点黑历史自己都有看见,说不得他会被他大哥给灭了口。 顾湘莞尔:“我到觉得写得极好,会写这些的……安国公,更让人安心。” 方素女的视线追着那块令牌,见顾湘身边的使女取了方帕子,沾了些水,把令牌里里外外都擦了一遍,才又包裹好,递给了顾湘。 顾湘的有一双很漂亮的手,手里就拿着她的……‘宝物’。 一时间,她脸皮火辣辣地疼,简直不敢抬头去看周围人的表情。 小李,小金两个,却是齐齐松了口气,神色顿时舒缓,笑道:“我们就说,这令牌肯定是她偷的,绝不是我家公子所赠。” “除了小娘子,我们公子就没送过别的女子东西,除了老国公夫人和宫里太后,太妃。” 顾湘心下好笑,便不去问他们为何这样的东西都会弄丢,想必问他们也没用的。 绢帛上除了那些骂人的诗句,并一些赌咒发誓的话外,背面还写了一堆与安国公赵瑛有关的话。 什么三岁那年在宫里非和先帝闹,要娶杨娘娘的弟弟当媳妇,还要求圣旨赐婚,闹得先帝实在受不住,只好装模作样地真给他写了一封圣旨,如今这封圣旨就藏在国公府的仓库里。 还有什么赵瑛六岁那年,出去看花灯自己走丢了,哭鼻子哭了一宿,被宫人们找到时已经吓得尿了裤子。 十一岁那年,入皇城司当差,被刑房的刑罚吓得连续半个月做噩梦,在杨娘娘的寝宫里哭哭啼啼了许久。 如此这般,都是赵瑛的丑事。 这笔迹显然就不是安国公的了。 令牌上曾经发生的种种故事,大约是十分有趣的。 狄雅怀可不觉得很有趣,他恨不能今天在场的人通通失忆:“我此次出京公干,有些事想同公主商量。不知公主可否和在下详谈?” 说话间,狄雅怀便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恨不能顾湘立时随他去顾记,哪里还记得依旧在地上躺着的方素女? 方素女:“……”外面正怀疑人生到恨不能一切都是在做梦的那位方素女,自有雪鹰带着人去料理。 狄雅怀一路奔波,到是有心要和顾湘详谈,询问他那好大哥的行踪线索,奈何这一遭路程,备受身体和精神上的折磨,此时情绪多少放松了下来,却是腹中空空。 他这人肚子一饿,便笨口拙舌,脑子也不灵便——这是狄小公子自己的原话。 尤其是一开眼,就看见了金灿灿的饼子,里面不光卷了各种新鲜的蔬菜,还有烤得金红的肉饼,并两颗金灿灿的煎蛋,扎扎实实拿在手里一大卷,十分油润,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狄雅怀顿时就把那点焦躁都暂时抛却。 待得这肚子不轰鸣了,再来安安稳稳地说话又有什么不好的? 不过大哥竟放着这般好吃的吃食不管,愣是不见踪影,也不知是不是脑子坏了。 却不知哪里是他那好大哥不想留在顾庄?就在不久后,距离顾庄甚远的大顺城内,安国公赵瑛正就急着赶回去,人都到了马厩里,正解缰绳时,李生赶了过来,死死抓着他的袖子不撒手,额头上沁出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公子爷,现在局面是有些乱,可我们不能自乱阵脚,若这一次不彻底把这条线给断绝,真让这些乱子渗透到西军来,那可就麻烦大了!” 李生想到最近寿灵境内,以及京城内发生的诸多麻烦事,心下也是颇为焦虑。 但他们此时赶回去并无大用,反而是努力一把,认真将该做的事情做妥当,彻底将这些敌人通通都挖出来解决掉,危机自然会解。 李生搜刮肚肠想劝一劝自家公子。 赵瑛皱着眉,满脸愤怒:“哪来的女人,我何时送过她什么令牌,什么信物?这厮在阿湘面前胡言乱语,我非剥了她的皮不可!” 李生:“……” 怔了下,李生悄悄伸手接过赵瑛拿在手里的一张短笺,一目十行看完,默默翻了个白眼,二话不说抓住赵瑛的腰身,以下犯上,硬是将人给拖了回去。 这位也真是个神仙! 阿湘送信说寿灵乱象纷纷,有人可能绑架了钦差的大麻烦时,他还能安安稳稳坐着,李生都想赞一句自家公子稳如泰山,结果接了封信,知道有女人拿着他的信物舞到了阿湘面前,到一下子坐不住了…… 他还真会抓重点! 此时此刻的顾庄,却仍是风平浪静。 狄雅怀匆匆忙忙去吃饭,顾湘到没作陪,看了看天色,交代了厨上几句,又让秋丽照顾好客人,便回了书房,自己动手取出自己的工具箱,开始做折扇。 扇骨拿牛角和象牙做的,这象牙还是在京城时,太后宫里送来的东西,削制得足够薄,却也很有韧性,并不易断裂。 顾湘自己动手打磨,前前后后都打磨得光滑无比,每一条扇骨上都刻一些出自四书五经的名言警句。 扇面有素面的绢帛,也有裁剪好的上好的宣纸。 顾湘想到什么就往上面画,有浓墨重彩的牡丹等各色花神扇,也有水墨山水,还有纯粹写文章。 她写了好多扇面,上面都是一则一则的小故事,出自她写的《开封探案手札》,不过比较精简,一个扇面上写谜题,另一个扇面上则写解答,做出来便是成套的,很是有趣。 说起来顾湘会想到做折扇,还是因着秋丽她们感叹了几句,说如今这扇子都贵得离谱,尤其是折扇,虽说京城那边似也有了,却颇为稀罕,一柄稍微好一点的扇子,居然要卖几贯钱,至于那些好的,更是十贯以上的也有,当然,要说那些古扇,明扇,那就更是有价无市,价格高到了天上去。 “也未免太贵了些。” 秋丽她们絮叨了好几回,但终归还是喜欢。 樱桃还特别喜欢,每次上街遇到那些拿着折扇的文人书生,都要偷偷瞄上几眼,不是看人,就看人家手里的折扇。 顾湘一见如此,想想这也不是难事,干脆便自己备了各种材料做一做。 想当年她在福利院时,每年到年底会有慈善义卖,都是孩子们自己做的手工,请社会各界人士前来参观,若能卖出去,也能多给孩子添几件新衣,添一些书本。 顾湘就帮着做过几次折扇,只当时做的,比起如今做的,却显得粗糙得多。 如今顾湘的手颇灵巧,雕工好,画工也好,做这扇子就毫无为难之处,相反还颇为解压。 就和很是流行了一阵子的织毛衣,还有十字绣一般,实在已不只是为了什么正经用处,根本就是喜欢玩而已。 顾湘现在也是玩,自是尽量往精细里做,做出来的几把扇子都精美,秋丽她们简直喜欢极了。 偶尔赠送一两把给食客,那也是颇体面。 好些食客拿到了成套扇子中的一部分,还抓耳挠腮地想凑成一套,一来二去,‘顾记’的生意到是越发兴隆。 狄雅怀显然也很喜欢,他吃饱喝足,擦了擦嘴角的油光,洗干净头面这才进了书房,抬头正好看到顾湘做好了的扇子,眼珠子顿时黏在扇面上——这扇子瞧着比京城那些纨绔子弟手里拿的可更清雅,更气派。 唔,不过他不好管公主讨要,毕竟男女有别,公主又是云英未嫁,他尚未娶妻,扇子这样的东西,他讨来怕要讨出麻烦。 不过等以后见了大哥,他从大哥手里讨上几套,到不是什么难事。 狄雅怀哼了声,他大哥给他添了这么些麻烦,若是要几套扇子都不肯给,他非去宫里找太妃娘娘告上一状去。 至于找太后,狄雅怀到是不大敢,太后比太妃娘娘严苛,每次看到他们这几个,都是恨铁不成钢,总免不了要训斥几句。 当然,唯独他大哥是个例外。 一转念,狄雅怀就又想到了大哥,不由长叹一声:“大哥到底去了何处,也没个音信。” 皇城司那一干办差的小子们,个个都是锯嘴葫芦,问半天都问不出半句实话来。 “这些笨蛋,个个胆小如鼠,怕我大哥作甚,我大哥那么好脾气的人,难道还能吃了他们?”狄雅怀来顾庄前,自然也去皇城司的据点探听过赵瑛的消息。 只没有赵瑛发话,那些探子哪里敢透露半句,便是狄雅怀再胡搅蛮缠,又是发飙,又是耍赖,那些探子硬是忍住,愣是没透露一丁点有用的东西给他。 狄雅怀以前总认为他大哥无所不能,做什么都好,只最近这两年次次都因着他着急,终于发现他性格上这过于‘独’的缺点,实在是烦人。 “狄小将军若问国公的行踪,我不知,不过若说狄小将军想寻那位钦差,我到是有些线索。” 顾湘笑了笑,先抬头看了眼,见王知县和周县尉仍没进院子,想必也是去觅食,一时到不等他们,只把最近顾庄发生的一应事都简单说了一遍,不过只也说顾庄祖坟里藏了些宝贝,并不提这里真正的东西。 这些事,涉及到宫闱隐秘,若是可能,连顾湘自己都不想知道,此时更不愿意说出来吓人。 狄雅怀什么都不知,只听得眼珠子都是蓝的,兴奋不已,猛地一掐大腿——这么好玩,他怎么就没赶上! 顾湘莞尔:“我这几日想到了个主意,对方胆大包天,连钦差都敢抓,想来是不愿意放弃这墓中宝物,我们既知他们找的是什么样的墓,不如就来一次引蛇出洞?” 她这主意说来也简单,不过是顺着最近的传言说上几句——‘顾庄’要迁祖坟,另外请人点了好穴,重修祖坟,修宗祠,给祖宗们换个好地处。 只顾庄祖坟中也有些孤坟,如今已无人记得葬的都是些什么人,干脆便张贴公告,若有人与这些孤坟沾亲带故,想来祭扫也可,想要令迁他处也可,顾氏宗族愿意帮着承担诸般费用。 那边王知县和周县尉也都洗漱过,只他们两个只将就着,一人吃了一碗红油凉粉,就匆匆进来。 进门正好听到顾湘的主意,王知县顿时道:“这主意好,很自然,说不得对方真能上当。” 王知县性子保守,他都能说出这等话,那自是真觉得颇有几分把握。 毕竟顾庄要迁祖坟的传言,已经传扬了许久,族里族老们聚在一处讨论这事,也不是一次两次的。 所以在关注顾庄的人眼里,顾家决定迁祖坟,自然是顺理成章,一点都不奇怪。 此时已是日上三竿,暑热炎炎。 顾湘笑了笑,就伸手推开窗户,把刚从山里回来的老狗叫到眼前,二木竟也在,一块儿跟着过来了,顾湘不由笑了笑,顺手递给他一盘冰镇过的樱桃吃。 二木擦擦手,抓起来就咬了一口:“还是红果子吃起来够味。” 旁边正在井水边不知研究什么的樱桃顿时抬头,蹙眉道:“你又去农场吃西红柿?不都说了要留种的。你现在多吃几个,咱们就没种子去种,以后都吃不着。” 二木装没听见,忽闪着一双大眼睛殷勤地看着顾湘,养胖了许多的小脸,早没了当日的戾气,眼睛显得大了,面上尚有些婴儿肥,隐隐竟有一点乖意。 顾湘一笑,心里颇有些满足,把一匹小孤狼养得这么可爱,难道不该满足? “二木去帮我跑个腿,告诉族长,咱们族里该祭祖了,不如就定在五日后,祭祀的事请老族长出面,我们‘顾记’打算开三日的流水席,请族里的老少都来吃。” 二木应了声,反身就跑了出去。 顾湘这才简单和老狗交代了几句:“很不必传得太过分,让那些想知道的人,好歹费些力气才好。” 老狗笑道:“小娘子放心,我省得。” 狄雅怀坐在书桌前,看顾湘神色淡淡,三言两语交代事情,端是潇洒大气得很。 对如此复杂的局面,她既不惧怕,也不似轻视,处置时好似掌上观纹,信心十足。 他是将门出身,也见过几个将门的千金,颇有些厉害的劲头,同京城那些文弱小娘子不一样。 可这位新出炉的公主,顾家的小娘子同那些将门的千金们似也有很大的不同。 他说不出来,却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家大哥对她另眼相看,确实不只是为了那一手好厨艺。 他去年听见几个不懂事的,埋汰大哥为了口吃的竟把自己卖了,就忍不住和他们打了一架。 不过那时候他心里也犯嘀咕,现在看来,他大哥的脑子还没坏。 吸溜。 狄雅怀回过神,就见顾湘已同秋丽商量起菜单。 “既是流水席便不要太复杂了,吃拨霞供如何?正好最近农场里鸡鸭鹅和兔子都很多,也养得颇肥,肉还嫩。” “正好村里有几头牛伤了腿脚,炖牛肉汤来当锅底。”顾湘笑道,“咱们的牛不老,肉正嫩,把牛骨一起认真炖一炖,必是一锅好汤。” 秋丽连连点头。 狄雅怀光是听,口水就流了一身,又想到刚才他吃到的好滋味,心道:就算只为了这一手好厨艺又怎么样? 世人有为钱娶妻的,有为势娶妻的,还有为色娶妻的,怎么,他大哥就不能为了口腹之欲了? 狄雅怀实觉得自己真有点肤浅! 半日后—— 狄雅怀:“其实我也不差啊!” 他比他大哥年轻,论俊美,他自认为至少也同他大哥相差无几。 狄雅怀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不太正直。 顾湘休息了一会儿,到后半晌就带着杜厨他们开始试菜了,牛肉都杀得干干净净,她精心挑选了一大块牛柳,只稍稍腌制下入味,不肯让它太咸,取了几个西红柿一起炖。 整个下午,灶头上汩汩的香味诱得人心头狂跳,便是吃过饭的也不觉腹中馋虫翻滚,闹得自己头都隐隐发晕。 大块的牛肉染上了金红色的汁水,微微颤颤地在锅里滚动,都不用吃,只是看,肚子就自己开始轰鸣叫唤。 这谁忍得住? 狄雅怀就觉得这肚子,这脚,甚至这脑子,这心,都开始不听使唤。 等到肉一捞出来,他就迫不及待地抢到前头去,夺过一碗来大口啊呜地咬了一口。 唔! 岂止是没有失望,又香又糯的牛肉在唇齿间跳起来,仿佛在跳舞,他甚至都忍不住有点想跟着跳动,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实在是好吃得让人心花怒放。 狄雅怀都要忘了他的正事! 努力了好半天,他才抑制住自己挖墙脚的欲望。 哎!狄雅怀为自己的正直热泪盈眶。 他对他大哥多好啊! 如果大哥知道自己为他付出了什么,一定也很感动。 (赵瑛:……) 很快,狄雅怀就顾不上想东想西,只恨不能自己没有多长两个肚子,八张嘴。 祭祖的日子还在之后,可顾湘的流水席已经办了起来。 她刚回家时就想办一回,又能赚美食点,又能热闹热闹让父老乡亲高兴一下,没什么不好。 只事情极多,一时便耽误了事。 这会儿顾湘故意要热闹,专门让铁柱帮忙打造了好几十口铜锅子,又让村里的木匠,铁匠一起帮忙,花了半日时候就打造了一条长案,雪鹰亲自出手给装的机关,只要转动链条,长案中央的椭圆形托盘就能满桌转动。 很有点儿后世旋转火锅的意思。 狄雅怀光围着桌子玩这小火锅,就玩到了老狗他们把打造好的铜锅摆放整齐,又提了老大的汤壶过来注汤底,还有些意犹未尽。 村民们就更是新奇得很。 负责帮厨的除了顾记的厨子们,还有从农场抽调出来手脚麻利的几个婶子,人人穿着米粉的围裙,头发盘得老高,拿浅蓝色的葛布制成帽子,将所有的头发都抿进去,手上也戴着一尘不染的手套。 厨子们穿得一瞧就干净整洁。 顾湘一开始让人裁剪白色的围裙衣袍,结果让家里使女瞧见,赶紧给拦住不许做。 她一想也是,如今可不比现代,如今这白色,咳咳,真不能乱用的,不吉利。 于是就做了些米粉,米黄,浅蓝色的淡色系,若是沾了脏污极容易看出来,瞧着同样干净得赏心悦目。 狄雅怀一点都不介意和乡亲们同坐一桌,拿着公筷一抄就抄了好几筷子鲜嫩的羊肉卷,搁在自家小铜锅中。 雪白的汤汁翻滚,火候恰到好处的羊肉卷在调了辣椒油,放了不少酱豆腐的芝麻酱里一滚,那滋味,简直鲜浓的不可思议。 “啧,过瘾!” 连吃了几筷子,狄雅怀额头上冒出一层汗珠,这汗一出,更是着实痛快得很。 老族长笑呵呵地看着满村的村民们三三两两地结伴儿来吃席。 “铁柱,你这身衣裳瞧着到是鲜亮。” 铁柱还是短打打扮,不过衣服洗得干干净净,料子也好,轻薄透气,天空一样的蓝色,瞧着就精神。 村里其他人也都打扮得颇为光鲜。 狄雅怀本身多少有点洁癖在,此次一点都不介意和村民们同桌而坐,他自己或许没察觉,身边的伴搭却是心里有数,也就是顾庄村民们在这里坐,他家小将军能适应得了,换了别人,肯定不乐意。 家里郎君和娘子就老因为这个数落他——狄家人将来肯定是要上战场的,难道到了战场上,他也要将就每日洗漱,每日新衣?难道同袍的衣服脏了坏了,沾了血污,他就不肯靠近? 伴搭却不在乎这个,他都不在意自家小将军上不上战场。 “不上才最好。” 瞧瞧现在,这桌上的鱼不好?肉不好?还是这鲜美的虾子不好?如此这般,做些跑腿的差事,赚得功劳不少,好吃好喝好睡,将来也好讨老婆,如此一辈子才是好。 像郎君说的,狄家人都要做死在战场上的英雄,不当死在床榻上的窝囊废,他才不认同这等话,寿终正寝,能死在高床软枕之上,子孙绕床,分明才是一个人最大的福气。 “这日子真是一日比一日好了。” 老族长感叹着,取了筷子夹了一筷子鱼,鱼肉嫩得紧,不费牙口,便是他这一副老牙也能吃得动,只沾了一点辣椒油和椒盐,味道就特别鲜美。 顾庄老少都来吃席,一时间热热闹闹,好些路过的行商,外村人眼见这等热闹场景,一时也是欣羡不已。 消息很快就传扬了出去。 因着要祭祖,顾湘提了两句,老族长便让人备了笔墨,写了张公告贴在了村子里,大意就是村里要正经地整修祖坟,祖坟里一部分坟茔已没什么亲人去祭扫,若是有和这些人沾亲带故的,愿意祭扫一二便到族里报备一声,族里也会给一定的补助帮衬。 其实顾庄族里老早就有这样的规矩,只以前村子穷,族里连活人都顾不过来,哪里有精力照顾祖宗们,如今却不一样了,子孙出息,按照老话说,这是祖坟上冒了青烟。 老族长早就想修修祖坟,让老祖宗们跟着沾沾喜气。 他写这公告,字里行间都透露出一股子大气和喜气洋洋,但凡是看到的人,都不会怀疑老族长的心思。 老狗带着人,散开到周围的村子里絮叨了几句关于顾庄要迁祖坟,族里决定那些无主的坟茔一起迁,也省得以后他们真成了孤坟野鬼,逢年过节连口祭品都吃不着。 这些传言并不很刻意,事实上老狗等人只是稍作引导,百姓们遇见这等新鲜事,就很高兴地自动讨论起来,消息很快便扩散到周围村子去,虽说只是乡间小事,到也不至于闹得沸沸扬扬,但若是想知道,总归能知道。 流水席一开便是三日。 祭祖的准备也热热闹闹地办起来。 这日,顾湘正和秋丽她们核对账单,就听老狗在窗外道:“小娘子,今儿来了三个认领村里孤坟的,老族长和族老们到是认识,已经支取了银钱,令他们收拾孤坟去。” 可惜都不是来认领他们盯着的那一座。 顾湘笑道:“别急,露头最好,若是不肯也没什么。” 东西在自家手里捏着,该着急的,怎么想也轮不到自己。 正说话,外头陈旭就送来一只信匣子。 “李郎君交代,请小娘子亲手接,自己一人时再看。” 陈旭面上有些奇异之色。 反正他那些手下里不知埋了多少皇城司的钉子,都放到了明面上,到也很不必瞒他,如今安国公和公主的来往信件,直接就让陈旭送。 他到是不意外自己会当信差,只是有些意外安国公送来的匣子,竟然会喷这么多香露。 “阿嚏。” 顾湘轻轻掩住口鼻,一时也无奈。 信匣子香得仿佛置身到一大片山茶花丛中。顾湘是个俗人,也颇喜欢香味。 不过香成这个样子,不要说是如她这般的寻常俗人,就是日日以花为食的仙女,怕也受不住的。 顾湘拿了帕子垫着,把匣子远远地搁在窗口散味,才开了匣子,从里面取出一叠厚厚的信笺。 信笺上有山茶花的花纹,颇为精美。 顾湘失笑,安国公到也是雅致,短笺上的花纹竟同匣子上的香味相合。 不过也怪不得李长随要交代一句,让她在没人的地方在开匣子取信,实在是——这信若让旁人看到了,有损安国公的威严。 好在信上只余了淡淡的香味,或许是匣子上沾染的一点,颇为清幽,闻起来并不刺鼻,清清淡淡的香甜味很是诱人。 顾湘展信阅读,一看就笑。 安国公的字是真好,与他的外表不同,字写得龙飞凤舞,那股子狂气仿佛能从他的纸面上飞出。 别人或许会觉得这样的字太过气势汹汹了些,顾湘却极喜欢,她最近常常临摹怀素的《苦笋贴》摹本,只再怎样临摹,似也难得真意。 赵娘子总说她写得字已是很好,自成风骨,别人难仿,顾湘却仍略觉有些绵软。 不过她是不信什么字如其人的话,若真如此,那蔡京岂不成了天下第一等一的君子? 神思飞驰半晌,顾湘才细读安国公送来的信,一边看,一边忍不住笑。 赵瑛在信中再三腔调,他这辈子从没送过任何女子什么信物,礼物也只送给过太后,太妃,他的母亲还有自己。 这位也是好记性,愣是把他这些年三节两寿,送给太后,太妃和他母亲的礼物一一写了上去。 怪不得这么厚,一口气竟写了十几页。 “还当他很忙的。” 可竟有心思写这么长的信过来,想必也不是那么忙。 前面详细描述了安国公这些年来送出去的各色礼物,唔,至少表明安国公府的财政状况颇佳。 毕竟这位送礼很有些一掷千金的味道。 后面写得有点肉麻,说他之前送给阿湘的礼物都有些潦草,以后再送,必是每一样都精挑细选。 最后便是留给她皇城司察子,以及暗点的地址,联系方式等等。 只皇城司大部分势力都在京城附近,在顾庄这边,的确是没多少人手能用。 赵瑛写这一部分时,字就显得有点垂头丧气了,后头还暗戳戳地留了几句话,说是最多到明年,阿湘再用到皇城司时,必不是只有这小猫三两只。 顾湘:“……” 这信三四日便至,看来这位国公爷……离她到不是很远。要不然便是皇城司的信件传递速度很快。 一页一页地读完信,顾湘连匣子一起塞到柜子里去。 这柜子里早先也放了个信匣,是安国公送的,另外还有几口小箱子,同样是安国公所赠。 不过虽都是箱子,用心程度却大有不同。 前头的箱子很大,里面装的金银首饰并绫罗绸缎,也很贵重,但论起心思,远比不上最近这两个信匣。 顾湘低垂了眉眼,稍稍考虑了下自己的心情,她好像真得对安国公有些不同。 以前顾湘没谈过恋爱,不过读大学的时候,同宿舍里有个舍友,每天晚上和男朋友煲电话粥,一打就是两个小时,若是哪天这个电话没打成,就要一整日心不在焉,直到再次联系上才能安心。 还有一个舍友,一提起男朋友一双眼睛就亮晶晶的,她说只要想起对方,就心疼他得很。 那大概就是爱情。 顾湘感觉自己对安国公的感情,应不是这样热烈的,但想起他,心里也很有些高兴,似乎……有点心疼他。 其实真正说起来,自己同他都没有见过多少面,更不要说相处,只在这样的时代,他那样的身份,竟还如此真心地尊重她,在她还是个很普通的农家小娘子时,在她面前也从不曾居高临下。 而且像他这样的人,自是当得一句英雄。 顾湘想,她大约也倾慕英雄。 想她在现代时,生命里最后的一段时光曾痴迷读书,从经典名著,到网络小说,她都爱读,曾经读过一本历史传奇小说,大部分读者都喜欢英俊潇洒有悲惨的身世,很高的才华,武功的男主角,她却独独偏爱男配,男配相貌只是寻常,武功也不坏,却是比不上男主的,唯独有一点,他个赤诚的人,真心为国为民,固然在那样的乱世里,他不够随分从时,过于执拗,于是便自然没有男主顺遂,不似他平步青云。 读到他死去的那一段,顾湘泪流满面。 安国公其实同这样的男配毫无相似之处。 赵瑛是天下少有的英杰,是陛下的臂膀,是宫中太后和太妃护在手心里长大的。 他相貌英俊,又有才华,身上每一根头发都是主角的配置,顾湘却总觉得他像故事里的男配,让人想起来便既敬且怜。 或许是有些先入为主,毕竟在她知道的这些故事里,安国公赵瑛从来都没做过主角。 顾湘想了想,回信还是只留了五个字——知道了,勿念。 收好东西,顾湘便又去灶头上帮着制小蘸料,要说这拨霞供,除了食材要新鲜外,顶顶要紧的自然便是蘸料了。 却说狄雅怀也知他大哥给公主送了信,此时见顾湘面颊也不见红,神色平淡,当天晚上便写了一封信‘嘲笑’他大哥,话里话外的意思,若是他大哥求不到美人心,他也想娶公主。 一边写信,狄雅怀的口水一边滴下来,不小心还污了信纸。 赵瑛:“……” 难得,赵瑛没纵容他,一把火将这信给烧得干干净净。 这么脏,看一眼他的洁癖就要发作。 不过狄雅怀也就是信上张牙舞爪一下,他如今在顾庄哪里有心思去招惹顾湘?光吃都吃不过来,每日吃席,都和老族长他们相交莫逆,就差拜把子,连衣服都换成了很有顾庄特色的短打,毕竟凉快清爽,而且顾庄上下如今都爱穿棉布,或许瞧着不起眼,论起舒适度,绝对胜过如今其它的料子许多。 顾湘也没心思招待他,今天终于有人来认领那座孤坟了。 就是给顾庄带来无数麻烦的,十六年前的那一座。自从那位假伯爷章明,犯到了顾湘手里,掀出了那一份来自内廷太监的,足以让朝野动荡的口供以来,顾湘就在村里暗中打探过那座十六年前的孤坟。 只村民们似乎都不大记得,说法各不相同,实在没得到太有用的信息。 这年头,日子不好过,天灾人祸无数,年年都不知有多少人埋骨他乡,大家对死人简直一点都不在意。 顾湘到是有条线索,墓碑上刻的字是她阿娘姜氏的笔迹……只是这事情实在繁杂,她都没整理好,就暂时没去问她阿娘。 到现在为止,顾湘也没同阿娘说过,她莫名变成了人家宫里皇帝的养女,还有她成了长荣郡主女儿的事。 顾湘也觉得自己这性子实在墨迹,不够爽利,只她总感觉,她阿爹如何尚且不知,她阿娘心里,多少有点数。 只到了如今这地步,不想聊也要聊了。 总不能等天下人都知道此事,她阿爹,阿娘还不知道,那可就真成了不孝女。 这日,天还不大亮,村外就来了母子两个,两个人风尘仆仆的,说是顾庄顾老五的表妹和外甥,这当母亲的十六年前曾经来顾庄探亲,后来儿子病了,她急得不行,却正好碰上个好心人,给儿子抓了一副药吃,总算保住了儿子的命。 这孤坟里的主,正是她的救命恩人。 他们母子也是打听了许久才打听清楚,本该早来的,只事情多,一再耽误,耽误到如今打听到顾庄要迁坟,就赶紧赶了过来。 老族长和族老们并不知道这里面的隐秘,也如招待其他人一般正常招待这母子两个。 “瞧着是个极体面,极老实本分的。母子两个都很是诚恳,可比前头来的那几个厚道得多。” 老族长和几个族老,对此次族中祭祖的大事,那是十二万分的上心。 前阵子老族长病了一场,虽说治好了,可总觉得精力不济,疲惫乏力,做什么都不起劲,可最近一说要祭祖,且是大祭典,他老人家一下子就仿佛焕发了第二春,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顾记的流水席上,一口气吃了三大盘子鱼肉还嫌不足,四处同人夸耀,这要是换了三五年前,再多三倍的肉,也没有吃不下的道理。 族中要彻底整修祖坟,这更是天大的事,无主孤坟要是也能好好修缮,更是功德。 如今老族长可是很信功德的,对这事很是上心,从头盯到尾,结果前头出头过来认领那些孤坟的所谓亲眷,各自都揣着一肚子的小心思,到不能说他们就是骗子,可一个个的看着就让人闹心。 “那些全在打歪主意,不是想回咱村子安家,就是贪小便宜想多赚点银子!” 如今左近十里八乡,人人都羡慕顾庄的好日子,别村的老光棍们一大堆,顾庄连四五十的鳏夫都有人给说亲。 不过如今顾庄空闲的,无主的地,顾湘都给收拢到农场去,村里也再不轻易接纳外人。 也就是像那些正经的读书人,还得是读书读的好的,或者木匠,铁匠,有一把子手艺的,亦或是大夫,想迁进来容易,其他人可难得很。 村民们都是既得利益者,顾湘每年给村里赚的银子有定数,这多一个人,就可能多一个人分,大家自然而然就排斥起外人来。 现在能迁到顾庄定居安家,正经拿一张顾庄的积分牌子,简直成了很多年轻人的梦想。 这会儿有这么个机会能和顾庄扯上关系,谁还能不想套套近乎?试探试探?万一要是老族长好说话,真接纳了他们,他们岂不是赚大了? 纵然不成,多赚点银钱总是好的。 前头还有个自称坟里埋着的是他表姑父的继母家邻居的三舅爷,说是想就近尽孝,以后年节上扫墓便利些,希望族里能给他分块地,建宅子落户。 老族长:“……” 还有讨价还价,觉得十五贯太少了,不够用,至少要五十贯才能把坟修得敞亮! “也不想想,是咱村里自己不能给他们修坟么,还不是想着若真能找到他们的子孙亲眷来做这事,能显得更体面,贪心不足,都是什么东西!” 和这些人比,今日刚到的这一对母子,就显得可爱得多。 人家一听族里还要给些资助,连忙道了谢,却是又委婉地推拒了。 这母亲姓崔,儿子姓项,叫项胜龙,母子两个都是早年就搬到县城去落了户。 崔娘子有一手好绣工,早年做绣娘赚了些银钱,儿子大了拿积蓄给儿子开了个成衣铺子,带着几个徒弟都帮着儿子做事,不敢说能赚多少钱,但也算过得去。 “恩人对我们母子有救命之恩,为恩人修墓,是我们母子该做的,贵村这些年照顾恩人的坟茔已是让我们感激不尽了,怎还能让贵村破费?” 老族长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显然对这崔娘子和项胜龙是十二万分的满意。 顾湘也挺满意的。 这母子露了面,而且还有名有姓,说是在县城都住了小二十年,那肯定不能全是假的。 而且儿子还姓项,正好还和刘太监那叫项大虎的亲戚对得上。 顾湘的直觉,双方必脱不开关系。 老狗的消息网络,想必很快就能有动静。 顾湘眉目舒展,顺着老族长的话笑道:“还得说是老族长操持得尽心,事情才能办得这般顺遂。” 扎扎实实地恭维好了老族长,把他老人家送回去,顾湘回来时正好路过顾记外的竹林,就听见里面传来个温温柔柔的声音:“郎君这话不对,您不计较,我不能当没发生过,今儿坏了您的这袍子,我自当给您收拾好,还是说,您信不过我这手艺?” “这,这——” 顾湘驻足,无语地转头走过去。 后头这吭吭哧哧说不出话来的,分明是她爹! 这要是自己钓了半天鱼,鱼饵竟把爹吃了,顾湘几辈子怕是都难忘了这笑话。 再一抬头,姜氏胳膊上挎着个篮子,不知去做甚,此时人也立在竹林外,显然同样听到了里面的声响。 顾湘心里一跳。 她只觉自家阿娘的眼神凶气颇足。 顾湘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 “郎君去铁柱家喝酒,回来路上正好撞见崔娘子想小解……崔娘子吓到了,连抓带打地扯破了郎君的袍子。”说话的小凉哥,声音里也带出些无语。 他今儿难得没去村里折腾人家的屋瓦,负责暗中保护顾老实。结果就遇到这种事,实在显得他有些失职。 顾湘无奈道:“下回再有什么女子——” 语声一顿,她这便宜爹都到了这把年纪,能自称老朽了,又不是狄雅怀那样的少年郎,她实在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要为他的那啥,咳咳,操心! “哪怕是个八十老太投怀送抱,你们也要拦着。” 小凉哥:“……是我的疏忽。” 他见那女子身上并无武功,也无兵刃,便不曾上心,现在想来,万一她身上有毒,又该如何?谁知道她还有什么阴诡手段? 那边跟着姜氏的另一个侍卫,禁军的黄斌,苦笑道:“刚才听见这边有动静,我才故意引了姜娘子过来。” 顾湘:“……” 小凉哥:“……” 黄斌嘴角抽了下:“我也是担心再……闹出什么是非。” 他可是相当清楚男人们的心思。 那个崔娘子虽然三十多岁了,却长了一副好相貌,柳眉细眼,皮肤白皙莹润,说话声音也柔软得紧,乍一看就像二十几许。 形容作态更是了不得,简直每一处都长在了男人的喜好上头。 像他们这些人都爱爬高,刚才见这崔娘子从小道上徐徐而至,那身段,那风情,啧。 他怎么可能不担心家里郎君动了旁的念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公主何等身份?她养父母的品格,对公主的声誉影响很大。 黄斌就盼着郎君和娘子安安分分,太太平平,千万不要闹出什么事来,以免影响到公主。 “公主,属下是真有点担忧,我听村里人说,这崔娘子才到咱们顾庄,连夜都没过,村里已经有好几户人家两口子打起来……你要说她有什么不规矩,到也说不出,反正就是这么一大把年纪,儿子都到了娶媳妇的时候,她愣是不见成熟,只显稚嫩,闹得村里这些男人们都个个都想护着她,为了她,连十几年不红脸的夫妇都吵了起来,属下怎么敢不仔细?” 黄斌嘚啵嘚啵说了半天。 老狗在后头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自从陈旭带着一干禁军的兄弟们加入公主府这个大家庭,老狗总感觉自己的业务能力必须继续精进,实在是抢饭碗的人太多。 黄斌这小子看着蔫了吧唧,不显山不漏水,在禁军里根本显不出他,结果,消息居然如此灵通。 这探听八卦的能力,和他实在有一比。 老狗刚才也想和自家小娘子唠叨唠叨这事,这鱼一进他们顾庄,看起来柔柔弱弱,仿佛捉住就能下锅炖,可仔细瞧着,这小鱼一搅和,到好似要把汤锅给搅合得沸反盈天的架势。 老族长多大年纪的人,不还是把她吹成了一朵花。 竹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轻笑声,低语声…… 顾湘抬头看姜氏,就见姜氏一把从篮子里摸出把剪刀,就是平日做针线活用的那一种,不算太锋利,却也骇人。 “……” 黄斌身子一晃,差点从树上一头栽下。 顾湘也色变。 此时竹林里说话声渐渐清晰。 崔娘子幽幽道:“我这人最是欠不得旁人人情,这弄坏了别人的东西,若是不做补偿,今天晚上怕是睡不了觉的。” “不用,不用。” 顾老实憨憨地道,讪笑了声,“真不用的。” 顾湘深吸了口气,一点都不耽搁,快步走近竹林,就见三十多岁的女子,手里拿着针线,人正朝着顾老实走去。 “郎君何必为难妾身,难道是信不过妾身的手艺?” 顾老实的脸刷一下就红了。 其实两人离得并不很近,似乎也没说什么不得了的话,可这氛围,顾湘看一眼都忍不住皱起眉头。 姜氏握着剪刀,目露凶光,牙齿轻轻摩擦,连头发都仿佛要炸起来。 顾湘心头微颤,清了清喉咙,刚待开口,就见顾老实猛地向后退了好几步,手摆得和蒲扇似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点纠结担心,陡然大喊了一嗓子:“信不过,我确实信不过你那什么手艺,俺闺女说了,我这身袍子用料是云锦,正经的江南贡品,你做不来的,千万别碰!” 一句吼完,顾老实又向后退了几步,伸手捂住袍子上破了地处,脸色涨红,忽然哽咽。 顾湘:“……” “妈的,不装了,心疼死老子了。” 顾老实抹了把脸,抱着衣服,忽然抬手抽了自己一下,“我真是抽了风,这会儿去喝哪门子酒,干嘛要抄近路,我又显摆个屁,穿什么云锦的袍子,这袍子也是我这大老粗能穿的?大几百两银子哦,哎呦我心疼,你,你能不能给我赔得起!这辈子我给我媳妇买胭脂水粉,都没超过二十文钱!就这我还要心疼,二十文钱要是吃肉,也能吃好多,胭脂又不当吃,又不当喝,我媳妇还一大把的年纪,又不是年轻的时候,买那个作甚!” 顾湘:“……” 姜氏:“……”她咳了声,大踏步地走过去,顾老实愕然,顿时瞠目结舌。 顾湘顿足,一时觉得自己还是不该插手她爹娘的战争。 哎。 顾老实这样的爹,挨一顿收拾,难道会不正常? 这崔娘子面上却半点不带惊惶,也果然是一副好相貌,说的这好,还是那种老少咸宜的好。 相貌长得极正。 顾湘乍一见她,却倏然觉得有些眼熟。 她一时没想起来,老狗却是心下微怒:“她学公主的妆容,呸!” 不,不对。 她是在学长荣郡主的模样,竟学得有两三分相似,只没那股子英气。 顾湘的妆容,此时也有点像郡主,她不是故意的,只秋丽这些小丫头如今都是长荣郡主高六合的迷妹,不知不觉就把顾湘收拾得越发酷似长荣。 崔娘子客客气气地,跟没事人一般和姜氏和顾湘见礼,轻声道:“是妾身孟浪,坏了顾郎君这般名贵的东西,只大几百两,把妾身卖了怕也赔不起,您几位看,这该如何是好?” 顾湘摇头,叹了口气:“只怕大几百两也是杯水车薪,崔娘子,我们这回怕是都闯了大祸。这袍子是当朝太后娘娘亲赐下的,哎,毁了太后赐的衣物,又岂是几百两的事?” 崔娘子登时一怔。 (“太……太后?” 几人面面相觑。 顾湘只看着顾老实身上的衣袍,叹了口气,也并不多做什么解释。 顾老实嘴巴一瘪,登时就想哭,姜氏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提溜着他大踏步地朝外面走。 崔娘子明显露出几分茫然无措。 她显然很少有这样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的时候,一时竟是半句话都没有。 风吹竹林动,叶子轻吟。 顾湘无奈道:“并非我信口胡说,崔娘子或许不知,村里人怕是都知道的,我们顾家虽只是这小小顾庄普通村民,我却有幸与当朝安国公交好,阿爹身上这衣袍,正是安国公所赠,太后所赐。” 崔娘子:“……” “此事说大是挺大,不过崔娘子并非故意,不知者不怪,太后向来仁厚,想必不会追究,只我们却不好不去计较,到显得对太后不够敬重。” 顾湘想了想,“太后娘娘经常说,吾等为人处世,理应务实,务虚却是要不得,不如就请崔娘子做些实在事以做补偿?将我们全村所有百姓家的脏衣,破衣浆洗干净,缝补好,令其焕然一新如何?想来太后娘娘若是知道远在千里之外,因为她所赐的衣袍还发生过这样的故事,心中也会高兴。” 连太后的名号,都这般简单地挂在顾湘嘴边,崔娘子嘴角抽了抽,终归没大敢说出拒绝的话。 顾湘面上的表情到还随意,说完就对顾老实和姜氏笑道:“阿爹,阿娘快回吧,我刚开了一坛果酒,以后阿爹去寻酒友,就带咱们自家的酒去,更醇厚,喝些有益无害。” “他还喝,喝西北风去吧。” 姜氏冷笑。 崔娘子注视顾湘的背影良久,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只她现在用的身份,在寿灵县城生活了许多年,按理说应没什么破绽才是。 沉默片刻,再一想到可能真要去收拾这一村的破烂衣裳,还要动手缝制,崔娘子就觉得脑子一抽一抽地疼,即便想起她的主人来,也难以平复心情。 哎,这任务真是一次比一次烦,什么时候才是个终结。 张夫人……高如玉描述中的那地上仙境,果真能有?若是有,她做了这么多坏事,在那样的仙境里大体是不会有好下场,不过若是她儿子,她母亲,妹妹,还有那些生命中最要紧的人能好好地享受那样仙境里的日子,她便心满意足,至于她自己到无所谓,早就烂到泥里,哪里又算是活的? 的确就如顾湘所想,这崔娘子果然不是什么寻常百姓。 她一露面,老狗他们就顺藤摸瓜把这娘俩,以及她们身边的人都查了个一清二楚。 愣是没找到那个姓花的钦差的半根线索。 实是这崔娘子的行踪轨迹有点杂,别看她说是帮儿子做点杂活,其实要和很多人打交道,上到寿灵县的各大世家大族,下到贩夫走卒,还抛头露面地和那些各地布商交往。 老狗简直啧啧称奇:“比我还郊游广阔。” 这个娘子可有点厉害。 她家的铺子在寿灵可是很有点名气,并不似她说的只是家很小的铺子,虽然规模也不算大,可经营得却是红红火火,既做豪门大户的生意,也做寻常生意,平日里街坊邻居过去买点普通的针头线脑也不是不行,一部分走得是薄利多销的路子,另一部分走中高档的路子。 人人都说项家的怡然阁总出些新鲜花样的衣裳,整个寿灵,大体也就是她家的衣服论新鲜,能和江南,京城等繁华地段稍微比上一比。 寿灵县各大家族,王知县和周县尉是不知道,若回去问问家里的女眷,大约至少也听说过‘怡然阁’的大名。 当然,寿灵这样的地方,真正高端的生意也做不起来。 就连本地粮商,正经拿了盐引的盐商,卖的最多的也是陈粮,碎粮等劣等的粮食。 至于盐,就更是一年到头都在卖粗盐。 崔娘子和她儿子每天开着铺子,来往客人又多,接触的人也多,别说寿灵县,周围县城,甚至府城,那也是常有人来往,老狗面对这情况却是傻了眼:“要盯个十天半月的,说不定能有所斩获,可一时片刻,实找不到钦差的下落。” 这就太慢了些。 花满桃失踪有近一月的光景,如今尚不知他是死是活,再耽误,生还的希望更小。 刘太监都死了,‘开诚伯’章明如今还被关在山洞洞里等他的后续,这钦差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老狗不免有些发愁。 顾湘也不是不担心,不过此事也算进展顺利,不过尽人事听天命,若花满桃人都到了孽镜台前,只等转世投胎,他们再做什么也是无用。 ‘顾记’过了饭点到是清静了些,只隐隐能听到村里闲散的老人们聚在花园里下棋喝茶闲聊。 顾家建宅子时,雪鹰下了大工夫择址,因着不只是要当酒楼,自家也要住,在舒适度上颇耗费心力,那些已到了只用颐养天年的老人家,在家也是无聊,自然爱到‘顾记’凑热闹。 顾湘取了桃子酒。 顾老实的口味一如既往纯朴,只要是大肉大油他就喜欢,好伺候得很,顾湘给顾老实拿了个自己炖得入口即化的酱肉肘子,又给她阿娘做了个炸黄豆,就当下酒菜。 一家三口围坐一桌,一边喝酒一边吃菜,顾湘就默默把话组织了一番,说之前先走过去给姜氏捏肩膀:“我都有很久没给阿娘捏捏肩了。” 姜氏被哄得满腹心事都暂时丢了一半:“你这丫头,每次都是有事才献殷勤,说吧,到底什么事。” 顾湘:“阿爹,阿娘,我当了个公主。” 姜氏:“……” 顾老实连忙道:“好好,我家三娘就是小公主。” 姜氏却是面上渐渐露出几许凝重,她和脑子不好用的顾老实不一样,她只听顾湘的话声,就知道她说这话,并非是句玩笑。 沉默半晌,姜氏低下头,拿帕子抿了下眼角,再抬头,面上却露出灿然的笑来。 “原来……真的是公主!”姜氏伸手牵了顾湘的手,拉着她坐在身边。 顾湘的手长得尤其好,手指修长,握住掌心里柔软而温暖,她从小就爱握着小闺女的手指把玩。 姜氏叹了口气:“这是好事,是好事。” 顾老实怔了怔,抬头看他媳妇:“娘子?” 姜氏摇摇头,只对顾湘道:“十六年前,我陪着你爹去县城做活,也是年轻,有闯劲,不想老在家里让爹娘养着。” “一做,就从秋日做到了来年冬日,每日都忙,那天下了雪,我和你爹终于做完了一户人家的活,想着就要到年节上,这一年多的光景都没回家,过年也没回去,就赶路回家过年,就在半路上,我一不小心,居然从山坡上滑了下去,幸好地面上有积雪,十分软和,我就是扭了腰身,到没丢了性命,只你爹想救我,也不下心卡在山缝里出不来,腿骨还折了。” 姜氏叹了口气,“那天可真冷,村子里这些年的气候都怪,冬日早早就结了冰,冷的要命,我当时还以为我们两个必是活不成的,这时候,山道上就过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娘子。” “娘子虽年轻,却身手特别好,从袖子里摸出条绳子,便一路顺着爬下了山坡,一个人就把我们两个都救了。” 姜氏陷入回忆,神色有些怀念,也有些无奈,“只是我不小心也受了风寒,冻得厉害,你爹又坏了腿,那娘子没法子,只好就在山里寻了个山洞,把我们安顿下来,还自己采了药草给我们用,她特别有本事,采的药材也特别管用,我和你爹受了那么大的罪,竟都平安无事,你爹连腰上的那点老毛病也被她治好了。” “当时这年轻的娘子不是一个人,她怀里还抱着个小婴孩,孩子刚出生不久,也就个把月,粉雕玉琢,可爱极了,小娘子走到哪儿都揣着她,后来我们熟识起来,她去附近采药,才肯让我帮着看一看,只若去远路,仍是不肯的。” “我到也能理解她,这么可爱的女娃娃,又乖巧,特别懂事,轻易不哭,伶俐得不得了,谁见了能不喜欢?” “我和你爹的病情见好,我都想着要同那娘子告辞了,不曾想她那天出去,说是去周围村子再找些药材,也给我和阿郎寻个驴车之类,没想到回来时,不知遇到了什么事,竟受了重伤,一头栽倒就再也起不了身。”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和阿郎自是不能做那忘恩负义的舍了她而去,偏阿郎的腿脚还没好,我也受了伤,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实在是没了法子,小娘子却是豁达,醒过来只道天意如此,无可奈何,唯一担忧的就是那尚在襁褓中的婴孩儿。” “小娘子说,她是婴孩儿母亲的使女,主母已不幸去世了,唯留下这一根根苗,她也是思来想去,知道自己的身子怕是撑不住,便苦笑着对我道:‘大嫂是个厚道人,按说此事不该牵扯到大嫂,只我如今这境况,怕是真不成了。’” “她似乎也很犹豫,期间数次跟我们说,要托我们去递送个口信,到最后却又不曾多言,等她实在挨不住,终于下定决心把孩子托付给了我和阿郎,只道她已是无法查证到底何人可靠,何人又是奸佞,若是真让我们把这孩子送到她该去的地处,怕是路上不太平,说不得孩子活不了,也要牵连我们二人的性命,于是她便求我收养了这个孩子。” 姜氏拉着顾湘的手,低着头幽幽叹气。 顾湘轻声道:“这是我的福气,天底下能像阿娘这么疼女儿的好人,肯定没有几个,我能进咱们顾家的门,必是我上辈子修了功德,这辈子才来享福的。” 姜氏顿时笑起来,那点复杂的心绪也一扫而空,伸手拥着女儿的肩头,叹道:“真是阿娘我最贴心的小棉袄。” 哪怕她有了小五,心里还是最疼阿湘。 她以前也不知道,原来自己有时候居然真不算是个俗人,根本不在乎什么血缘不血缘。 她只知道,阿湘是她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呵护大的,当时家里不宽裕,她又没真生产过,自是没有奶水,只能努力赚钱请村里的婶子来帮着喂。 辛辛苦苦养了这么大! 哎! “那位娘子死得惨,她留了话,让我们把她火葬了,只她身上带着的东西,要我们不要打开,直接和她的骨灰合葬了就好。” 姜氏轻声道,“当时顾庄人少,祖坟偏僻,我和阿郎是偷偷摸摸地给她修的坟茔,那块石碑,也是阿郎去给人修房子时,专门到府城买的,让人运送过来,思来想去,也不知姓名,干脆就把她夹在书册里的小书签上的字——‘拟将日月鉴衷肠’给刻了上去。” “阿娘觉得合适得很,她说自己是主母身边的普通使女,可看她提起她主母的模样,分明是一等一的忠仆。” 姜氏拉着顾湘,把憋在肚子里十六年的话一口气都说出来,心里到是痛快了好些。 “最近村里要修坟,那姓崔的母子两个说认识那位娘子,我心里觉得有些奇怪,不过那娘子确实是个热心肠,见人有难,必会伸把手,说不得真是救过他们?只我和你爹葬她时,可是相当小心,毕竟她是重伤而去的,指不定有仇人在外面,我们也是怕牵连阿湘你,这些年都轻易不在外头提起……这崔家母子怎么竟知道这座坟里葬的是她?” 顾湘莞尔:“谁知道?别管她是真心还是假意,咱们顾庄如今可不怕这个!” 姜氏笑了笑,显然心里更惦记的是她闺女去京城的经历,根本顾不上别的,先让顾湘仔细说一说。 “我和你爹这些年一直都在想这一桩,阿湘你一看就是好人家出来的女孩子,用的襁褓的料子我一看就名贵,还有那位娘子留下的东西里,有一张你亲娘的画像,只那衣着打扮,那模样,简直就是天上的仙女。” 因为这个,姜氏和顾老实多年来,既担心女儿被她亲生的爹娘认回去,又盼着闺女被认回去。“呜,嗝!” 姜氏说话的工夫,顾老实已经泪流满面,鼻涕都下来了。 顾湘:“……” 姜氏:“……” 顾湘和姜氏的脉脉温情,一下子就让顾老实这作态给冲得支离破碎。 姜氏无奈,甩了条帕子给他:“擦干净,也不嫌脏,一边待着去,别耽误我和闺女说话。” 顾湘却不能像姜氏一般无动于衷,连忙亲自拿了酒杯给顾老实递过去,又把炊饼和肘子也往他眼前推了推:“阿爹快吃,都要凉了。” 又哄了两句,总算哄得顾老实不再用欲言又止的,可怜巴巴的眼神看她,更咽着垂下头吃饭,顾湘也松了口气。若是姜氏这般看人,那到挺让人心疼,可顾老实这么看她,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安抚了亲爹,顾湘才简单说了说她在京城的那一番经历。 其实返乡时,她已同姜氏和顾老实说过,只那时候都是在围绕她开的顾记来说,再说说京城有多热闹,京城食客们有多好糊弄,这一次却不同,顾湘并没有糊弄姜氏,反而把她进京后怎么同李家人打交道,又怎么一步一步变成了本朝公主的,都详细说了一遍。 顾湘本能地感觉,这一回实话实说,说得越详细,大约她阿娘才越能背安抚得住。 而且她也不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好说的地方,她分明是一路高歌猛进,四处遇贵人,手下又有能力还忠心耿耿,丝毫苦头都没吃。 姜氏却是听得心惊肉跳。 又是李家,又是高家,一会儿这个国公家,一会儿又是那个丞相家,最后连皇宫,皇帝他老人家都冒出来,听着就让人不安。 姜氏心思复杂,面上却不露,母女两个说了好半晌的话,顾湘总算是把姜氏安慰好,一出房门,正好碰见狄雅怀狄小公子立在院子里正和洒扫的小厮说话。 她家小厮素来淡定,这会儿却是嗖地一下就不见了踪影。 顾湘莞尔一笑,伸手招呼道:“狄小将军,劳烦过来一下。” 狄雅怀一怔,抬眸迅速地瞄了瞄顾湘。 清风吹拂,掠起顾湘一缕发丝,露出明丽的眉眼,狄雅怀小小地屏了下呼吸。 但是他的自制力还是非常强,别看偶尔嘀咕个几句,想要追求美人云云,实际上他绝不可能撬墙角撬到他大哥赵瑛头上。 狄雅怀知道自己长得好,讨人喜欢…… 唉,要是迫不得已,只好用应付别的千金的手段应付一下公主了,希望公主别太记仇,至少不要断了他在顾记的特殊待遇才好。 狄雅怀和京城好几位同顾湘交好的朋友一样,面上虽也与寻常食客没什么不同,但其实还是得到了不少特殊照顾。 比如能蹭员工食堂,比如能提前看到新菜单,再比如他们不用和食客去挤,完全能借用公主预留的雅间等等。 这些说起来没什么,可顾湘成了金厨以后,这些小特权就变得特别让人羡慕。 不过无论如何,狄雅怀不能对不住大哥,公主是大哥的心上人,他可不敢乱伸手。 这脸长得太好,想来也不全是好事。这等时候可不就显出弊病来了。 狄雅怀揣着一肚子小心思,战战兢兢进了书房,进门前稍微一观察,心里就一咯噔。 这书房的位置着实安全,左右岗哨位置都很微妙,如果他一旦反抗公主,恐以他的实力,也是很难脱身的…… 狄雅怀一时脚下迟疑,后面老狗匆匆而至,连忙抢上前两步替他推门,笑道:“狄小将军放心,咱们这门把手也每日擦好几次,干净得很。” 门一开,里面就传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狄雅怀打眼看去,公主坐在第一排的位置,后面好几排,则是公主身边几个有名有姓的使女,不知在读什么书,读得头也不抬,十分认真。 最后头还有个小子,正捧着地瓜吃。 所有人都神态轻松,有说有笑。 老狗往旁边让了让,客客气气地让狄小将军先进去,他才同陈旭在后头进了门。 狄雅怀面上一红,幸好大家都没有什么读心术,不对,幸好他大哥不在,别管他有什么小心思,从来瞒不过他那个好大哥去,若是大哥在,恐怕他心底闹出来的那点笑话,早让大哥给揭破了,那他可怎么见人! 顾湘:“……” 这狄小将军还真挺有趣。 她仔细看了看狄小将军的脸,确实面如好女,十分精致漂亮,但是并不女气,英姿勃发的,的确是个相当俊俏优秀的男子。 顾湘忍不住一笑,就是这满肚子的心思和外面实在反差挺大。 不过,并不太符合她的审美。 顾湘不追星,顶多看见好看的明星多看两眼,别管男女老幼,她中意的类型挺也挺杂,大部分平常人眼里的美男子,她都会觉得挺好看,只是她真正的审美有点特别。 她既不特别喜欢太过白净精致的,也并不很爱硬汉类型,不是说她不能欣赏这两种美男子,只能说这两种都没有真正长在她的审美点上。 顾湘喜欢那种真正的正气凛然的男子,相貌上,性格上都要如此,才真正触动她的审美。 别看她自己是个不爱多管闲事,万事随性的人,偏喜欢那种为国为民的英雄人物。 目前为止,她在这个时代遇到的人,无论哪个在相貌上都没真正符合她的心意,现在让她多少有点心动的安国公也是一样。 安国公触动她的地方,或许是他的工作? 狄雅怀灰溜溜地在老狗殷勤招待下,在桌边落座,顾湘也收敛了散乱的心思,对狄雅怀道:“狄小将军,我们要找到花满桃。” 顾湘略一扬眉,笑道:“从今天开始,我们找到花满桃了。” 只一句话,秋丽就点头:“我去准备客房。” 樱桃也道:“那我去同老族长和村里几个大夫通个信。” 老狗给陈旭使了个眼色,伸手把二木叫过来:“小娘子放心,某知道分寸。” 赵素素和萧灵韵两位到是眉头轻蹙。 “我们今日去碰了碰那崔娘子,此人有些城府,恐怕不易骗。” 狄雅怀:“……” 他在哪儿?他在作甚?这些人到底在说什么?狄雅怀简直怀疑自己或许平白丢了一段时间,否则怎么会根本听不懂这些人都在说些什么? 一屋子人轰然散去,狄雅怀也迷迷瞪瞪地跟着往外走。 雪鹰一伸手拽住他的衣领,面上露出一抹笑。 狄雅怀被这一笑,愣是硬生生吓出一身冷汗。 顾湘连忙道:“狄小将军且住,我有些话想问问小将军。” 她实不适合卖关子,忙肃然道:“还请小将军将花满桃的各种信息都讲述一遍,他的身高,相貌特征,有什么习惯,越详细越好。” 狄雅怀这才恍然。 “公主是想寻人假扮花满桃,让人以为咱们已经成功救了人出来,以便打草惊蛇?只……恐怕没这么容易。” 顾湘笑道:“试试也无妨。” 这到是。 狄雅怀如今是人生地不熟,双眼茫然,一筹莫展,既公主觉得能试试,他只有配合。 顾湘让秋丽给她拿了个螺子黛,一边听狄雅怀绞尽脑汁地描述花满桃的形容相貌,一边花花。 “他个子挺高,比我还要高上些许,我平视只能看到他的鼻子,他比较瘦,五官端正,只是因为看不清人,眼睛老眯着,就显得眼睛小。” 顾湘点头:“出京时都佩戴了什么器物,穿了什么样的衣服,不知小将军可知道么?” 狄雅怀:“……” 他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才勉强迟疑道:“他好像每天穿的都差不多,就是蓝色直裰,平素他爱簪牡丹花,到是不爱戴香囊……” 说了半晌,狄雅怀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苦笑了声。 他必须要承认,他虽然和花满桃也算相熟,平日里经常能见到面,可他真记不大清楚他平时穿什么戴什么。 “他又不是漂亮的小娘子,也不是行首花魁,我没事看他作甚。平时只有他看我的份,我看不着他。” 顾湘笑得不成,把自己画的画像推给狄雅怀看看:“如何,可有哪里需要调整?” 狄雅怀一眼瞥过去,登时吓了一跳,连忙揉了揉眼睛低头细看,愕然道:“公主画得可真像。” 就算公主见过花满桃,能把他画得如此形神皆似,也是很不可想象的。 顾湘却是并不大满意。 她当初正经学画画的时间太短,都是小时候上兴趣班上了一点,如今这点模拟画像的本事,根本不专业,是学校里蹭课听了些,又因为写作需要,在网络上翻找了许多资料。 现在她画画的能力大增,才能勉强画得有点样子,和专业人士肯定没得比。但就这一点点微末伎俩,于当下来说,在这些使女们,还有狄雅怀这等人物的眼里,就是足以开宗立派的大本事,自然是足够用的。 一连数日,顾湘都没去灶上,让秋丽她们帮忙收拢了市面上各种胭脂水粉,还让人去药铺买了不少药材,另外买了不少生猪蹄煮了好大一锅。 食客们纷纷议论,心怀期待,都当顾湘要琢磨新菜单。 陈旭却只觉得自己现在成了一菜盘! 不是菜,就是一菜盘。 公主拿着各种东西在他脸上刷来刷去,涂涂抹抹,还要拿火烤他,闹得陈旭是毛骨悚然。 老狗笑着劝慰:“也就是你能当此重任了,别人也干不了这样的活,你看看我这张老脸,咱公主就是有通天的本事,我也成不了人家钦差。再者,我整日四处走动,村民们一日不见我就要问的,总不能再画个我出来应付。” 陈旭:所以他就很没存在感,就算消失了也没人关注? 只这是公主的决定,陈旭如今已是死心塌地地要在公主府做下去,公主的命令同陛下之令,在他心中并无多少区别,自然不会反驳。 这日,顾湘从书房出来,远远就见顾涵正同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人在门口说话,她本没在意,只一拐弯看清了对方的脸,却是瞬间驻足。 老狗连忙上前,压低声音道:“项胜龙最近在村里很受欢迎,他每日都到咱们的扫盲班去学习,听说他本身识文断字,会算一手好账,人又生得体面,在村里人缘是越来越好了。” 只他行事颇有分寸,并无故意勾搭小娘子的嫌疑。 现在风气与以往不同,尤其是村里,实没有人家不过说两句好听话,就要给人定罪的。 老狗便派人盯着他,一见他竟同顾涵搭话,且越走越近,顿时吓了一跳,心里很是担忧。 顾湘到是笑起来:“别担心,我大姐很冷静。” 顾涵平日文静低调,瞧着性格内向害羞,一副很好蒙骗的模样,可她没和离前,可是正经做生意的,还做得红红火火,一个人撑起一个家,又受此磨难,如何能上这等人的当? 顾湘徐徐走过去,远远就见项胜龙客气地朝她一颔首,便转身而去。 顾涵抬头,见到顾湘却是一笑:“三娘。这项小郎君,可是有什么事要求到三娘这里?” 顾湘:“……” “有什么难猜的,他相貌堂堂,年纪也轻,没成过亲,家境不坏,刚才虽没留下确切的话柄,说的话都是进可攻退可守,可我早就见识过了,哪里不知道这人虚情假意?只我不过一寻常乡下女子,他实没必要盯着我,除非是对三娘你有所求了。” 顾湘失笑。 顾涵猜得稍稍有些歪,不过也算歪打正着。 “别管他想什么,反正不像好人,总归阿姐要小心。”顾湘笑道。 顾涵摇头:“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爱献殷勤,我便受着,这里是顾庄,可不是我原来待的那地处,在我家,有我妹子在,难道我还能吃亏?” 顾湘莞尔:“阿姐说得对。” 话虽如此,顾湘还是蹙眉,冷笑道:“既他们母子都如此费心思,就依着他们便是。” 她沉吟片刻,叫了老狗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老狗眼珠子一转,连忙应下。 转眼数日已过。 刚下了一夜雨,天蒙蒙亮,顾湘还没起身,就听见外头秋丽和樱桃她们在偷笑,噗嗤噗嗤的,笑一会儿就闷在肚子里忍忍,结果忍不住又笑。 顾湘哭笑不得:“行了,想笑就笑,吵不着我。” “噗!哈哈哈哈哈!” 外头顿时爆出一阵哄笑声。 秋丽笑眯眯地进屋:“没想到这厮还真上钩,他们是傻子么?昨天晚上偷摸跑到公厕里去,掏了一宿大粪。” 顾湘莞尔:“竟这般顺利?不过,他们白忙了好几日,自然着急……想找的东西太重,掏粪与其比,也不算什么。”顾湘没出什么了不得的主意,这主意简单到不能再简单,老祖宗们早就用得娴熟无比,不过是无中生有,浑水摸鱼等等罢了。 村里决定在祭祖之前,要先整修祖坟,给祖宗们好好修修宅子,总不能子孙后代如今享福了,就忘了祖宗。 如今村里好些后生都在祖坟里忙来忙去,日日夜夜地都有人。 崔娘子他们母子自然也去的。 这些时日,两个人在村里过得如鱼得水,可谓四下都混得极熟,自也是心气大涨。 顾湘就发现,崔娘子到还好些,这项胜龙简直觉得自己是块香饽饽,满村的小娘子都把他当个宝贝,他完全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为所欲为。可偏就……他们要寻的东西寻不到。 如今借着翻修坟茔,虽然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没敢乱来,可也算是翻找得颇为仔细,可愣是一无所获。 项胜龙颇有经验,一眼就发现那座坟茔最近才让人动过土,登时心里就一咯噔。 崔娘子劝他稍安勿躁,可又怎么可能?眼下这事,对他来说重要程度堪比性命,为了玉姨……他死都不怕,玉姨交代的事,他也必要完成。 “还是小娘子眼睛厉害,一眼就看出这崔娘子和那项胜龙分明是假母子,彼此至少有些防备,崔娘子根本就控制不住这姓项的小郎。” 秋丽笑得见牙不见眼,“果然,咱们私底下让十三郎他们瞎编排的话,崔娘子心里别管信不信的,却是稳如泰山,并不妄动,可她哪里管得了那项胜龙?” 这几日顾湘交代下去,让二木带队,带着村里一群毛孩子闲来无事地就凑在一起说闲话,都说前些时候村里整修祖坟,从一口墓里挖出了样东西,听家里大人说,那东西不吉利,或能招灾引祸,为了保全整个顾庄的平安,大人们商量了半晌,就把它埋到了地里,在上头建了个五谷轮回之所,做镇压之用。 顾湘可没正经传消息,都是胡乱谣传的,透着一股子漫不经意,小孩子们和村民们的说法还有诸多矛盾之处,按照顾湘的想法——正经人谁信这些?就和什么某某地十大怪谈一般,都是糊弄人玩的。 尤其是顾湘犯了老毛病,编着编着就着重讲故事,把故事到是讲得丝丝入扣,氛围直接拉满,别的都忘了大半。 项胜龙竟还真就这么上了当,昨日大晚上的,偷偷摸摸跑到传闻中的公厕里去,吭哧吭哧地掏了大半宿的粪,还让黄婶子她们撞了个正着。 “瞧着到是个好后生,可惜有这么个毛病,大晚上地还会发癫,他要只掏粪也还罢了,送到农场的积肥池那边还能赚些积分,就怕他发癫时不止去掏粪,还有旁的毛病。万一要是喜欢打人咬人的,那还了得?就像咱村里二愣子那样,发疯打媳妇还不算,打到后来都打旁人头上,闹出了人命官司,可不就被砍了脑袋……” 黄婶子一干大婶子,小媳妇,聚在一处说了说话,很快就把项胜龙给安排得清清楚楚。 好发癫,喜掏粪,脑子不清楚,浑身臭烘烘的,脏得很。 一时之间,崔氏和项胜龙走到哪都被围观,被指指点点,他们如往常一般去坟茔处打探情况,也是时常有百姓窥探。 项胜龙:“……” 两个人简直是烦不胜烦,瞬间就变得束手束脚起来。 崔娘子心里犹疑,总觉这一切似乎巧得离谱,想了想就对项胜龙道:“我留下处置此事,你且回县里和项大虎通通气,让他惊醒些,我担心——” 话没说完,项胜龙就皮笑肉不笑地道,“我看很不必,刘公公早探明白了的,东西就在顾庄祖坟里,就在十六年前那女子的墓中,我们一时是没寻到,不过……气急了我,呵!” 他早下定决心,必要给顾庄所有人好看。 在这儿丢了如此大的脸面,不把全村知道的人都给弄死,他就心不安。 崔娘子无奈,她只看这小子的表情,就知他不是个能被说服的。 “也罢,顾氏祭祖之日将近,到时全顾庄村民都去观礼,我们正好借机……掘墓开棺。” 崔娘子面上露出些犹豫迷惘。 顾湘也没想到,项胜龙吃了这么个闷亏,就是半点都不怀疑‘顾庄’,她安排的几个后手都没用到。 只能说有些人天然眼睛长在头顶上,根本瞧不起村里的乡亲们,好似大家永远都是颟顸糊涂,愚笨无知,就是不小心坑到了自己,也绝非故意。 顾湘此时也没心思再给项胜龙‘上课’,她现在很忙——‘顾庄’祭祖的日子终于到了。 这次祭祖,外人或许不放在心上,可顾庄村民却是从消息传出便开始兴奋地做准备,人人都十分重视。 祭祖这日,天色晴好。 全村的老少都穿着簇新的衣裳,扶老携幼去新修好的宗祠前面站定,锣鼓声阵阵响,老族长特意把顾湘请去给祖宗祠堂揭匾。 合村上下就没有不同意的。 顾庄以前也有女人不进祠堂的规矩,可早好些年前就早名存实亡了,在他们这等地处,百姓们其实最随和不过,但凡能让家里多一口米多一口饭,让家里老人能多活些年岁,小孩子能多养住一两个,别说女人进祠堂,就是女人来当家做主,就是女人把天给捅破了,他们也不多一句嘴。 顾湘推辞不过,也只好应下,一大早就赶紧让秋丽赶紧给自己画好了妆容,她实在有些怕村里的审美。 以前过年过节,村里要选女子扮观音,原主总能雀屏中选,如今顾湘回想起那时的妆容,实在是心里发毛。 村民们却是一点都不觉得那时的‘观音’有哪里不好,好几个族人一看见顾湘,就忍不住说起当年:“三娘从小扮童子扮得漂亮,从十三岁开始扮观音,更是这十里八乡最美的,你们见过舒平画的‘新年大观’了没有?” “怎么没见过,老族长你不是还让十三哥仿了一幅,我记得那所有的神仙里面,只有咱们家的‘观音’最漂亮。” 老百姓们也想不出什么形容,所有的赞美也不过是‘漂亮’二字。一派活泼激动得肃然中,顾湘上前去揭了牌匾,新牌匾是拿黄花梨木做的,牌匾做得非常精美华丽,‘顾氏祠堂’几个字更是铁画银钩,龙飞凤舞——分明是安国公的手笔。 顾湘都不知他是何时帮顾庄刻了这块牌匾,不过刻得很好就是。 老族长显然也很满意,带着一众顾氏子孙仔仔细细地欣赏了半晌,才依次进了祠堂,敬香拜祖。 祠堂里霎时间点起了粗香,香烟滚滚,冲天而起。 顾湘看那些高香,每一根都有手臂粗,估计全都点完,许是要花上月余工夫,若是祖宗当真有灵,只这一顿,大约能饱足个一年半载。 老族长红光满面,专门让儿子给认真写了祭文,好好夸耀了一番如今‘顾庄’的成就。 不光本村人在,好些外村人也都来围观,大李村那边的几个和老族长相熟的老人家,忍不住从鼻子里喷出口气:“他到得意。” “得意什么,这祭祖的流程都不全,就是个四不像,还吃什么流水席,祭祖宗呢,他们到先享受上,像话?” 老族长听见他们说话,到越发得意起来,根本懒得反驳,只是笑了笑——呵呵,就那股子老陈醋的酸味都飘出老远去,谁还不知那老李头的心思! 崔娘子今日也过来围观,她在村里同几个婶子交好,此时和几个婶子站在一处,言笑晏晏,丝毫不见违和。 老族长捋着胡须,在顾家祖宗们面前,高高兴兴地说自家修祖坟的事。 “待祭祖一毕,立时便修。这一回,咱们要好好修,老祖宗们也享受享受咱子孙后代的孝敬。” 老族长深深觉得,待他去了下头,见了祖宗,也一定脸面上有光,往后看不知道,往前看,他比前头那几任族长可都强得多。 崔娘子有一句没一句地应付周围婶子们的话,心里到是稍稍安稳了点,看得出,顾庄早决定该要修坟了,或许她的担忧是杞人忧天。 祭祖典礼顺顺利利结束,顾湘笑着招呼了声,秋丽就道:“今日大喜,顾记酬宾,套餐价一律打五折。不分本村外村,若……” 秋丽话未说完,村民们就兴奋起来,顾不上客气,连忙叫齐了家里老少一起去吃饭。 顾记的套餐,卖给本村村民本来就很是优惠,如今五折更是便宜得很,便是寻常家里舍不得在饮食上太奢侈的,今天也都动了心思,大多叫上家里老少去‘顾记’吃上一顿。 顾湘微笑,回眸见狄雅怀匆匆而至,扬眉招了招手,狄雅怀看到她也松了口气,疾步上前,只眼角的余光还留在‘顾记’的方向,面上隐隐带出些遗憾。 狄小公子一出现,就像深夜里倏然落下的月光,所有人的视线瞬间就粘在他的身上,再也移转不开。 尤其是他这般锦衣华服,与村里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顾湘笑道:“小将军也在,一起去吃杯酒?” 狄雅怀叹了口气,小小地吞了口口水,显然是极想去的,却是叹了口气:“讷,那么个活祖宗在,先得安顿他,哎,哪有时间。花满桃这小子以后要是不赔个千百两给我,我同他没完,为了他,我损失实在大。” “在下此次过来是想麻烦顾娘子帮我安排个妥善的住处,我这朋友很需要静养一段时日。” 顾湘瞟了一眼,微微颔首笑道:“好说。” 话音未落,便高声叫了老狗带了两个侍卫,“你们护送狄小将军和他的客人回去。直接去梧桐苑,路上莫要耽搁了。” 老狗连声应下,顾湘点点头,亲自送狄雅怀上了马车,马车车帘一掀,里面露出个面色苍白的男子,只是一瞬间而已,崔娘子却骤然手指微微蜷缩,脸色微变——怎么可能! 那张脸,分明是刘公公托付给她和项大虎的那人。 刘公公亲口说过,别的事情都有出错的余地,但这个人知道得太多,太杂,且身份特殊,一旦在他身上出差错,那就很可能是满盘皆输,再无机会。 崔娘子骤然低头,面色骇然:到底怎么回事,这人怎么可能出现在此?不,他不可能逃得掉! 猛地转身,她也顾不上会不会让人感觉奇怪,立时就向回走。她必须尽快通知对方,叮咛他们不许轻举妄动。 她绝不信花满桃那个病弱小子能逃得掉,看守他的人再稳妥不过,绝不会有问题。 这肯定是阴谋。 步履匆匆进了屋子,四下打量,没见项胜龙,崔娘子摇摇头,暗自啐了口: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此时也顾不上寻人,崔娘子立时就四下检查好,伏案匆匆写了封信送出去,眼看着信顺当地被送信的小子带出村子,这才稍稍吐出口气,只仍然面带忧色。 这几日她给项大虎写过两封信,却是一封回信都没收到,送信的小子道是说,埋信的信桩并无异常,可为何一封回信也无? 她心中难免不安。 事态要紧,她顾不上别的,既不确定信能不能到,还是需得亲自过去,才能安心。 项大虎的性子她了解,为人实有些冲动,这下不见他一面,崔娘子怕是会觉得连觉都要睡不着。 心思电转,崔娘子便简单收拾了行囊,整了整衣冠,抿了下头发,出了门不紧不慢地朝外走。 她心里再急切,步调却是如往常一样,不急不缓,一路上遇见村里的村民也如以往一样招呼。 此时她到有些庆幸,这些村民大多急着去‘顾记’吃饭,到是没空关注她。 “哎哟,崔娘子,可找着你了,怎么你这会儿还在外头看热闹?快,快,赶紧回去。” 崔娘子还没走到村口,就听见后面有个洪亮的大嗓门吼起,随即被拽得一趔趄,抬头看了看,原来是住在顾庄东头的武婶子。 这武婶子和黄婶子一般,都是热心肠,好事得很,消息灵通,村里的事就没有她们管不着,管不到的,崔娘子一到村里就刻意同她们交好,此时被武婶子一把拽住,却是满脸茫然。 不只是武婶子在,拜她这大嗓门所赐,周围好些扶老携幼准备去‘顾记’的乡亲们都凑了过来。 崔娘子眉头微蹙,转头正准备找个脱身的借口,目光却忽然凝滞——那个顾湘居然也在!顾湘遥遥看着崔娘子,眉眼弯弯,倏然一笑。 崔娘子心头微颤,恍惚了片刻,武婶子扯着她的手臂不松手,满脸堆笑,神色兴奋,一群顾庄村民听见动静纷纷围拢过来。 她到不是不能挣脱,只看到顾湘和她身边的使女,却是半点多余的动作都不敢有。 顾湘徐徐走至,周围围观的人不自觉都跟在她身后,一时到成人山人海之势。 这么多人的目光被吸引至此,人也流连不去,除了乡下人爱看热闹的通病,恐也是因着如今‘顾记’最大的招牌正一脸好奇地朝着这边瞧。 顾湘在此,其他人便是提前去了顾记,也不过是能占一二风景好的坐席而已,反正是吃不到由顾湘亲手做的菜,一想就不划算。 “武婶子,你这兴奋头,怎么,白捡回家一老大的宝贝不成?” 武婶子眉开眼笑,看看崔娘子,对周围乡亲们道:“哈哈,可不是大宝贝,崔娘子母子两个,以后可都是自己人啦。他们这俩宝贝,比什么都强!” 顾湘眨了眨眼,好奇地看过来。 她是真好奇,她的确想借着崔娘子两人,找一找丢的那位钦差,目前进度太慢,她也是担心迟则生变。 不过此事都是雪鹰他们几个领着人办的,她只提了要求,一曰离间,需让寿灵县剩下的那些敌人和这个相当机敏的崔娘子心生嫌隙,彼此不信任。 顾湘研究了下老狗他们总结的崔娘子的资料,乍看像个普通的市井小民,仔细研究,里面却是细节相当丰富。 这崔娘子分明是十二分的难对付,绝对是个细心谨慎的女子。 二来,就是绝对断绝彼此之间的消息流通了。 这人只要一不能沟通,便是心有灵犀的家人爱侣都要出问题,何况是这些本来就各怀鬼胎的家伙们。 但她只是提了要求,可没详细说明具体的做法,是雪鹰,老狗,赵素素等人做的详细策划。 所以此时此刻,顾湘也和村民们一样,都是来看热闹的。她看热闹的心思还更重些。 “怎么说?” 众人纷纷围拢过来。 武婶子笑盈盈地拍了拍崔娘子的手背,转身往后头一伸手用力拉扯,“号子,来,害羞什么。” 她一把揪出来的是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 这人一出来,讪讪而笑,捂脸道:“婶子!” 他皮肤微黑,浓眉大眼,一身短打打扮,眉眼间略带出几分憨厚,端称得上是相貌堂堂,面上略带几分羞涩,偷眼看了看崔娘子,面上的笑意不由更浓了些,缓缓低下头去。 “多大个人,还不好意思!”武婶子爽朗地大笑了几声,“崔娘子你也别客气,更别害羞,还有什么旁的要求你都可以提一提,项小郎呢?他有没有要求?虽说是要入赘到我们顾庄,但我们麻姑是个性子很好的人,很好说话,你们家有什么想法,都说出来大家讨论讨论,以后就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武婶子不打半个磕绊地说了这么一通,周围乡亲们顿时了然,纷纷笑道:“恭喜恭喜。原来是我们麻姑的喜事到了!” 崔娘子愕然:“什么!?” “崔娘子真是好眼光,我们号子可是个好后生,能干,老实,不打老婆,你嫁给他以后,就等着过好日子吧!” 崔娘子气得差点咬到舌头,生疼。 脑袋一晕的工夫,武婶子和村民们已经商量了良辰吉日,就只差拜堂成亲。 “武婶子这是什么话,我何时说过要嫁这人,胜龙他爹还在的,我怎么会改嫁,你们莫要坏我名声!” 崔娘子厉声道。 她气得浑身发抖,心里很明白,这会儿可不能有半点迟疑侥幸,哪怕疾言厉色,坏了她经营许久的好人缘,此时也不能容让半分。 崔娘子一板脸,武婶子却是比她更气,义愤填膺道:“什么话,你儿子聘礼都收了,足足要了三百贯的聘礼,如今怎么到说起这等糊涂话来,便是女儿家害羞,也不能这般!” 说话间,后面就听到一声咆哮,“他奶奶个球,项胜龙这个混账东西,耍老子玩呢,你个孙子,别让老子逮住,否则老子非剥了你的皮!姓崔的那个娘们是不是在,婶儿,给我把她按住!” 场面顿时一团乱。 武婶子也捶胸顿足,嚎啕大哭:“我可闯了祸啊,一头撞到了骗子窝里头,姓崔的母子两个都是骗子,骗走了咱老百姓存了一辈子的聘礼!可不能放过他们!” 说话间,武婶子合身扑上去一把扯住崔娘子的头发。 顾湘都被吓了一跳,回头看了看雪鹰,雪鹰一脸木然,魂游天外。 崔娘子痛呼,再也顾不上藏拙,猛地一肘子过去,结果却是手肘剧痛,仿佛直接撞到了铁板,武婶子一愣,咆哮道:“好啊,果然是奸恶之徒,想杀人么?” 周围乌泱泱围上来一群乡亲。 拉架的,趁机下黑手的,吵吵闹闹一团混乱。 “不能让她走脱,报官,谁跑得快,快去报官。” 顾湘连忙上前:“乡亲们,有话好好说,你们看,如今可不只是咱们村里的乡亲在,外乡来的客人也多,我看崔娘子并不是背信弃义之人,这其中可有什么误会?” “有什么误会,前些时候每天晚上号子都和她在小树林说话,老林头,你看见没有?王叔,你呢?” “前天晚上姓崔的还给我们号子补了汗衫子,再说,她要是不乐意,她也不能要我们号子的聘礼。” 一时间出来好几个作证的,所有村民怒目而视。 崔娘子心里一团乱,她现在唯有一个想法——要出事,这帮人想把她困在顾庄! 她必须去和项大虎通个声气。 心里一连转了好几个弯,耳边听顾湘很认真地道:“我还是觉得这里面有误会,崔娘子这般品貌,这般性情,如何会愿意嫁到我们顾庄?大家莫急,不如坐下来好好说清楚……” 崔娘子心神动荡,不知转了多少念头,倏然柔了眉眼,低声道:“这事太突然了,我,我也没说不愿意。” 她面上微红,捂住脸颊,目光只落在脚面上。 众人一怔,武婶子仿佛松了口气:“我就说,这分明是好姻缘,怎能说不算数,就不算数。”顾湘扬了扬眉,似也有些意外,眨了眨眼,定定神问崔娘子:“崔娘子,你不必担心,我们顾庄的乡亲们都很通情达理,若是你当真并不想嫁给我号子叔,你把事情解释清楚便是。” “我可让人去知会一声王知县,他正好在附近。” 顾湘神色柔和,话语也是不急不缓,丝毫不见焦躁。 她身边那些乡亲们却是齐齐皱眉,神色不悦,虽当面无人驳顾湘,好些人私底下却是忍不住嘀咕起来。 “她若是不乐意号子,干嘛在小树人和人说话,一点都不知道避忌的。” “我似乎听她说,她男人还在,没死?” “到底哪句是真的?她一个人带着儿子跑到咱们村,我们都当她男人没了,所以也便没多问,要是她有男人……怎么还四下里勾搭?” “我看你们都吃了她娘俩下的迷魂药吧,不只是号子,这姓崔的分明还勾搭旁人来着,我前几日瞧见她攀着人家顾老实说了好半晌的话,也就是姜氏斯文,不同她计较,换了我,哼!” 一众乡亲们目中凶光毕露,人人面上都带着浓浓的惊疑。 崔娘子深吸了口气,闭了闭眼,低声道:“我的确不知怎么就有这样的误会,但——我对号子哥,对号子哥……” 她面上一红,温柔地,堪称深情款款地看了过去。 号子一愣,猛地抬手捂住脸,到先一步转身一头扎到人群里不见了踪影。 众人:“……” 无论如何,一众乡亲们面上到是和缓下来,武婶子又乐呵呵地道:“我就说,不可能反悔的,我们号子怎么了?多好的人才!” 顾湘面上却露出几分迟疑犹豫,蹙眉盯着崔娘子,仿佛不理解她怎么就做了这样奇怪的决定。 “她既要嫁号子,这……我便不为难她,可她儿子要入赘我们谢家的事又怎么说?我们谢家在顾庄是小姓不错,可从我曾祖起,我们家就在顾庄落脚了,老姐姐,你也是看着麻姑长大的。” 说话的中年汉子眼睛微微泛红,一脸的痛恨。 “我家麻姑这些年容易么?她是长得丑,可她除了长得丑,还有什么毛病,要让人这般羞辱!是他主动来招惹我们家麻姑,麻姑知道自己的情况,本来没想过这些事,是那个项胜龙撩拨个不停!” 众人见他急得都要掉眼泪,连忙劝慰了半晌。 崔娘子白着脸站在一边,目光却死死盯在这几个唱作俱佳的人身上,愣是没从对方脸上看出半点虚假。 她一时也很意外。 难道项胜龙那小混账当真瞒着自己做了点什么? 她到不是觉得项胜龙会真打算过娶麻姑,甚至不认为他会平白无故地编这等瞎话骗这帮村民,可如何不是无缘无故又如何? 崔娘子来顾庄这好几日,每天都在打探消息,麻姑在顾庄这地处也很是出名,她自然知道,这人今年已十九岁,小时候得过天花,当时照顾得不精心,她又小,还不懂事,就留了一脸的麻子,本身长得也不好看,麻子脸以后便更丑,不过听说当初顾庄遇到了土匪劫掠,差点遭难,麻姑领着头带着村里许多青壮和那些土匪周旋,给村民争取到不少逃走的时间,这才保全了村子,她对他们村子有功,在本地人缘非常好。 项胜龙和麻姑接触过,这大约是真的,至于其它……难道那小混账自己探听到什么消息,这才使出美男计,哄了麻姑去,只是怕自己和他抢功劳,便没知会自己一声? 那边,麻姑的亲哥哥,中年汉子谢成,仍在破口大骂:“项胜龙那个王八蛋,他自己说,他一点都不喜欢县城那烦闷的,枯燥的日子,更不喜欢他娘老想让他寻一个高门的千金做媳妇。就想过太平的,普普通通的日子,他说他一点也不觉得麻姑丑,他看他娘,也看不出他娘哪里好看,他这人有点脸盲,经常认不出人来,唯独麻姑一出现,他就看得真真切切,他就是麻姑这样爽利的性子。” “他还说什么,他爹早弃了他娘一走了之,他根本就没爹,也不想给他们老项家传宗接代,要不是他娘不愿意,他早就改了姓,如今他愿意入赘,以后生了孩子就姓谢,让老项家断子绝孙才好。” “哄得我们麻姑对他掏心掏肺,连我爹留给她的宝贝,都拱手送给那厮,哼,那厮竟然还说什么不想他娘给他爹守着,就要他娘改嫁,还说号子叔是好人,不辱没他娘,他娘心里也乐意什么的,哼,如今看,也就这一句是实话?” 崔娘子瞳孔骤然收缩——项胜龙那厮还真能做得出这样的事,这也的确是他惯用的伎俩。 项胜龙的脾性如何,惯常做法又如何,按理说不是这些人能知道的,难道……当真不是自己想象的,敌人的手段,就是那混账东西在作怪? 崔娘子面上却露出些急切:“胜龙虽说淘气,却不是个会做这等事的,我是他娘,他也不可能丢下我一走了之,这,莫不是有误会?” “误会?” 谢成冷声道,“郝哥,你说,这是不是误会。” “今天早晨我去给项胜龙送饭,就见他屋里炭盆里烧了好些东西,屋里行囊都不见,我心下奇怪,去打听了几句,就听村里猎户王叔说,昨晚三更天,看见他往后山去。” “行囊都收拾了一空,一句话没留下,不是跑了,又是怎样?” 谢成愤然道。 崔娘子怔住,一时不知所措,眼泪却是吧嗒吧嗒就落下来。 周围几个婶子对视一眼,都犹犹豫豫地劝了几句,崔娘子摇摇头:“若他真做出这等事,那他便再不是我儿子,都是我不会教……不成,我要回县城一趟——至少要筹钱把麻姑的嫁妆,还有那……聘礼都还上。” 武婶子等人一愣,对视一眼,到是都有点同意的样子。 “咳。” 旁人还未来得及开口,顾湘便咳了声,面上带出些异样,“既然以后便都是一家人,就不说这些,我看崔娘子哪里也不好去,踏实办个婚礼才是正经。” 旁边一众乡亲们似是有些迟疑! 此时山风已有些泛起寒意,崔娘子却是紧张得额头冒出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武婶子迟疑了下:“三娘说的自是有道理……” 崔娘子手指控制不住地蜷缩,冷汗涔涔,后背上一片潮湿。 她每当紧张时都会如此,这毛病大约到死也是改不了了。 武婶子四下看了看,叹道:“只是,崔娘子……号子给出去的那些聘礼也还罢了,崔娘子既要嫁,聘礼自是当给的,号子也老大不小的,这些年给他相的小娘子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他都不曾应下,既是瞧中了崔娘子,那些聘礼再高,他自己乐意的,就该他出。” “可我们麻姑攒些嫁妆大不易。她以前除了种地,还给人扛活,农闲时一个女人去码头上扛大包,什么能赚钱她就做什么,如今不光她爹给的宝贝让人骗了,连钱也……我看,至少得让他们家还上我们麻姑的嫁妆钱才好。” 村民们纷纷颔首。 “咱们麻姑素来勤俭,这不舍得吃,不舍得喝的,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银钱,全白白给了那么个混蛋,想想心里也难受得紧。” 崔娘子苦笑:“我如今也是百口莫辩,不过父老乡亲们放心,此次我回去,便是卖了我那成衣铺子,也要还上这笔债,要不然我这辈子都不能安心,更不要说踏踏实实地……备嫁。” 她这般一说,村民们顿时私底下嘀咕开——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崔娘子在县城开着店,她回去一趟又怎地,难道还能把店铺搬空,逃之夭夭不成?再说,她也犯不上。 顾湘又劝了两句,见劝不动村民们,面色略有些不好,定定地看了看崔娘子,冷笑了声,到是再未开口。 村民们愣了半晌,倏然想起,他们还要去‘顾记’享受打五折的美食,登时暂忘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连忙催促顾湘:“三娘别操心这个,咱顾庄如今不比以前了,绝不会让人白白欺负,走吧走吧。” 说话间,大家伙就散了一大半。 崔娘子的视线静静地穿过村民们乱哄哄的背影,落在顾湘的身上,看了许久,她缓缓扶着身边一棵老树,靠在树上轻轻拍打一直在抽筋的小腿。 她本一直在装怒,装惊,装害怕,可就在刚才,她见到顾湘和她身后那使女,却如蛇遇了鹰,似见天敌,一颗心仿佛被藤蔓缠绕,憋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她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过这样丰富的情绪。 崔娘子擦干了汗水,先回到她借住的王叔家,到隔壁院子一看,果见项胜龙的行囊都消失不见,就是藏在床底下的要紧匣子也不见踪影。 她心里本只有两三分相信项胜龙这厮真卖了她,自己跑了,此时却已有八九分信。 项胜龙那个混账东西,为了在张夫人面前露脸,从来都不择手段。 崔娘子心中越发急切,她对功劳也有需求,虽然和项小子所求不同,可她也急需立下功劳,才好给自家那几个杀千刀的小东西求一条更好的活路。 这件差事可是她从头到尾经手,辛苦筹谋,若最后让别人摘了桃子,她连点残羹冷炙都吃不到,还不得呕死? 崔娘子连行囊都不敢全收好,只携了几样随身的重要物品,就匆匆出了门,叫了身边跟着的小子,赶着驴车朝村外去。 走在顾庄平整得有些过分的青石板路上,崔娘子整颗心都揪在一起,浑身肌肉紧绷。 穿过‘顾记’大门前,崔娘子陡然抓住手边的短剑,握得死紧。 此时顾记内,顾湘才把牛肚,牛心,牛筋,牛肉等一干牛肉都分门别类地码放到瓦罐里头,加上各种调料细细地炖。 村子里杀一头牛极难得,顾湘对这几瓦罐的牛肉也是十分上心,都要先分着炖,各自用料和火候都不同,到最后还要合锅。 雪鹰从厨房外的树上一跃而下,目光幽幽地看着远处,忽然道:“她那把剑不错,我想要。” 话音未落,顾湘就觉得雪鹰的肩膀仿佛沉了沉,她肩头上那个用破布包裹起来的剑似乎有些动静。 也只是感觉而已,真正看去,那剑自然是不可能动,它又不是人。 雪鹰死死盯着大门外,神色间蠢蠢欲动。 顾湘:“……我们是正经人,不能当抢匪。” 雪鹰默默垂首,叹了口气:“那是把好剑,跟着她可惜了。” 顾湘:“……” 她竟能从雪鹰的脸上,看出些无可奈何的遗憾。 不过,雪鹰三观本来就不正,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只要她只是说说,不真去抢人家的东西……那就说说吧。 顾湘掐算着时间,把其中一个罐子打开,浓郁的烧牛肉的香味扑鼻而至,她连忙捞起一大块连肉带筋的,放到雪鹰的碗里递过去。 “尝尝,看看软硬如何,入味不入味?” 顾湘话还没说完,老大一块拳头大小的牛肉就把雪鹰的脸埋了,嘴里只是哼哼唧唧地咕哝着谁也听不懂的话,简直像一只心满意足的大猫。 一看这般,顾湘赶紧又给她捞了两大块,吃饱喝足的猫都比较慵懒,不好动,她现在真挺怕自家雪鹰想活动活动身手的。 这边正尝肉,只是尝得稍稍有些多,老狗就跟着秋丽她们快步近来,进门就笑道:“咱左邻右舍都开了窗户门,一个个地跑到院子外头来吃饭呢。” 秋丽失笑:“咱们门外的树荫,都快变得比瓦子还热闹,一到饭点,人流汹涌。” ‘顾记’的饭菜经济实惠味道好,但再殷实的人家,也受不住天天吃,天天下馆子,那就不是过日子的样子。 一开始,周围的村民们是一闻到味就关门关窗户,还有揍小孩,总有小孩要被馋苦,后来才发现,关门作甚,赶紧把家里的饭菜都端出来就着那香味吃,便是普普通通的饭染上‘顾记’的饭香,也能增色不少。 据说邻居家七旬老太,平日里吃饭已是吃什么都不香的,自从学会借‘顾记’的饭香,如今一顿能吃两大碗饭。 老大夫都说,她若是保养得好,之后别再得什么大病,活到八十也没问题。 自此之后,‘顾记’外的树林,就彻底变成顾庄老百姓们最喜欢的聚餐宝地,每到饭点,席位都要靠抢的。老狗调侃了几句外头的热闹,这才笑道:“崔娘子出了顾庄,我瞧她挺紧张的,我们的人护送她一程?” 顾湘失笑:“让左近的兄弟稍微给她送送风。我们顾庄热情好客,怎么也要留留客才好。” 老狗笑应下,不过这点事不着急,这会儿却是先要吃肉去。 陈旭此时也进了门,他刚去了妆容,人轻省了三五斤,满肚子的话想和老狗讨论讨论,就是这肉香味勾人,老勾得他走神,半晌话也没说到正题,此时那崔娘子想必都走出老远,他才忙收回心思问:“公主不是说,咱们要断开崔娘子同寿灵县那些敌人的联系,让他们消息难交通,怎此时又放这崔娘子回去?” 如果有必要,他点两个弟兄换身衣裳,快马加鞭就能把那人困住,困个十天半月绝不成问题。 陈旭在禁军一向前途光明,从没做过黑活,但他也知道,军中向来有人专门负责做这些事,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陈旭对这些也有所了解。 老狗了然地瞥了陈旭一眼,嘿嘿一乐:“只要他们前两日不能通信息就好,至于现在……就算崔娘子回去,某保证他们也交流不了什么,保证是鸡同鸭讲,越说越乱。” 陈旭若有所思,似乎品出些味道,点点头:“公主这是实则虚之,虚则实之,高!公主若领兵,必然是精通兵略,百战百胜之将。” 顾湘莞尔:“挑唆他们窝里斗而已,到不用把挑拨离间这点小事给拔高到这等地步。” 而且顾湘根本就是作弊,好似她能透彻人心,总能猜到敌人的想法做法,其实她是用这双眼看的,根本就不是真在揣摩人心。 “陈统领,你且快去同王哥一起吃些东西,一会儿我们要出门,别耽误正事。” 两人忙应下,只老狗往外瞟了一眼,就没敢带陈旭去他们常去的地方吃饭,只守着灶头赶紧吃点垫垫肚子解解馋,实在是今日‘顾记’的热闹程度远超平时,这边开始杀牛,左右的乡亲便都知道了,心里一直惦记,公主又决定打五折,但凡有心思来享受一顿的乡亲们,都选了今日扶老携幼地过来,还有隔壁村的凑热闹。 人一多,肉却是就只有那些,一头牛虽大,可肉终归有数,便不免争个你先我后的,这等时候,让人瞧见他们竟能抢在前头吃上一口,指不定又要招来各种闹腾抗议。 此时‘顾记’外树林里,三三两两的乡亲早就占满了石桌石凳,还有的自带木凳子,家家户户都提着食盒,各色的饭食是颇有些争奇斗艳之势。 要说大半年前,来‘顾记’这边借味道下饭的百姓,待的食物还都是什么杂粮饼子,杂米粥,偶尔有条咸鱼便是好滋味,现在可不一样,虽不可能日日都吃‘顾记’,但家里餐桌上每顿都要有两三个菜,再来个汤,菜里至少要有一荤,要不然连当家的都不乐意。 王婶子今天带的饭盒就很丰盛,有个拌鸡杂,有个炒芽菜,没有备汤,她大闺女已经去‘顾记’门口排队,正等着买一碗骨头汤配饭。 鸡杂是百搭的好菜,在骨头汤里再涮一下提味,味道就更是滋润。她两个孩子都爱吃,说起来,这也是近来顾庄颇流行的一道好菜。 每日农场那边都在东门口支起个小摊子,卖些鸡心鸡肝之类,通常就卖一两个时辰,把当天杀鸡剩下的鸡杂卖完了事,价格十分便宜,要积分充足,还能再有优惠,十文钱就能买上够一家好几口吃的。 只出摊时间不定,乡亲们日日都惦记着去看一眼,若能抢上一回,都觉得是占了老大的便宜。 今天菜色好,王婶子又是照着‘顾记’菜谱上介绍的做法,认真炒过,油都放了不少,炒得芽菜都油汪汪的,瞧着便好吃。 一亮出来,果然引来左右邻里羡慕。 她大闺女掩唇而笑,却丝毫没阻拦她娘亲的显摆,但凡显摆一二,她就能吃到这般好滋味,她宁愿阿娘和这些村民是天天争,月月争。 开酒楼的都喜欢热闹,乡亲们围在门口热闹一下很好,不过就是偶尔有外地第一次来的客商经过,看到老百姓们食盒里的饭食,经常会被吓上一大跳。 尤其是拌鸡杂这道菜,总让人侧目,贸然见到这东西,好些普通的行商都吓得赶紧护住自家的行囊,还要疑神疑鬼个好半晌。 他们行商经常在外走动,自然知道寻常乡村什么模样,桌上能有一坛子鸡杂,那至少要杀个十几只鸡才凑得出,如今天气热,鸡杂保存不易,说不得过夜就要坏的,也就是一日内要杀十几只鸡,才凑得出一盘菜。寻常村子,哪有一天杀十几只鸡的道理? 普通百姓家,好多人就指着家里老母鸡下几个鸡蛋,攒一攒好去换些东西回家,不到老母鸡下不得蛋,轻易舍不得吃。 且这还不是一个人饭桌上有,大体看去,就有好几张桌上都有,稍微多想一下,客商们的脸上就不觉变了色,心里怀疑顾庄是土匪窝,这些村民们都是土匪。 虽说这年头,土匪也不一定每日大鱼大肉,可至少大家总听说,土匪多是大碗吃肉,大块分金,许是这一村人都是富贵土匪也说不定。 说起来顾庄的老少爷们本就多生得人高马大,现在吃上了肉,面上有了油光,人也长了重量,让人瞧见,竟是多少真有些匪气在。 若让崔娘子来说,她此时此刻,大约极认同这些外地人的‘误会’。 崔娘子一路匆匆离开,只想尽快赶回县城去,结果这一路上,竟然遇见了七次土匪打劫。 到最后两次,她小心谨慎地跟着商旅一起走,结果白日到是一路平安,半夜起夜,睁眼却见枕头边上洒了好多松子壳,地上还有各种凌乱的脚印,床帮上还写了好几个血红的‘退’字,缺胳膊少腿,张牙舞爪,带着浓浓‘匪气’。 崔娘子大恨:“……项胜龙!”

本文链接:http://m.picdg.com/61_61369/34783852.html
加入书签我的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