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婶子迟疑了下:“三娘说的自是有道理……”
崔娘子手指控制不住地蜷缩,冷汗涔涔,后背上一片潮湿。
她每当紧张时都会如此,这毛病大约到死也是改不了了。
武婶子四下看了看,叹道:“只是,崔娘子……号子给出去的那些聘礼也还罢了,崔娘子既要嫁,聘礼自是当给的,号子也老大不小的,这些年给他相的小娘子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他都不曾应下,既是瞧中了崔娘子,那些聘礼再高,他自己乐意的,就该他出。”
“可我们麻姑攒些嫁妆大不易。她以前除了种地,还给人扛活,农闲时一个女人去码头上扛大包,什么能赚钱她就做什么,如今不光她爹给的宝贝让人骗了,连钱也……我看,至少得让他们家还上我们麻姑的嫁妆钱才好。”
村民们纷纷颔首。
“咱们麻姑素来勤俭,这不舍得吃,不舍得喝的,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银钱,全白白给了那么个混蛋,想想心里也难受得紧。”
崔娘子苦笑:“我如今也是百口莫辩,不过父老乡亲们放心,此次我回去,便是卖了我那成衣铺子,也要还上这笔债,要不然我这辈子都不能安心,更不要说踏踏实实地……备嫁。”
她这般一说,村民们顿时私底下嘀咕开——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崔娘子在县城开着店,她回去一趟又怎地,难道还能把店铺搬空,逃之夭夭不成?再说,她也犯不上。
顾湘又劝了两句,见劝不动村民们,面色略有些不好,定定地看了看崔娘子,冷笑了声,到是再未开口。
村民们愣了半晌,倏然想起,他们还要去‘顾记’享受打五折的美食,登时暂忘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连忙催促顾湘:“三娘别操心这个,咱顾庄如今不比以前了,绝不会让人白白欺负,走吧走吧。”
说话间,大家伙就散了一大半。
崔娘子的视线静静地穿过村民们乱哄哄的背影,落在顾湘的身上,看了许久,她缓缓扶着身边一棵老树,靠在树上轻轻拍打一直在抽筋的小腿。
她本一直在装怒,装惊,装害怕,可就在刚才,她见到顾湘和她身后那使女,却如蛇遇了鹰,似见天敌,一颗心仿佛被藤蔓缠绕,憋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她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过这样丰富的情绪。
崔娘子擦干了汗水,先回到她借住的王叔家,到隔壁院子一看,果见项胜龙的行囊都消失不见,就是藏在床底下的要紧匣子也不见踪影。
她心里本只有两三分相信项胜龙这厮真卖了她,自己跑了,此时却已有八九分信。
项胜龙那个混账东西,为了在张夫人面前露脸,从来都不择手段。
崔娘子心中越发急切,她对功劳也有需求,虽然和项小子所求不同,可她也急需立下功劳,才好给自家那几个杀千刀的小东西求一条更好的活路。
这件差事可是她从头到尾经手,辛苦筹谋,若最后让别人摘了桃子,她连点残羹冷炙都吃不到,还不得呕死?
崔娘子连行囊都不敢全收好,只携了几样随身的重要物品,就匆匆出了门,叫了身边跟着的小子,赶着驴车朝村外去。
走在顾庄平整得有些过分的青石板路上,崔娘子整颗心都揪在一起,浑身肌肉紧绷。
穿过‘顾记’大门前,崔娘子陡然抓住手边的短剑,握得死紧。
此时顾记内,顾湘才把牛肚,牛心,牛筋,牛肉等一干牛肉都分门别类地码放到瓦罐里头,加上各种调料细细地炖。
村子里杀一头牛极难得,顾湘对这几瓦罐的牛肉也是十分上心,都要先分着炖,各自用料和火候都不同,到最后还要合锅。
雪鹰从厨房外的树上一跃而下,目光幽幽地看着远处,忽然道:“她那把剑不错,我想要。”
话音未落,顾湘就觉得雪鹰的肩膀仿佛沉了沉,她肩头上那个用破布包裹起来的剑似乎有些动静。
也只是感觉而已,真正看去,那剑自然是不可能动,它又不是人。
雪鹰死死盯着大门外,神色间蠢蠢欲动。
顾湘:“……我们是正经人,不能当抢匪。”
雪鹰默默垂首,叹了口气:“那是把好剑,跟着她可惜了。”
顾湘:“……”
她竟能从雪鹰的脸上,看出些无可奈何的遗憾。
不过,雪鹰三观本来就不正,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只要她只是说说,不真去抢人家的东西……那就说说吧。
顾湘掐算着时间,把其中一个罐子打开,浓郁的烧牛肉的香味扑鼻而至,她连忙捞起一大块连肉带筋的,放到雪鹰的碗里递过去。
“尝尝,看看软硬如何,入味不入味?”
顾湘话还没说完,老大一块拳头大小的牛肉就把雪鹰的脸埋了,嘴里只是哼哼唧唧地咕哝着谁也听不懂的话,简直像一只心满意足的大猫。
一看这般,顾湘赶紧又给她捞了两大块,吃饱喝足的猫都比较慵懒,不好动,她现在真挺怕自家雪鹰想活动活动身手的。
这边正尝肉,只是尝得稍稍有些多,老狗就跟着秋丽她们快步近来,进门就笑道:“咱左邻右舍都开了窗户门,一个个地跑到院子外头来吃饭呢。”
秋丽失笑:“咱们门外的树荫,都快变得比瓦子还热闹,一到饭点,人流汹涌。”
‘顾记’的饭菜经济实惠味道好,但再殷实的人家,也受不住天天吃,天天下馆子,那就不是过日子的样子。
一开始,周围的村民们是一闻到味就关门关窗户,还有揍小孩,总有小孩要被馋苦,后来才发现,关门作甚,赶紧把家里的饭菜都端出来就着那香味吃,便是普普通通的饭染上‘顾记’的饭香,也能增色不少。
据说邻居家七旬老太,平日里吃饭已是吃什么都不香的,自从学会借‘顾记’的饭香,如今一顿能吃两大碗饭。
老大夫都说,她若是保养得好,之后别再得什么大病,活到八十也没问题。
自此之后,‘顾记’外的树林,就彻底变成顾庄老百姓们最喜欢的聚餐宝地,每到饭点,席位都要靠抢的。老狗调侃了几句外头的热闹,这才笑道:“崔娘子出了顾庄,我瞧她挺紧张的,我们的人护送她一程?”
顾湘失笑:“让左近的兄弟稍微给她送送风。我们顾庄热情好客,怎么也要留留客才好。”
老狗笑应下,不过这点事不着急,这会儿却是先要吃肉去。
陈旭此时也进了门,他刚去了妆容,人轻省了三五斤,满肚子的话想和老狗讨论讨论,就是这肉香味勾人,老勾得他走神,半晌话也没说到正题,此时那崔娘子想必都走出老远,他才忙收回心思问:“公主不是说,咱们要断开崔娘子同寿灵县那些敌人的联系,让他们消息难交通,怎此时又放这崔娘子回去?”
如果有必要,他点两个弟兄换身衣裳,快马加鞭就能把那人困住,困个十天半月绝不成问题。
陈旭在禁军一向前途光明,从没做过黑活,但他也知道,军中向来有人专门负责做这些事,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陈旭对这些也有所了解。
老狗了然地瞥了陈旭一眼,嘿嘿一乐:“只要他们前两日不能通信息就好,至于现在……就算崔娘子回去,某保证他们也交流不了什么,保证是鸡同鸭讲,越说越乱。”
陈旭若有所思,似乎品出些味道,点点头:“公主这是实则虚之,虚则实之,高!公主若领兵,必然是精通兵略,百战百胜之将。”
顾湘莞尔:“挑唆他们窝里斗而已,到不用把挑拨离间这点小事给拔高到这等地步。”
而且顾湘根本就是作弊,好似她能透彻人心,总能猜到敌人的想法做法,其实她是用这双眼看的,根本就不是真在揣摩人心。
“陈统领,你且快去同王哥一起吃些东西,一会儿我们要出门,别耽误正事。”
两人忙应下,只老狗往外瞟了一眼,就没敢带陈旭去他们常去的地方吃饭,只守着灶头赶紧吃点垫垫肚子解解馋,实在是今日‘顾记’的热闹程度远超平时,这边开始杀牛,左右的乡亲便都知道了,心里一直惦记,公主又决定打五折,但凡有心思来享受一顿的乡亲们,都选了今日扶老携幼地过来,还有隔壁村的凑热闹。
人一多,肉却是就只有那些,一头牛虽大,可肉终归有数,便不免争个你先我后的,这等时候,让人瞧见他们竟能抢在前头吃上一口,指不定又要招来各种闹腾抗议。
此时‘顾记’外树林里,三三两两的乡亲早就占满了石桌石凳,还有的自带木凳子,家家户户都提着食盒,各色的饭食是颇有些争奇斗艳之势。
要说大半年前,来‘顾记’这边借味道下饭的百姓,待的食物还都是什么杂粮饼子,杂米粥,偶尔有条咸鱼便是好滋味,现在可不一样,虽不可能日日都吃‘顾记’,但家里餐桌上每顿都要有两三个菜,再来个汤,菜里至少要有一荤,要不然连当家的都不乐意。
王婶子今天带的饭盒就很丰盛,有个拌鸡杂,有个炒芽菜,没有备汤,她大闺女已经去‘顾记’门口排队,正等着买一碗骨头汤配饭。
鸡杂是百搭的好菜,在骨头汤里再涮一下提味,味道就更是滋润。她两个孩子都爱吃,说起来,这也是近来顾庄颇流行的一道好菜。
每日农场那边都在东门口支起个小摊子,卖些鸡心鸡肝之类,通常就卖一两个时辰,把当天杀鸡剩下的鸡杂卖完了事,价格十分便宜,要积分充足,还能再有优惠,十文钱就能买上够一家好几口吃的。
只出摊时间不定,乡亲们日日都惦记着去看一眼,若能抢上一回,都觉得是占了老大的便宜。
今天菜色好,王婶子又是照着‘顾记’菜谱上介绍的做法,认真炒过,油都放了不少,炒得芽菜都油汪汪的,瞧着便好吃。
一亮出来,果然引来左右邻里羡慕。
她大闺女掩唇而笑,却丝毫没阻拦她娘亲的显摆,但凡显摆一二,她就能吃到这般好滋味,她宁愿阿娘和这些村民是天天争,月月争。
开酒楼的都喜欢热闹,乡亲们围在门口热闹一下很好,不过就是偶尔有外地第一次来的客商经过,看到老百姓们食盒里的饭食,经常会被吓上一大跳。
尤其是拌鸡杂这道菜,总让人侧目,贸然见到这东西,好些普通的行商都吓得赶紧护住自家的行囊,还要疑神疑鬼个好半晌。
他们行商经常在外走动,自然知道寻常乡村什么模样,桌上能有一坛子鸡杂,那至少要杀个十几只鸡才凑得出,如今天气热,鸡杂保存不易,说不得过夜就要坏的,也就是一日内要杀十几只鸡,才凑得出一盘菜。寻常村子,哪有一天杀十几只鸡的道理?
普通百姓家,好多人就指着家里老母鸡下几个鸡蛋,攒一攒好去换些东西回家,不到老母鸡下不得蛋,轻易舍不得吃。
且这还不是一个人饭桌上有,大体看去,就有好几张桌上都有,稍微多想一下,客商们的脸上就不觉变了色,心里怀疑顾庄是土匪窝,这些村民们都是土匪。
虽说这年头,土匪也不一定每日大鱼大肉,可至少大家总听说,土匪多是大碗吃肉,大块分金,许是这一村人都是富贵土匪也说不定。
说起来顾庄的老少爷们本就多生得人高马大,现在吃上了肉,面上有了油光,人也长了重量,让人瞧见,竟是多少真有些匪气在。
若让崔娘子来说,她此时此刻,大约极认同这些外地人的‘误会’。
崔娘子一路匆匆离开,只想尽快赶回县城去,结果这一路上,竟然遇见了七次土匪打劫。
到最后两次,她小心谨慎地跟着商旅一起走,结果白日到是一路平安,半夜起夜,睁眼却见枕头边上洒了好多松子壳,地上还有各种凌乱的脚印,床帮上还写了好几个血红的‘退’字,缺胳膊少腿,张牙舞爪,带着浓浓‘匪气’。
崔娘子大恨:“……项胜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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