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第一太子_第六百六十四 勋称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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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玉所居的寝殿就离承乾宫有些远了,不过也还好,常洛华先前分配宫室的时候,对暖玉云锦这等自小伺候朱标出身的都有格外的照顾,寝殿随稍远但一应布置都是上好的。 随着接近朱标眼角眉梢上又有了浅浅的笑意,皇室虽向来母凭子贵,但其实还是有差别的,一个不受宠女人生下的孩子和自己心悦的女人生下的孩子怎么可能一样呢? 王蕊今天所做的选择,不仅是主动抛弃了自己唯一有价值的地方,也让自己孩子还未出生就失去了一次选择的权利,也必然使得他们母子往后的日子必不会太荣光。 由于朱标方才面色不好,加之随从主事的赵淮安又去了内帤,所以也没人敢自作聪明去提前通报,一路上遇见的宫女太监都是赶忙避让到两旁伏地行礼,导致朱标都到了暖玉寝殿内都没人出来迎接。 “嘿嘿(^ν^)暖玉姐,就再给人家吃一个嘛~” 殿内很快又响起云锦温柔却又坚定的声音:“都已经吃过两个了,不可以贪嘴,去喝碗乌鸡汤,等晚上你要睡下时才准你再吃一个。” “啊~那还要好久。” 朱标走进去笑道:“什么好玩意儿又馋到暖玉了?” 殿内的云锦和暖玉起身相迎,其余奴婢们赶忙下拜迎候“臣妾(奴婢)恭迎太子殿下,殿下千秋万安。” “嗯,都免礼吧。” 朱标先弯腰扶起暖玉,然后伸手拉起云锦,手中微微用力的握了握,云锦顺遂的起身,用温婉的笑靥回道:“这几种果脯虽甜,但其性属寒,太医说过少食无碍,但最好还是不宜多食的。” 对此朱标当然是要支持云锦的,至于暖玉还想仗着殿下来了给她撑腰做主的小计划自然是被无情镇压。 朱标环视周围见一切都很规整才满意的点点头,暖玉还是原来的性子,喜欢同小宫女们玩闹,若不是有云锦管着,恐怕她这儿早就乱了套了。 御下和善是好事,可太没架子也不行,容易让那才是害了她们。 朱标上主位坐下道:“太医可来请过脉了?” 暖玉撅着嘴应道:“午时来过,是张太医,又开了苦苦的汤药。” 暖玉奉上茶水道:“太医说胎相承平,只是还要注意受用,所以又换了另一种更平稳些药方固本。” “过几日宫里准备去紫金山踏青,明日再请太医来看看吧,若是可以暖玉也跟着去吧,总在宫里闷着也不好。” “太好了。” “诺,臣妾明日便再请张太医过来一趟。” 有云锦暖玉陪着,朱标索性就留在这儿用了晚膳,无论如何自己两个未出生的孩子目前都很平安就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了。 用完膳没一会儿暖玉就困倦了,怀着身孕总是不容易的,朱标吩咐宫女伺候她上榻歇息,云锦不放心又亲自去安排。 朱标坐在椅子上看着云锦忙前忙后的身影有些心疼,自常洛华入主东宫后,云锦就刻意隐去了自己的存在,整日围着暖玉转,真真是大材小用了。 有些后悔,或许就不该纳她,若是还留在马皇后身边协管后宫诸事恐怕会更自在得意些吧。 朱标微微有些愣神,直到云锦缓步走来问到:“爷,您今晚是要歇在这儿吗?若是的话,臣妾这就让她们准备沐浴的汤水。“ 谷</span>朱标回过神起身笑道:“你怎么不问问本宫要不要去你那歇下?” 云锦脸色一红微微侧过脸去,朱标站起身拉过她的手便朝外走去,一旁伺候的宫人们各个露出笑颜,云锦暖玉的今日,未尝不是她们的明日。 回到云锦的寝殿,沐浴过后自然就是一番亲热,良久之后朱标趴在云锦身侧耳鬓厮磨温存一会儿道:“旁人的孩子本宫不晓得,但你给本宫生的,必是孝顺纯良的。” …………… 第二天一早朱标穿戴好朝服冠冕离开东宫去上早朝,鼓声三严后在监察御史们的注视下,文武官员依次入朝。 朱标站在御阶上侧立先同百官向着龙椅朝贺,然后又受了百官一拜之礼,宣布早朝开始,各部依次进奏。 主要还是中书省,昨日朱标没有上朝也没有批阅奏章,所以积攒下来的一些政务需要得到监国太子的准许才可施行下去。 几个中书省官员上禀几事后,吏部左侍郎出列道:“启禀殿下,两淮都转运盐使李明道于前日暴病而亡,其职关乎朝廷盐运赋税之重责,须尽快任命主官才是。” 朱标闻言微微皱眉,都转运盐使可不是什么小官,是朝廷正经的从三品大员,总理两淮盐政盐务严察场灶户丁,稽核派销盐引,征收税厘,疏销积盐,兼辖行盐地方该管州县,兼管下河水利,凡盐场火伏和三江、青山二营,以及各巡察兵警并各处盐义仓皆归其管束。 位高权重,所不是封疆大吏,但也不会差太多,负责替朝廷管控江南盐业命脉,李明道朱标也有印象,是个清正之人,否则也不会被老朱委以如此重任。 管着盐税,那可是天下最肥的官位了,这样的人突然暴毙了,朱标心中顿起怀疑,不过也不是太大,毕竟是手下有着兵权的大员,加之无论怎么死的,朝廷明里暗里都会派人去查,真有问题不可能瞒得住。 朱标先是吩咐道:“着礼部遣官慰问其家小,追封其为赞治尹嘉议大夫恩准其以一品礼仪入葬,地方立碑以记之。” 嘉议大夫是正三品的官位,李明道死后由从三品转起正三品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毕竟死者为大,朝廷也是会有所表示的。 但赞治尹就不同了,那是文勋之爵,虽只是正四品的文爵,对应武勋正四品的上骑都尉,但这可是朝庭礼制大改后的第一个文勋之臣。 勋位制度正式形成与隋代,健全于唐代,以后历朝历代沿袭并每代都有所改变,但主要还是赐给有战功的武臣,唯有宋朝时变为根据授予的官职加赠。也就是说,当什么官,相应加赠勋位,与战功没有关系。 如此一来,文武百官人人都有勋位,大家一起开心,也是代表着文盛武衰,武勋们连基本的体面都没有了,这也是宋朝的国策根本。 到了元朝时又改回将勋位根据军功授予,大明刚开国时也是如此,像李善长刘伯温等人封爵都是依靠的战功,所以勋位同武勋一样。 可以预见随着天下承平,文臣终归是要站到舞台中央,治天下不可能靠武勋,所以上次礼制修改的时候,朱标就顺便将文武勋成分别开了。 文武官员共用一套勋称总显得不伦不类,毕竟像什么护军轻车都尉骁骑尉什么的勋称也不是很适合文官用,而且也容易引发武勋们的不满。 索性改了,除了正一品的左右柱国以及从一品的柱国还是文武通用外,适合的称呼。 往后文勋归吏部管,武勋归兵部管,也是非常适宜,当时便引的文官们的称赞,他们心底也不想跟粗鄙武勋们共用一套勋称。 当然,武勋也是很高兴,毕竟他们没改,更显的高贵不凡。 ………………“殿下仁德广泽,臣等拜服之。” 文勋改制后册封的第一位文勋虽然只是追封,但好歹是开了个头,往后他们也有了盼头,谁不想着能封妻荫子光宗耀祖。 朱标面色没有丝毫变动只是继续吩咐道:“礼部着定后续章程吧,吏部可曾推议论出合适的官员选补缺?” 礼部尚书出列拜道:“臣等推议镇江府知府周时中合宜出任,另有工部刘昭先刑部主事陈璇等候选,伏请太子殿下钦定。” 吏部管理百官升贬调迁,但两淮都转盐运使这等紧要显赫的职位就不是他们能做主的了,必要看君主的意思来办,就算是推议合适的人选,也不可能就推一个,得给君主选择的余地,否则跟你自己定下了有何区别? 朱标对这几个人都只有大概的印象却是不好决断,只是如果要请示老朱的意思,那可就需要拖上许久了,李明道暴毙盐运司缺了主官,小事了。 于是看向胡惟庸道:“胡相以为谁人能担此重任。” 这是试探,朱标现在还不知道任用谁,可先看看胡惟庸的想法是绝对有必要的,无论他怎么说,都可从中探出些端倪来,官场上有些东西是想瞒也瞒不住的。 胡惟庸应声出列躬身道:“臣以为吏部推议的周时中最为合适,此人早年随彭莹玉起兵,后从徐寿辉为平章,从龙之后,历任营田使、大司农署令、中书断事、邵武府知府、户部左侍郎,才干出众圣上也曾多次嘉许。” “后虽因罪被贬镇江府,但此人确是可用,如若殿下简拔任用之,必能使其感念忘怀而忠于国事,必承两淮盐务之重担。” 胡惟庸的话很清晰明了,满朝官员也不是傻的,都有些愣愣的看着丞相的背影,怀疑他是不是因为近来政务繁忙弄的心智失常了。 想要提拔自己人不算什么,何况是面对两淮都转盐运使这等肥缺,只是这吃相未免有些太急太难看了吧,明明可以更委婉一些的。 通政使司陈佑宗出列道:“微臣以为胡相此言不妥,周时中犯下滥用职权埋没钱粮之罪,圣上顾怜其昔日之功免其死罪恩准戴罪立功以是天恩浩荡,如今怎可轻予罪臣两淮盐务之重任!” 虽有些不解自己恩主的想法,但陈宁还是出列道:“陈通政此言过了,周时中有错但圣上已经降罪责罚,实不应再以罪臣之名相加。” 陈佑宗说完自己的看法后便不再与陈宁对峙,他待人处事向来和善,但他很清楚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懂得什么时候要站出来为君分忧,他对谁当盐运使不在意,但绝不会让太子殿下只面临一种选择。 朱标看了看面如深潭望之不可见其底的胡惟庸道:“既胡相担保了,本宫自也是信的,就调镇江知府周时中为两淮都转盐运使,命其接诏后即刻赶往赴任,务必尽快稳定盐务。” 吏部尚书躬身应诺,胡惟庸一系的人都有荣与焉,他们的阵营又添一员大将,真是天幸,若非圣驾北巡他们这个机会拿下如此要职。 淮西武勋们也是有些眼馋,不过胡惟庸也算是他们的代言人,也不信他敢得了好处半点儿都不吐出来,否则他丞相也别想当的安稳,倒也没生事端。 队列后排倒也有几个觉得如此重任不该如此轻易的委任,只可惜位卑言浅,根本还没轮到他们说话,太子殿下就将此事定下了。 有些东宫所属的官员不满的看着陈佑宗的背影,觉得此人实在不适合成为东宫一系在朝堂上的代言人,未免有些太软弱可欺了,可惜阎寺卿还在养病… 众人神色各异,唯有面对群臣的朱标才能看见,越是看越是觉得有趣,虽然各个都有些掩饰,但朱标最擅长的便是揣度他人,开国众生百态,什么样的人朱标没见过。 两淮盐运使确实是要职,甚至足以支撑一个派系所有的开支,但在如今朝廷这个风潮下,恐怕也没机会挪动多少税银。 兵部侍郎出列奏道:“西南军需告急,尤以春寒缺衣为甚,奏请朝廷尽快运送衣物与将士暖身。” 朱标看向户部官员道:“尽快调拨运给,若需动用国库内存,下朝后找本宫加印,另外下令,浙江江西二行省今年秋粮令以绵布代缴之。” “诺。” 工部尚书出列道:“临濠服役的倭奴几乎损耗殆尽导致工期暂延,臣请奏,是否征发临近百姓服徭役。” 这两年靖海侯在沿海打了几场漂亮的胜仗,俘虏了不少倭寇,对这等牲畜自然无需怜恤,朱标责令都押送至险恶从役处服役,也好物尽其用。 大头就是帝乡凤阳了,无论是朱家祖陵的修建,还是各处城池的完善都需要许多劳动力,靠大明那些贪官污吏及其家属,自然是不够用的。 说实在的,倭奴也不够用,何况还有不少被全旭持太子手令秘密带走了,锦衣卫的训练自然是需要见血的,而且医学的进步发展也需要倭奴奉献一下。 翰林院礼部倒有几个想站出来说话,毕竟倭奴的数量不少,怎么会消耗的如此之快,无疑是地方监工的官吏十分严苛所致,这有违圣人教诲,亦不和泱泱天朝礼法。 不过到底是没有敢开口,这话当初在倭奴们被俘时就有人谏言过,但那些人都被圣上贬到倭寇频繁侵扰的县村为官了,有两个后来就在倭寇劫掠中被杀了,毕竟小股倭寇不好拦截其踪。 大多数官员都有些皱眉,不是心软,开国年间的人,心肠还是很硬的,若死的都是普通百姓,那他们自然不答应,可死的是倭奴,那就不一样。 皱眉只是有些不满那些地方官吏目光短浅,只知道敢进程为自己搏功,却不知细水长流之道,倭奴多好的劳力啊,合该多用些年才好,现在死光了却是不好补充了。 朱标心里清楚,地方用的太狠是一回事,全旭那边要走的也不是个小数目,到如今才损耗殆尽,已经是那帮倭奴命够硬了。 朱标开口吩咐道“已经是春耕之际了,怎可轻易征发百姓服徭役误了耕种大计,凤阳那边的一切工程暂且停工,务需急切,剩下的倭奴也将养起来吧,他们将来还有用处。” “微臣谨遵殿下教诲。” 农桑乃立国之第一要务,经赋之源,生民衣食之本,春耕时节不征青壮百姓之徭役是定律,没有谁敢这么做,除非想激起民怨。 大都督府奏:“大同卫送边民寡妇及遗弃人口六十一户临近京师,不知如何安置。” 朱标直接道:“如愿婚配者则令京营未娶之青壮纳之,不愿婚配者户部予以在京外安顿,借田亩稻种使令其耕种立身安家。” “诺。” 一桩桩一件件政务在朱标手中处理的极快,这就是多年陪着自己父皇批阅奏章的好处了,太子处理的得心应手,大多数官员武勋们也很欣喜,他们都指望着大明传承有序,他们也好绵延光耀家族。 …………………就当朱标准备宣布今日早朝结束的时候,刑部尚书出列道:“微臣还有一事奏禀。” “前些时日扬州一位赵姓秀才失踪半旬,官府搜寻无踪,最后其人自行归家,却是以然瘦骨嶙峋神志萎靡,捕快询问才知原来他是被城外尼姑们看中囚禁庵中日夜凌辱。” 刑部尚书的话使得朝堂内的气氛一下欢快了许多,武勋们嘿嘿出声挤眉弄眼,文官们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放到早朝上来说的事情。 刑部尚书继续说道:“本也不算何等要案,只是根据赵秀才的供诉,差役们又从庵中挖出了数具尸骨。” 朱标负手于后眉头微皱道:“既害人性命,自是该当按律问罪施刑,何以奏禀?” 害死了数名百姓性命,自然是大案,但既然证据确凿也就没什么值得一说的了,若是这点小事都要放到早朝上处置,朝廷还何必养那么多地方官吏。 “殿下容禀,微臣初闻时也只是觉得地方小案,但稍一细究后发现此例颇多,开国至今各地寺庙和尚观中道士庵中尼姑因贪脏**害死百姓之数已达上百,微臣以为合该大查寺庙事!” 此事瞬间从地方小案转变为了针对全国宗教的大事,中的神汉鬼婆都笃信不疑,对佛道两大宗就更不必多说了。 史书上三武一宗灭佛,可知各帝动机不一,情况各不相同,但归根到底还是是政治原因、思想文化领域的冲突、僧团道风方面的缺陷或者僧俗之间的经济利益的矛盾,必归其一。 而今刑部尚书是以僧团道风方面的缺陷为切入,想要趁着皇帝不在鼓动太子殿下打压宗教,尼姑之事不过是个因由而已。 武勋们对佛道是嗤之以鼻的,若按他们所说,他们这些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死后必定要遭受报应,呵呵,报应? 众所周知,杀人放火受招安才是升官发财的正道,至于报应,老子原先活都活不起了,还怕死了遭报应,先横行一世再说! 文官能混到庙堂之上,不说全部都是对佛道不屑一顾的,但绝大多数都不会真的笃信,所以对刑部尚书所提议的事也没什么抗拒之意。 左右是你提议的,允与不允都在储君一念之间,成与不成的后果也都是你自己担着。 当然,若是太子允了,他们就支持,等着分肉吃,若是太子不允,可也别怪他们要去密信向圣上弹劾你唆使太子殿下,其心不正当诛! 朱标有些不解的看向刑部尚书,老朱是有意压制宗教事的,虽然佛道两家的高僧天师都还有体面在,但实权却是很低了,同前元相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佛道自也清楚惹不起杀伐果决的开国帝王,一直都是任打任罚,陈明阶怎么突然盯上他们了? 朱标思虑片刻开口道:“若是彻查几家涉嫌谋财害命的观庙倒也不算什么,方外之人也在朝廷律法之内,无外乎大明子民,只是要针对所有观庙未免有大动干戈之嫌。” 新上任的大理寺卿张光烈还没改变自己御史的习惯,他们对任何法外之人都格外看不惯,有机会还是想要插上一刀:“我大明以圣人之学治天下,鬼神之事不过旁门左道,若任由鬼道炽盛必使政教不兴,礼义大坏,臣附议陈尚书之言。” 朱标无奈的看向张光烈,大理寺卿一直是由东宫的嫡系心腹担任,在朝内臣子之中代表着朱标的意志,这在外人看来张光烈一言一行很容易被误解成朱标的意思。 果不其然,立刻就有很多官员出声支持陈明阶的奏议,陈佑宗皱起眉头不满的看向张光烈,此人是他举荐给太子殿下的,却是没想到如此的不庄重,都已经是大理寺卿了,还照着原来当御史大夫的习惯做事可怎么行? 张光烈很显然也没想到自己的话会引起这么多人的支持,他性格刚正却也不是傻子,立刻明白了是自己的身份地位出现了改变才导致了如此情况。 微微抬头看向了御街上立着的身影,目光有些逾越的同太子殿下对视了一瞬,然后就立刻低下头去,身子也弯的更低了。 朱标微微有些无奈,张光烈的眼神透出的情绪很简单,刚下的行为是臣疏忽了,但臣的提议没有错,还请殿下三思。 朱标对刚正的官员还是很包容的,尤其是那种连名声也不求的,有些人清廉刚正不是因为他不喜欢钱财,只是更爱身后名,而还有更稀少的一部分人,他只是为了不愧对自己的心。 朱标只能安慰自己,起码不用担心大理寺会被渗透了,有这样的堂官在,径。 他们父子二人对宗教的态度是一致的,恩威并举,宽严并施,在利用中有所整治,整治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维护统治,毕竟开国之初国家根基不稳,要利用社会的各个方面。 胡惟庸见差不多了出列道:“自南北朝到宋元,僧徒多时达二三百万,少则亦数十万之众,他们不耕而食,微臣以为开国以来对僧道崇尚太过,徒日盛,安坐而食,蠹财耗民,莫甚于此。” 中书右丞陈亮立刻接话道:“微臣以为上至君王下至百姓佞于佛道必将怠政而致国废,僧道献媚于王侯则毁及自身并连谤及法。” 胡惟庸一系的人一发力局势顿时超一边倒去,陈佑宗出列道:“释道之于帝王在于教化愚顽,暗助王纲,若使凶顽者敬信佛法,有利于王纲;使愚夫愚妇,供养佛僧,有利于国风淳厚,本朝设立僧道录司为其约束,右丞之言未免太过偏激。” 陈亮回到:“王臣流连山林则于民不利,佛道非帝者证果之场,若不解而至此,縻费黔黎,政务日杜,市衢嗷嗷,则天高听卑,祸将不远,豪杰生焉!” 朝堂之上无对错之分,朱标不会因为陈亮等人同陈佑宗这个东宫心腹大臣争辩便有不满,他想的只有胡惟庸一系推动此事的目的究竟为何?而推动此事对朝廷是否有裨益之处,是否会引发动乱? 至于其他,则都不算什么,朝堂上如果一团和气,那倒是最令人恐怖的事情,那也就说明有了权臣,不需要帝王,天下政务也能运转下去了。 武勋们显然没想那么多,各个请命想要去彻查寺庙事,若是真由得他们去,那些尼姑却是不知得沦为何等下场了,说不得连俊俏和尚都不会被放过。 朱标沉吟片刻道:“此事中书省再议一议,众卿若有想法也可写在奏章中上禀,事关国政不可轻言而定,就先如此,散朝吧。” “臣等领命,恭送太子殿下!” 朱标转身朝着离去,文武百官等朱标的身影远去才挺起腰杆三五成群的朝着宫外走去,中书右丞陈亮笑着对还立在原地的陈佑宗道:“万请陈兄莫要计较方才之言,愚弟有失礼处还请包涵一二。” 陈佑宗拱手道:“在朝言政有所争议那也都是为了我大明社稷着想,陈兄所言也确有实事,何以如此轻看愚兄呢?” 俩人把臂而笑,也代表着丞相一系和东宫一系并不会起直接的冲突,这是把问题缩小的问题本事而言了,其余默默注视此处的官员们送了一口,谈笑着散去。 …………………文武官员退出奉天殿,陈佑宗也和陈宁拱手拜别,俩人脸上都是笑意盈盈,各自回到交好的同僚身边。 陈佑宗最先注意的自然是被隐隐排斥的张光烈,此人是他举荐的,原先并未担任过东宫属官,所以同东宫一系的官员并不熟悉,今日的言辞更是激起了他们的不满。 “承阳,你……” 张光烈面色不变对着陈佑宗拱手道:“陈通政,今日之事是我疏忽了,但所言具为由衷之言,稍后自会上奏向殿下请罪。” 言罢转身就走,留下目瞪口呆的东宫属臣们,曾为詹事府副詹事的李茹冷声道:“这就是通政使这举荐的人才?” 一旁也有人叹道:“此人何德何能位居大理寺卿,不过一介御史孤臣之能罢了。” 话里话外无非是在对陈佑宗不举荐自己等人,而非要去提拔一个外人的不满,他们这些人昔日能入东宫詹事府,资历都是够用的。 不过在不满也不敢再多说什么狠话,自家之事自家知,他们资历深厚也意味着年纪已经不小了,虽说太子殿下还有几分照顾,逢年过节还有些许体面。 可哪里又能跟正值壮年的陈佑宗相比,他们若真是太子殿下的心腹,怎么可能现在还在翰林院等清闲衙门度日,早就外放出去当个封疆大吏了。 陈佑宗皱皱眉头没有应话,也没有在意身旁人的话语,东宫真正的根底人物都在州府,留在京的也就是他和阎东来了,这些人不过是主动依附上来的,加在一起也不值一提。 只是张光烈的性子确实让他有些意外,本以为他坐上正三品大员的位置上,会有些改变,可没想到还是这般刚烈倔强。 不过也好,陈佑宗的眉头瞬间舒缓,大理寺卿这个职位本就该是孤臣担任,现在想来他和阎东来同进同退未必是件好事,说不准太子殿下早就有些不满了。 陈佑宗故作苦恼道:“哎,这件事是本官的疏忽,没想到此人如此不知进退不识大体,过会我等该上奏弹劾才是,希望亡羊补牢犹未迟也。” 一旁的几人眼睛一亮连声应道:“就该这般,倒不是与他有什么间隙,只是大理寺卿职责重大,若是被此人误了朝廷误了太子殿下的大事就坏了。” “咳,我等是否在举荐另一位合适的……” 朱标先回了华盖殿换了一身舒松些的常服,然后才到谨身殿坐下,看着不断从各个衙门送来的公文奏章吩咐道:“除了奏章外,其余都送到中书省。” 几名搬着公文的小太监都愣住了,刘瑾赶忙打眼色让他们快搬走,然后自己奉上茶点,自家爷早膳向来用得少,这早朝磨蹭这么久定是饿了。 朱标伸手拿起一块点心,不过心中还是在思索方才的事情,实在是没摸到头脑,这种难得的机会,不抓紧时间安插党羽培植亲信,怎么还有心思针对宗教事宜。 虽说僧道录司的官员连上早朝的资格都没有,但佛道两家还是有受受了朝廷高品尊位的僧道,这些人在地方对民众的影响力可不小。 “张真人还在京中?” 张真人自然就是龙虎山张天师了,只不过现如今天师尊位已经被免,礼制上该称为大真人,总归是天下道教的领袖,朝廷也会给几分体面。 原本老朱是准备带张正常一起去北巡顺便让他主持祭祀先代帝王的,只不过张正常到底是年纪大了,被老朱强召入京扣下,心神郁郁致病,也就没跟着去成。 刘瑾回答道:“回爷的话,张真人还是居在朝天观,昨日太医刚去诊过脉,还是老样子需进补汤药养身。” 朱标眉毛一挑,张正常这病可是拖了许久了,他这个岁数进补汤药恐怕也没多大效果了,按说修道之人,不说长生久视,身体较常人肯定是要好些的,何况是锦衣玉食供奉着的天师了。 难不成老朱是想将张正常永远留在京城,就如昔日的衍圣公一般,杀鸡儆猴? 这件事他倒是不知情,不过料想按着自己父皇的性子,倒也不是办不出来,张正常昔年的那点情分,恐怕早就在上次江南正一道信徒聚众滋事的时候耗费光了。 想到此处就对刘瑾吩咐道:“既然大真人身体抱恙,就去龙虎山传本宫谕令,命其儿孙过来照料。” “诺。” 千年的世家,终究是还是要臣服于百年王朝的威严,纵是圣子仙孙在这人间也得由得帝王操持其身家性命。 朱标简单的用了一些茶点便开始批阅奏章,好不容易将地方的批阅完,京城官员们的奏章就又上来了。 地方事还好办些,总归是有封疆大吏在操持,有镇卫所军维护,只要不是赶上天灾人祸,其实倒也好处理。 朱标首先看的就是张光烈的奏章,初看还以为是请罪的,但看到后面就发现,这还是劝谏朱标大力整顿宗教事宜,甚至还激烈的谏言收回赐给僧道们的所有田亩,并且严格限定每个州府县出家的人数。 上面最后写到“国家之民,服田力穑,养父母,出租税,以供国用,僧坐食于民,何补国家?” 到确实是一片拳拳爱国之心,只是这世上终究是愚者众,大多穷苦百姓是离不开信仰的,佛道传承多年,虽有害群之马,但大体上还是劝人向善的,总还是要好过那些邪教旁门的。 何况现在对佛道的打压已经到一个程度了,再强压就要触底反弹了,这件事朱标打算暂一缓,纵是真的要推行,也得推给胡惟庸去做。 然后就是连着几份弹劾张光烈的奏章,朱标扫了一眼就都丢到一旁了,字里行间的酸味真是快掩不住了,这群人也不想想,若非己身真是不堪大用,何以这么多年不被提拔。 大明若是开国百年人才济济也就罢了,连在这开国年间紧缺官员到如此程度的状况下都不被任用,只能说明真不是干实务的人。 至于陈佑宗的奏章,里面内容都是关于江南的事宜,尤其是远洋舰队的筹备,江南的乱局结束,虽说死了不少人,可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过日子。 七分严三分宽的处置不会让江南的士子们满意,可也让他们不至于继续对抗朝廷了,脊梁虽未被打断,但那股桀骜不驯的心气儿确实被打散了。 朝廷如旭日初升根基渐固,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了,朱标仁厚的名望在此次虽然受到了些影响,可也确安稳了许多人的心,储君仁厚是好事,可太仁厚也容易坐不稳江山啊。 经历了多年乱世,终究是人心思安了,朱家既然已经坐了江山,大家其实也希望不要弄出二世而亡的惨剧,再大的世族也快经受不住兵荒马乱了。 远洋舰队的供给重新恢复了正常,原先花高价也收不到的物资源源不断的被送来,原先避之不及的商帮们又挥舞着银票希望能跟着分点汤水。 到底是没经历过闭关锁国的,宋元海上贸易所获得的巨大利润不断激励着他们,如今看来,只要朝廷能解决倭寇的问题,并且不限制百姓出海,就算不组织远洋舰队,这些商帮恐怕都会自筹去出海。 …………………其实商人到底还算是慢的了,不说他处,京城内就有不少店铺卖着南洋来的稀罕物,要知道因为有倭寇的缘故,三市舶司虽然还未停罢,但也没什么作用了。 南洋诸国遣使团朝贡带来了不少东西,但都是入了天子内帤的,纵然有些被赏赐给了官员们,那也只是少数,不可能多到在市面上流通。 可见是有人通过靖海侯吴祯的水师护送了些商队往来贸易,文官们自是没这个体面也没这个胆子,所以也不用多想就知道必然是武勋们了。 这点吴祯其实也在奏报中隐晦的提过几次,加之还有亲军都尉府的探访,朱标倒也知晓,只是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开国后秩序稳定,武勋们不能向原先那般肆意劫掠,收入肯定是少了不少,加之又比起了排场,斗起了宅院姬妾,那点俸禄银粮自然是不够用了。 纵是原先他们脑子愚,不晓得如何弄银子,系找门路求到武勋们的头上,最后也就是把大头献出去罢了,总好过没有。 士绅商贾对统治阶级的腐化效率是很高的,武勋们的姬妾基本都出自他们家中,一来二去也就是正经的亲戚了,联手挣些银子也不算什么稀罕事。 这件事肯定是要管的,但不是现在,同蒙古私下贸易,那是犯大忌讳的事情,可同南洋贸易就是两回事了,闹到老朱那也就是骂几句的事情,总不可能因为这点事处置开国功勋。 何况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这也是好事,贸易就意味着文化交流,不属大明刻意安排的商队,也更容易缓解南洋诸国的抵触情绪,这对以后加大交流是好事。 当一个相对弱势、落后的文化面对相对强势、先进、完善的文化相接触交流后,其被吸引崇拜同化是必然的,就如同昔日大唐时期对周边所有国家的影响一样… 没有繁多的公文需要批阅,光是看奏章倒也轻松,毕竟多数奏章的内容都是虚的,尤其是地方官员的,扫一眼心中有数便好了。 午时的时候朱标起身吩咐道:“再有需要批阅的奏章直接送到文华殿。” “诺。” 虽吃了几块糕点但腹中还是有些空,左右公务不算太忙了,自然是要回东宫吃午膳了,也让关注着此处的胡惟庸安心一些。 刚踏出谨身殿的朱标被耀眼的日光照的微微眯起了眼睛,刘瑾赶忙招手,一个太监举着伞盖就要替太子殿下遮阳。 朱标微微摆手道:“好日头,难得让本宫也晒晒吧。” 太子的意志自然无人敢相违抗,众人只能簇拥着殿下向着东宫方向走去,朱标的影子映在身侧,其余人的影子则融成一大团跟在后面。 ………… 高丽西海道之北的东宁府遂安城内依旧是寒风瑟瑟,朱棣紧了紧厚实披风朝着酒肆走去,身后跟随着十数精悍的跨刀护卫,与沿途矮小瘦弱的高丽百姓形成鲜明的对比。 看着一个个惶恐不急避让一旁,嘴里念叨着不清不楚话语的高丽百姓朱棣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他到此地也有三日了,那李成桂今日才约见他,真真狂妄! 与他原先设想的不同,他这一路水路兼程多么辛苦不说,踏上高丽的土地后,无论是蒋思德还是李成桂亦或是那个姚广孝都没有遣人表态。 若不是手中只有大哥早先派遣过来的数百府军卫精锐,若非在高丽的亲军都尉府密探都在蒋思德手上,他早就自行去上战场了。 他奉了大哥的谕令而来,理应就是高丽的最高统帅,纵然是要隐藏身份,可李成桂既然已经投靠大明那么堂堂大明的齐王到来,无论如何都应该先行表态才是。 蒋思德更是身为大明臣子,虽然身在他处,可既然掌握着亲军都尉府的密探,何以这么久不遣人来联系,弄的他根本不了解现如今的局势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人生地不熟,身份还不能张扬,手中的力量也仅能护身,如何不让他着急,他出来是要立功给大哥给父皇看的,绝不容许失败。 “院君大人,大明的齐王就快到了,我等到底该是如何相待?” 长条桌子两侧跪坐着李成桂这一系的心腹将领们,李成桂已经受封完山府院君,府院君即是高丽授予外戚和功臣的一种爵位称号,受封对象为武勋或者王妃的父亲,为正一品,是异姓封君中等级最高者。 李成桂今年才三十七岁,能坐到如此高位,即可知高丽的统治体系已经乱了,否则怎么会给这么年轻的臣子如此高位,基本是到了封无可封的境地了。 李成桂伸手抚了抚下颚的黑须道:“你们觉得呢?” 方才问话的那个黑胖将领看了看一旁的同僚们低声道:“敬是肯定是要敬的,毕竟是大明的王爷,只是真要将兵权交给他吗?听说这个齐王不过是连胡子都没长的孩子罢了。” “是啊,他不过是来挣些功勋的给大明大皇帝看的,送他些女人哄着他在后营呆着吧,打仗这种事还得靠大帅您带领, 上,毕竟天高皇帝远,他们这辈子也没去过大明,虽然知道大明很强大,但刀没架在脖子上,还是不至于有多怕。 李成桂默然不语,他心底其实也不是太在乎这所谓的齐王,高丽离着大明不远,往来的使臣颇多,他既然要投靠,自然该打听的都打听清楚了。 他臣服的是大明的皇太子,也就是大明的下一任皇帝,整个高丽的大宗主,尤其是这位太子地位稳固到几乎不会有任何动摇了。 否则他已经在高丽混出头了,还真不致于去投靠他人,这个齐王他有所耳闻,是跟着皇太子北伐蒙古过的皇子。听闻也颇受皇太子的喜爱。 可这些还远远不够让他束手交出兵权,如若都交出去了,那他还有什么利用的价值,往后不会是被随手舍弃的结局。 更何况,他仔细再三的读过皇太子给他写的书信,其中虽吩咐要配合这个齐王,但也没明确的要求他唯命是从。 而且从这位齐王踏上高丽以来,观望的可不止他一人,蒋思德也好,那些同样已经投靠大明的高丽贵族们也好,可都没有派人过去。 可见大家心中还是有些顾及,这位齐王殿下,到底是大明大皇帝派遣来的,还是大明皇太子殿下派遣来的? 这里面的文章可大了,从始至终与他们联系的都是皇太子殿下,大明大皇帝虽然至尊至贵,但他们这等外臣,终究是要先忠于一个主人,然后再谈其他。 总而言之,他们就是要等这位齐王殿下忍不住向大明求助,然后再等来皇太子殿下明确的谕令再照办不迟。 如果齐王是大皇帝派来的,那么就在大明皇帝面前证明了此人的无能,算是替皇太子解决了一个想摘桃子的敌人。 如果齐王是皇太子派来的,那他们也是忠于职守,忠于皇太子殿下的谕令,到时候在按照太子的吩咐办事,无论怎么说都不算错。 齐王终究只会是齐王,他们是皇太子的人,同齐王关系越不好就越安全,越是亲近就越是会惹来灾殃。 ……………就在李成桂等人商谈的时候,一个仆从小心的推门而入:“院君大人,那位贵人就快到了。” 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朱棣的到来也在高丽也不算多么隐秘的消息,起码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毕竟这种事如果瞒的太狠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只不过明面无人敢说破罢了,这也是弱国的无奈,李仁任为首的门阀贵族依旧掌握着这个国家多半的权力,只可惜这多半也难挡倾天之势。 李成桂拍桌起身道:“走吧,出去迎一迎,都规矩点。” 众人神色各异但还是都听话的起身跟着李成桂不算强壮的身影而去,这酒楼再无旁人,倒也算清净,能在这边陲小城立起就知是达官显贵的产业了… “外臣李成桂携麾下恭迎贵人。” 李成桂的汉话语调有些怪异,但好歹还是能听懂的,至于他后那些人说的,朱棣就完全听不懂了,不过也不重要了。 朱棣深知纵是过江猛龙也未必一定能压住地头蛇,何况这条蛇已经头角峥嵘隐有化蛟之势,脸上即时荡起笑意弯腰扶起李成桂道:“来前就常听家兄念及李将军何等英豪,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李成桂一脸庄重的朝着东方行礼道:“本蛮夷之人,竟有幸得天之垂青,死不枉矣!” 朱棣闻此言中先是一安随即便是一阵憋闷,安心的是自己应该不会出现意外了,虽说他死了,父皇兄长都会暴怒,高丽这片土地起码要有数十万人为他陪葬,但他还是死了啊。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愚蠢莽撞之辈,李成桂虽然名声远播,但其人到底如何还未可知,朱棣心中难免有些担忧,如今这一见,起码可知此人还有敬畏之心。 有敬畏就不会做自己无法承担后果的事情,更不会自作聪明以为能瞒天过海,如此他此行最多不过是无功而返,不至于客死他乡。 憋闷的自然是李成桂方才之言暗中想要表达的就是,他臣服的是大明的东宫太子,而不是其他人,哪怕是大明的亲王殿下也一样。 也就是在告诉朱棣,他们俩没有君臣关系,都只是皇太子的臣下,属同僚关系,虽有亲疏远近贵贱之分,但绝不会对他唯命是从,更不会交出立身之本,也就是兵权。 李成桂引朱棣入内,负责护卫齐王殿下的府军卫统领立刻跟上,其余人混杂成一团跟在后面,街道重新恢复流通,小贩们用着比平日小上数倍的声音招呼着客人。 李成桂奉朱棣入主位自己陪坐一旁,酒菜如流水一般开始上来,有不少菜品居然还是京城的特色,可见李成桂在细小处用心了。 朱棣尝了几口脸上本有些僵硬的笑容也舒缓了许多,未离乡远难知乡愁,纵是他这样对受用不挑剔的人在外乡异国尝到纯正的家乡菜也会是很欢喜的。 不过这等欢喜不过是片刻之欢,根本的问题不解决,就算给他吃龙肝凤髓又如何,若仅为受用,他何必跋山涉水来此处,在京城当他的齐王不就好了。 “李将军,听闻纳哈出已经挥师压境,我等何时出发?” 李成桂倒酒的手一顿,抬头笑道:“本来今日就该出发的,王命已经催发数次,不过粮草辎重未准备齐全怎可御强敌于外,贵人年少时就曾从军击元,定能懂此道理。” 朱棣收回目光平复了一下心情,他本不该如此急切的,暴露自己的虚求无异于底牌都掀给对方看了,心性不到家便是如此了。 朱棣不再多问,只是大口的吃用起来,李成桂在旁招呼,气氛很快就热闹了起来,酒酣耳热后十数美貌佳人翩翩而来,歌舞动人。 两个时辰后,有些酒醉的朱棣就被安排到了一处富丽的宅院,看样子是刚翻新完不久,方才那群舞女中最出挑的两个自然也是被一同安排了进去。 李成桂安顿完朱棣后领着众人进了隔壁的宅院,此处原主是谁已经不重要了,反正从李成桂踏出此城的那一刻起,这城里的一切就都是他的了,谁叫他统领着一万骑兵和五万龙虎军呢。 可以说因为纳哈出的突然袭来,高丽目前仅半的兵权都落到了他的手上,而且还是高丽真能与蒙古军作战的精锐,要是将州县军那些杂牌民丁都算上,他麾下也可称二十万大军了。 高丽方面对纳哈出的防范不够,都觉得唇亡齿寒联弱抗强的道理谁都懂得,可没想到纳哈出窝囊了一辈子,却突然做了如此干脆利落的决断。 李仁任等人没有料到辽东的变化,或者说没有来得及反应,可作为主导这一切变化的大明自然清楚,又怎么可能不提前布置,有蒋思德以及投靠大明的贵族们支持,李成桂吃下了第一口肥肉,让己身的价值大大增加。 当然了,兵权是在李成桂手中不假,但要说如臂使指就太虚了,李成桂到底是底蕴欠缺,李家昔年虽然也算豪强,但也就是一方豪强的水准。 这最精锐的六万大军中,也就有近三万是李成桂真的掌控了的,就这还是靠着这个机会强行提拔了好几名心腹将领才做到的,再多就不成了,他麾下也没那么多能镇得住的心腹好手。 高丽将领多出自贵族门阀,寻常百姓几乎没有半点机会染指,这也是为何高丽兵势一直不强的缘故,但他们不强归不强,对家族的忠心确实真的。 至于的乌合之众,随风倒,看似吓人其实根本不足以定局势,甚至大多时候他们只会坏事。 “见过院君大人,冒昧前来还希望不要怪罪才好。” “啊,宗之,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李成桂赶忙上前就要拉住来人的手,但突然停住脚步朝手心哈了口气笑道:“一身的酒臭,宗之你先坐,我去换身衣服在招待你。” “客随主便,院君自便就是了。” 来人风采甚佳一看就是博学之士,见李成桂的举动也忍不住心生感动,功成名就还能对自己这等微末小官如此礼遇,真成大事者。 只可惜天时不在,大明储君落子高丽,纵是草莽潜龙也难有化龙之机遇了,惜哉。 李成桂的心腹赶忙招呼来人落座看茶,李成桂则是赶忙更衣漱口,一旁的仆从忍不住开口道:“院君何必如此,郑道传不过是个主管礼乐的太常博士,纵有蒋天使提拔委任,如今也不过区区礼仪正郎。” 李成桂皱眉斥道:“你懂什么,宗之有辅国之能,高丽容不下他,听闻连大明皇太子殿下都曾闻之,现在位卑官小,但将来可却不可限量。” 李成桂心中叹了口气,他前几年便和郑道传有过往来,很清楚此人的能为,或许在大明不是顶尖之才,但在这高丽,确是难有人能及。 更难得的是此人出身如他一般,不是高丽贵族之列,若非大明插手,有此人辅佐,未必没有机会开创一番新局面。 可惜现如今郑道传已经投入蒋思德麾下,不可能在为他效命了,他此行而来估计就是为了齐王,过会儿得问清楚才好,他们俩终究是外人,纵不能同心同德,起码也该互相帮扶以期未来在大明立身。 ……………………李成桂换了衣服快步走出来同邓道传客套几句后落座:“宗之来的突然,可是蒋天使有什么吩咐?” 天使,历来就是天子使臣的意思,天使一般由宦官担任,也有以文人做钦差的,在高丽尤以元朝时为甚,各个如豺狼恶虎,来此一趟绝不会空手而走。 那时候高丽的大权一般都在嫁过来的元朝公主手中,离家的女儿久了也难免疏远,所以公主们也会不遗余力的巴结前来的使者,毕竟还是得靠着娘家坐稳高丽江山。 当然了,要是来的使臣太过贪心,蒙古的公主们可不是吃素的,说弄死你就一定会弄死你,这么远的路途,病死几个人也没什么奇怪的,大不了好好贿赂下一个,左右耗费的也是高丽的民脂民膏,气还是得要出的。 蒋思德自被朱标派遣到高丽来也有数年了,刚开始前任高丽王就一直想送走这个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了的祖宗,可蒋思德总是称病,谁也不敢背上逼死大明使臣的罪名。 虽说来个使者总比又送来个公主要强,但高丽方面还是很抵触的,元干涉时期不仅是高丽宗室过的痛苦,贵族官员们也是一样,都得任由蒙古来的公主们搓磨。 到了如今就换了一个局面,蒋思德手中除了辛顿遗留下的党羽外,还有高丽越来越多贵族暗中投靠,底层入仕无门的寒门子弟也视其为改天换日的希望,李仁任等人明知养虎为患却又顾及着自己身后的家族,没有人敢与下手。 这就成了促成了蒋思德如今在高丽格外奇特的地位,看似被捧起被众人排斥,但私下又都忍不住联系,看似无权无势,实则大权在握,从某种程度上已经能与李仁任为首的本土势力抗衡 李成桂虽手握大军,但他根基太浅,尤其是没有一个经营许久的地盘,这就导致他大军的一切所需都要靠高丽朝廷的支持,否则数万大军的供给一旦停止,哗变就是必然的事情。 纵是军神在世也难为无米之炊,何况是李成桂了,这也是李仁任等人敢放李成桂掌握兵权的底气,世家贵族把持着高丽多半的粮草物资,没有他们的支持,所谓的护国之军转瞬就会变成祸国殃民的匪患。 邓道传放下茶杯笑道:“院君的信蒋天使已经收到了,如此军国要务自然不可马虎,特派下官来走一趟。” 俩人心照不宣,如今这局势,连纳哈出都降了,这仗还能有什么难打的,无非就是这份天大的功勋由谁吃下几分而已。 特别是现在又来了个齐王,不给他不合适,给了又不甘心,多年辛苦难道就拱手让人?尤其让的还不是未来能主宰他们生死祸福的帝王。 由此也可知储君身份是何等重要,朱标昔年北伐其实就是去摘果子去了,可无论是徐达还是常遇春等将帅都乐意之至,就是因为他们清楚,现在的付出将来会有回报。 哪怕这次来的是太孙,这些人也乐得让功,不,都不能说是让,辅佐太孙是何等的荣光! 李成桂挥退众人,对着郑道传低声道:“我未曾有幸去拜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遣齐王到底是何用意,蒋天使可有交代?” 郑道传则是反问道:“今日院君去见过了齐王,不知印象如何?” 李成桂沉吟片刻会回答道:“略显急躁稍欠城府,不过毕竟还是少年,倒也不能苛求太过。” “那你觉得太子殿下会将高丽之域划分给齐王为藩地吗?” “这……” 李成桂不解的看向郑道传,大明的局势他是很用心的派人去打探了,寻常消息倒也罢了,这涉及到藩地的大事,就连在朝中任职的高官显贵们都不一定能清楚,更别说他个外人了。 谷</span>“太子良娣也就是我高丽的公主已有身孕,据太后身边的人说,公主腹中极大可能是男孩。” 李成桂皱眉道:“纵是公主真生出男丁,可未免太晚了,你我都清楚,国内局势糜烂民乱频频,若无大变革,亡国之期不远矣。” 说实话,高丽王朝现在还没灭,真是多亏了辛盹,世家贵族几百年的土地兼并,导致高丽百姓基本身无活命之田,如此民乱是必定的事情。 辛盹此人到底本心为何不提,起码他走的方向是对的,打压世族分其田地,将已经卖身为奴的百姓们恢复为良人身份,提拔寒门学子开言路… 也就是因为辛盹的政策缓解了一部分矛盾,这才使得高丽还能凑出这数万军卒,还能供给出支撑一场大战的粮草。 不过辛盹死了,人亡政息,世家贵族现在正在变本加厉的从底层百姓口中夺回自己失去的一切,正在不择手段的扩充家业田产。 若说世家贵族当中真没人看出这其中的严重后果是不可能的,愚蠢短视之辈再多,总归会有几个聪明人,只是你不拿别人就在拿,你又没办法约束大家都不拿,如果就你不拿,岂不是自家吃了大亏,家族其余人又怎么会答应… 俩人的交谈还在继续,由于各种顾忌,双方都在缓慢的试探着,不过李成桂心中却是越来越惊喜,齐王都已经到了,如果蒋思德真是一心忠于大明朝廷,那么就不会派郑道传来此同他说这么多了。 李成桂按耐不住站起身对着郑道传躬身道:“还请宗之教我。” 郑道传眼睛一亮,起身拉住李成桂的手道:“王位上坐着的那个血脉存疑,这是京中上下皆知的事情,远在东宫的公主之子能否顺利长大也未可知,齐王年少于高丽无半点根基,唯有院君有望能成大事!” 李成桂深深吸了一口气,知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虽然还不清楚蒋思德到底是如何想的,可能有这种机会难道要放过吗? “可此事唯有太子殿下能做主,我等纵然齐心协力,也难挡皇太子盛怒。” 郑道传笑道:“齐王与太子殿下并非一母同胞,更何况太子殿下现如今已经有了子嗣,这弟弟终究是要分家的,如何可全信?” 郑道传拉着李成桂坐下,俩人靠的极近:“高丽之地同大明辽阔之疆土自是无法相比,但也绝不算小,难道真的会全册封给齐王?” “院君大人或许不知,大明二皇子晋王不受父兄之宠,如今困于宫中,三皇子楚王最得太子信重,根本不可能放到高丽来,新晋的五皇子吴王殿下有大明大皇帝宠爱,也不会册封到高丽,其余皇子尽皆年幼。” 李成桂眼中的光芒愈盛,蒋思德给他传的消息已经很明了了,太子殿下不准备将高丽全部册封给齐王,那也就说必须要在立旁人以为制约。 这里面最合适的当然是高丽本土之人,当然蒋思德劳苦功高,若太子殿下有意扶持,也不是没有机会,若真是如此,是想拿我当开路先锋去与齐王争夺,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李成桂对蒋思德还是有些了解的,知道这种计策或许他想不到,但他身边那个叫道衍的和尚谋主一定想的到,昔年辛盹之死,恐怕也有这个当时最受辛盹信任的和尚有关。 …………………李成桂反手握住郑道传的手一脸诚恳的说道:“既如此,还请宗之替我向蒋天使传话,末将愿效犬马之劳,只求将来莫忘了末将的微末之功。” 郑道传清楚,李成桂表面上是在装糊涂,其实是再问为何要扶持他,既然蒋思德清楚大明不可能将高丽之地尽数分封给齐王,那么以他这些年积攒的势力,若是在加上太子殿下的支持,不是没有机会。 列土封疆立国称王,何等快意之事,为何不自取而是要让给他呢? 李成桂看着含笑不语的郑道传,心中却是想着如果郑道传不讲清楚,过后他就立刻向太子殿下去信弹劾蒋思德有不臣之心,想来以太子殿下御下之严,必定会将他召回大明。 没了蒋思德,那么积攒下来的向明党羽必然要寻人依靠,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起码可以占据一大部分,眼前这个郑道传也未必不可纳入麾下。 如此一来,哪怕没有列土封疆之机,凭着手中掌握的势力,无论将来这高丽是谁来当家作主,都绕不开他的支持,这才是真正的万全之策。 郑道传不由想起自己出发前也曾有过此问,毕竟相比李成桂这等投效外臣,蒋天使做为太子殿下派遣而来的心腹,无疑更有机会… “院君勿要多虑,我来前不只是见过蒋天使大人,更是见过李丞相,两位都是院君抱有大期望,此事唯您可矣,但也请您要记着,两位大人今朝对您的扶持之情。” 李成桂的思路再次被郑道传打乱,怎么这种事还有李仁任的参与,难道彼此之间不是水火不容的境地吗? 郑道传没有再说什么,他清楚这种私下的谈话,无论说多少说的多诚恳都不会让李成桂这等人物信服,一切都还要看实际的表态。 干脆利落的起身笑道:“院君大人,三日之内朝廷供给您的粮草就会到位,李相也说了,全军上下将领的调任都由您一言而决,只要事后向朝廷上一份公函即可,李相那边都会允之,您只需要以最快最漂亮的方式打败纳哈出!” 不顾李成桂的再三挽留,郑道传传完话就告辞了,转身就在李成桂的注视下进了安顿齐王的宅院内。 李成桂在门口默默站了一会儿,高丽这局势真是让人看不清楚,什么时候做为世家贵族领袖并掌握着高丽大权的李仁任都和大明使臣蒋思德联系上了? 朱棣揉着太阳穴看向这本该早早就来的人,郑道传恭敬的整理了一下衣冠才大礼拜倒:“外臣奉蒋天使之命拜见齐王殿下,殿下万安。” 朱棣沉着脸呼出一口气道:“起吧。” “外臣叩谢齐王殿下。” 朱棣现在真的很想学着自家大哥平日的样子来对待此人,可他到底不是,何况他清楚如果真是大哥亲自来此,恐怕早蒋思德等人早就在岸边跪地迎着,怎么可能像他这般被忽视数日。 “蒋思德就是让你过来问个安吗?” 郑道传躬身回道:“回禀殿下,外臣还带来了兵部的委任文书,另外还有这几日纳哈出部的动向情报,往后无论何时,您有何所需都可直接向外臣吩咐。” “好得很,你下去吧,另外替本王谢过蒋思德,就说这份情本王领受了。” 郑道传恭敬的退下后,朱棣忍不住将手旁的杯子扫落,他不是蠢才,今日李成桂蒋思德的态度都已经很明确了。 表面上遵从太子的谕令尽一切手段配合齐王,可暗地里分明是要将他供起来当尊神像,等一切结束再给他分点功劳打发走。 朱棣的气息有些急促了,他们的态度如此昭然,分明就是要吃定他在高丽要隐藏身份,名不正言不顺之下无法倚仗身份立威夺权。 现如今最简单的破局办法就是立刻去信,向自己大哥告状,疏不间亲后不僭先,只要大哥的谕令一到,一切阴私伎俩都不足挂齿。 可朱棣如何甘心,高丽苦寒贫瘠之地,在看过大哥展示的世界地域之图后,他就打定主意,高丽不过是他向父兄证明自己的的开始,他要亲自打下一块富庶辽阔的疆土。 如果连这里都需要靠着大哥背书才行,他往后还有什么脸面在父兄面前谈将来事? 啪! “哇~” “奴婢万死!” 朱标抱着儿子起身笑道:“摔碎了个碗而已,不要一惊一乍的,收拾了吧。” 朱标今日难得有闲情逸致陪着妻儿用吃饭,方才阳儿不知为何,瞧着朱标吃干净了的瓷碗对了眼儿,伸着白嫩的小手就要。 朱标自无不可,就将儿子抱在怀里并把碗交给了他,碗虽不大,但这般小的孩子自然是拿不住的,但奈何他非要,所以不出意外的掉在地上摔碎了。 若是在后世,这洪武年间景德镇御窑进奉宫内的青花螺纹瓷碗无疑是稀世之宝,可在如今也就是这样了,别说皇孙摔碎一个,若是真高兴,专开几窑摔着玩都可以。 “阳儿乖,不哭了啊,看你母妃手上不还有一个?” 常洛华忍不住说道:“阳儿乖,这个碗碗母妃还要吃饭,不闹了好不好?” 哄了一会儿才算将阳儿的注意力转移开,亮儿这几日有些闹肚子,所以便一直留在内寝由奶娘看顾,阳儿则是被安置到了他们夫妻俩的偏寝殿。 这位小哥儿俩还是头一次分开,所以阳儿便有些不习惯,稍有些闹腾,不过在他们夫妻俩眼中其实挺好,毕竟一个孩子太安静也不好,闹腾些看着也健康。 将孩子交给奶娘后朱标问到:“小八怎么样了?” 小八便是朱标第八个妹妹了,母妃是安妃郑氏,一个相貌品行都十分温婉的女子,别的朱标也就不知道了,毕竟也没见过几次。 常洛华回道:“太医守着呢,过会儿我再去看看。” 老朱和马皇后不在京城,这成群的弟弟妹妹们都得由长兄长嫂照顾,当然了,这皇子公主也不缺人照顾,只是像这般生了急病的,就必须太子太子妃做主,她母妃都不够格去多嘴。 朱标抚了抚眉道:“事急从权,今夜让太医留在小八寝宫诊治吧,小八年幼倒是无妨,让安妃回自己寝宫等候,不要去添乱。” “刘瑾,你去哪儿守着。” “诺。” 后宫妃嫔众多,太医年纪虽然都不小了,但终归是男人,当然了,朱标也不是认定谁敢真做出这等株连九族的事情。 只是这种风言风语最容易流传,闹不好就会平白无故死掉许多无辜的人,何苦来哉。 朱标搂着自己太子妃夸奖了几句,这些天宫里宫外多少事都是她亲自去处理的,当家的女人难,更何况当的是皇家,风挡雨,但该劳心劳力的地方常洛华也是躲不了的。 等常洛华离开后,朱标起身到了文华殿,落座后轻轻敲了敲桌子,蒋瓛边从一侧走了进来拜倒在地:末将参见殿下,殿下千秋。” “京营有什么动静吗?” 太子没有叫起身,蒋瓛便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回答道:“回禀殿下,京营大体并无异动,但有十二营怀远将军陈忠等夜不归营,武节将军佘和等常入后山以军械捕猎……” ……………朱标神色也没什么变化,指望京营那些丘八老老实实在营中练兵纯属痴人说梦,他们溜出去吃喝玩乐再正常不过了。 现在不是战时,只要他们别弄出什么欺压良善的事情,朱标也懒得去细究这些细枝末节,总不至于因为这点事杀了开国的武勋将领。 不过该知道的还是得知道,起码心中有数,往后是挑个时候敲打也好,如此也能震慑他们,让他们知道什么小动作都瞒不住上面,只不过是没想与你计较而已。 “高丽那边如何,齐王应该到了吧。” 蒋瓛从怀中掏出几封信件回道:“一个时辰前末将才收到高丽传回来的密信。” 在朱标的刻意安排下,大明同高丽的贸易往来渐多了起来,当然贸易的主题对象不是做生意,他们是富得流油,也乐得买大明的好玩意儿相互攀比炫耀。 蒋瓛双手举信过头顶,一旁伺候的赵淮安躬身上前拿起,保持着这个姿势小心的将信件送到太子身前。 銆愯璇嗗崄骞寸殑鑰佷功鍙嬬粰鎴戞帹鑽愮殑杩戒功app锛屽挭鍜槄璇伙紒鐪熺壒涔堝ソ鐢紝寮杞︺佺潯鍓嶉兘闈犺繖涓湕璇诲惉涔︽墦鍙戞椂闂达紝杩欓噷鍙互涓嬭浇.iiread.銆?/p> 朱标信手拿来,封口已经被打开,这种亲军都尉府内部的密信,蒋瓛自然是有资格去看的,如果像是朱棣写的密信,那打死他也不敢擅自破封窥视。 随着几声细小的纸张摩擦之音,朱标很快就看完了不禁笑道:“好个李成桂,好个蒋思德。” 蒋瓛目光平视着太子殿下的衣袍下摆道:“是否该下令让身在高丽的暗探去帮扶齐王殿下?” 朱标将信件丢到书案上反问道:“齐王与你很熟?” 蒋瓛俯身一拜赶忙回道:“末将与齐王并不相熟,只是齐王毕竟是奉了殿下的谕令去的高丽,末将恐误了殿下的大计!” 其实朱标很清楚蒋瓛不可能同朱棣有什么交情,做为目前亲军都尉府真正的统领,身居此职的他若敢背着朱标同任何皇子多说半句,腰斩就是他最好的结局。 朱标没有理会蒋瓛,靠在椅背上沉思了起来,其实派朱棣去的时候,他也大概猜到了会这样,无论做什么事,都是需要根基的,而朱棣除了一个不能展露的名头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若是去了就能站住脚吃下高丽以及纳哈出才是怪事,朱标门下,文武齐全,而朱棣麾下有谁呢?别说将才谋主,就连立身之本那数百府军卫都是宫里的人,只会效忠天子以及储君。 李成桂在历史上能违背王命威化岛回军,就说明其是个极有野心之人,这样的人要么干脆杀掉,要么就以大势驭之,光凭身份是压不住的。 蒋思德这个人或许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但也绝不会想将自己辛苦多年的功劳都让给朱棣,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朱标也不能苛责什么。 说到底还是要看朱棣自身如何了,朱标也不是没给他一点机会,允他的那三万纳哈出铁骑就是他翻盘的唯一希望,只要能驾驭住,不被李成桂夺去,就足以在高丽立身了。 真金还需火来练,好汉还需世事磨,现在的朱棣其实也不比老二老三他们强多少,到底是没经过历练的,朱标指望他为宗室开条新路,那高丽就是他的课业,完成的好才能得到朱标更多的信重与资源。 否则天下之大,还能缺英才不成? 朱标久久未语,跪伏在地上的蒋瓛身上的冷汗却是止不住的冒了出来,他与齐王自是没有什么交情,方才所言也确实是为了大局出发。 可纵是问心无愧,心中的惶恐之情也就是按耐不住,他现在手握亲军都尉府大权,别说一般的文武官员,就是面对朝中那些王侯将相也没有丝毫敬畏,可面对圣上面对太子,就感心神颤颤,如临深渊。 “下去吧,京营那边要看顾好。” “诺。” 一声应诺后,蒋瓛借着起身的功夫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站起身后规矩的躬身后退,直到了门口才转身离去。 ………… 开京一处富丽的庭院内,蒋思德和道衍相对而坐,身前是玉石制成的棋盘棋子,身侧是散着热意的红泥小火炉,几个奴仆正在旁边烫酒。 “你倒是真不动心。” 蒋思德捻着棋子笑道:“呵呵,人贵自知,列土封疆当然我梦寐以求的愿景,可我知道有这个福分的人却是少之又少,何况我才浅德薄,还是免的连累家小宗族啊。” 蒋思德的棋力远不如道衍,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下过数十盘棋局了,尚未有一次赢过,甚至就算道衍让子也是如此。 不过下棋图的就是个意境,输赢也不值得在意,所以倒是越下越有兴致,蒋思德伸手接过仆从递来的酒一饮而尽,酒带着些许的烫顺喉而下,浓郁的酒香瞬间回弹,在这略有风寒的亭内,真真快哉! “不若我送你去齐王哪里?” “是要送小僧去死吗?” “哈哈,太子殿下胸怀四海,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儿小事杀你,你我相交数载了,我已然功成,只待将来论功行赏,而你的功勋不宜详诉,想着在让你去齐王那边立些功劳,将来回大明后也好立足于东宫。” 道衍微微摇头道:“太子殿下没有吩咐我等必须尽心尽力帮扶齐王,就是想要看看齐王自身的本事,我这么去了为齐王出谋划策,却是坏了太子殿下的打算。” “也罢,那你我就在此观望吧,到底是齐王能抓住机会立足北疆,还是李成桂顺势夺权,或者说是纳哈出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真真准备攻占高丽。” 道衍轻描淡写的落子困杀了蒋思德的大龙,然后一甩袖袍拿起酒杯饮尽:“那又与你我有何关系?” “也是,喝酒喝酒,哈哈。” 若是将目光从后院移道前宅,就可见蒋思德的府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一些送礼而来的仆从显然已经轻车熟路,俩俩三三的抱着礼盒谈笑着。 从去年起,准确的说是从前年起,这将天使的府门前就没断过送礼的人,现在排队的人,有不少这都来送个十几二十趟了,主家到底为何如此,他们不知道,但却知道这是个轻巧活儿。 “你说这大明天使大人家怎么能放的了这么多东西,光是这些年咱们几家送的礼品,恐怕都够堆满几座大仓了吧?” “你不知道,这天使大人虽然来者不拒,但也没少往外送啊,我就瞧见过好几次了,一车一车的好东西送到那些刚上任的进士老爷家,还是读书好啊,大明天使大人都高看两眼。” 直到傍晚,送礼的人才散尽,府内管家连带着数名账房先生,仔细的请点好账目,一份名目送到老爷手中,一份流于府内,另外一份则是要交给一个沉默寡言的护院手中。 蒋思德沐浴完舒服的看起来今日的礼单,顺便拿起笔勾画了一些吩咐送到各家,都是最近投靠而来的寒门士子,想要人家效命,总归要把人家的温饱解决。 高丽朝廷缺钱,官员薪俸拖欠数月是常事,世家贵族出身的官员自然是毫不在乎的,但有些寒门甚至是普通百姓家出身的官员可就不行。 ………………辛旽尚在的时候,就是由他庇护供给通过科举走上来的寒门士子,现如今辛旽死了,就由他蒋思德续上。 在高丽目前这个社会阶级完全固化的阶段,尤其还是在大明目前也短缺人才的时期,想要应对高丽世家贵族对朝政的垄断式把持,就不可能不扶持本土的寒门士子。 否则就算那些世家贵族臣服了,大明也依旧很难完全掌控住局势,不破不立,新秩序的建立,就必然要打破旧有的秩序。 蒋思德让管家下去照他的吩咐去办差,自己则是又开始悠闲地的享受起来,这些年他收的礼品数不胜数,真若是都自己留下来,恐怕都够子孙十八代享用不尽的了。 可惜,这些不是给他的,都是献给他背后的大明皇太子殿下的。 当然了,太子从未说过这些东西他不能受用,所以他平日里用的都是最好的。 居移气,养移体,大哉居乎。 身为大明的使臣,自然是得高调些,清汤寡水如何让那些投靠而来的人安心,人都想富贵,真真只为了理想的还是极少数。 不过到底就是己身一人,敞开了吃喝受用又能耗费多少?除了留下的一小部分用来照顾投靠而来的寒门子弟,大部分还是通过商船运回了大明。 不过听闻这些都没有送到东宫,而是直接被运往了帝乡凤阳… 嗯,不可想,想多了是祸非福,就如而是要巴巴的将这个机会送给李成桂。 人贵自知啊,他能在高丽呼风唤雨,靠的不是自己有多了不起,而是背靠大明的缘故,否则就光凭他的几十护卫,在人家的地界上活命都难。 有功劳有苦劳不假,但真没到列土封疆的地步,换个人来不说做的比他要好,但怎么也不会太差,这是大势影响的必然结果,高丽就不可能是大明的对手。 若是安分守己,靠着功劳苦劳回大明,圣上和太子殿下都会嘉勉,十年内怎么也有机会走到庙堂前列,死后的哀荣也不会太低,足以光宗耀祖封妻荫子。 可如果自以为是,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不可或缺的人物,那么都无需什么手段,太子殿下的一道谕令,就足够把他打入绝境,世家贵族攀谄的是大明使臣,而不是某一个人。 至于为何是李成桂,那就只能说时也命也,李成桂不是高丽的世家贵族出身,手中有兵权但无根基,为人也很聪明,在最合适的时候投靠了过来,太子殿下又很看重…… 而且他作为东宫臣,总不可能去支持齐王,无论什么情况之下,同皇子亲王保持距离都是绝对没有错处的。 至于李仁任估计也是这个想法了,从纳哈出做出决断后,高丽的命途就已经注定了,没有辽东和蒙古的守望相助,谁又能挡得住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的大明帝国呢? 世家贵族都很清楚,大明皇太子根本就没有要扶持世家贵族列土封疆的打算,否则也不用互相拉锯这么久了,世家贵族不是不想臣服,而是皇太子不允许他们这么臣服。 ………… 数日之后,李成桂挥师北上抵御纳哈出,朱棣自然随行,郑道传给他带来了一个合适的身份,从四品的兴威将军。 按说从四品可不是小职,何况还是正经儿带兵的将军,可耐不住这个身份是姓崔的,铁原崔氏的嫡系子弟,是高丽仅有的十五个有资格与王室通婚的宰相之宗。 崔家门庭可追溯到数百年前,其始祖崔俊邕是高丽太祖开国功臣,六世祖崔惟清历仕高丽肃、睿、仁、毅、明宗五朝,官至宰相,并曾出使过南宋和金朝,高祖崔让、祖父崔雍、崔元等皆为高丽重臣。 现任崔家族长,是恭愍王的尽忠奋义宣威佐命定乱功臣崔莹,此人自庚寅以来倭寇爆发以来,一生身经大小九十余战,与张士诚、红巾军、元军、倭寇多次交手。 其中尤以善于对抗倭寇闻名,传闻有曾犯高丽的倭寇匪首言“所可畏者,唯白首崔万户耳。鸿山之战,崔万户至,则士卒争先跃马蹴踏之,甚可畏也!” 是真是假不得而知,但崔家家世显赫却是真的,蒋思德能给朱棣安排一个这样的身份,也确实很够意思了,就算朱棣去告状,太子那边也挑不出错来。 而对军中上下来说,这样年少的贵族子弟空降而来早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了,有这样高贵的出身,不跟着李大将军来混混功勋才是奇怪事。 由此亦可知,高丽阶级固化已经到了何等地步,就连如此军国要事之中,都可以随意安插世族子弟领军,可见被元明两朝都评价为兵极弱、兵器甚简而疏的评价不是没有缘由。 “拜见将军,兴威将军威武!” 朱棣骑着马检阅着李成桂分配给自己的三千兵马,对于见惯了精锐的他来说,这三千高丽兵卒同乌合之众的区别,也就是手里还有铁器,能听懂最简单的指挥了。 三千兵马不算少,可也得看质量,就这样的,在大明也就是押送粮草的辎重的民兵水准,拉到战场上也就是一次性的消耗品。 朱棣心里清楚,这些人如果死光了,李成桂可不会好心给他补上,就只能到李成桂的中军任副将,虽说是升了,可到时候他失去了自主权,身旁左右麾下全是人家的心腹嫡系。 “王忠,这些人交给你,要多久才能成个样子。” 朱棣的身侧是此行负责护卫他的府军卫统领,闻言沉声回答道:“起码要月余时间才可堪一战,现在并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朱棣好歹也是上过战场的,虽然是在问王忠,但自己心中也有数,叹了口气后吩咐道:“今晚安营扎寨的时候,去请那些想要拜见本将军的人来。” 从李成桂和蒋思德的态度就可知,高丽上层对他不感兴趣,但谁说一定要指望那些显贵,上层拉拢不了那就拉中下层。 有资格攀上皇太子的终究是少数,朱棣很清楚,以自家大哥的性子,整个高丽恐怕也就十几家值得入眼,其余的根本没心情搭理。 这些人消息有,但自家实力却差着一层,眼看着其余家族谋出路,自家只能随风倒,稍有不慎就是覆灭之途,怎么可能不忧心如焚。 对他们这些没有太多选择的家族而言,大明的齐王殿下就很合适了,从那日郑道传入府后,朱棣门前也迎来了不少投帖送礼的。 朱标能顺利随军而不是被李成桂压在后方,也是多亏了这些人的支持,不过朱棣心中难免对他们有些轻视,何况他们的诉求也有些不知深浅。 但谁叫时局如此呢,精锐是争取不到了,那就只能以数量填补,麾下没有足够多的人手,等纳哈出那三万骑兵到位,朱棣也很难驾驭,甚至会给李成桂可乘之机。 朱棣策马走在前面,不断的思虑着该如何收拢人心,他现在手中的牌太少,身边也没有可用的心腹嫡系,真真是什么都难办。 只能是不断的安慰自己,万事开头难,只要一切顺利,那么他就能在高丽站住脚,然后在名正言顺的去信让大哥将李成桂调到南方镇守,如此北方尽归他所有,还能征伐辽东女贞练兵聚势。 甚至不仅是这次成了,数万兵马加上充足的时间,足够他培养招纳出自己的心腹文武班底,将来无论是在高丽立国,还是去更广阔的天地开疆拓土都不会这么难了。 ……………春,出也,万物之出也,在西周,万物萌动之时,迎春郊游于野外就已成为礼制。 于农耕文明而言,春种秋收,春天关乎一切,有民谚云一年之计在于春可为佐证。 立春之日,天子亲帅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以至,以迎春东郊便是国之礼仪,春秋战国时,齐国有放春三月观于野之俗;鲁、楚也有春日出游之习。 时至如今亦不能免俗,正巧三月三上巳节这日春光明媚,朱标也就应着原先的诺言,领着宫内众人出城前往紫金山踏青。 除了东宫的妃嫔们,还有大大小小的皇子公主们,至于后宫妃嫔是不成了,马皇后不在,他领出去不合适。 便是常洛华邀请的一众官宦小姐们,这些天外命妇们可是没少向太子妃求个名额给自己的女儿,这种宫内组织的活动,有资格参加就是体面了。 然后便是勋贵子弟以及年轻的入仕官员国子监学子等,当然,这男女有别,虽是同游一山,但游乐的地方自然还得是隔开的。 “都去各宫催催,不要误了时辰。” 朱标一身青袍腰环配饰身姿挺拔如青松翠柏立于山巅,所谓东宫,东方青帝舍也,东时属春,色属青,这一身与时节倒也正相配。 虽说现在时候还尚早,但这磨蹭起来也就到午时了,出宫游玩总归是件难得的趣事,自然早去早游玩才好。 刘瑾应诺一声就赶忙出殿吩咐致,这在刘瑾这儿是最重要的,其余的都得让路。 “爷,王氏和暖玉开始显怀了,是不是留在宫里更好些呢。” 常洛华从内殿走出轻声问道,朱标转身望去,只见她彩绣辉煌宛如神妃仙子,不由得弯起眉眼笑道:“多走动是要好过闷在屋里的,左右月份也不大,何况还有太医随行照顾。” 朱标拉过妻子夸赞起来,常洛华本就欢喜的心情更加美好了起来,纵是太子妃也难有机会出宫游玩,何况夫君许诺过,除了这次外,等帝后回来还会单独带她一人去南巡。 有稍等了片刻,各宫的管事太监宫女们便赶忙护送着小皇子小公主们到了“臣弟(妹)拜见皇兄皇嫂。” 朱标温和的笑道:“都免礼起身吧,难得出宫可要玩个尽兴。” 本来还各个面色庄重的小不点儿们立刻爬起身,冲过来围着自家大哥大嫂七嘴八舌的卖乖卖萌,朱标无奈只能抱起最小的妹妹哄了几句。 常洛华则是揽过自己的嫡亲小姑子,本来对自家大哥不抱自己有些不满的朱露同学立刻就喜笑颜开了,其余稍大些的都是一脸羡慕,但都知道自己不小了,只能眼巴巴的瞧着。 很快殿内的人也都齐了,朱标领着众人从左顺门直出,过内五龙桥,午门外则是早就等候多时的车架,以及数百悍勇精锐。 在京的所有皇子都聚齐了,这万一出个好歹就是天崩之局,自然是要小心谨慎,这一路都已经被兵马司肃街清民了,万无一失。 依次上了车架出发,宫内随行伺候的不多,因为大多奴婢从数日前就已经前往紫金山准备了,酒宴玩乐都以备齐,只待贵人亲临。 除了被封锁的街道外,其余街道也同样是车马如龙,各府的车架也带自家公子小姐出发了,而且春游踏青从不是贵族专属的,稍富足些的百姓们也想凑个热闹,沾点贵气。 这自然也让做买卖的商家看到了机会,沿街叫卖的小商贩都比平日更卖力了许多,百姓们携妻领子顺着人潮也向城门外走去。 谷</span>都人士女,两堤骈集,几于无置足地。水面画楫栉比如鱼鳞,亦无行舟之路。歌欢箫鼓之声振动远近,其盛可以想见。 宫里的车架出了城门,直奔紫金山而去,沿途又多了从京营调出的千骑随行护卫,其后便是各府武勋的车架,有几家已经与皇子定亲的小姐,则是被请到太子妃的车架上陪坐。 朱标的车架内坐着晋王朱樉和吴王朱橚以及还未受封的嫡长公主朱露,朱露也已经七岁了,不过还没定亲,所以也就没急着定封号。 不过也差不多是时候了,等父皇母后回来是得定下了,然后也该看看合适的人选,最好能两情相悦,毕竟是同胞嫡妹,朱标对她自然是格外怜爱的。 刘瑾上前小声的禀报了几句,朱标看着朱樉笑道:“等会儿你去同邓家姑娘说几句,总归是已经定下了,也不妨事,若是父皇母后回来的早,今年应该便能举行大婚了。” 朱樉年纪已经不小了,若非这两年表现的实在不好,老朱估计早就让他去藩地就藩开府了,这婚事自然也到了该办的时候。 由于王保保以及其妹都早已经死在了朱标手下,所以老朱给晋王朱樉定下的晋王妃便是卫国公邓愈的嫡长女。 朱樉面色一苦,邓氏的出身自然是没得说了,其父开国卫国公,在军中的威望也就是次于开平中山,与其他国公都是一个层次的,是有资格独领一军的。 唯有一点,郑氏的姿容实属平平,毕竟已经定亲数年了,朱樉早就想办法瞧过几眼,早就失望至极了,可又没胆子退婚。 何况他再蠢也知道,若是没有邓愈的支持,他纵然去就藩了,想要接掌地方兵权可没那么容易,邓愈领兵多年,门下故旧将领众多,如今多在地方卫所。 本就惹得父兄不满,若是再生事端,恐怕是要不好,朱樉闷声应道:“臣弟知道了。” 朱标是没见过自己这位弟媳的,但也听自家太子妃说起过几句,当然也晓得其姿容平平,不过这有什么关系? 别说是朱樉,就连他的婚事也没自己选择的余地,只不过是运气更好些,常遇春英雄伟岸,蓝氏虽然泼辣,但样貌是没得挑,常茂蓝玉也都是一副俊俏的好皮囊。 而邓愈魁梧非凡,其正妻曹氏则就一般了,是邓愈年少时在老家虹县龙须里时迎娶的,正经儿过日子的女人,农活针线烧菜都是顶好的,但身姿相貌就只能说是瞧着就是好生养的。 但娶妻娶贤,纳妾纳色,对一个亲王而言,难道身旁还能缺了美貌佳人?身份地位到了一个份儿上,有些东西就不足为奇了。 作为老朱第二个儿子,朱樉得到的爱与关注虽然比不上朱标,但其实相对其余弟弟们来说已经是够多了,给老三定下的才不过是永平侯谢成的嫡女。 至于老四,那就纯属赶上了,作为第四个儿子,尤其是前面三个哥哥都还活蹦乱跳的,其实已经不那么受父亲关注了。 也就是由于前面有三个哥哥,老四才能定下徐达之女,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徐达之女的嫡长女同其他勋贵联姻,也不可能让徐达的嫡长女给朱标为良娣。 否则那不是联姻,而是在结仇了,虽说有君臣之分,但徐达毕竟开国武勋第一功臣,朱标也得叫叔叔的存在,人家的女儿怎么也不至于为人妾室。 所以赶的早不如赶得巧,当然了,老朱为了朱标的地位稳固,怕这些老兄弟屁股别歪倒女婿身上,也是有着表态的,徐达兼着太子少傅,邓愈也是任着太子谕德。 ……………………太子谕德,掌对皇太子教谕道德随事讽谏,当然,邓愈常年统兵镇守在外,这只不过虚衔而已,不过也是牢牢的将邓愈绑在了东宫的车架之上。 邓愈之长子邓镇也是奉了朱标的谕令同徐允恭常茂等武勋子弟去了北疆负责彻查锁边偷运事宜,一直到现在还没回来。 所以朱标对弟弟们同顶级勋贵们联姻倒也没什么不满,更没想过阻挠什么,联姻从来都不是一两个人的事情,而是两个家族之间的。 他自己已经娶了一个,膝下嫡子都还年幼,所以自然是得靠弟弟们出把力,笼络住武勋们的心,让他们看到子孙富贵与国同休的希望。 赵淮安的声音从帷幕外传来:“爷,兵马司指挥使张威问询,是否驱逐后面跟随的百姓们。” 本就是上巳节,加之皇室贵族组织踏青,生活水平远超其他州府的京城百姓们自然是想着凑凑热闹,所以跟来的人数吓到了负责护卫的将领们。 人越多越容易出现乱子,纵然他们有把握保证诸位殿下的安全,可也不敢冒这个风险,何况就算殿下们没出事,罚啊。 朱标想了想吩咐道:“佳节良辰难逢,与民同乐更是好事,从京营多调几伍士卒过来,另外女眷那边多看顾些,着令各家姑娘结伴而行,不要到处乱跑。” “诺。” 其实跑也跑不到哪里去,这紫金山也不是没有禁处,寻常百姓也就是是能在外围游乐踏青罢了,官宦小姐们更是仆从奴婢众多,出危险的几率实在太小。 尤其是皇室出行,负责护卫的兵卒们早都摩拳擦掌等着立功呢,兵马司也勒令了京中那些游手好闲的青皮无赖们今日务必安分守己,否则剥皮抽筋都是轻的。 兵马司专理京城捕盗及斗殴疏理街道沟渠等事,看似毫不起眼,但同京中各个阶层都接触甚多,否则朱标也不会特意将此职交给张威了。 一直掀着帘好奇的看着外面景色的朱露猛然回过头靠在朱标膝前问到:“皇兄,那边有秋千可以玩吗?有风筝蹴鞠吗?对了对了,有大老虎可以摸吗?” 朱标微微笑道:“老虎不能让你摸,其余的都有,还有乐舞百戏,你不是最喜欢看人喷火了么,一会可以看个够。” 这次准备的时间充裕,雅的有,牵钩走索骠骑飞钱抛钹这等也不少。 在朱露的欢欣雀跃中很快就到了目的地,皇室车架一直到后湖,下了车架后入目便是桃柳阴浓,红翠间错,山因水而巍峨,水因山而灵动。 所谓钱塘莫美于西湖,金陵莫美于后湖,波光粼粼的湖面上鸥翔鱼游白鹭飞天,桃柳阴浓红翠间错隐有蜂蝶蛰伏。 “奴婢等恭迎太子殿下。” 朱标拉着朱露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气,微有凉意但顿感心神舒缓,当然,朱露小同学目前这个年纪,对景色还是不太在意的,小脑袋四处张望着有什么好玩的玩意儿。 越来越多的车架赶到,小皇子小公主们都兴致勃勃的跑了下来,不过到底还是有规矩的,没有四散玩耍,都是乖巧的凑到了太子哥哥身旁。 朱标回首对临安公主朱镜静吩咐道:“静儿,你领着他们去玩玩看看吧,先不要走太远,注意多穿些衣服莫要着凉了。” 临安公主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在过两年便要下嫁长沙王世子李祺,性子娴静端庄,倒是也很得父兄宠爱。 朱镜静柔顺的应诺一声,随即便拉过朱露的小手,在一群小皇子小公主的簇拥下朝着一旁比较安全的地方走去了。 常洛华下了车架后首先安顿好了王蕊和暧玉,叮嘱他们的贴身侍女要仔细,这个月份生了病都不好用药,若是按她的想法,原就不该带她们出来的。 剩下的公侯车架也陆续到达,公子哥儿们三五成群走到朱标身后,各府女眷则是簇拥到太子妃身侧,都是一张张笑意盈盈的面孔。 见太子殿下沉浸于美景,略有文采的便开始吟诗作赋,或是古人之经典,或是自抒心意,你来我往倒也热闹喜庆。 气氛越来越好,奴仆们寻找合适的地方垫布以待,专门运送酒菜的车架也都到了,不过为了不坏了贵人们的兴致,都是停在老远,靠着人力搬运过来。 晋王朱樉蹲下身随手薅起一根草放进了嘴里,苦涩清甘之滋味依次起落,原本有些郁郁的心情也好了许多,过会儿是得去同郑氏说谈几句。 身旁都是像打了鸡血一般踊跃表现的公子哥儿,其实也是挺败兴致的,毕竟有好些都是处于变声期,这小声音吟诗诵句真真销魂。 朱标转过身道:“酒宴歌舞还得稍候,愿意骑马射猎的就去后山,想吟诗作赋的那边有特意引流做的流觞曲水之地,都别围着本宫了。” 早就有些不耐烦的武勋子弟大声应诺一声就一溜烟的跑没影了,朱樉见状赶忙跟上,书生士子们规规矩矩的行礼后便三五成群的朝着另一旁走去,准备一展身手。 流觞曲水,也就是把特制的轻盈酒杯放在弯弯曲曲的水中顺水漂流,酒杯停在谁的面前,谁就赋诗一首取杯喝酒。 纵情山水,清淡老庄,游心翰墨,作流觞曲水,可谓高雅。 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东晋永和九年,也正是三月初三这日,王羲之与名士谢安、孙绰等四十余人宴集于浙江山阴兰亭,作流觞曲水之戏,成兰亭集序千古佳话。 可惜当今再无可王羲之了,过会所成的文集,大概率也是没有名垂千古的资格,惜之奈何。 眼见太子殿下孤身一人,有不少受邀来的女眷心头一跳,总归是要嫁人的,此事也由不得自己做主,与他人何不入东宫伺候太子殿下? 太子嫔妾也好过他人正妻,家族亦可平此兴旺… 已经嫁作人妇的女子突然笑道:“殿下一人邻湖观景难免寂寞,太子妃还在等什么?” 这是常洛华昔日的密友,她比任何人都希望太子妃尊荣稳固,只要有这份交情在,婆家也得敬着她,夫君也得哄着她。 “这朵花儿可真美啊,可以给本宫吗?” 常洛华伸手要过一朵淡粉色的鲜花,上面还带着露珠,格外的美丽,可见是刚刚摘下的。 “这是臣女的荣幸” 常洛华举在眼前欣赏了片刻,四周都是官宦小姐或是外命妇们,可她却是若无旁人,仿佛是在自己的寝宫内赏玩一般,这股从容也让人心折。 若是我当上太子妃,定也不会差她分毫! 有不少人是这般想的,可却丝毫不敢表露出来,甚至连直视太子妃面容的都没有,皇后娘娘不在的这段时间,太子妃主掌宫内宫外命妇事宜。 别说她们这些小辈的,就连他们的母亲婆婆在太子妃面前也是唯唯诺诺,谁叫人家出身高贵,更是嫁了个天底下最尊贵的人,还生下了两个健康的男孩。 …………………当然也不是都如此,李嫣与陈韵清站在一处,看着光芒万丈的常洛华不由得撅起了红润的小嘴,白眼都翻上了天,心中念叨着坏女人,整日就知道装模作样。 陈韵清无奈的轻轻用手肘碰了碰她,意思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若是因失仪被太子妃发难,谁也帮不了她,这丢人可就丢大了,往后还怎么有颜面见这些命妇。 李嫣在东宫几乎没有什么交好的,陈韵清算是平日还能说几句的了,这还是因为陈韵清从不会主动去贴近太子,太子对她也没表现出什么格外的宠爱的缘故。 见李嫣丝毫没有理会的意思,陈韵清也只能不在多管闲事了,她欣慕太子,但也没爱到什么地步,于她而言,保住自己在东宫的地位,将来照耀家族,这就足矣了。 常洛华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李嫣身上:“李氏你过来。” 李嫣秀眉一皱,但还是应诺过去了,其余人都兴奋起来了,东宫的事情甚少传出来,她们也很好奇的紧,若是能看李嫣这个昔日骄横无比的蛮霸吃瘪也是喜闻乐见。 正妻打压妾室,让其出丑,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在众人幸灾乐祸的眼神中李嫣走到常洛华身前站定,目光中含着挑衅道:“臣妾敢问太子妃有何指示?” 李嫣在心中给自己鼓劲儿,她也是堂堂的王府嫡女,同常洛华出身相当,若不是真心倾慕太子殿下,谁也无法让她为人妾室。 虽说如今李家权倾半朝的声势已经不在,但依旧不是任人欺辱的,朝堂军中依旧有她爹无数的门生故吏在,太子妃也不能无缘无故就折辱她。 常洛华笑笑不语,只是将手中的花斜插入李嫣鬓发之间,然后又仔细的看了看才道:“春暖花增艳,花映人更美,妹妹去给殿下看看吧。” 李嫣目光愣愣的看着眼前的常洛华,虽然心中不断提醒自己,但还是忍不住有些雀跃,尤其好奇,真的美么?不会是想让她在殿 不过那花儿确实是极美的,我也是极美的,所以不可能会不好看!殿下若是看了也一定会喜欢吧?现在就去给殿下看! 瞬息之间李嫣的眉眼就明媚生动了起来,保持着倔强给常洛华道了声谢,然后就转身朝着负手临湖而立的太子走去了。 常洛华含笑看着李嫣的身影,东宫内最无威胁的就是李嫣了,想当太子妃想当母仪天下的皇后,就不可以没有容人的胸怀气度,李嫣的爱太狭隘,太子不会立一个这样的太子妃。 如此李嫣就是最好的工具了,她身为太子妃,不在乎宫里多几个几十个女人,但也不想宫里有太多的女人去闹的昏天黑地,有李嫣去出面威慑最好不过。 有时候联合不需要结盟,甚至都不需要多说,顺其本性自然就是了。 方才还想看热闹的姑娘们眼瞧李嫣翩然而去,不由得气闷,李嫣名声在外,闺阁时最喜欢的便是吃独食,姑娘们一齐去挑选首饰头面,只要她喜欢的,哪怕是有两三套,也必定要独自占下,绝不会分给她人成一段佳话。 现如今有她陪在殿下身边,谁也别想去了,去了恐怕是连家族的脸面都会被李嫣撕下踩碎,她可是真真骄横, “爷~” 朱标一听就知道谁来了,转身调笑道:“可真是一刻不得闲,说起来你也有数年没出过宫城了,怎么不去好好游玩却又来找本宫了?” 李嫣满眼都是眼前的人娇声回道:“若是时时刻刻都能看着爷,就是一辈子在屋内不出来又如何?” 朱标伸手抚了抚其发鬓上的鲜花道:“好看。” 李嫣嫣然一笑,然后又认真的问到:“那是臣妾好看还是花好看?” “自然是都好看。” 李嫣伸手拉住朱标的袖摆道:“那臣妾不要这花了,爷给臣妾摘下来。” 朱标不解其意,但莫不过李嫣要求,只能顺手摘下,李嫣抢过藏在身后,偷偷甩到了湖水之中,花也不能同她争宠。 …………… 王公贵族们的游乐总归还是有度,外围欢戏的百姓们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流水边上男童们光着屁股泼水追逐嬉戏,大人们轮番用兰草洗身,用柳枝沾花瓣水点头身。 叫卖商贩往来不绝,尤其以卖风筝蹴鞠的最为火热,小吃零嘴也是老少皆宜,甚至还有拾材开锅就地蒸煮售卖的。 “来两个烧饼,再来只烤鸭。” “爷爷,我要吃糖人,要吃大老虎的,” “陈兄,你也来了,哎呦,嫂夫人也在,小弟给您见礼了” “娘子,那边有皮影戏。” “卿之,那边有诗会,听闻是国子监学士们举办的,我们赶紧去瞧瞧吧。” 百姓士子来来往往各有所乐,突然一阵锣鼓喧天,百姓闻声而聚,只见一块大空地上,穿红着绿百戏之人抱拳相邀。 数名清瘦男子在场中不断的表演着翻筋斗、倒立、柔术、顶竿、吞刀、吐火等绝技,等一阵叫好声后,便是银枪刺咽喉,赤手进油锅,单手劈砖等好活儿。 百姓们出来游玩,自也不会太小气,霎那间铜钱如雨,其中还夹杂着几块小银钱,场中表演着各个精神抖擞。 一个壮汉单手拎着硕大的石锁走出,石锁在手,高举,平端,抛、飞、丢、抓,耍完之后,气不长出,面不更色,天神下凡一般。 “定是作假的石锁,人怎么可能有如此巨力!” “没错,出来蒙人也不想想,这是京城,可不是乡野小镇随你们糊弄。” 那汉子也不气,憨厚一笑把大石锁撂在平地,请围观者来举,也不是无人能举起,但大多数人都是只能挪动,能举起的都是膀大腰圆的汉子,而且也不能耍的如此人这般轻松。 那汉子也不说话,只是乐呵呵的想着周围弯腰拱手,当即就有人叫好,又是好一阵的铜钱雨,真算起来也不是什么大数目,但也是不少了,一文钱也能压倒英雄汉。 那汉子一招手,就有两名身姿俏丽的姑娘捧托着一枚硕大的铁球走出,姑娘到底是姑娘,都不用表演什么,就是一阵的铜钱砸下。 甚至还有下三流专挑着人家姑娘的身上砸去,冲州撞府跟着卖艺的姑娘们也不以为意,大大方方的将铁球交到师哥手上,然后便蹲下开始收拢地上的铜钱。 于是百姓们又高兴了,钱给漂亮姑娘捡走,看着心里也舒服,那汉子吆喝了几嗓子,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摩擦满是黑须的下巴几下,一口便将大铁球吞进肚子里,惹得阵阵惊呼。 绕着场走了一圈,再用气将铁球托呕出来,铁球出来后,可见上面沾满血丝,一下惊走不少围观的姑娘妇人们,留下的自然不吝赏钱。 大家都是普通百姓,自然也知道人家挣个苦命钱不容易,随后大汉有些面色苍白的道谢退场,但这开场已经把场面热了起来,接下里其余人轮番上阵,弄剑、跳丸、倒立、走索、舞巨兽、耍大雀、马上技艺、车上缘杆、顶竿、人兽相斗、五案、七盘、鱼龙漫延、戏狮等等绝活。 ……………一个阶层一个圈子,各有各的欢喜,各有各的难处,不相通,但总归是殊途同归。 远处热闹的动静越来越大,朱标也不禁向着声响传来的方向望去,面上流露出喜悦之意,无论如何,百姓们过得好总归是值得欣慰的。 京城,天子脚下首善之地,若是连这的百姓们都过得不好,那其余地方也就不必抱有什么期待了,如此数目的百姓出游,可见起码的温饱是有了。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下令如流水之原,令顺民心。 就在这时几声孩童的惊呼响起,原是此处的杂耍也开始了,都是内府特意请来的,本事自然是最出众的,不过因为贵人较多,像是吞铁球这等稍显污秽的是不能表演了。 不过对生长在皇宫大内的小皇子公主们来说,已经是格外的新鲜热闹了,这也是为何朱标要领他们出城的原因,若只是在宫里举行宴会,可就不能有这些了。 经常外出的公子儿们对这些不感兴趣,虽然精彩但他们平日想看就去看了,所以也没什么吸引力,主要还是孩童和内宅姑娘夫人们比较感兴趣,嬉闹着聚团观赏着。 由于表演者多是男子,随行伺候的侍女婆子们都格外的防备,以免自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行差踏错,毕竟她们瞧着有好几个男子相貌真是俊朗。 其实她们也是多虑了,能到此表演,早就被内府敲打过千万遍了,只尽心表演绝活,心知敢多看一眼都是罪,真出了事,满门腰斩都算祖坟冒青烟给个痛快了。 何况真正的官宦世家之嫡女,也不可能真就是蠢的,从小耳濡目染的就是府内的勾心斗角,妻妾争宠,奴仆内斗,妯娌争锋,兄弟阋墙,稍懂事,母亲就会教她持家中馈之道,怎么可能为了个男人弃家舍亲而去。 贫苦才子仕宦佳人一遇钟情私奔而去,不过都是戏曲本子上的而已,真发生的或许有,但极其罕见,市井流传的多是小人编纂的。 自古《礼记》有云:聘者为妻奔者为妾,父母国人皆贱之。 世家大族子弟私奔,更是要被施以骑木驴、打烂屁股、夹指、浸猪笼等重刑,男子在宗族祠堂除名,其土地被充公田,人被绑到门板上,用族棍将其打死…… 朱标不是太喜欢吵闹,所以便领着李嫣朝着清净些的地方走去,突然看着身旁巧笑倩兮美目顾盼生辉的李嫣,朱标心中微微有些愧疚,虽说当时李家必然是要出一个姑娘入东宫侍奉,但也不是一定要李嫣这个嫡女。 就如朱标不会纳徐仪华为妾一样,纳人家的嫡女为妾,总归是有些不厚道的,尤其人家是开国功勋国之柱石。 常洛华身侧一个梳着妇人鬓的女子小声说道:“您就算是自己不去,让那个陈氏去也好啊,李嫣可不是好相与的,怎么也不会念您的好。” 常洛华目光也投降那俩人的背影,心中微微酸涩,这是她的夫君,她孩子的爹,若是可以,她怎么会让给别的女人,但这种小妇人的念头很快就被她的理智压住了。 李嫣是压不住的,她的出身高贵,却甘愿入宫为妾室,太子嘴里不说,心中总是会感觉歉疚,若是她还打压李嫣,就越会刺激太子怜香惜玉之情,反倒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现在这般刚刚好,不外乎是给些尊荣体面补偿,总越不过她这个太子妃,等太子弥补完心中的亏欠,李嫣也就不特殊了。 于是收回目光淡淡的说道:“本宫何须她念好,只要她能让殿下舒心便可。” “太子妃大度,臣妾自愧不如。” “太子殿下也是有福,能得您这样的太子妃。” “你们懂什么,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妾室玩物而已,真正的朱家宗妇,到底还是咱们太子妃。” …………… 李嫣性子骄横可也就是嘴上的能耐,朱标挑选的小径稍有些陡峭,李嫣才走片刻就有些跟不上了,朱标乐呵呵的伸手搀扶着她往前走。 “算算日子,入夏便是母后的千秋节了,到时候太师和夫人必定是来京赴宴的,到时请他们在京多留些时日,你也好多见见。” 李嫣入宫不久李善长便辞官归乡安养了,骨肉分离多时,前几年百废待兴,各州府县多灾多难,所以无论是老朱的万寿节还是马皇后和朱标的千秋节都没大办过,李善长也就一直没机会回京。 “太好了,那臣妾可以回娘家陪娘亲留宿一晚吗?” 按照礼制,宫里的妃嫔自然是不可能离宫留宿的,哪怕是太子妃也只有一次正经儿回门的机会,更别提李嫣这个良娣了。 李嫣年岁也不大,虽说陪在了喜欢的人身边,可离开爹娘总归是会想念的,这时候也顾不得别的,拽着朱标的衣袖开始撒娇撒痴。 “求求爷了,臣妾实在是想念娘亲,娘娘千秋节人来人往,见了也不好多说,求求…大不了臣妾今晚…” 跟在后面刘瑾等人低头垂目恨不得连耳朵也耷拉下来,只可惜实在没这个本事,朱标心中其实早就答应了,这等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终归不过是他宫里的事情,最多是被几个头铁的御史劈头盖脸大上奏劝谏一番,老朱重规矩,但估计也不会说什么,李善长识趣,群臣相知多年的情分没被消耗,也不会去难为小辈。 这几年也是难为李善长了,一把年纪纳了五六个妾室十几个通房,听闻每日都得靠药膳调养精神了,这自污可是尽心力了。 去年李善长寿诞,他那些门生故吏亲自去拜寿的都不多了,可见其成效不凡,虽说大家心里都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但做了就是做了,不会因为你有什么苦衷就改变此事的本质。 李嫣这么想回长沙王府留宿,估计也是怕自己娘亲受了委屈,故意想要彰显太子对自己的恩宠,让那些女人不敢去招惹她娘。 朱标故作为难看够了佳人的憨态才松口道:“好吧,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回宫后也不许你四处张扬,知道了么?” 李嫣扑上来拿俏脸蹭了蹭,眸子中仿佛有万千星芒绽放,后面的刘瑾在心中记上了一笔,一会儿得让太医开几张滋补的药膳方子,太子殿下这几夜恐怕是要格外辛劳了。 刘瑾身后的太监们心中也是提醒自己,往后绝不能怠慢李良娣,瞧这恩宠,李良娣离怀上龙子凤孙也不远了,有恩宠有子嗣,这就是宫里顶大的贵人。 銆愯璇嗗崄骞寸殑鑰佷功鍙嬬粰鎴戞帹鑽愮殑杩戒功app锛屽挭鍜槄璇伙紒鐪熺壒涔堝ソ鐢紝寮杞︺佺潯鍓嶉兘闈犺繖涓湕璇诲惉涔︽墦鍙戞椂闂达紝杩欓噷鍙互涓嬭浇銆?/p> 欺软怕硬逢高踩低趋利避害乃是人之本能,谁人心中都有一杆秤,这宫里尤甚,作为内侍宦官天子家奴,宫里妃嫔们娘家有多显赫不重要,反正也不可能对他们如何。 可圣上以及太子殿下的恩宠就不一样了,有恩宠的妃嫔便也是他们的主人,失去或者没有的,虽说不敢折辱,但无论什么都等着吧,按着规矩办事的效率可不高。 就如宫里的王良娣,若非她运气好有了皇嗣又有太子妃的恩典,恐怕是不能这么安逸的礼佛了,这整日的火炭耗费可也不少,谁会那么殷勤的给她搬运来去。 ………………登高望远气自顺,此山虽不高但该有的意境却是都有的,尤其是其他人都还在山下的时候,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俩人携手游完了好一会儿,不甚热闹但也足矣,等李嫣歇息的时候,一个身量有些高壮的内侍走近前来。 “殿下,京营有动静了。” 略有些低哑的声音传入耳中,朱标的神色并没有丝毫的变化,只不过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而已,既有准备,就不可能闹出多大动静。 他留好的后手也不仅仅只是蒋瓛的亲军都尉府,别说区区几营人马有异动,就是真有人胆敢扯旗叛逆,抬手间即可镇压。 这天下还远远没到根基糜烂到那种程度,朱家对驻京部队的掌控力度还是很强,胡惟庸等人也不过只是想要闹出点动静,没有决绝之心,必定导致上下两疑,因此根本不足以成事。 “着令蒋瓛压下,绝不能让他们出营,本宫不希望传出什么风言风语来。” 天子北巡京城就出了乱子,这无疑是要打朱标这个监国太子的脸,更是想要给南方叛逆贼子们火上浇油。 “诺。” 蒋瓛有他的口谕,再加上金牌在手,没有什么压不住的,唯一的问题就是要如何善后,体面的善后清算。 江南的乱局在徐达的镇压下已经渐渐平息,加之朝廷也赦免了一大批钦犯,死人终究是要给活人让路的,朱标不希望在这个时候再有什么动荡。 至于此事的主谋胡惟庸等人结局已经注定,倒也不急于这一时清算,政治便是如此,哪怕是明知道,也得装作不知道,不到最后一刻,就不会掀牌。 那名内侍快步退下,李嫣回头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但也没多问什么,她相信太子殿下无所不能,一切都不会脱离他的掌控。 俩人在山顶虽说清闲自在了,但山景儿也就是这样,看多了便觉得乏味,李嫣有些遗憾,但还是主动说要下去。 不比方才,露脸,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紧跟在殿下身边了,耽误旁人倒无所谓,但若是误了殿下的事就不好了。 李嫣的懂事,仅仅限于自己所爱的人,这也是朱标满意的地方,无论一个女子有多爱他,若只会坏事,那她的爱也就不值得珍惜了。 朱标拉着李嫣的手小心的往下走着,虽然刘瑾等人已经尽力将坑坑洼洼的地方填平,但此山路毕竟少有人走,有些地方很容易崴脚跌倒。 京营的事情显然并没有让朱标有什么气愤之情,你来我往寻常事而已,牵着李嫣的手笑道:“听闻御膳房新出了道包儿饭,你可尝过了?” 李嫣提着裙子回答道:“御膳房那帮人惯会吹嘘,不过就是生菜包肉,再加些鸡蛋和鸭蛋罢了,要臣妾说,还不如广招天下名厨入御膳房,他们做的菜,实在寻常…” ………… 京营左军都统冷眼看着前方的人喝斥道:“蒋瓛,凭你也敢管我京营的事情,让你们指挥使毛骧来也没这个胆子,现在退下,本都统还可以放你一马!” 蒋瓛面色更冷身后乌压压的跟着一大群人,不过这点儿在京营实在不算什么,随着他们的对峙,越来越多的将校围了过来。 虽说是来看热闹的,但到底都是京营的人,而蒋瓛等一干人,虽说也属军制,但并不同他们一样隶属大都督府,所以其实是两路人。 更何况亲军都尉府到底是干什么,大家心中也有数,虽平日不敢得罪,但怎么可能不排斥,现在更是趁机起哄,助长着自己人的生威。 蒋瓛丝毫没有理会,他身后的人大多都是跟随朱标北伐过的,所以对这等小场面也不怕,大不了就是互殴一顿,他们是天子亲军,对方是京营精锐,闹大了也不过是各打五十大板。 “末将还是那句话,请都统回营。” “笑话!本都统奉大都督府军令率麾下换防京城,军令如山,岂是你一句话就能更改阻拦的,若是你再不让开,莫怪本都统要以你人头祭旗!” 不待蒋瓛回话,那都统大手一挥,身后将士便刀刃出鞘,明明刀刃雪亮如新,但一股浓浓的血腥气却骤然出现。 本来还在后面起哄的将校们脸色一变,看热闹是不怕事大,就算他们打起来打的头破血流也无所谓,但在这京营内刀刃出鞘就不对了,在看不上亲军都尉府,人家也是天子亲军。 数名高品将领大声喝斥,并出列站在了中间,不过很显然还是在针对亲军都尉府,军中最是护短,压力一下就到了蒋瓛身上。 但蒋瓛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眸没有丝毫的偏移:“赵都统莫要在继续自误了。” 宣威将军张大嘴却是不怕蒋瓛,他也是跟太子北巡的人,跟亲军都尉府也曾并肩作战,蒋瓛身后的人就有不少眼熟的。 张大嘴大步走上前推了一把蒋瓛:“你若是得了疯病就赶紧滚去看太医,少在这儿找揍。” 蒋瓛一把抓住了按在他胸前的手,并拽着往下按去,张大嘴本要一口浓痰吐上去,但稍一感受那东西的形状及细微的龙纹,便将本要吐出去的又咽了回去。 娘的,咱就是手欠,就不该凑这个热闹,得快跑。 张大嘴抽回手就要转身离开,蒋瓛是太子爷的心腹,那令牌深藏宫内,也只有太子可以赐下,蒋瓛是绝对绝对不敢弄虚作假的,这可是涉及九族的重罪。 但这时候蒋瓛却是不松手了,殿下虽然赐下真龙令牌,但也说过非万不得已不得显露,对方到底是奉了大都督府的军令,没有外力相助也实在不好阻拦。 蒋瓛微微点头示意张大嘴没有猜错,并低声说道:“请将军助我。” 张大嘴嘴角一抽但也没办法,若是没摸到令牌也就算了,可摸到了就是摸到了,装傻充愣只会让太子殿下厌弃。 张大嘴伸舌头舔了舔自己厚厚的嘴唇,黑着脸转身对赵都统喊道:“老子不管今天谁对谁错,总之就到此为止了,你们真要闹就等太子殿下回来去闹,老赵,你小子当初欠我一条命,我要这个面子你不会不给吧。” 赵都统显然也是铁了心一条路走到黑,沉声回答道:“还是那句话,他让路,老子奉了大都督府的军令,耽误了差事掉的是老子的人头。” 张大嘴疯狂朝一旁的狐朋狗友们使眼色帮忙,可那群家伙仿佛见了鬼一般,都默默转身快步离去,张大嘴的性子他们最清楚不过,突然这样定有大变化,先跑为上。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越来越多的人感觉出了不对,这不仅仅是蒋瓛和赵东的矛盾,分明后面有更大的人物。 赵东也就罢了,虽说是实权都统,但上面的人可就多了,而蒋瓛就不同了,真正能指挥他的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位还不在,所以也就很明显了。 太子殿下难道是要敲打京营?但真若是要敲打,那赵东的身份地位可就不够了,必然是有其他缘故。 众人突然也发现,京营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几位侯爷没有一个来主持局面,这是万万不该的事情,可见连他们都在刻意躲开此事。 ………………场中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夹在中间的张大嘴额头上的冷汗都出来了,可却又没有什么好办法,他的麾下在另一营操练,狐朋狗友们又都跑光了。 但事已至此也由不得他退缩了,只能继续大声喊道:“不过就是换防的小事,这样,老子领人替你去,大都督府那边有什么责罚也由我扛,老赵,话到这个份儿上你再让就说不过去了!” 也不给赵东反驳的机会,张大嘴对其身后的校尉直接下令道:“你们都统今天昏了头了,你们也混了头不成,还不领人退回去,真要等……” 赵东身后的几名校尉一脸的纠结,他们奉大都督府军命换防京城,这有什么不对的,怎么好像所有人都在针对他们。 按说他们是不必退让的,军中也讲究个脸面,俗话说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可眼下这个形势怎么看都不对劲儿,亲军都尉府突然找麻烦也就罢了,连张将军都这么话里话外的示意他们,就由不得他们不多想想了。 赵东身后的一个昭信校尉低声劝道:“都统,不如我们暂且让一步,稍候直接去大都督府告状,甚至是直接去太子殿啊。” “是啊都统,亲军都尉府仗势欺人阻碍军务,说破大天去也是他们的不对,到时候自有殿下以军律责罚,何必同他们争这一时之气。” 赵东气的面色铁青转头怒视,但那几个校尉也没太惧怕,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你赵东比我们官职是大些,但也没到真就惹不起的地步。 在京营混迹了这么久,谁还没几个狐朋狗友,就是侯爷国公也不是没一起喝过酒,大不了就是不在你手底下混了而已。 何况几人心底也有几分猜测了,亲军都尉府惹人生厌不假,但他们也没有无缘无故阻碍军务的胆子,必然是事出有因的。 赵东也知道他们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性,就直接越过他们向后方的士卒下令:“都随本都统来,我倒是想看看谁敢在京营阻拦军务!” 士卒们的脚步抬起,目光下意识的看向了自家的校尉,只见那几人不约而同的举起了手掌,士卒们的步伐声微乱,但很快就停下了。 赵东目眦欲裂看向几人道:“你们好胆!好胆!” “弟兄们也是为了都统好,此事过后,我等自去领杖责,向都统负荆请罪!” 张大嘴赶忙上前用粗壮的胳膊勒住赵东,另一只手死死的按在其握住刀柄的手上:“老赵你去帐内歇一觉,你放心,等殿下回京咱亲自跟你去殿治他们!” 蒋瓛挥挥手,身后亲军都尉府的人兵刃归鞘,他心中也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事情能在这个程度内解决再好不过。 眼见那几名校尉率队归营而去,蒋瓛也不废话,也直接领着手下快速离去,赵东只是一路,其他的只是派人去拦下了,还得去亲自确认一下。 京营看热闹的将士们冷眼瞧着蒋瓛等人离去,不少人狠狠朝地面啐了一口,无论怎么样,亲军都尉府打了他们京营的脸是事实,他们过会儿是一定要上奏弹劾的,不信朝廷会不给个交代。 也就是今天风头不对,但凡有个侯爷领头,他们就干一拥而上将亲军都尉府的人都留下,要他们的命不至于,但毒打一顿还是可以的。 “娘的,王爷国公都不在京城,几位侯爷不知所踪,倒是让他们这些狗崽子威风了一把,哼,赵东再不是个东西,也是咱们京营的人。” “嘿,这时候抖起来了,刚才你怎么不招呼,咱们一齐把他们拿下,事后挨一顿杖责也认了。” “哼,你小子知道个屁,京城换防自有规矩,前两个月就是老子领的人值守,现在负责的是老李,才上去不过半个月,怎么就这么突然让赵东去换防了,要不是不对劲,老子早吆喝上去揍那个姓蒋的了,阻碍军务斩了他祭旗都不过分,太子殿下也挑不出理!” “瞧着吧,这次死的人应该不少,死了也好,都是些没脑子的东西,活着也是祸害,真惹出了大事,上位和殿下震怒,咱们也得受牵连,亲军都尉府那帮狗崽子查下来,谁没点见不得人事,谁能全身而退?” “行了,不该咱们管的别管,王爷离京后咱京营没了主心骨,自然是有人动了歪心思,不过也别急,开平王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等常帅回来就都老实了。” 几名四五品的将军凑在一起说了几句,身旁还乌泱泱围了一群人,突然有人问到:“就老赵那个凑性,关键时候连手下的人都镇不住,让他去能出什么事。” 一旁就有人反驳道:“这是在营内,还有亲军都尉府强压,真到了外面,赵东仗着大都督府的军令,谁敢不听?干了可就没有退的余地了,嘿,老赵心也挺狠。” “行了,就你他娘的聪明,都滚开,能不能回去洗洗澡,娘的,才春天就这么臭了!” “嘿嘿,将军,当年咱们行军打仗的时候,天天就互相抱着睡,那时候怎么没闲咱臭,那话怎么说来的,啊啊,此一时彼一时也,哈哈哈。” 一起群人嘻嘻哈哈,显然也并没好把此事太放在心上,也没怎么在乎赵东的命途,因为赵东不算是他们的老弟兄,只是近来新从地方卫所提拔上来的人。 至于其他,从对方只能调动赵东就可知是闹不出天大的祸事的,他们这群人也不是吃干饭的,真有什么事顷刻即可驰援护卫储君。 何况太子身边必定是有内府亲军护卫,赵东这般货色根本没有接近太子殿下的资格,无非就是在京城门口闹出点动静,死伤些百姓造成点混乱,值得什么? ………… 京城中书省班房内,涂节推门而入,正巧遇上伺候的奴仆在换茶水,上前接过然后快步走到胡惟庸身前将茶水奉上。 胡惟庸也不会折辱自己的心腹,伸出双手接过还笑道:“让他们做就是了,你又何必这样。” “相爷辛苦,臣下等能有机会侍奉倍感荣幸。” 胡惟庸抿了一口热茶瞧了一眼涂节的脸色道:“看来京营那边是没成了,我就说蒋瓛怎么突然去了那边操练,太子殿下真是天授其才,这般年岁就有万事周全滴水不漏之势,果真天佑我大明啊。” 涂节叹道:“殿下英明与我等却非幸事,圣上已是天生雄主,何以殿下亦是如此,真是我大明天下之福耶?祸耶?” 胡惟庸面不改色宽慰道:“不过随手一步闲棋,未成便未成,打理好首尾便是了。” 涂节也很快收敛颓意应道:“相爷放心,各方面都已经提前布置好了,正好趁此机会拉下几个人,好空出位子给我们的人。” 胡惟庸提点道:“吃相不要太难看,也放出一些给别人,否则殿下有心之下,推上去了不得重用,也不过是平白浪费资源,吃了肉总得给别人留口汤喝。” “臣下谨遵相爷教诲。” ………………就在涂节要退下的时候,赵延年陈宁陈亮等人也到了,胡惟庸自无不见之理,既定好的计划被打断,了差错可不是小事。 虽然他肯定不会被牵连进去,可若是折损几个心腹再重新培养扶持到朝堂之上可不容易,就算他是当朝丞相也一样,一个萝卜一个坑,想多占就得得罪人,或者用其他方面的利益作为交换。 中书右丞陈亮平章政事赵延年以及陈宁等人缓步走进,皆是面色沉静但那股燥意却是不易掩盖的,规矩的向座位上的胡惟庸躬身行礼后又向涂节拱了拱手。 以他们的关系自然也不必多客套,简单的见过之后涂节就先开口道:“京营那边的事情我已经向相爷禀报过了,相爷心中已然有数,众位也不必急切。” 众人闻言点点头面上凑出了几分僵硬的笑容,京营不比其他地方,是真真容易引火烧身的紧要处,太子万一真要追究,哪方都不是那么容易能全身而退的。 人过留名,雁过留声,无论什么事只要是做了,便没有真能抹除一切首尾的,在这京城当中太子爷想查,就一定能查出来蛛丝马迹。 虽说大家心里有数,此事大概率会被默契的遮掩下去,但事到临头难免有些惶恐不安,这也是人之常情,与一个随时随意就能踏规则掀桌子的人下棋,绝不会是什么好体验。 胡惟庸捋了捋下颚的山羊须从容笑道:“都坐下吧,今年的明前茶前几日才送至京城,承蒙太子殿下厚赐,老夫这里倒是攒下了不少好茶,来品鉴一下吧,有喜欢的,过会儿走时便带上。” 明前茶也就是清明节前采摘的春茶,因经过冬季的修补滋润,因此茶叶内含物质丰富,滋味鲜爽醇厚且回甘显著。 唐代时便有湖州紫笋入贡,每岁以清明日贡茶到,先荐宗庙,然后分赐近臣的惯例。 “臣下等谢过相爷。” 涂节说出的话和胡惟庸说出的话自然是两个分量,陈亮等人面色和缓,谢过之后便各自找位置坐了下了。 来都来了总不能直接就走,何况虽然安心了些,但有些问题还是要谨慎的对一对,起码明面上不能被揪住把柄与人,否则就算是太子爷想轻拿轻放都不成了。 胡惟庸的家仆奉上茶水,杯杯不相同,茶香四溢相融,显然是为了照顾各人的喜好,由此也可见胡惟庸对自己心腹的看重。 陈亮品了一口笑道:“木兰沾露香微似,瑶草临波色不如,那臣下便不客气了,这蒲江雀舌就得请相爷割爱了。” 胡惟庸摆手道:“都拿去,老夫一人才能喝几两。” 其余人也都求取了些自己平日爱喝的,都是身居庙堂之高的人物,不是真喝不起这茶,只是为了显得上下尊卑有序,彰显亲厚之情罢了。 就如朱标将贡茶分赠与近臣一般的道理,恩赏往来才得长远,若是一点好处都吝啬于臣下,何以慑服人心。 …………… 已经临近午时,外围的百姓们热闹依旧,对他们而言这是一年当中难得的消遣时光自然是一刻都不想浪费的,但对里面的王公小姐们而言,还是惜福养身最为重要。 分朋闲坐赌樱桃,收却投壶玉腕劳,朱标对着不远处的两耳双螭纹投壶投了一矢,正巧落入壶口之中,一旁便即刻有人兴奋的喊道:“好,有初!” 有初便是第一箭即入壶者,朱标笑笑又投了一矢,这次却是落入了壶耳,算是惯耳,再投便不中了,到底是没玩过几次的。 若使箭杆入壶跃出,抓住重投,可以一连投百余次,谓之为骁,《西京杂记》有云,汉武帝时有一个郭舍人善投壶,可以一矢百余反,每为武帝投壶,辄赐金帛。 至如今善于此道者少了,毕竟玩乐的方式是要比汉代是多了不少,加之本朝还未有因善此道者被皇帝看重之人,自也无人会投入精力联系此技以求富贵。 投壶消遣后朱标便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到流觞曲水处,这次倒是没有亲身下场,只是在旁观看了一会儿,顺便夸赞了几句作出不错诗词的公子书生。 几句话收拢人心总归是不亏的,若是旁人自没有这般容易,但他是太子储君,就算隔日他便忘记了自己曾随口夸赞过谁,可被夸者至死都不会忘记,会凭此将自己归于东宫门下。 除了聚众玩乐者,还有不少落笔挥毫泼墨山水风光的,出众者也会被旁人推搡到太子身前,朱标今日自也不会吝啬言语。 环顾四周皆是俊秀少年,远处身影翩然皆是闺阁少女,不由得不欣喜,花开有落时,人生容易老,这些都是他的同代人,他们终将一起老去,只是不知有几人能陪他走到最后。 若到垂垂老矣时,再邀今时旧人游故地,想必那时定有许多感念吧,也只有在同代人眼中,已经衰老的容颜尚会是青春年华鲜衣怒马时了。 朱标这个人就是如此,越是喧嚣喜乐时,心中就越是会不自觉的浮现人散歌舞罢后的冷清凄凉,总是犹如隔雾看花,很难彻底的融入其中。 不过也好,繁华难遮眼,起码是免了唐玄宗的盛极而衰,人性中本身就是好逸恶劳的,哪怕对于英明神武的皇帝来说也是难以避免的,骄傲和懈怠更是会让人自欺欺人,用眼前的富丽堂皇来逃避现实。 虽说身边的人是赶不走的,但起码朱标去宽衣如厕的时候他们不会跟上来,等朱标净手时那名高壮太监凑上来低声道:“京营以安,蒋将军让奴婢转奏殿下,一切顺利。” 一切顺利也就是说蒋瓛并没有出示真龙金牌就压制住了京营,很好,起码事情闹的不大,这也就有了可操控的空间。 无论如何,朱标都绝不希望在自己父皇北巡的时候京营出了问题,虽说只是小事,连叛乱都够不上,但这种事传来传去就不是小事了,至于真相如何从古至今都没有多少人关注,左右能拿来添油加醋的吹袭就足矣。 天下承平是朝廷必须要创造出的局面,这样才能使得士农工商安心发展,他们发展了百废待兴的大明才能发展。 江南案已经使得南方出现了动荡,引发的后果数不胜数,可以说在这件事上,没有赢家,老朱是成功打压了江南的士绅大族以及众多心念前元的名儒,但今年南方各州府能收上来的赋税最低也会降两成。 叛军虽说只是乌合之众,但那也是相对于朝廷大军而言,对普通百姓而言,还是造成了相当大的破坏,往来贸易的商队也停歇了数月之久,许多抄没的田亩也缺人耕种。 所以现在已经不容许再有什么动荡使得人心慌慌了,起码要让百姓们安下心耕种繁衍,人口的短缺使得大明的发展受限,尤其是青壮年劳力的短缺。 銆愯瘽璇达紝鐩墠鏈楄鍚功鏈濂界敤鐨刟pp锛屽挭鍜槄璇伙紝瀹夎鏈鏂扮増銆傘?/p> 朱标接过刘瑾奉上的巾帕擦干手上的水滴,然后向后一伸手,那名太监小心的将纸条放在太子爷手上。里面详细的记录了当时的情况,包括众人的言行举措,这方面亲军都尉府是专业的。 …………………赵东,这名字朱标毫无印象,可见是个微末小卒,估计也没什么根底,应该是被有心人按着朝廷规矩一步步从地方提拔到京营的,身家清白。 才不过走到都统这一步,用掉确实也无需心疼,倒也算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才了,算是一枚合格的棋子。 至于其他小卒就更不值一提了,朱标连记下的兴致都没有,左右过几日世间便没有这几号人了,过河卒子有进无退,只有死路一条了。 不过却是不能以谋逆的罪名惩处,只能另寻罪名,好在这方面亲军都尉府这方面是专业的,军律森严,平时无人细究也就罢了,真想找罪名不要太轻松。 朱标随手将信纸往后一丢,刘瑾伸手接住小心的叠好贴身安放,这件事若是结束了,他自会亲手销毁,没有结束前是要收好的,万一殿下突然要看呢。 身旁一直垂首肃立的东宫女官上前为太子殿下略微整理一下衣袖领口,守在净室门口的赵淮安轻轻推开了房门,然后恭敬的避让到一旁。 朱标转身朝外走去,本来四散闲谈的公子哥儿们重新围聚上来,他们大多都是家中嫡子,但却不是长子,家业爵位大概率是轮不到了。 虽说身为嫡子,不至于被赶出家门,但往后必然是要在长兄手下过活,纵是亲兄弟,仰人鼻息也不会是什么好感受,所以自然还是希望能入太子殿下的眼。 不敢说再争个爵位,起码能身居高位,在家中也不是吃闲饭的,兄嫂也会和善以待,若是不顺心,另立门户也有底气。 对此朱标也是乐于见成的,无论怎么看,勋贵子弟都算是最值得信任的,他们的家族已经功成名就,只要大明还在,威福就受用不尽。 不多时,几个耳聪目明的少年就隐隐听见了马蹄震震之声,赶忙几个前面的几人开口道:“殿下,微臣好像听见了马匹的动静,起码得有五六骑,” 只要是武勋嫡子,身上都挂着兵部或者大都督府的官职,大多只是七八品,不高,但也是相对而言,一个科举正途出身的状元起步也不过是从六品而已。 而他们出生就有了,但凡出息努力一些,还会酌情往上提一提,不至于直接就给实权职位,但起点相当之高。 这也是为何武勋都看不起文臣的缘故,别说一个状元进士,就是做到国朝宰辅,也不过一两代人的荣光罢了,运气不好几代之后还是回乡务农的命,岂能同他们这等世代簪缨与国同休之家相比。 胡惟庸为何比不上李善长昔日的影响力?明明都是淮西勋贵在朝堂上的代言人,明明胡惟庸的手段也不差,为何武勋们都只是敷衍相待,而不是昔日对李善长那般马首是瞻? 还不是因为胡惟庸头上连个爵位都没有,嫡长子到现在都还是个白身,这让旁人如何信服,又如何相信跟着你胡家走不吃亏… 朱标微微点头,目光看向京城方向,亲军都尉府的密信不算正途,京营出了事,无论大小,京营和大都督府定然是要派人来通禀一声的。 见太子目光袭来,众人连忙避让开来,远处忽现数骑并大声喊着:“奉大都督府令,有要事禀告太子殿下。” 他们在隔着三百余步的时候被府军卫拦下,查验章印公函并且让他们交出兵刃铁器,然后再搜过身后才准他们去面见太子。 这边的动静自然让原本欢快的气氛一下凝重起来,无论男女都不自觉的望向太子殿下,尤其是那些献艺者,更是不敢再有丝毫举动。 那几人快步赶来拜倒,行礼问安后双手捧着公函举于头顶,刘瑾自觉上前接过然后交到朱标手上,朱标面色郑重的拿过看了一遍。 内容自是无他,其详细程度相较亲军都尉府送来的密信差了不止一点,不过还是将此事的大概交代了一遍。 赵东奉了大都督府调令换防,亲军都尉府无故强阻,这怎么都是说不过去的,但亲军都尉府又不比其他,是天子亲军,不在大都督府统辖之内,唯有圣上以及储君才能惩处。 朱标面色一冷:“放肆,竟敢阻拦军令!去传本宫谕令,即刻将蒋瓛擒拿押入天牢,若是但凡稍有违抗,就地斩之!” 朱标蕴含怒意的话语震的在场所有人都是心头一跳,不自觉的微微弯下了腰收声敛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知道蒋瓛存在的更是惶恐,就在个赵东,既有军令何以威踟蹰不前?传令立仗责五十,张大嘴趋炎附势亦仗责五十!” “诺!” 几人飞快起身退去传令,片刻后即飞身上马奔驰而去,但场内还是一片压抑之气,朱标微微吐气道:“与你们无关,继续吧,本宫去那边歇息片刻。” 众人赶忙躬身行礼道:“诺,微臣等恭送太子殿下,唯请殿下以国本为重,万勿动怒伤身。” “卿等有心了。” 朱标领着刘瑾等人向女眷那边走去,他自然是没有什么好动怒的,但该做出的姿态还是要做出来的,就比如惩处蒋瓛。 只要是想大事化小,那么赵东图谋不轨的事情就不能认,何况也本来就没发生,大都督府的调令也是真的。 在没有出示真龙金牌的前提下,蒋瓛无缘无故阻拦军令就是重罪,赵东无论什么原因,退缩了没有履行大都督府军令也是重罪,张大嘴和稀泥同样是重罪。 军令如山岂容推诿,这若是战时都得斩首祭旗,朱标这已经是轻拿轻放了,但该有的惩处却是免不了,否则京营那帮骄兵悍将都会闹起来。 至于这样做对蒋瓛是不是不公平?这世上什么时候公平过?何况蒋瓛自己心中也该是早有准备了,天子亲军也是军,不可能不懂得阻拦军令的后果。 蒋瓛也不会不知道,只要他当时出示了真龙金牌,就完全可以将自己摘出去了,大都督府的军令自然是比不过真龙金牌的。 选择权其实就在他怀里,可他还是没有掏出来,这就代表他已经做出了选择,相对于他个人的荣辱得失,为君分忧才是主要。 眼见太子殿下走来,常洛华身边的小姐命妇们赶忙躬身退避,仅有东宫妃嫔以及公主们留了下来。 常洛华面色不变,几位小公主略微有些害怕拉住了姐姐们的手,陈韵清云锦等秀眉微颦,而李嫣则是满眼的心疼气愤,小巧的手紧紧的握成拳头,无论是谁坏了殿下的心情都该死。 常洛华上前迎了一步,其余人按着规矩行礼,朱标面色稍缓道:“没什么大事,只不过是蒋瓛几个在京营闹了起来,不成体统,但惩处一番也就是了,你们也别担心。” 闻言众人的心情才算放松了下来,几个小公主终于又敢直视自家大哥,甚至还有点跃跃欲试想要扑过去撒娇。 常洛华自然的上前握了一下自己夫君的手,并且柔声的劝了几句,这一幕又让李嫣本就不好的心情又差了些,粉嫩的嘴唇微微撅起转过头轻轻哼了一声。 ………………朱标与常洛华进了营帐,这么多贵人出行,总会有安歇更衣之类的事情,所以一早就安排好,倒也确实起了作用,有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官宦小姐,确实是没有体力游玩。 专供于太子太子妃的营帐自然是最好的,不少物品都是直接从东宫搬来的,就为了两位贵人用着看着顺心意。 常洛华接过刘瑾捧来的茶杯转递给自己夫君:“事关京营非同小可,爷要不先一步回宫吧,这里有臣妾看顾就是了。” 朱标微微摇头道:“大都督府那边自会处理。” 闻言常洛华也不再多言相劝,这种政务合不该她过多言语,虽说夫妻情谊日益深厚,加之还有了两个儿子,但她不会在这般无用处耗费情分。 精致的糕点被依次端上来,所有人都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生怕触怒到太子殿下。 外面的嬉闹之声也比原先小了许多,这就是权位之贵重了,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会影响身边的一切。 上喜则众欢,上怒则众惧。 朱标随意的吃了几块糕点问到:“你看邓家那姑娘如何,老二方才去同她说话了么?” 常洛华叹了一口气回答道:“那姑娘虽姿容平平,看似憨厚老实,但依臣妾看却不是个安分守己的,晋王方才去了,刚开始面色还很勉强,但后面就很自然了。” 朱标微微挑眉,他自是信得过自己妻子的眼力,语气颇为怪异道:“两个不安分的倒是凑到一起去了。” 老二色中饿鬼一般的人物,竟也能在片刻之间就被一个姿容不佳的女子安抚,可真是奇了个大怪了。 常洛华也是有些不愉,现在朱家的儿媳就她一个,闲暇时难免有些无聊,原本倒也是真盼着有个弟媳陪她解闷。 这两年逢年过节她都有送礼物到这三家已经同皇子定下婚契的姑娘家中,以示未来长嫂的关怀之情。 三家姑娘中,邓家这个算是见的最少的,只是在卫国夫人曹氏领着入宫拜见皇后娘娘的时候见过几次,那时候内外命妇颇多,自然是无暇多顾。 没想到一时不察,竟没发现是这个禀性,早知道是该提前敲打敲打的,不过现在也不算太晚,哼,明日便召卫国夫人入宫。 老二是个什么性子她这几年也看透了,可纵然她是太子妃也不可能管到一个亲王头上,但既然邓氏还有些手段,那就通过邓氏管教晋王。 朱标也看出自家太子妃是准备出手了,不过想来只是妯娌之间的事情,他也确实不好多管,就如常洛华不会过多参与他的事情一样,夫妻到底还是需要互相尊重的。 “谢家那个姑娘呢?” 不知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考量,老朱给朱棢定下的是永平侯谢成的嫡女,不得不说是有点偏心了,哥哥娶的是卫国公家的姑娘,弟弟娶的更是中山王家的,而自己只是一个侯爷家的,而且还是权位都很靠后的侯爷,这让老三心中如何舒坦。 常洛华无奈的回答道:“永平侯就这么一个子嗣,自然是有些骄纵了,不过还好,心地倒是不坏的,贪吃贪玩了些,孩子心性。” 朱标点点头道:“老三在外为朝廷奔波,你就多照顾些吧,不外乎是些赏赐。” 常洛华点点头,永平侯也是个奇男子,其夫人早亡,他又要领大军征战,唯恐女儿在继室手中受辱,便一直没有续弦,甚至连妾室通房都遣散了。 当初赐婚的时候,永平侯没接旨就撒腿跑到了宫中,向老朱求情收回成命,他就这一个女儿,本是打算多留几年在身边,然后不拘家世,好好挑个懂得照顾人的女婿。 甚至为防女儿远嫁,他将自己的侯府对面的宅院都买了下来,将来女儿女婿都得住在这,可没想到突然就赐婚了,天家媳妇不是好当的。 老朱心意已定,自然是不会答应,勉强安抚了几句,可见谢成还是跪在地上擦鼻涕抹眼泪的就有些挂不住了,娘的,老子的儿子有那么差吗,还配不上你女儿了! 好在马皇后听闻此事赶来了,有了马皇后出面,谢成才勉强应了下来,这在当时可是一桩趣闻,谁家姑娘不羡慕有这么个父亲。 “母后也是这么吩咐的,她的待遇都不比公主差了,宫里有什么好的,母后都会记着给她送去一份。” 楚王近来的表现常洛华自然也知道,有了老二作为例子,老三的乖巧懂事一下就凸显出来了,妻以夫贵,她当然会好好照顾这个弟媳。 至于老四的徐仪华就不必多说了,父皇母后珍而宠之,这次北巡都特意带上了她,这份恩典可是再没有谁了。 夫妻俩说了几句后,常洛华便出去了,不多时外面的气氛又重新欢愉起来,种种杂而有序的曲乐之音隔着老远传入耳中。 朱标起身走到床榻上躺下,枕着手臂翘起了二郎腿,目光投在营帐顶部的龙纹之上,心神沉浸于京营此事的首尾。 在如何大事化小,也是要杀几个人罢几个人的,尤其是大都督府那边,毕竟京营换防如此紧要之事,竟然敢不通过朱标就敢直接传令京营。 尤其还是挑在他出城这一日,仅凭这点就足以了,不过这般难免落入了胡惟庸的算计,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让他十分不满。 何况这样的事是触碰了他的底线,兵权岂容他人染指,哪怕只是试探也不行,必须要给胡惟庸一个狠狠的警告。 李存义! 胡惟庸的大半政治资源都是李善长留给他的,所以他一直不遗余力的照顾着李家的人,还把自己的嫡女嫁给了李存义的儿子,以示亲上加亲,两家亲如一家。 李善长这个弟弟才能平平,靠着哥哥和胡惟庸的扶持才走到太仆寺卿这个从三品的位置,当然也是因为老朱出于对李善长的亏欠,否则从三品大员,不是一两句就能提拔的。 不得不说李存义的命是真好,按理现在的情况来看,就算是到了将来,有李嫣在,朱标也不会拿李存义如何,顶多就是让他回家荣养。 真可谓是一生顺风顺水,不过现在却是要起波折了,中书省和六部自然是有不少胡惟庸的心腹,朱标有意,自然也可以罢免掉几个,让他折损心腹大将。 但这并不符合计划,老朱北巡他放纵政务,本就是为了让胡惟庸安置心腹广植党羽,若是打掉陈亮赵延年等人,胡惟庸没个一年半载都缓不过气。 有什么也是挺难受,对手弱的你都不知道怎么下手对付他了,生怕抬手就给他捏死了,真真是不容易。 李存义就是最适合的了,他的存在最为特殊,而且打掉了也不至于让胡惟庸伤筋动骨,因为老朱也清楚李存义的本事,所以太仆寺大权其实都掌握在那两个太仆寺少卿手中。 李存义只不过是名头上的堂官,实际权力小的可怜,否则也不会让他自己两个嫡子都只是在下属的典厩署任七八品的小官了。 当然了,没有实权归没有实权,那两个太仆寺少卿也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得罪有两大靠山的李存义,太仆寺掌厩牧、辇舆之政,总乘黄、典厩、典牧、车府四署及诸监牧。 马匹在这个时代最为值钱不过,哪怕是稍有些小毛病的马匹,李存义当官没本事,但做买卖还有些小心得,所以倒也赚了不少。 ………………何况太仆寺还有其他地方可以敛财,比如经营草场和收购草料,一般马匹每年要供给麦豆等饲料10石,草料二百到三百束。 光靠京城周边的皇庄农场自然是不够供给的,朱标记得太仆寺去年报备的账目是向民间收购收购了各种饲料共十八万三千余石,草四千三百七十九万五千余束。 这些账目自然不可能一点水分都没有,当然这里面敛财的也不可能只是李存义一人,甚至他都不能算是大头,但毕竟是名义上的主官,自然也不会太少。 虽说是有以权谋私之嫌,但总归还掌着度,并没有猖獗到过分的地步,毕竟朝廷肃贪之威在震慑着,监察御史们也都在旁虎视眈眈。 记得洪武元年和二年时候的太仆寺的报账更是夸张,老朱连斩了三名太仆寺卿才将此风压住,至李存义上位后才算稳定些。 不过事到如今,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双管齐下,不仅敲打了胡惟庸,也顺便再震一震京官们,免得他们以为皇帝北巡,他们就可以趁机贪赃枉法了。 此举正好也是顺势解决了李存义的问题,此人确实是无才无能之辈,看在李善长的面子上,让他当了这几年的一部堂官,再让他当下去就不合适了。 若是没有李嫣,朱标也懒得管他,无非他年清算胡惟庸时多抄一户的事情罢了,最多也就是不让他扯李善长一同落水。 可既然有李嫣,那么在不影响大局的情况下,朱标还是愿意出手保一保她的亲叔叔,也算是从某一方面给她些补偿。 主意敲定心神便也舒缓下来,这时候才察觉帐帷前有颗小脑袋在偷偷观察他,无需多想也能猜到是谁有如此胆量。 无诏擅自入内窥视储君,便是十个头也不够砍的,负责警戒的护卫们也都得被处死,当然,除非那个人是储君最宠爱的幼妹。 “露儿,过来吧。” 朱露小朋友欢快的应了一声就迈着两条小短腿窜到了朱标榻前,这时候守在门口的赵淮安与侍卫统领默默在外下跪请罪。 朱标没有理会他们,只是坐起身装作生气的捏住了妹妹尚且有着婴儿肥的小脸蛋道:“没规矩,想进来也该让人通禀,你身边的奶娘和女官们就是这么教你的?” 朱露可不怕他,但还是讨好的用小嫩脸蹭着哥哥的手撒娇道:“人家才不是没规矩,是担心大哥才急着进来的。” “嘿嘿,大哥你不生气了吧?” “不生气了。” “那太好了,那我出去玩了。” 虽然亲妹妹的关心只有一会儿,但朱标还是比较满足了,常年困在宫中的孩子,多么难得才有机会出来玩一次,还能抽出空来关心他,是得知足常乐。 朱露冲出营帐才看见跪在地上的赵淮安等人,虽然年纪尚小,但还是很讲义气的小公主连忙回头求情道:“是我让他们不要通禀的,大哥你不要罚他们了好不好~” 朱标在里面刻意沉默片刻才道:“还不谢过公主。” 赵淮安等人立刻朝朱露下拜:“奴婢(末将)拜谢公主殿下,恭祝殿下福瑞齐天。” “嗯嗯,我去玩啦。” 朱露自以为完美的解决了问题,欢快的离去了,但赵淮安等人依旧是没有起身,静默的等待着什么,又过了片刻刘瑾才出来道:“还跪着做什么?” 谷阈</span>他们这才松了一口大气,再次行礼后起身各归其职,他们也不容易,面对小公主怎么做都是错,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这样的结果已经是最好的了。 朱标在营帐内歇了近一个时辰,才应众人所请去参加了酒宴,观赏了歌舞曲乐,有太子的出场,众人的心才算又落回到肚子里,才又有闲情雅致玩乐起来。 这次出游前半段是男女各自分开,后半段就不是了,若是有已经定下婚契的少年少女,自然是借着这个机会难得的多了解一下。 按理是不该如此的,但毕竟是已经定下了婚契交换了生辰八字,都是有头有脸的家族,除非极特殊情况,否则断无悔婚之理。 所以只要不是太过,趁着这个机会,俩人走到景致幽静处,拉拉小手诉诉衷肠也没人会去挑理,何况再如何都会有侍女婆子仆从在远处跟着,出不了有伤风化有辱门楣之事。 至于没有定下婚约的少年少女,也可借着这个机会,大家聚在一起品评下诗书棋画,虽说婚姻大事,自有父母之命,但能受邀来此处的,都是门当户对,本也就是互挑。 既然家世相当,那么父母自然也乐得顺了儿女之意,何况这些少年少女也不是傻的,真真要嫁娶自己都会考量三思,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一见钟情,要弄到非你不嫁非她不娶的地步。 最多是合了眼缘,回家后同双亲一说,托人打听下对方的风平名声,若是都觉得合适,双方父母你来我往再彼此试探试探,然后才会正式请媒。 当然了,这是文臣子弟,武勋家的就没这么麻烦了,当家的直接拎着一坛子酒去上门,喝上一晚也就都清楚了,快的当晚就能定下亲事。 朱标已经成婚了,自然是不会去掺合,常洛华倒是很有兴致,看来女人天生就对做媒很有兴趣,乐于撮合喜事。 怪不得这次请来的多是未婚少年少女,原来是太子妃为了满足自己的小愿望,朱标歇息够了,让刘瑾牵来马匹拿来弓箭,想着难得出来,去射几箭玩玩,若是能打到猎物也不错。 朱标弓箭不算多么娴熟,毕竟实在也没什么用武之地,骑乘倒是在北伐那一路练出来了,在京有闲暇了也会去御马监跑跑马。 同刘瑾一起回来的还有朱橚,朱家十岁以上的男孩就没有不会骑马的,这也是老朱的要求,宫里自然也不会有人胆敢违抗。 朱标笑道:“怎么没去那边,我记得你也颇善辞赋,趁着父皇不在京中,你挑选一个合心意的,大哥也好帮你定下。” 朱橚腼腆的挠了挠头道:“臣弟还不想这些,何况婚姻大事,还是听父皇母后或是大哥的安排就好了,臣弟年幼懂得什么。” 虽说是卖乖的话,但听着还是很顺耳的,朱标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那我怎么听露儿说,你刚才盯着冯家二小姐发愣,都气的人家跑掉了?” 朱橚的脸一下涨红了些辩解道:“没有,我那是看远处的景色,怎么会是可能盯着人家看,大哥,你别听露儿胡说。” 朱标摇头失笑,这个年代的孩子还真是早熟,不过也是,朱橚这个年纪在寻常百姓家中,成婚尚且早了些,但婚事大多是定下了。 冯家姑娘说的是卫国公冯胜家的,冯胜膝下仅有两个女儿,并无男丁,所以这两个女儿自然是掌上明珠,到目前为止一个都还没定下婚事。 二小姐同朱橚年岁相当,现在定下不早,隔两年再定也不算晚,但冯家大小姐年岁了不小了,也不知是个什么打算。 不过方才看到自家太子妃一直拉着冯家大小姐说话,态度很是亲近,莫不是打算给常茂定下? ………………朱标细细想了想,倒也不是不可以,常茂年纪也不小了,又不同徐允恭自小就有娃娃亲,这几年他们父子一直替他奔波在外,倒是一直没有定亲。 常家子嗣也不算多,朱标嫡亲的小舅子也就常茂和常升两个,所以也难怪太子妃有些着急了,到底是大事。 不过像这等顶级武勋家族的联姻,必然是得通过天子赐婚,尤其是涉及到宋国公冯胜,冯胜没有儿子,这就导致冯家两个小姐格外的金贵,正可谓是一家有女百家求。 虽说冯胜早就上奏朝廷,自己百年之后的一切,都由唯一的侄儿冯诚承袭,但没死以前,总不会不管两个亲生女儿,无论是嫁妆还是政治扶持都不会少。 自家儿子若是有这么个岳父,仕途定然是顺风又顺水,只可惜冯胜嘴严的很,这么多年都没松过口,咬定要多留女儿在身边几年。 显然冯胜就是把这个问题交给老朱了,冯胜和其早逝的兄长冯国用都是最早开始追随老朱的从龙虎臣,都曾统领过亲兵宿卫,可谓最嫡系的心腹。 纵然是老朱也不愿苛待,所以一直也没给冯家两个小姐定亲,也不能说是两个,郢国公冯国用留下了一子一女,都是在冯胜膝下养大的。 只是那位郢国公的嫡女染了风寒,所以这次没有来罢了,大的两个都已经到了订婚的年纪,这件事也不好再拖,起码得有个章程了。 勋贵们互相联姻,这也是上位需要平衡的,若是都由着他们的意思,那武勋之势就难以遏制了,邓家女必然是要嫁入天家一个。 而且还必须是冯胜的女儿,无论郢国公昔年多么风光,现如今都已经走了,宋国公年富力强,怎么看冯诚想掌家都还早得很。 现如今他们几个年岁与冯家大小姐相当的都已经有了婚事,自然是不可能了,那就只能让老五将来迎娶冯家二小姐。 至于他是否愿意,这无关紧要,相信老五也不会不懂事,而且如此一来顺了自家太子妃的意也无非不可,让常茂迎娶冯家大小姐,常家毕竟是他正经的妻族,替他拉拢冯家也是合适。 既然都想到了这里,朱标也就准备都定下来,那位郢国公的嫡女,思来想去最合适的也就是沐英了,沐英同冯诚交情本就不错,能亲上加亲也是一桩美谈。 而且双方身份也很匹配,一位国公嫡女一位少年侯爷,想来自己父皇也不会有什么意见,如此大家也就都安稳了。 至于冯胜更应该知足了,三个女婿各个身份高贵,哪怕是沐英未来也绝不会仅限于一个侯爷,虽然沐英已经改姓,但谁不知道天家这几位依旧是把他当作自家人。 冯诚弓马娴熟在武勋二代中算是不错的,但也仅仅是不错,承袭一个国公可以,但想完全接受他叔父留下的兵权定然是不成的。 所以朱标准备让沐英迎娶冯国用的嫡女,也就是在提醒宋国公,宋家可以留一些,毕竟这也是他们兄弟二人拼杀一辈子博取来的,但将大部分兵权过度回朝廷也是必须的。 让沐英成为他家的女婿,这样大家都体面,兵权也可以平稳的过度,将来老一辈退下场,也可以安享晚年,从心理上来讲,给女婿总归是好接受一些的。 如此,朝廷几位顶级勋贵也就都安排妥当了,若非万不得已,朱标还是希望他们能有个好结局,哪怕是为了自己父皇名声。 就在朱标思索时,一些国子监学子凑了上来,他们大多已过弱冠之年,不过这般年岁能从地方一路入国子监,实属不易,已经算是年少有为了。 更何况如今科举停罢,国子监就是入仕的唯一正途,国子监学子自然也是水涨船高,所以这次才有一些出众学子受邀而来。 “学生等拜见殿下……” 朱标负手笑道:“不必多礼,正巧本宫也想问你们些事,站前来吧。” 六七名学子一阵喜出望外,本就只是想着趁殿下身边人少,过来打个招呼,若是能让殿下稍有些印象,也算不虚此行,可没想到殿下就有同他们说话的意思。 储君面前不可失仪,几人赶忙调整心态,尽量让自己有些气度,看着稍有些手忙脚乱的朱标也不催促,由得他们慢慢平息心态。 等他们凑近几步站好一副聆听训导的样子,朱标沉吟片刻才问道:“朝廷骤然停罢科举,你们可有什么想法?” 几人显然没想到太子头一个问题就如此犀利,显然有些不敢应声,为首的一个勉强应道:“学生等才德浅薄岂敢妄议国政,只知上有圣君临朝,下有满堂公卿,有此决断,必有深意,唯当景从!” 他们的态度并不让人意外,江南文坛才被杀的人头滚滚,谁还敢妄议国事,何况是科举这等圣上已经铁了心要乾纲独断的要命事。 但朱标还是微微皱眉训斥道:“国家事当言者,即非职守,亦言无不尽!尔等圣人书学到哪里去了?” 几人吓得面色一白身形摇摇欲坠,恐怕太子再训斥几句他们就要趴下请罪了,朱标也没再继续难为他们,这种事不是他们能说的,如此应对倒也无错。 科举停罢得利最大的就是他们国子监学子,原本还需要同科举考生竞争官职,现如今只是需要同自己同届相竞,虽说国子监也扩招了,但总归还是比原来强些。 先吓吓他们,只不过朱标习惯而为,先打一棒子后面的甜枣才格外的香甜美味,否则单纯的仁善亲切不足以震慑臣下,也容易让他们起了侥幸糊弄之心。 随后朱标又问了几句简单的学问问题,这都是他们最擅长的,一番应答后小心且期盼的看着太子,见太子略微满意的点头,心中惶恐顿消,一种由心底深处涌上来的幸福感油然而生。 若非条件不允许,真真恨不得将自己的一切刨出来,只要能博得殿下心悦,死不枉矣! 这种莫名极端且冲动的心态出现其实并不奇怪,人都有慕强心理,君权更是将此扩大到了极点,试问人世间还有什么个体能比皇帝更为强大? 朱标虽还不是皇帝,但却也不差什么了,于天下于朝堂皆是如此,何谓顺天应人,莫不过如此了。 学问问过后,朱标就开始拿基础的政务考他们,说到底学问只是学问,只是当官前的考核而已,学问高也不代表能治理的州府民生。 国子监初立朱标也不是没去过,对那时候的国子监学子也有一定的了解,他们其实同外面的学子也并没有什么两样。 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张口闭口就是治国平天下,真问地方实务,那是八窍通了七窍,一窍不通。 甚至有些进士举人年过而立之年,竟五谷都不分,连最简单的税收都弄不明白,劳役征派紧要案件迁民划田样样不行,到了地方就被小吏捏住了手脚。 这也是为何老朱会愤然停罢科举,实在是这些人不是做事的料,嘴里文章清高的不行,贪污受贿却是无师自通。 …………………科举如果不停,那么国子监终究不会有太大的改变,毕竟原先国子监只不过科举学子们暂时学习的地方而已,上与不上丝毫不影响参科入仕。 老朱经过近两年的观望,已经看的十分明白,靠现如今这些只读死书的人难以治天下,乱世未远民风强悍弊病尚存,需要的不是歌功颂德之辈,而是肯干实务之臣。 “你们如今在哪堂学习?” 为首看起来较为年轻的学子无疑在这些人中较有威望,面对朱标的问答一直都是此人当先开口,其余人也并无抢答之举措。 “学生等三人是诚心堂学子,至于学生左手边的张兄是率性堂学子。” 国子监分为三级六堂进行教学,初级班为三堂,分别名为正义、崇志、广业三堂;中级班为二堂,修道、诚心二堂;高级班只有率性一堂。 低级堂的学生要升高级堂,国子监规定每年考试十二次,每个季度考试三次,即每一个月考试一次,考得好的学生得一分,中等学生得半分,不及格学生无分。 只有得够八分,且行为稳妥并无违法乱纪事的学生,才可以进入下一年级,就要以积分制升级,即通过考试累计学分的方式决定学生能否升级。 朱标目光在其左手边扫了一下接着问道:“率性堂学子已经快要历事了吧,可有什么志向?” 那张性学子一看就不是善于言辞之辈,被突然一问还下意识的看了眼旁边之人,然后才小心的开口道:“为国效力不敢惜身,听学正们说朝廷现今较缺地方官吏,学生愿以棉薄之力为君分忧。” 朱标拍手笑道:“好,本宫最欣赏的便是务实之臣,地方虽比不上京城繁华,确实实实在在磨砺之所,不经地方何以入庙堂?” “你之学分多少了?” “学生回禀殿下,学生入率性堂已有半载,是有六分。” “尚缺的那两分便免了吧,楚王那边灾情如火紧缺人手,而且将来恢复民生恭劝农桑也不容易,你可敢往之为一县之父母?” 那人血气上涌面色潮红拜倒在地:“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其余几人显然没料到最不起眼的一人竟先得到了机遇,赶忙跟着拜倒:“学生等也愿为国分忧,解君之难!” 他们快些的这几个月便能入率性堂,明年也就差不多攒够分数毕业,被祭酒司业推荐入朝廷衙门任职。 现如今科举停罢,他们的机会自然也就更多了,一个县令不算多好的出路,但被国子监推荐而去的县令,能同太子殿下亲自委任的相比吗? 别说有没有可能会被县衙小吏拿住手脚了,他这一去,楚王殿下都会照顾三分,州府上官也不会苛待,还怕没有回京的机会吗? 他们的心思自然也瞒不过朱标,先直接对那人吩咐道:“你即刻回去收拾吧,明日就出发。” 张姓学子深深一拜就快步离去了,背影都透着浓浓的欣喜活跃之感,一看就知道他是要卯足了劲去展现自己的能力,方才不负如此机遇。 “你们的学业还未完成,也不急于这一时,若是明年还有下地方任职的决心,本宫自会应允。” “学生等谨遵殿下教诲。” 太子已经这么说了,自没有他们讨价还价的余地,何况还有机会,就算不如张兄,那也比其他同学要强得多。 让他们起身后,朱标又开始以地方之治考问,这也是现如今国子监的主要教学内容了,老朱同志显然是认为,有他们父子俩在,朝廷中枢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缺的是基层官员。 国子监刚开始是以老朱的想法管理教学的,本来就很务本求实,自科举停罢后更是极端,现如今培养学子的要求更多的是为了让他们成为一个合格的地方县官。 圣心独裁之下,原本国子监主要教学的四书五经兼及《说苑》、律令、九章算法、《大明律》、回回文字、武射等都转为辅学。 国子监学员现在主学考核的都是收税征丁、赈灾济贫、劝课农桑、兴修水利、尊敬耆老、屏除盗贼、里民安居,断狱平允、民无冤滥之学。 朝廷为此,还从本就紧缺的地方官员中召回了一部分经验丰富的县官入国子监教学,可见老朱对国子监是抱有了多大的期望。 朱标对此自然也是持支持态度的,基层不稳天下难安,县令不过芝麻小官,但在百姓眼中,却是青天父母,他们无能害的是大明的根基。 如今天下初定地广人稀,最重要的不是急于发展其他,而是稳定固本,先将自身回复元气,然后再谋求突破瓶颈。 大明现在就如同一个大病初愈之人,外强内虚兵盛民弱,与官绅该当以重典,与百姓则当以呵护,所谓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定要齐头并进。 渐渐的又有一批人围了上来各抒己见倒也热闹,朱标也在不知不觉间将自己重视务实官员的态度表达了出去,上有所好,下必趋之。 热热闹闹的游玩喧闹了一天,终于是到了回京的时候,公子哥儿们倒是无所谓,但对闺阁小姐夫人来说,这样的机会再不多了,难免有些伤感。 朱露也是一直撅着小嘴,眼巴巴的瞧着远处,显然还是没玩够,她记事以来,可是头一次能出宫游玩。 其余的小公主们也是一般,年纪在小些的都已经偷偷啜泣起来,不过到底是长在宫里有奶娘女官教规矩,没有那个敢耍赖不走的。 各府的车架都以备齐,朱标领着朱露上了最先的那一驾,径直朝着宫里驶去,其余皇子公主们的车架紧随其后。 “大哥,什么时候才能再出来啊,我还没玩够呢。” 朱露靠着哥哥的肩膀打着哈欠,显然是已经累极了,毕竟是亢奋的跑来跑去一整天了,就是小孩子精力活泼也顶不住了。 没等朱标回答,朱露就直接睡了过去,下山的道路并不平整,颠簸都没影响到她快速入睡,刘瑾小心的将小公主抱过,转身递给随行照顾公主的女官。 “爷,宫里传来信儿,大都督府和京营的几位侯爷将军都在谨身殿前跪着呢。” “知道了。” 刘瑾传完话也不再多言,只是上前将靠枕往自家殿下身旁挪了挪,省得车架晃动磕到了。 朱标闭目养神,思索着一会儿怎么处理他们,还是那句话,这件事不能闹大,但该处理的还是得处理,大都督府和京营绝不容许再有什么乱子发生。 否则哪怕是要乱了计划,朱标也要大兴牢狱,肃清京营,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若不是胡惟庸知道分寸,动的不过是个小小都统,这件事绝不会是这样的结局。 暮色将至,百姓们也都成群结伙的往家赶,欢声笑语隔着老远都能听到,他们回城的城门同贵胄们不是一个,所以倒也不需要再避让。 随行护驾的卫队骑兵大多都自觉的停在了城门口,由另一队接管护驾之责,同府军卫以及兵马司共同护卫太子进城回宫。 就在城门口交接之时,一个捂着屁股的壮汉走到车驾侧方拜倒:“罪将张大嘴叩问殿下千秋。” 车架内的朱标微微睁开眼睛冷哼道:“倒是皮厚,可要本宫再赏你五十军杖?” “嘿嘿,罪将替赵东领了差事,自然不敢玩忽职守罪上加罪,万请殿下恕罪。” ………………这家伙是他的老部下,这次也出了力,朱标自然不可能再加罚,原本那五十军杖都属于无妄之灾了,此事过后,朱标会予以补偿。 其实像张大嘴这样的将领在京营中有不少,昔日北伐大军三十余万众,战后大半都归了京营,这也是为何朱标不惧怕京营哗变的原因。 京营现在的那几位统军侯爷虽不是他的嫡系心腹,但京营大半的中层将校都是他的旧部,这些人其实才是真正的掌握着实际的兵权。 如此之数,胡惟庸等人如何拉拢的过来?纵然没有提前安排蒋瓛,今日之事也闹不了多大,朱标一道谕令就可拿下。 朱标的车驾不再停留径直朝着皇宫驶去,张大嘴退让到一旁躬身相送,直到后面太子妃的车驾也过去后才直起身。 虽然后面还有皇子公主们的车驾,但对他来说也就是那么回事儿,太子爷太子妃是未来的帝后,怎么敬着都不为过,其余皇子公主有资格能管得了他? 一旁的副将过来搀着劝道:“我送您回府重新上药吧,您这后面可又滴血了。” 张大嘴龇牙咧嘴的摸了摸自己屁股,顿感刺痛然后就是湿热,将手拿回眼前,鲜红一片,军中的杖责可不是开玩笑的,二十军棍下去就得皮开肉绽。 他现在还能强撑着走过来还是因为行刑的留了手,否则五十棍实在的打下去,铁打的汉子也别想起身。 “回去个屁,老子今天就在这守着,要不这顿打岂不是白挨了,你去把郎中给我请来上药。” 副将无奈只得叫人去把郎中再请回来,他勉力扶着张大嘴往值守的班房缓慢走去,这儿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也就是臭了点闹了点。 张大嘴撅着屁股躺下,副将也不嫌弃,痛快的将他下身的衣裤扒了下去,惹得其又是一阵叫骂,不过很快也就消停下去了。 这也就是天下承平了,否则昔年在军伍之中就这点小伤痛如此叫喊,早就惹得其他将领调笑了,军中可没有同情这个说法。 “我说将军,您都这个德行了,还不老实趴着,何必非要去拜见一下太子殿下,这殿下压根儿也没掀帘子瞧您一眼,这不是白折腾了。” 张大嘴得意的哼道:“你小子懂个屁,要不怎么咱是宣威将军,你靠老子提携也不过是个承信校尉,就是因为你脑子太蠢,太子爷看没看见重要吗,重要的就是太子爷想起来今日咱老张平白挨了一顿军杖!” 这话有点难听,但副将也不以为意,他们俩昔年是从一个村子出来的,一起冲锋陷阵出生入死相互扶持才活到了今天,喝多了再难听的话也说过。 军卒端进来热水,副将投湿巾帕,稍一拧干就直接往张大嘴黑红斑驳的大屁股上盖去,又是这一阵难听的叫骂。 张大嘴额头都留下了冷汗,但还是喘着粗气说:“等着吧,咱马上就又要升官了,到时候咱想想办法,你也能混个武略将军,嘿嘿!不亏!” 五略将军是从五品,杂号将军而已,在如今的大明军中也算不得什么,但到底是从校尉跨越到了将军,在如今这等战功难立的时候,也是不容易了… 入了外承天宫门就又换了一批护卫,张威领着兵马司的人止步散去,值守宫城的金吾卫和府军卫才可继续随行。 再过了午门之后,太子妃以及一众皇子公主们的车驾停下,由太子妃安抚众人各自回宫,而太子的车驾则是继续行驶,从西角门绕过中右门在华盖殿西侧角楼前停下。 奉天殿前是不允许跑马驶过的,纵使太子也需绕过去,朱标下了车驾,整理了一下衣袖便快大步流星向华盖殿走去。 “去叫他们来此处见本宫。” 刘瑾应诺一声快步向奉天殿方向走去,大都督府和京营的官员都还在那跪着呢。 谷魠</span>华盖殿屋顶为单檐四角攒尖,屋面覆黄色琉璃瓦,中为铜胎鎏金宝顶,殿四面开门,正面三交六椀槅扇门一十二扇,中间为浮雕云龙纹御路,踏跺、垂带浅刻卷草纹,门两边为青砖槛墙,上置琐窗,殿内外檐均饰金龙和玺彩画,天花为沥粉贴金正面龙,殿内设地屏宝座。 朱标缓步入内,殿内一众宫女太监大礼相迎,朱标目光望向宝座,双手大开平伸,秀美的宫女们上前解下太子头上的网巾以及外袍饰带。 华盖殿本就存有太子的两套朝服冠冕,宫女们有条不紊的为太子穿戴整齐,早就回来的刘瑾也默不作声在旁等候。 宫女们仔细的检查过一遍后躬身退下,朱标走上台阶在宝座前站定,然后面无表情的转身看向下方略有些空荡的大殿。 本就躬身侍立的宫女太监的腰弯的更深了,只觉一股堂皇之气充盈在殿内,他们根本就不敢抬头望向太子储君。 “传他们进来吧。” 朱标没有落座,只是负手站在了宝座之前,很快一行人就踏进了殿内,肃静威严的大殿之上,一道身着朝服头戴冠冕的身影立在其上,略微昏暗的光线更使得人心底生寒。 “臣等拜见太子殿下,殿下千秋!” 朱标没有应声,只是用目光注视着他们的背脊处,大殿两旁侍立的宫女太监们也是寂静无声,所有人能听到的唯一声响就是自己胸腔之内的跳动之声。 好一会儿后暂掌京营的汝南侯梅思祖艰难开口道:“今日京营闹出此事,实乃微臣之罪责,叩请殿下责罚。” 有他开头,其余人自然赶紧跟上,都是一般无二的说法,也不说清到底是什么罪,就是请朱标降罪,倒也是热闹。 朱标突然开口针对梅思祖发问道:“你为京营主帅,乃是中山王临行前举荐,今日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何以没有看见你出来主持大局,你当时身在何处?” “微臣当时…当时…” 梅思祖面对如此骤然的发问,显然有些不知所措,按照他们的料想此事本该训斥两句就过去了,怎么突然感觉要不对,这该如何应答。 刘瑾微微侧目看了眼面上没有丝毫表情的太子,然后对着下方的梅思祖喝斥道:“汝南侯!殿下当面,岂可言辞闪烁踌躇不定!” “臣万死,当时臣在同永城侯以及几位京营将领在城中喝酒,并不在营中。” 朱标显然并不意外,只是继续有四平八稳的声调说到:“好啊,身为军中主帅,擅离职守该当何罪?本宫若不严惩,何以治军监国,来人,将汝南侯押入天牢,着大都督府兵部及邢部议罪。” “臣等叩请殿下顾念国本,暂歇雷霆之怒。” 朱标没有理会他们,很快梅思祖就被拖了下去,此人说起来其实也是朱标北伐时的部将,是当时后军主将之一,在刘伯温手下。 更早时候,梅思祖是元朝的义兵元帅,后来投靠了红巾军领袖刘福通,王保保将他的父亲剁成肉酱,不久,梅思祖又背叛刘福通,归附了张士诚,被委任为中书左丞,镇守淮安。 至正二十六年四月,徐达兵临城下,梅思祖献上泗州迎降,张士诚于是又杀死了他的几位兄弟,可谓祸及家门。 ………………按说这等屡次背主的人是不该用的,但梅思祖能在各处都混得开,也就证明其人带兵确实是有些能耐的。 入老朱麾下后,此人攻克升山水寨,降服吴将吕珍,攻克湖州,包围平江,皆立战功博得信任,又随大将军徐达北伐元朝,攻克山东、祁州、汴梁、洛阳、陕州、潼关等地。 然后又追随朱标北伐立下战功,最近的就是随傅友德南征明夏,梅思祖率兵攻至重庆,遂攻克,此人的资历功劳在侯爵之中也是数得着的。 否则也没有资格在徐达傅友德等人离京后暂掌京营大权,没有提爵估计是老朱特意留着准备让朱标登基后施恩的。 对于此人是否暗中同胡惟庸勾结,这点朱标还不确定,毕竟武勋们聚众喝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谁也不可能料到天子脚下的京营能出什么乱子。 若是有也不值得意外,老朱同志经历乱世屡见背叛,对这等人只看才干能力,但朱标可以选择的余地就大多了,对自己的心腹还是比较挑剔的,所以梅思祖虽曾是他北伐时的旧部,但并没有进到东宫嫡系的圈子里。 因此心怀怨愤被胡惟庸引诱了也不足为奇,毕竟胡惟庸是大明的丞相,淮西勋贵在朝堂的代表,现在谁又能知道胡惟庸命途已定呢。 朱标又将目光投向大都督府同知济宁侯顾时,大都督徐达在外,目前暂掌大都督府的就是他了,沉声问道:“济宁侯,大都督府的调令是何人签发的?” 顾时深呼吸一口回道:“是大都督府的一个录事所发,着令都统赵东换防城门。” “本宫记得城门换防自有时序,何以如此突兀,那录事何在?” “回禀殿下,那录事听闻京营之事,胆裂魂飞自吊死于堂内,微臣细察后发现,原是此人与赵东合谋,准备偷运私盐入城,微臣有失察之罪,请殿下责罚。” 居京城大不易,官盐价格虽不至于吃不起,但作为生活必需品,也作为朝廷重要的收入支柱,价格不算特别便宜,尤其是与私盐相比的话。 无论是价格还是味道都远不如矣,官盐的生产由世袭的灶户来承担,灶户的产品不是拿到市场上去卖,而是完全由政府管控售卖,灶户相当于在服徭役,其质量可想而之。 自古以来私盐就从无根断过,无论朝廷如何施以酷刑,究其原因就是利大,只要想办法运进城,就从不缺买家,百姓们得了便宜有好吃的盐,自也不会去告发,反而还会帮着遮掩,毕竟没有了私盐贩子,他们就只能去吃又贵又苦的官盐了。 京城有人暗自贩卖私盐,这不是什么稀罕事,守城将士有人参与更不是什么稀罕事,当兵弄银钱的也就那几个路子了,亲军都尉府以及兵马司都曾上报过朱标。 不过这显然只是开脱的理由,相比大动干戈,不如顺势将赵东抛出,以免将来成为祸患,左右也不过多死些盐贩子以及守城的兵卒而已。 朱标嘴角微动,但还是忍了下来,这件事拿汝南侯杀鸡儆猴已经是极限了,再牵扯其他侯爷,就很难将此事掩盖住了。 “大都督府统辖天下兵马,何等紧要之处,竟出了这等事,务必要查个水落石出,将那录事满门流放贵州,赵东以及其他涉案之人,秋后处决!” “诺,微臣定戴罪立功,以谢殿下宽恕之恩。” 如此,京营谋逆之案也就压成了某些将士以权谋私案,在天下倡廉肃贪的时候,这件事不过是滴水入海,不值一提了。 朱标又敲打了几句后便让他们退下了,大都督府到底有多少人会陷进去,就不需要朱标去考虑了,他们自己就会挑出一批合适的人来。 或许是某些罪责就快遮掩不住的,也许是一些不合作的政敌,但必定是有污点罪证的,别看朱标说的是让济宁侯去查,但查出来也是要过一遍刑部及大理寺的。 刑部或许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大理寺是朱标的自留地,那里的官员大多是东宫嫡系,是阎东来亲自挑选培养的,目的就是为了此刻不让他们指白为黑。 朱标不介意杀些贪官污吏,也不介意看他们互相争斗,但绝不能坐视朝堂内廉俭的官员被排挤陷害而死,这是底线,否则朝廷肃贪的结果必定是惨败。 贪者受罚廉者受赏,惩恶扬善终归是正途,刘瑾送他们出去后,又手捧着一大摞奏章走了进来禀报道:“爷,这里面大多是京营那边送来的,还有一些是御史台那边送来的。” 朱标不用看也大概能猜到这些都是弹劾蒋瓛的,所以也不急着看,剁了剁脚后吩咐道:“都送到文华殿,本宫过会儿在那批阅。” “诺。” “着令太医院立刻派人去东宫请平安脉,若是无碍再去后宫看看皇子公主们。” “诺。” 王蕊和暖玉都被看的紧,也就是出去透了透气,一路上也没听有什么不适,想来应该是无大碍的。 但毕竟是怀着孩子,请太医看看总是好的,其余皇子公主们也是一个道理,那些小家伙今日可是玩了个痛快,出了汗见了风容易生病。 不多时就听通禀,丞相携六部尚书求见,朱标等的就是他们,自然无不见之理。 “臣等拜见太子殿下,殿下千秋。” “诸位爱卿免礼,来人,赐座。” 胡惟庸等人起身推诿道:“臣等谢过殿下体恤,不过臣等也是坐了一天府衙了,还是站一站吧。” 华盖殿虽不比谨身殿,但也不是臣子该坐的地方,朱标对于他们坐不坐更是不在意,此处大多时候都只是作为老朱上早朝前更衣暂歇的地方,倒也没太多规矩。 “京营的事情众卿应该也听说了吧,实在是不成体统。” 胡惟庸应道:“方才来时遇见了济宁侯等人,微臣问询了几句,殿下对大都督府及京营的处置甚为妥当,只是于汝南侯是否严苛了些?” 朱标眉头微微一皱,胡惟庸这是什么意思,若是真心想帮梅思祖,也该在大都督府兵部及刑部议罪的时候出手,现在这么说不是在火上浇油吗? 难道汝南侯不是他的人? “京营不比其他地方,身为主将擅离职守导致动乱,本宫没有直接将他定罪已经是顾念其昔日功劳法外开恩,怎么就苛刻了?” 胡惟庸下拜道:“微臣失言,请殿下恕罪。”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意思,罢了,以不变应万变,左右本也没有要置梅思祖与死地的想法,在看看他后续的出手便了然了。 朱标伸手虚扶示意此事揭过让胡惟庸起身,然后看向兵部尚书道:“开平王到何处了?还有多久能到京城?” 兵部尚书立刻应道:“回禀殿下,据地方传来的信报,开平王在拜见过圣上以及皇后娘娘后走水路回返京师,大概再有七八日便可到了。” 朱标点头道:“既如此就不设京营主将,且等开平王回来就是了,这些日子兵部和大都督府要看管好京营,再出什么乱子,本宫绝不轻饶!” “诺。” 朱标又对户部尚书问道:“楚王那边应该在组织人手恢复春耕了,大灾后各项皆不易,户部继续筹措供给些粮食种子及农具,不可懈怠。” “诺。” ………………朱标是监国太子,这一整日不在宫中,丞相和六部尚书本就是要来拜见的,所以对太子的问询都早有应对的准备。 就在太子照例对六部强调朝廷重点工作内容的时候,殿外又传开通禀之声,御史台的几位御史言官也都来了,要求见太子。 朱标先看了眼胡惟庸,这种小会一般是不需要御史台参与的,除非是出现了特别情况。 胡惟庸低声道:“河南彰德府刚送来急奏,有贼众造反,只不过百余众,已被彰德知府调集府兵镇压。” 许多事地方官可以选择性上报,一般对自己不利的事会设法压住,唯独一样东西绝对无法作假,那就是造反,地方官员有天大的胆,也不敢压下造反的消息不报告,哪怕只是区区乌合之众。 朱标神色不变,开国以来造反之众如过江之鲫,也就是这两年肃贪效果显著,官员们不敢明目张胆的欺压百姓官逼民反的事才才少了些,但偶尔有也不足为奇。 “到底是贼众造反还是百姓造反?” 造反者或是元朝余孽,或是白莲弥勒等邪教之流都可统称为贼众,他们造反并不稀奇,但若是百姓造反就定然是地方官员之罪责。 也不等胡惟庸回话,朱标传召御史入内,几名穿戴整齐的御史快步入内,恭敬的向太子行礼后奏禀道:“臣等要弹劾彰德府上下肆意增添苛捐杂税导致官逼民反,恳请殿下即刻派遣钦差前往彻查抚民!” “殿下,臣等据悉,彰德府民间以有歌谣传唱,解贼一金并一鼓,迎官两鼓一声锣,金鼓看来都一样,官人与贼不争多。” 朱标眉心微跳,御史如果是明日在早朝弹劾实属正常,可既然这件事乃是彰德府刚刚奏禀上来的,何以他们这些在京的御史突然就这么清楚了。 如果是早就知道,为何不提前奏禀非要等到民乱已生才跑过来说这些,分明就是胡惟庸为了以防万一的后手罢了,想把他的注意力转移到吏治上。 “那就依众卿所奏吧,着中书省平章政事赵延年协殿中侍御史前往彰德,赐王命旗牌允便宜行事。” 大明是没有尚方宝剑的,但有王命旗牌其效果是同样的,在特殊情况下采取果断措施,避免因为层层上报而耽误大事,凡是叛臣与奸佞,一律先斩后奏便宜行事。 “胡相以为如何?” “殿下英明,臣等谨奉谕令。” “都下去吧。” “诺,臣等告退。” 一众官员行礼后躬身而退,朱标负手默默注视空旷的大殿,好一会儿后才哼了一声,径直走下阶梯转入便殿。 刘瑾捧着一杯热茶跟上,朱标在侧殿书案前站定,随手接过茶水倒尽砚台之中,然后拿墨锭重重的研了几下,挥毫熏墨在纸上写下李存义三个大字。 “送到陈佑宗手上。” 刘瑾用极快的速度拿起纸应诺而去,踏出大殿后小心叠好放进怀中更是脚步飞快,身后的小太监们都快跟不上了。 这个时辰通政使应当是还没下衙回府的,果不出刘瑾所料,陈佑宗确实还在衙门内,圣驾北巡,通政使司的责任更重了,每日都要将京中大小事件以及百官们写予圣上的信函传送到皇帝手中。 陈佑宗听闻刘瑾来了,赶忙出迎,刚要出房门就迎面撞上了面色深沉气息粗重的刘瑾,显然很是意外,刘瑾在他印象中一直是个平和爱笑的样子。 本来挂在脸上的笑容立刻收敛:“可是殿下有什么紧要事吩咐?” 刘瑾也不多说,从怀中掏出那张纸,陈佑宗看了一眼眉头一皱立刻就收了起来:“微臣明白了,请公公放心。” 谷蘱刘瑾平息着气息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奴婢本来是不该在通政使面前多嘴的,可有些人实在是过分,难道连尊卑体统都忘了吗?难道非要在这一日寻事吗?” 不只是京营的事,陈佑宗瞬间反应了过来,沉声道:“所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公公请放心。” 两句放心也难消刘瑾心中的郁火,但他毕竟只是个奴婢,很难在朝堂上替主开刀发难,终究还是得指望这些人。 刘瑾转身离去,陈佑宗立刻对身旁的家奴吩咐道:“去打听一下,方才都有谁去拜见太子殿下了。” 这本就不是什么隐秘事,很快就有了结果,陈佑宗也是面色深沉的看了眼中书省的方向,胡相有些过分了。 他立刻出了府衙,但却是没有回自家府邸,而是径直去了阎府,路上又让人去请一些人来阎府探望。 到了阎府门口,阎东来嫡子早在门口等候,见陈佑宗立刻行礼:“小侄拜见陈叔父,父亲在堂内等候。” 这两年下来陈家与阎家早就成了通家之好,毕竟东宫嫡系文臣这边,也只有他们俩身在京城,其余众人都在地方任职,自然是要齐心协力的。 陈佑宗挤出笑容也道了声好,踏进府门就见阎东来的妻子也在等候,赶忙上前见礼,寒暄片刻见陈佑宗面色有些急,便赶忙让人引入堂内,阎东来之子则是留在此处等候尚未到来的人。 阎东来大病一场,但好在是挺了过来,如今又免去了大理寺卿之职,无案牍之劳形,虽身形还有些消瘦,但精气神已经好了许多。 “出了什么事。” 陈佑宗掏出那张纸给阎东来看了一眼,太子的字阎东来自然不会陌生,这字里蕴含的情绪自然也是一目了然,这在殿下的笔墨中是很罕见的。 阎东来沉声道:“李存义的把柄众多,原先不过是懒得与他计较,虽说有胡相撑腰,但想治他也不难,也无需你亲自来一趟了。” 陈佑宗将今日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说起来不是什么大事,但对他们这等政治敏感度极高的人而言,却是还能看清 陈佑宗拍打着大腿轻生道:“胡相过分了,若我等在这么将息养身实愧殿下知遇之恩。” 阎东来眼神中显然也燃起了怒火,但还是勉力克制道:“我等为人臣子,何惜此身,何畏旁人?只是怕坏了殿下的大计。” 陈佑宗摇头道:“我等臣子之斗,只要殿下不下场,就无关痛痒。” “何况想要动李存义本就是要与胡相做过一场的,无非就是闹的再大些,起码要让他们知道,殿下乃是社稷储君至尊至贵,不是臣子可以试探的。” 阎东来见此点头道:“既然你心意已定,那么就如此吧,我等安分守己多时,也是该动一动了。” 阎东来虽然职权皆无,但其依旧是东宫嫡系,太子殿下隔三差五都会遣太医请脉,门生故吏依旧还在。 俩人互相通过气后,后面的一切也就都简单了,随着大大小小的官员赶来,然后又散去,一片风雨欲来之势盖压城中。 丞相府内,中书右丞陈亮接过仆从递来的密信皱眉道:“相爷,情况不太好,他们是要针对李存义!” 胡惟庸也忍不住叹了口气,他得了恩师李善长的政治遗产当上了丞相,这也就欠下了李家天大的情分,李存义实属他舍弃不得的软肋。 …………………朱标是监国太子,这一整日不在宫中,丞相和六部尚书本就是要来拜见的,所以对太子的问询都早有应对的准备。 就在太子照例对六部强调朝廷重点工作内容的时候,殿外又传开通禀之声,御史台的几位御史言官也都来了,要求见太子。 朱标先看了眼胡惟庸,这种小会一般是不需要御史台参与的,除非是出现了特别情况。 胡惟庸低声道:“河南彰德府刚送来急奏,有贼众造反,只不过百余众,已被彰德知府调集府兵镇压。” 许多事地方官可以选择性上报,一般对自己不利的事会设法压住,唯独一样东西绝对无法作假,那就是造反,地方官员有天大的胆,也不敢压下造反的消息不报告,哪怕只是区区乌合之众。 朱标神色不变,开国以来造反之众如过江之鲫,也就是这两年肃贪效果显著,官员们不敢明目张胆的欺压百姓官逼民反的事才才少了些,但偶尔有也不足为奇。 “到底是贼众造反还是百姓造反?” 造反者或是元朝余孽,或是白莲弥勒等邪教之流都可统称为贼众,他们造反并不稀奇,但若是百姓造反就定然是地方官员之罪责。 也不等胡惟庸回话,朱标传召御史入内,几名穿戴整齐的御史快步入内,恭敬的向太子行礼后奏禀道:“臣等要弹劾彰德府上下肆意增添苛捐杂税导致官逼民反,恳请殿下即刻派遣钦差前往彻查抚民!” “殿下,臣等据悉,彰德府民间以有歌谣传唱,解贼一金并一鼓,迎官两鼓一声锣,金鼓看来都一样,官人与贼不争多。” 朱标眉心微跳,御史如果是明日在早朝弹劾实属正常,可既然这件事乃是彰德府刚刚奏禀上来的,何以他们这些在京的御史突然就这么清楚了。 如果是早就知道,为何不提前奏禀非要等到民乱已生才跑过来说这些,分明就是胡惟庸为了以防万一的后手罢了,想把他的注意力转移到吏治上。 “那就依众卿所奏吧,着中书省平章政事赵延年协殿中侍御史前往彰德,赐王命旗牌允便宜行事。” 大明是没有尚方宝剑的,但有王命旗牌其效果是同样的,在特殊情况下采取果断措施,避免因为层层上报而耽误大事,凡是叛臣与奸佞,一律先斩后奏便宜行事。 “胡相以为如何?” “殿下英明,臣等谨奉谕令。” “都下去吧。” “诺,臣等告退。” 一众官员行礼后躬身而退,朱标负手默默注视空旷的大殿,好一会儿后才哼了一声,径直走下阶梯转入便殿。 刘瑾捧着一杯热茶跟上,朱标在侧殿书案前站定,随手接过茶水倒尽砚台之中,然后拿墨锭重重的研了几下,挥毫熏墨在纸上写下李存义三个大字。 “送到陈佑宗手上。” 刘瑾用极快的速度拿起纸应诺而去,踏出大殿后小心叠好放进怀中更是脚步飞快,身后的小太监们都快跟不上了。 这个时辰通政使应当是还没下衙回府的,果不出刘瑾所料,陈佑宗确实还在衙门内,圣驾北巡,通政使司的责任更重了,每日都要将京中大小事件以及百官们写予圣上的信函传送到皇帝手中。 陈佑宗听闻刘瑾来了,赶忙出迎,刚要出房门就迎面撞上了面色深沉气息粗重的刘瑾,显然很是意外,刘瑾在他印象中一直是个平和爱笑的样子。 本来挂在脸上的笑容立刻收敛:“可是殿下有什么紧要事吩咐?” 刘瑾也不多说,从怀中掏出那张纸,陈佑宗看了一眼眉头一皱立刻就收了起来:“微臣明白了,请公公放心。” 谷蘱刘瑾平息着气息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奴婢本来是不该在通政使面前多嘴的,可有些人实在是过分,难道连尊卑体统都忘了吗?难道非要在这一日寻事吗?” 不只是京营的事,陈佑宗瞬间反应了过来,沉声道:“所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公公请放心。” 两句放心也难消刘瑾心中的郁火,但他毕竟只是个奴婢,很难在朝堂上替主开刀发难,终究还是得指望这些人。 刘瑾转身离去,陈佑宗立刻对身旁的家奴吩咐道:“去打听一下,方才都有谁去拜见太子殿下了。” 这本就不是什么隐秘事,很快就有了结果,陈佑宗也是面色深沉的看了眼中书省的方向,胡相有些过分了。 他立刻出了府衙,但却是没有回自家府邸,而是径直去了阎府,路上又让人去请一些人来阎府探望。 到了阎府门口,阎东来嫡子早在门口等候,见陈佑宗立刻行礼:“小侄拜见陈叔父,父亲在堂内等候。” 这两年下来陈家与阎家早就成了通家之好,毕竟东宫嫡系文臣这边,也只有他们俩身在京城,其余众人都在地方任职,自然是要齐心协力的。 陈佑宗挤出笑容也道了声好,踏进府门就见阎东来的妻子也在等候,赶忙上前见礼,寒暄片刻见陈佑宗面色有些急,便赶忙让人引入堂内,阎东来之子则是留在此处等候尚未到来的人。 阎东来大病一场,但好在是挺了过来,如今又免去了大理寺卿之职,无案牍之劳形,虽身形还有些消瘦,但精气神已经好了许多。 “出了什么事。” 陈佑宗掏出那张纸给阎东来看了一眼,太子的字阎东来自然不会陌生,这字里蕴含的情绪自然也是一目了然,这在殿下的笔墨中是很罕见的。 阎东来沉声道:“李存义的把柄众多,原先不过是懒得与他计较,虽说有胡相撑腰,但想治他也不难,也无需你亲自来一趟了。” 陈佑宗将今日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说起来不是什么大事,但对他们这等政治敏感度极高的人而言,却是还能看清 陈佑宗拍打着大腿轻生道:“胡相过分了,若我等在这么将息养身实愧殿下知遇之恩。” 阎东来眼神中显然也燃起了怒火,但还是勉力克制道:“我等为人臣子,何惜此身,何畏旁人?只是怕坏了殿下的大计。” 陈佑宗摇头道:“我等臣子之斗,只要殿下不下场,就无关痛痒。” “何况想要动李存义本就是要与胡相做过一场的,无非就是闹的再大些,起码要让他们知道,殿下乃是社稷储君至尊至贵,不是臣子可以试探的。” 阎东来见此点头道:“既然你心意已定,那么就如此吧,我等安分守己多时,也是该动一动了。” 阎东来虽然职权皆无,但其依旧是东宫嫡系,太子殿下隔三差五都会遣太医请脉,门生故吏依旧还在。 俩人互相通过气后,后面的一切也就都简单了,随着大大小小的官员赶来,然后又散去,一片风雨欲来之势盖压城中。 丞相府内,中书右丞陈亮接过仆从递来的密信皱眉道:“相爷,情况不太好,他们是要针对李存义!” 胡惟庸也忍不住叹了口气,他得了恩师李善长的政治遗产当上了丞相,这也就欠下了李家天大的情分,李存义实属他舍弃不得的软肋。 …………………如果连李存义他都保不住,那么 李存义不仅是李相的亲弟,也是他的亲家,这关系无疑是至亲之家了,在这个讲究亲亲相隐的时代,堂堂丞相难道就作壁上观? 一个连至亲都不保的,真遇到了事情,难道还会费心力出保? 胡惟庸叹道:“一会儿你亲自去趟李府,务必要讲清楚,也让他放心,明日无论如何,我都会竭尽全力。” 陈亮苦笑道:“相爷,这时候去李府又有何用,不如臣下走一趟阎府吧,毕竟还没到明日早朝,说不定还有回旋余地。” 胡惟庸看了眼宫城的方向摇头道:“他们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陈佑宗何其稳健的人,突然发难必然是宫里的意思了。” 陈亮当然也不是不清楚这一点,甚至他们也早就料到殿下或许会震怒出手狠狠的敲打他们,连他们几个心腹被贬的准备都做好了。 与君斗不亚于与天斗,哪有全身而退的道理,只不过是不得不为之,竭尽全力谋取一线生机罢了,若是能有机会胜天半子,更是不枉此生。 可唯独没想到殿下竟震怒到要对李存义下手,连圣上都对其照顾有加,何况东宫李良娣也是极为受宠,地位仅次于太子妃,还有李祺也将迎娶公主殿下。 按说李存义不仅是胡惟庸的至亲,同太子殿下也是有联系的,否则他们也不会这么毫无防备,真真是措手不及。 胡惟庸有些头痛,今日略微升起的一点得意之情顷刻间就被太子殿下打没了,都有些后悔安排这一出了,引火烧身啊。 不多时涂节陈宁等人也到了,阎府那边召集的人不少,也没有刻意隐瞒消息,所以他们也都知道了。 当然了,也不至于是人人都能这么快知道,但涂节等都人刻意关注着那边,而且也收拢了些混不到东宫嫡系想要骑墙的官员。 涂节进来行礼后就说道:“请存义兄来一趟吧,最好明日早朝能在他们没发难之前就主动请辞。” “这倒是个办法,被弹劾贬黜和主动退避是两回事,旁人也挑不出什么理来,相爷,臣下以为可行。” 胡惟庸沉思片刻否决道:“这是殿下动了火气,避重就轻不让殿下出气,那后果只会更严重。” 陈宁接话道:“可李存义身份特殊,我等知晓相爷难处也能体谅,但 众人一阵沉默,京营的事没牵扯到他们,可太子竟又从他处狠狠敲打了他们一顿,只能说真不愧是本朝太子殿下啊。 “京营往后可不能再动了,得不偿失啊!” 胡惟庸对着涂节问道:“太仆寺那边的纰漏到底有多大?能否在今夜填补上空洞,又能否挑出顶罪之人?” 涂节一直负责这种事情,心中盘算一阵后道:“问题其实不算大,无非就是多贪了些油水,只是时间有点紧,如果陈佑宗他们不设阻碍,在明日早朝前能填补上三四成。” “至于顶罪却是难办,位份够的只有两名太仆寺少卿,一个是陈佑宗举荐的,这也是他们为何能这么快就寻出李存义把柄的缘故,另一个倒是我们的人,但那人是右丞的堂弟…” 陈亮立刻接话道:“臣兄弟自是任凭相爷驱策,绝无二话。” 绝无二话,这怎么可能,实权的太仆寺少卿可不是容易上去的,何况李存义在如何也不至于死,太子不看他的颜面也会照顾李相爷以及李良娣的颜面。 而其他人敢顶罪可就难以保命了,官位丢了还可以从他处补偿,但连命都丢了,什么补偿又有什么用,说句实在的,若不是象征意义,十个李存义也比不上一个陈亮这般的左膀右臂。 胡惟庸对涂节吩咐道:“你立刻去走一趟,能尽量补上尽量补上,毋需吝啬钱财。” 朝廷肃贪肃的狠,但宋元数百年的积弊又岂是区区数年就可解决的,无非就是由明面转入暗地,胡党的众人就是贪官污吏们最大的庇护。 每年收纳的孝敬就是一笔天大的数目,虽说为了维护打点拉拢人心处处花费的也不少,可终究还是有余粮的,补上一个太仆寺的亏空轻而易举。 只不过只有一晚的时间,亏空补的上账目对不上,亡羊补牢而已,为的就是明日好求情罢了。 涂节领命而去,胡惟庸又安抚了一下陈亮,并许诺会尽力扶持其弟升任太仆寺卿之职,陈亮自然是千恩万谢。 然后陈亮便去往了李存义府上,无论如何李存义的身份特殊,总不能让他明日心怀怨愤之下口不择言,否则就这种人,成事不行坏事却是足矣。 胡惟庸又立刻亲笔给自己恩师写了封信,言辞恳切的向他告罪,李善长虽无实权了,但走的时候可是加封了太子太傅并恩赐百年后配享太庙的人,只要还没死,政治影响力就不会消散。 ………… 刘瑾回宫后问询得知太子殿下已经回返东宫,便转身从内五龙桥旁的左顺门转到了文华殿,站在殿前整理了衣袖平缓了气息后才入内。 走进殿内,只见书案后太子殿下正在伏案批阅奏章,刘瑾上前十余步拜倒行礼问安,只听一声起吧,刘瑾却是没有动。 “奴婢在通政使面前说了句不该说的话,叩请殿下责罚!” 朱标没有理会,缓缓抬头看了一眼道:“罢了。” 刘瑾的举动本就在他的意料之内,陈佑宗他们的反应也同样如此,他本来是想给胡惟庸一个安静发展的时间,但如今看来朝堂上还是闹腾点好,否则总会有闲功夫去动不该动的主意。 刘瑾脸上的巴掌印清晰可见,但他仿佛没有丝毫感觉一般,自然的起身走到自家太子爷身旁研起墨来。 “明日下朝后你替本宫去阎府探望一下,对了,他那的宝参应该是用完了,你从内帤再取两根送去吧。” “诺。” “陈韵清现任何职?” “奴婢记得应该是在吏部任员外郎。” “恩。” 朱标已经看了有十余份奏章,都是京营将领弹劾蒋瓛今日行事的,甚至有几份要求将其明正典刑以正军威。 杀了蒋瓛自然是不行的,此人用着还算顺手,而且这件事大多数人心里都有数了,说要严惩不过是图个颜面,亲军都尉府的人什么时候也轮不到他们做主处置。 不过交代还是要给的,蒋瓛是不能留在京城了,正好朱标原本也是准备要派人去高丽走一趟的,大战已经开始,还是得派遣心腹去看看。 朱棣毕竟还年轻,李成桂纳哈出也都不是真吃素的,若按常理他们自然不会发疯到谋害一个大明亲王,可这世上从不缺聪明人突然干糊涂事的案例。 朱标倒不是缺一个弟弟,但自己父皇是真舍不掉一个儿子,若是夭折的便罢了,天意如此如之奈何,可都已经养到这么大的了,总不好让老朱尝到中年丧子的悲痛。 ……………有了决断这些京营将领们的奏章也无需再看了,他们既然要面子,给就是了,京营是江山社稷的支柱,哪怕是太子也要加恩施惠。 不多时蒋瓛就在赵淮安的带领下走了进来,身姿挺拔目光灵动,身上还带着未散去的煞气,能在京营压住那帮骄兵悍将,没有这份气魄是绝对不行的。 京营是什么地方,豺狼虎豹进去都不过是添肉,只有足够的胆魄才能让镇住场面让他们稍有忌惮,一旦气势不足露了虚被压制,必然被分而食之。 纵然有真龙金牌保命,但对太子而言,这般下属也就没了价值,沦为弃子是必然的结局,无用的鹰犬何须惜之? 蒋瓛跪倒在地从怀中小心的掏出被红布包裹着的令牌奉于头顶:“末将参见殿下,殿下千秋!” 朱标抬眼笑道:“差事办的不错,没有让本宫失望,京城你暂时不能留了,去高丽走一趟吧,替本宫看着点儿。” 蒋瓛心神一松,这次他自认办的不错,但己身结局到底如何他也不清楚,毕竟是在京营强拦了大都督府的调令,被正军法也不是什么值得意外的事情。 当头拜倒沉声应道:“末将伏惟殿下谕令,万死不辞!” 刘瑾上前拿回令牌,当场打开检验了一遍,然后小心的捧到了太子书案前,朱标也瞧了一眼确认无误后便摆手让刘瑾去妥当收好。 此令非比寻常,真真正正是能够调动京营兵马的,其实际效力甚至还在兵部以及大都督府调令之上,不容有失。 别看这几日是交到了蒋瓛手中,但蒋瓛身边那几名亲军都尉府指挥同知佥事可是一直寸步不离盯着的,绝不会给蒋瓛滥用的机会。 “高丽那边的情况你也清楚,去了以后不要去见齐王,至于其他人你自可随机应变,在开京的准备也开始吧,尽快解决掉高丽王室所有的男丁。” 纳哈出的提前归顺,让朱标的计划可以顺利进行了,目前王座之上的高丽王是新旽血脉,天然就有不足,只要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证据,各方都不会容他活着。 高丽王室数百年的繁衍,血脉子嗣众多,但大多都早已偏远主脉,没有承袭王位的机会,这也是为何高丽太后急切的希望在蒙古的沈王脱脱不花回来继承王位的原因。 自蒙元干涉以来,蒙古公主们的强压之下,高丽王室嫡系的血脉本就不多了,上一位恭愍王更是性不喜骑喜被骑的… 高丽王朝已经是风中秉烛,朱标既不想他立刻覆灭,但也不希望他稳固起来,要知道对外战争胜利是缓解内部矛盾最好的办法。 如果说高丽是风中秉烛,那么辽东纳哈出部更是无根浮萍,特别还是在朱标的强压下骤然对高丽发动战争,战败是必然的结局。 大明现在对辽东之地,说实话是不怎么看重的,开国初年地广人稀,连中原腹地的土地都缺人耕种,谁会去冻死人的辽东苦寒之地去开荒。 如此一来辽东地区,尤其是临近高丽的地盘,基本都会被高丽吃进去,苦寒之地多出善战之士,高丽若是再收纳女真部族,联合蒙古倒也真能成为大明的强敌。 所以朱标不会做这等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事情,李成桂等人到底是外族,不值得全信,朱棣年少欠历练,不足以委重,终究还是在来一道保险为上。 “明日早朝将谪贬你去凤阳开荒,到凤阳后你去见全旭,他会安排后续的事宜,往后传信不要再用亲军都尉府的渠道了。” “诺。” “回去吧。” “殿下保重,末将去了。” 蒋瓛郑重的叩了几个头,这一去就不知何时才能回京了,不过好在离京前为殿下办好了差事,倒也不怕被忘掉,功成之后归来自有风光日。 蒋瓛回返天牢,就在他走后不久,一个身形较为壮硕面容憨厚的男子走了进来,正好又跪在了方才蒋瓛跪着的地方。 谷鑚</span>“末将亲军都尉府指挥佥事尚泓海拜见殿下,殿下千秋。” 朱标打量了他片刻道:“蒋瓛那边本宫另有安排,现在升任你为都指挥同知,莫要辜负本宫的信重。” 尚泓海没有应话,只是用一个颇为响亮的磕头声作为了回答,显然不是那种能言善辩之人,这也好,朱标更喜欢踏实稳重些的人。 “去吧。” “诺。” 等他走后朱标也起身朝着寝宫走去了,明日早朝定然热闹,今日折腾了一日,早些安寝养足精神才好。 刚到宫门口就见一名白发太医被几名宫女太监引送出来,见到太子后赶忙行礼,朱标让他免礼起身后问询道:“赵太医,小公主那边如何了。” “微臣正是来向太子太子妃禀报此事而来,臣等用了两剂猛药,八公主已经转危为安,只是身体尚虚,还得仔细将养数月才能大好。” 朱标神情舒缓道:“辛苦太医,本宫有言在先,定要重赏。” 太医连忙推辞道:“臣等职责所在,岂敢邀功,何况太子妃方才已经赏赐了绸缎布匹。” 赏罚分明乃是最基本的御下趋臣之道,没理会太医的推辞,还是赏赐了些银钱以及名贵的药材,医者一般都有研究药材的习惯,倒也是物尽其用。 太医走后常洛华出迎,朱标在自家太子妃的陪同下沐浴一番,虽说今日风和日丽,但出了城在山林之间,还是难免沾染灰尘。 “小八那边臣妾遣人去看过了,高热已退喂进去的吃食汤药也没再吐出来,看来是无大碍了,其母妃留在旁照顾。” 俩人身着单衣卧于榻上,简单的聊了聊八公主的事情,父皇母后不在,他们这长兄长嫂就得尽心照顾 “太医们用药太过小心,好的慢点儿也正常,明日你在亲自去看看吧。” “嗯,臣妾晓得。” 朱标揽过妻子问道:“今日看你同冯家小姐聊的不错,可是准备给常茂定下?” 夫妻俩闺房私话自然是无需遮掩,常洛华靠在夫君怀里道:“臣妾娘亲上次来就说过此事,父王的意思其实是低娶一个,母妃有些不愿意。” 高嫁低娶倒也寻常,徐允恭不就娶了个徐达旧部的女儿,男人思考这等事都比较实际,估计常遇春也是想着自家已经够显赫了,没必要再锦上添花烈火烹油。 但在蓝氏眼中,给将来要继承门户的嫡长子娶个门当户对的贵女,无疑是更好的选择,将来往来宫廷也有体面,否则寻常小门小户之女,丢丑丢的是闺女外孙的脸面。 其实朱标原先也是没准备给常茂定下勋贵之女的,更别说是冯家这等顶级勋贵之家了,但现如今看着妻子,再看看两个健康的嫡子,却是不忍折了妻儿的脸面。 也罢,冯家现在也就是宋国公冯胜,郢国公冯国用毕竟已经死去多年了,冯家 常家确确实实是要鼎盛数十年了,朱标看了眼怀中的妻子默默想到,只是母族势大至此,恐怕将来你儿子长大了也不会放心,希望你莫要后悔才好。 ……………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别说只是外祖家了,就算是至亲骨肉又如何? 若是将来地位不稳也就罢了,总还是得仰赖母族外祖家的力量,可若是地位稳固呢? 就目前的情形来看,依照老朱的想法,只要阳儿身体健康不是痴愚呆傻,那便必然是会尽早立为皇太孙,作为大明朝的储嗣,上告天地社稷宗庙,下诫文武群臣百姓,举为日月山河正统。 如此一来莫说旁人,就算是朱标也别想轻易另立储嗣,这便是正统的力量,只要是正统,天然就会获得许多传统维稳官员们的支持,没有重大过错,任谁也不可轻动。 到那时的常家就会处于一个极尴尬的境地,相信这点常遇春是想过的,甚至蓝氏以及常洛华也不至于一点都想不到。 只不过是刻意忽略了而已,心存侥幸之念,毕竟那得是好多年后的事情了。 朱标应道:“冯家女自然是好的,既然岳母有意,那么就等岳父回京后再同冯家联系吧,我明日也会给宋国公去封信。” 常洛华柔声谢过,常家和冯家联姻不是小事,没有父皇或是自家夫君点头,冯家那边是绝不敢应承此事的。 …………… “微臣弹劾亲军都尉府蒋瓛嚣张跋扈干涉军令,理当明正典刑以正朝廷律令!” “臣等附议,叩请殿下降罪蒋瓛!” “启禀殿下,微臣要弹劾京营左军都统赵东徇私枉法,包庇盐贩私自运盐入京,合该问斩!”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私盐入京恐非止于一二将领,还请殿下下令彻查军中以及兵马司守城卒。” “微臣要弹劾汝南侯擅离职守不顾禁酒之令,因私废公请殿下严惩!” “殿下微臣等…” 朱标立于丹陛之上,神情肃穆的看着品以上官员各个不发一言。 朱标目光扫过太仆寺卿李存义,只见其面色萎黄神情郁郁,感受到他目光更是不自觉的瑟缩了些,本就低垂着的头更低了。 武勋们今日也没看热闹,也在不断的出列说话,首先就是针对蒋瓛,然后就是想办法为汝南侯开脱,虽说梅思祖不是淮西出身,但同样也是正经的侯爷,是他们的生死弟兄。 大明的武勋们大体上还是非常团结的,毕竟是尸山血海里一起闯出来的,谁没被谁就过命,开国才几年的功夫,他们的情谊还没变质。 更何况当值的时候出去喝酒,这种事他们也没少干,自然是不希望责罚的太严厉,否则将来落到自己身上也不好受啊。 朱标将目光落到刑部尚书身上道:“蒋瓛现在就关押在刑部大牢,陈爱卿认为如何处置妥当?” 陈明阶出列应道:“阻碍军令按律当诛,然都统赵东及大都督府签发调令之官员确有徇私枉法之心,可见蒋瓛阻拦是事出有因,理当宽免。” 武勋们立刻就对着陈明阶的后背啐了起来,还叫着陈明阶肯定是收了好处,或是害怕亲军都尉府的报复,根本没资格当一部堂官。 陈明阶丝毫没有理会辩驳的意思,说完就退了回去垂首而立,蒋瓛昨夜离牢狱入宫的事情当然瞒不过他这个刑部尚书。 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都不可能对亲军都尉府的鹰犬有什么善意,天然就是相互敌对的,若是蒋瓛昨夜没有入宫,今日他也不介意落井下石。 可既然太子还会特意召见一个身在牢狱的人,那就说明殿下还不想让蒋瓛死。 又有几名御史出言,认为尚书所言不对,蒋瓛即使知道了此调令有问题,那也该即刻去请太子殿下的谕令,或是潜伏在城门口捉贼拿脏,而非直接阻拦军令。 朱标最后一锤定音道:“罢去蒋琬官职,发配帝乡为役修筑皇陵。” 此言一出哪怕是武勋们都有些意外,他们本以为能让蒋瓛在牢内多关押一段时间或是打个几十军杖就不错了。 文臣们又非苦主,自然也没什么意见,唯有御史们还是感觉轻了,觉得应当明正典刑。 御史隔路不是一天两天了,大家也就当没听到他们说话,整齐的躬身施礼道:“殿下英明!” 趁热打铁,朱标也懒的听他们争辩了,就把昨日的吩咐又说了一遍,赵东等涉案人员一律斩立决,汝南侯依旧是由大都督府兵部及刑部议罪。 武勋们确定后也就不在争闹了,若是正常应该是由三法司,也就是御史台刑部及大理寺议罪的,殿下开恩让兵部及大都督府议罪,那基本就是无碍了。 兵部大都督府都是自己人,刑部料他也不敢多嘴,如此小惩大戒一番也就过去了,殿下果然还是念着旧情的,武勋们振奋不已。 如此这前戏也就唱完了,通政使司陈佑宗轻吐一口气就要出列,但却是没有李存义快,太仆寺卿径直出列跪倒在地。 朱标见状也不意外,虽说本朝律法严苛,但主动承认总也是万般强过被别人检举,而且在洪武三年也有过特赦的例子在。 那是工部的官员,仗着职权之便,将西南州府送过来的珍惜木料扣了下来,准备运往江南买个大价钱,但随着朝廷肃贪愈严,看着同僚各个被斩头抄家,此官终日惶惶,终于忍不主动向老朱承认了所作所为并将所得都交了出去。 老朱本是不打算原谅的,但还是马皇后劝诫,人谁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而且酷刑镇贪也须宽免在,否则实在太过。 毕竟只是贪墨了木材,并非欺压百姓搜刮民脂民膏,所以就只是将其贪墨的都收了回来,并责贬三级留任为官。 李存义叩头道:“微臣昨夜接到家书,是微臣兄长亲笔所书,其中谆谆教诲臣要尽忠职守清廉自持,莫要辜负圣上的天恩厚的,不负李家门风…” “可李寺卿貌似没有做到吧!殿下,微臣也有要事容禀,太仆寺卿李存义贪赃枉法,臣请殿下彻查太仆寺账目!” 陈佑宗出列打断了李存义的发言,躬身奏禀道:“昨夜太仆寺人来人往,想来是李寺卿知晓自己要事发了,在极快找补空缺吧。” 太仆寺少卿张涵出列道:“启禀殿下,太仆寺昨夜确实来了不少账房先生,也运来了好几车银钱,是臣亲眼所见,微臣身为少卿职责所在上前问询,竟被警告这是李寺卿的吩咐,莫要多管。” 大理寺卿张光烈厉声开口道:“太仆寺朝廷官属,少卿更是正四品副官,何以叫做多管闲事,张少卿应立刻拿下那等狂徒才是!” 张涵目光转向最前方的胡惟庸冷声道:“张寺卿教训的是,下官原也正准备如此,只是竟又看见一人,正是涂中丞,便赶忙转身先他们一部收好了备份的账本,留于今时面呈太子殿下!” 张光烈闻言更是勃然大怒:“朝廷各官署衙门各司其职,涂节非太仆寺属官,又无圣上圣旨或太子殿下的谕令,为何深夜前往太仆寺,微臣请殿下下令,将李存义及涂节收押,由三法司审讯!” ……………陈佑宗等人的突然发难,震的满朝皆寂,昨天夜里的动静大家自有耳闻,但却是没想到会如此昭然,这可真是要与胡相一系生死相搏的事态了。 就连武勋们都皱起了眉头,无论如何他们都不想站在东宫的对立面,何况他们本就有不少是东宫一系的将领。 淮西武勋和东宫嫡系的身份从不冲突,但胡惟庸目前的所作所为无疑是也将他们也架了上去,所以都有些不满的看向了他们。 涂节闻声出列默默跪倒在地,并解下头上的乌纱帽放在身侧地上,去了便是去了,这等事身份不够连太仆寺都进不去,所以也就没什么好辩解的了。 朱标漠然看了眼涂节然后对李存义道:“继续说,本宫听着呢。” 李存义赶忙叩头:“罪臣谢过殿下厚恩,陈通政所言确有其事,罪臣利欲熏心仗职务之便私售官马,听过家兄在信中提点后幡然悔悟,这才请涂中承将赃款补回,绝非掩盖罪证,罪臣手中也有一份账目,可与张少卿手中的比对。” 朱标手指微动,丹陛之下的刘瑾立刻下去将张涵手中的账目接了过来,然后又走到李存义身前,眼见他从怀中也掏出一本账册明目。 刘瑾收好后退回原位,朝堂议政满朝文武都在侯着,检校账目不可能是这个时候,而且太仆寺的账目何其多,片刻之间怎么也查不出问题的。 “呵,可笑至极,既然是你幡然悔悟,那就该立刻入宫求见殿下等候发落,而不是自作主张去填补亏空,更不该是让一个外人替你去,李寺卿这是当我等是何等愚笨之辈?” “殿下,此僚欺上瞒下妄图蒙混过关,合该收押交由刑部拷问,实不必在听其诡辩之言!” 李存义的话错漏太多,朝堂上都是什么人,就是你做的滴水不漏都会被寻出破绽,更别说这等仓促之间办下的事情了。 有些官员忍住没开口,也只是顾及着李善长胡惟庸这两任相爷的脸面,毕竟有不少都是李善长昔年提拔上来的门生故吏。 陈佑宗等人的言辞越发激烈,李存义涂节已经不敢再有任何辩驳,只是跪在地上等着太子的决断,以及胡惟庸的反应。 渐渐的又不止是这俩人的事情了,陈佑宗等人又主动弹劾了几名中书省以及吏部户部的官员,这让一直垂首肃立的胡惟庸也站不住了。 东宫一系多在地方,留在京中这些一直都是安分守己,这突然的爆发,确实是让很多人意外,更没想到他们竟有如此锐气,简直是无所顾忌势不可挡。 胡惟庸叹了口气同李存义一样,解下乌纱跪在了殿内朗声道:“臣蒙圣上信重,委为当朝宰相,却是识人不明用人不当,致使今日之事,罔顾天恩羞愧难当,唯请殿下垂怜,恩准微臣乞骸骨归乡务农。” 眼见胡惟庸终于站不住了,陈佑宗立刻接话讽刺道:“胡相身居宰辅,兼天下之重担,遇事难道只会如此吗?李寺卿涂中丞赵侍郎皆是胡相一手提拔,难道真就一点都不知情吗?” 大理寺卿张光烈更是直言进谏道:“通政使所言有理,微臣附议,只是涉及丞相,还需奏请圣上旨意才是。” “臣等附议!” 有支持的便有阻拦的,甚至就连武勋们也坐不住了,李存义或是涂节再怎么样也无所谓,但是胡惟庸就不同了,哪怕是淮西集团,想要扶持一个丞相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殿下,法外不外乎情理,李寺卿有错不假,但终究不过是滥用职权之罪未曾欺压良善百姓,何况还有主动认罪悔罪之举措,叩请殿下念及李相昔日之功劳,开恩恕罪。” “陈通政治此言太过,而且也不合情理,胡相身为当朝宰相,为国朝提拔才干乃是职责所属,这殿内多少官员都是胡相提拔过的,难道我等也皆是贪腐之同党吗?” “殿下,胡相乃是圣上亲自委任的,不可听信小人之谗言啊!” 谷鶮</span>一声声一句句言辞恳切充满感情的话不断的传入朱标的耳朵中,不知不觉间整个大殿之内就没有站着的人了,大家都跪在地上等候着他的态度。 李存义和涂节现在的心情其实还不错,当所有人都站着,唯有自己跪着的感受非常不好,现在大家都陪着跪下了,感觉一下安全了许多。 朱标负在身后的拇指与食指不断的搓动,他昨日亲笔写下的笔墨蕴含着什么样的意思他自己最为清楚,所以陈佑宗等人的反应也在他的意料之内。 但目前这个状况也确实有些超出预料,显然是低估了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这句话在陈佑宗等人心中的地位,他们是真准备拼死胡惟庸。 估计胡惟庸现在也很仿徨吧,本以为最多丢出李存义,可现在涂节都要搭上不说,其余骨干党羽也都要受到牵连。 如果这些人真的都被拿下了,他这个丞相就真的只是个摆设了,别说像现在这般一手掌握中书省及六部大权,恐怕连位置都保不住了。 “将李存义涂节押入大牢,陈卿领刑部官员前往李府抄家搜验,张卿领大理寺官员核对太仆寺账目,少卿张涵暂领太仆寺卿之职。” 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及太仆寺少卿张涵高声应诺,李存义身形一晃歪倒在地,他是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此事能到抄家这一步。 难道太子真就不顾及李家的颜面,真就不顾及东宫良娣的颜面了吗? 胡惟庸心中却是一松,被抄家搜验的官员无论如何都没有在当官的可能了,李存义仕途已断,但太子是让刑部的人去抄,刑部尚书是他的人,殿下不会不知道,也就是没准备将此事做绝。 到了如今这一步,能保住李存义的命就足矣了,其余的都好说。 “胡卿御下不严用人失查,罚俸半年,可有异议?” 胡惟庸叩首道:“殿下英明,微臣心悦诚服,往后定小心谨慎。” 朱标目光扫过殿内众人继续说道:“御史台众卿方才也都听到了,肃清吏治不可有片刻懈怠,即刻开启对京中各官署衙门的肃查,尤其以方才被弹劾的官员为主,不可冤枉清廉正直之官,亦绝不可放过任何一个贪赃枉法之徒!” “臣等谨遵殿下谕令!” 方才还要拼个你死我活的东宫一系官员们立刻偃旗息鼓,脸上又露出了平日憨厚朴实的表情,看样子一会儿说不定还会去向方才弹劾的人致歉。 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想必胡惟庸等人也明白了什么叫做君威不可欺,哪怕只是暗地里的,殿下宽容待人不是臣子们跋扈的理由。 退朝后所有官员出了奉天殿才感觉身上一阵的发凉,原来都在不知不觉间出了身透汗,朝局暗流汹涌,看似今日只是争吵的激烈了些。 但他们都清楚,这只是殿下想要维稳,否则今日不知多少人得要身陷囹圄祸延满门,到时候家族几代人的努力付之东流,死后都无颜去见列祖列宗。 胡惟庸独自一人慢慢踱步,陈佑宗见状也让身旁人的先走一步,俩人越来越近,胡惟庸微微转头笑道:“方才之事陈兄莫要记挂在心,我等同殿为官,将来还需齐心协力辅佐殿下才是。” ……………陈佑宗没有像以往一样陪笑应承,而是颇为严肃的回答道:“下官对相爷自是敬仰的,只是还要请相爷明白,君臣父子乃天理纲常,殿下年少但也是储君,我等臣子惟伏仰之!” 胡惟庸应道:“这是自然,陈兄看来是有些误会了,不如今夜来舍下,你我二人摆酒畅饮共释前嫌?” 已经造成的损失不可挽回,及时止损便是最紧要的了,无论如何现在就开始与东宫一系的官员对抗都是极不划算的,尤其还是在圣驾北巡太子监国理政的时期。 如果不能尽快达成默契,莫说安顿好李存义涂节之事,恐怕就连淮西武勋那边都会出乱子,中书省及六部也别想安生。 倒不是说他怕了陈佑宗等人,若是太子不拉偏架,他堂堂丞相,掌控着中书六部大权,也就是费一番功夫就可将他们赶出京去。 毕竟东宫一系的核心大多都在地方,他们是太子亲手培养的班底,是朝廷未来的栋梁没错,可现在离他们登堂入室尚还差着时日呢。 陈佑宗沉吟片刻才答应道:“那么下官就要叨扰相爷了。” 从今日殿下的态度来看,显然是不愿看到事态进一步演化的,教训警告已经给了,互相妥协确实是当务之急了。 虽然方才在朝堂上脸面都已经撕破了,双方现在属于相看两厌,将来有机会都不会吝啬于落井下石的机会,但终究不是现今最紧要的,争斗也要挑时机,这才是理智成熟的政客。 ………… 朱标下朝后回了谨身殿,先提笔将这几日事写了清楚安排人快马加鞭送到自己父皇手中,虽说没有这封信老朱也定然有另外的渠道了解,但外人终究看不清这里面的路数。 他们父子必须保持默契,否则政令两出将会引发天大的麻烦,老朱在京时,朱标为副,从不会扭改自己父皇的任何决策,最多也就是私下规劝,劝的住便好,劝不住也由然。 一道政令说大了涉及九州万方无数黎庶,说小了也就是一道政令而已,能不能彻底的贯彻下去还要看情况,可政令两出导致皇权分裂对抗才会导致江山社稷不稳。 皇帝到底是皇帝,朱标尊重自己父皇的意志及权柄,如果一切都顺着他的想法来,朱元璋也就不是扫荡群雄诛灭元庭重开日月新天的朱元璋了,意志坚定不过是雄主最基本的素质而已。 现在的情况也是一样,朱标身为储君留守京城监国理政,无论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如果被在外的老朱否决,那么问题就大了。 这也是为何自古帝王都不会在年富力强时让太子掌权的原因,天有二日、时有二主,倒不一定真的是父子仇隙,而是,会推动朝廷的分裂与斗争。 给自己父皇的信写完又给自己母后写了一封信,里面说的多是两个孩子的日常趣事以及王蕊暖玉的身子状况,马皇后如今最欢喜的就是听听宝贝孙儿的事情,希望将来儿孙承欢膝下。 两封较长的家书写完,刘瑾凑上来禀报道:“李良娣那边送来了冰糖燕窝粥。” 朱标放下笔道:“端进来吧,难为她有心了,你去从内帤挑几件精致些的珍宝首饰送过去。” “诺,奴婢这就先替李良娣谢过爷了。” 刘瑾喜笑颜开的应承着,朱标不由打趣道:“这么上心,要不爷赏你个恩典去那边伺候吧。” 刘瑾赶忙陪笑道:“奴婢是瞧着爷高兴,折腾了一上午,爷赶紧进用些开开胃,奴婢这就吩咐后面做些爷爱吃的。” 刘瑾躬身而退,从谨身殿的侧殿偏门走出,就见一个拎着食盒眼巴巴侯着的小宫女,刘瑾上前接过食盒交到身后的赵淮安手中。 谷踼</span>“你先回去禀告良娣,咱现在去内帤挑几件珍宝然后也会过去。” 那宫女眉开眼笑慌乱的行礼道:“奴婢谢过刘公公,谢过刘公公,良娣知道了一定高兴,那奴婢这就回去了。” 谨身殿是什么地方,平日谁敢轻易送东西过来,偏偏也就是李嫣,明知道自己亲叔父刚犯事被压入了天牢,还敢这么明目张胆,丝毫不顾及若是朱标没给她这个体面,她会有多么丢脸。 不过所有人也都没有什么意外,这就是李良娣能做出的事情,肆意张扬,恨不得天下所有人都知道太子对她的偏爱。 经过试毒后一份稍有些凉的粥便奉到了朱标身前,这也是平日他为何不喜欢东宫女人们给他送食物的原因,实在是吃不上热乎的,还不如不吃。 尚膳局那边实行的是人盯人盯人盯人盯人,一道菜各种步骤都有人互相监督,也就是你不受买所有人,是不可能有机会做什么手脚的。 而且还有司房,专职记录每顿饭的品类明目和制作人,详细到连某道菜是谁洗菜、谁配菜、谁炒菜都一清二楚,出了问题相关的一个都跑不了。 而且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措施,其余细节更多,所以尚膳局的菜品只需要简单的试毒就可以了,不比妃嫔们在小厨灶自己做的,需要多道试毒工序。 简单的吃了几口后便让人撤下去了,正准备开始批阅奏章时,鸿胪寺官员求见,入内后行礼问安后禀报道:“殿下,大理总管段氏家主段宝送来国书。” 段氏现如今不过是大理总管,真正做主的是蒙古梁王,他家的书信哪有什么资格说是国书,这么说不过是强调自家在大理的正统,鸿胪寺显然是刻意忽略梁王的存在。 赵淮安上前接过奉送到太子手中,朱标简单的检查了漆印后便随手拿过一旁的钉金沁云龙纹玉柄开信刀,这是专门用来开启信封封口火漆或者蜡油的短剑形状的文房宝具,刀头刀刃都并不算锋利,不能做其他用处。 当然了,直接撕扯开也不是不行,但在这个通讯极为不便的时代,信件是值得珍存的,慢慢裁开封口的火漆然后才取出信来慢慢阅读,不能算繁琐,反而多了一份仪式感。 随着沙沙之声火漆印被划开,一份较厚的书信就落了出来“臣闻有天下者为天下之主,有列土者为列土之君,卑臣宝虽隔万里之遥,每切中原之向。 大理有二帝三皇之后,一方九姓之传,汉晋六朝以来,大蒙国受封于前唐,残唐五季而终,二理国继守于两宋。 臣祖思平等恪共藩复,贡礼屡修于中土,华风远畅于边隅。 迨至故元,不尚仁义,专事暴残,今顺帝已亡,梁王犹祸鄯阐。 迩闻明主奉天承运,御极南京,中原太平,边徼宁乂,意者中国有圣人,履尭舜之正统,陋汉唐之浅图,天时人事然也。 或命臣依汉唐故例,岁贡天朝,或仿元代职名,俾守旧土。 庶深谷回阳,幽扄照日,八方浴德,六合同春,垂怜边境,救恤一方,欲修进贡,恐触明威,合待事体之定,专候圣旨之颁,谨此。” 落于信尾的则是宋徽宗赐予的云南节度使、大理国王印,而不是元朝赐下的大理总管印,这里面想表达的意思就很明确了。 ………………自南诏始,大理境内的精英阶层就积极习掌汉文化,以士人为尊,对他们来说,能在仿照中原王朝制度建立的南诏或大理政权内部充任显职无疑是光宗耀祖之大喜事。 这其实也不是算什么稀罕事,只要是中国周围的小国小邦基本都有这样的思想,如果国主能有机会得到中原王朝册封,更会愈觉骄贵,也大有利于统治,否则天高皇帝远的,谁会愿意巴巴的派遣使臣携带珍宝去朝贡。 这也几乎成了汉文化修养较高的土官们的共同价值观,几百年来皆是如此,唐宋以来云南便时常接受中原朝廷的册封。 “段氏此来的使臣是谁?” 鸿胪寺少卿回答道:“主使乃是前大理总管段功之嫡女段羌娜,臣等按制迎入礼宾院安置,且待殿下吩咐,或是择日召见或是引送至圣上御驾前。” 朱标在心中默默算了一下,段功死了已有七载,他与梁王之女阿盖并无子嗣,段宝以及这位段羌娜应该都是其原配夫人高氏的子嗣。 段功虽仅有这一儿一女,但段氏延绵数百年,族中子弟众多,这次偏偏就让一个女子做使,其中意味不言而喻,不是照着他就是他爹来的。 联姻不论什么时候,都是成本极低效果极佳的手段,朱标不意外,亦无什么恶感,凭手段下注不丢人。 鸿胪寺少卿年近五旬,自然没什么看不透的,主动说道:“微臣亲自接待了段氏使臣,那位主使年纪虽比殿下稍长了几岁,但一直心念父仇未曾婚配,姿容风采也是出众。” 在鸿胪寺众官员看来,现在只是屈为大理总管的段氏,自然是没有以前尊贵了,但到底也是传承了数百年的大理王室,给咱大明太子殿下当个妾室还是够格的。 身为臣子贸然提及未来极有可能入宫的女子是大忌,但这老夫子一脸坦然,朱标眉头微皱也没说什么,到底现在还是关乎云南的事宜。 更何况朱标的心意到目前还没改变,云南不过疥癣之疾,四川贵州安定后只要朝廷有意,随时可以挥师南下荡平不臣,诛灭梁王顺便灭了段氏是收益最大的。 与段氏联手弊处繁多,而且从段宝方才在信中提及的那句“或命臣依汉唐故例,岁贡天朝,或仿元代职名,俾守旧土”即可知他来此信主要目的就是想要借助大明的力量解决梁王。 然后希望大明仿照汉唐宋时期的旧制,亦或是仿元代职名,也就是要么册封段氏为大理王,要么在名义上将云南纳入版图,但依旧要承认段氏对云南旧土的掌控。 说到底还是希望回到往昔中原王朝羁縻统治下那份特有的自由——出门诸侯,闭门天子! 为了自己的生存及共同利益,必要时要归附并效忠朝廷,年年纳贡岁岁来朝,但同时又不希望朝廷派宗室藩王或是钦差大臣来牵制自己的言行政举。 段宝有这样的想法不足为奇,若朱标身处其位也必然是这样的想法,纳哈出原先不也是这样,能自立门户,谁愿意到人家脚下摇尾讨食。 只可惜想要自立也是需要看时候看资本的,段宝仰仗着其父,哦,不对,应该是仰仗着大明覆灭北元残党,这才得到了云南各土族的支持,能同梁王分庭抗礼。 真抡起来段宝算是个什么东西,若是其父段功朱标还会高看两眼,到底是夜袭古田寺,用火攻将败明玉珍击退,并在七星关击溃明玉珍的兵马,终收复中庆路、夺回昆明的将才。 可就是这段家近百年最出众的人才,偏偏又是个多情种子,被温柔乡所迷断送了身家性命,竟被梁王下嫁女儿迷惑住了,否则当初就有极好的机会扫平梁王重新立国,哪还有今日事。 “宫里赐下晚宴,鸿胪寺好生招待,本宫明日在召见段氏使臣。” “微臣谨遵殿下谕令。” “察罕那边怎么样了?” 鸿胪寺少卿应道:“微臣这几日倒没去过游园,但也听闻其流连于烟花之地,此外并无结交任何人。” 谷墿</span>朱标满意的点点头,不仅是满意察罕知趣,也是满意京营那些蒙古将领安守本分,大明军中蒙古族的将领士卒其实也不少,但至今都还没有一个有爵位的。 纵是豁鼻马、田保保、脱列伯、巴特尔这些功勋卓著的将领目前最高也不过是从二品的定国将军,这在开国武勋强盛的时期,定国将军在军中还真排不上号。 察罕在京中住了这么久,纳哈出又突然发疯猛攻高丽,大家心中基本都有数了,最最起码,蒙古的里面要出一个侯爵了。 不算高,但起码是有了个能抱团取暖的小山头,按说现在就是最好凑上去的时候,但他们没有,这起码也证明了一些忠心。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蒙古将领其实要更可靠的多,因为对他们来说,相比在大明治下,元朝其实更可恨些,虽然说他的主导者是他们的同族。 蒙古贵族欺压的可不仅仅是外族汉民,寻常的蒙古百姓下层士卒对他们而言同样是自己私有的牲畜奴隶。 蒙古军户在内的各地军户,都要受到他直属奥鲁的残酷压榨,被克扣人马粮饷是常事,日常出征的费用也要自备,元朝中期时每次蒙古军出征,士卒们为了凑自己吃用的粮食,竟要卖儿卖女,以至于家破人亡。 元末大起义中,虽常把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当做起点,但其实蒙古百姓及底层士卒的造反动款要更早,皇庆元年河北沧州就爆发了蒙古百姓的起义,延祐六年元朝晋王燕帖木儿的领地里,许多蒙古平民也起来反抗,往后十年以后,山西爆发了蒙古军户起义。 而当元末大起义爆发后,元朝的腹地北方和西北地区的内部起义,已经有二百多处…… 元末战争之中,希望元朝亡国的,不止老朱陈友谅张士诚等汉人,也有广大蒙古将士平民,原因就是蒙古贵族奢靡无度压迫太甚。 从老朱举旗聚兵南征北战以来,收笼的蒙古军户百姓至少也有数十万,大多数都被安置在边地放牧养马,有愿意进入内地转化为农耕生活的,则安置在河北、河南各州府,并给予稻种耕牛,令其开荒耕种自食。 只有最精锐最善弓马骑射的才被留在军中,除了留在京营的几部,现在多数都驻守在西南,少部分已经证明了同元庭势不两立的才在北疆驻守。 不同于淮西武勋的骄横跋扈,蒙古将领都是沉默敢拼悍不畏死,当然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大明强盛,夷狄畏威而不怀德。 但只要能保证自身强盛,他們确确实实是很好用的,也是平衡军中势力最好的人选,无论那方山头都不会接受他们,他们只有忠于帝座这一个选择。 朱标思虑片刻道:“传本宫口谕,让察罕入骁骑营,暂领骑都尉之职。” “诺。” 骁骑营多蒙古骑兵,朱标这也就是准许察罕开始结交蒙古将领了,这种事是迟早的,等纳哈出率辽东归顺之后,那就名正言顺了。 既如此何不早些给个恩典,也是进一步安抚纳哈出之心,人的想法从来都是飘忽不定的,纳哈出现在是准备归顺的,但谁又知道过几日会不会突然因为某个原因反复了。 ………………… ....鸿胪寺少卿应诺后便退去了,刘瑾此时也从李嫣处回返,并领着尚膳监的人拎着食盒走了进来,朱标见状也起身走到了侧殿。 等朱标落座之时菜品都以及摆好,尚膳监管事太监语调轻快的报了便菜名,然后遍领着小太监们退到殿门外,他们还没资格服侍太子用膳。 五彩牛柳、佛手金卷、龙井竹荪、桂花鱼条再配上几份时令酱菜一碗米饭便是今日太子的午膳了。 其实按照内庭的规制朱标午膳应该是有主菜二十三道其余小菜二十二道,另外主食糕点还不算在内,不过是马皇后克勤节俭才缩减到这个地步。 这点菜无需旁人夹菜伺候,朱标利索的端起饭碗便开吃了,刘瑾后退一步低着头絮絮叨叨的开始说着宫里近来的趣事。 朱标还处于身体发育的时期,饭量也是不小,进了两大碗米饭才停下,不过菜还剩不少,毕竟数量不够那分量肯定是得给足的。 接过巾帕抹了抹嘴又用茶水漱口后起身道:“不必忙着过来,都收拾了吧。” “奴婢谢爷体恤。” 刘瑾赶忙谢过躬身相送太子回主殿,一旁的宫女奉上一碗白饭,刘瑾客气的接过,专职在谨身殿伺候的太监宫女可不归他管,那都是皇爷的人。 刘瑾站着把饭菜吃完,不过只吃了一碗米饭便停下了,觉着已经有了六七分饱就够了,吃多了免不得出恭折腾。 虽说自家爷宽仁,但总是显着不够恭敬,他一般只有晚上伺候爷安寝后才会回屋吃个饱,这宫里多少人想要伺候殿下,处处都不讲究的人,是不够格在贵人身边伺候的。 朱标穿过殿阁就见殿内跪着一个高壮的身影,正是亲军都尉府新上任的都指挥同知尚泓海。 “末将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秋。” 尚泓海如今是干劲满满,他的前任蒋瓛今日已经出发去凤阳了,但他清楚那不过是掩人耳目而已,蒋瓛是要去高丽建功立业了。 身为天子鹰犬,他们对自身其实有很清楚的认知,王侯将相都在他們的监视探听范围内,权力可谓甚大,但结局凄凉基本是注定的,自古以来鹰犬的下场都是如此。 但蒋瓛之事确实让他们知道了,眼前这位不是兔死狗烹之主,他们这些人所求的便是这个,由此他们就有上刀山下火海的动力。 朱标简单的应了一声越过他走到书案后坐下道:“往后除非紧急事,不用你亲自过来,有什么让刘瑾传话就是了。” “诺。” 尚泓海毕竟是新上位的人,想多在他跟前表现也可理解,所以朱标也没苛责什么,索性顺了他的意,也安其心。 “京营众将散朝后都做什么了?” “回禀殿下,众将出了午门后先是围住刑部尚书,然后又凑到胡相身旁商谈片刻,最后便各自回营了,方才又有轻骑携信朝北去了,应是给圣上的密信。” 尚泓海停顿一下继续说道:“送信的是亲军都尉府的暗探,是否要…” 朱标面无表情的敲了敲桌子道:“妄探给圣上的密信是绝死之罪,本宫亦不能容,今日便算了,再有下次你自去领死吧。” “诺!” 谷隮 尚泓海这就是在表忠了,哪怕是面对至高无上的皇帝,他也选择忠于朱标,这是他的态度,也是他的选择,再无后悔的机会。 为何历朝历代帝王都要压制太子储君,实在是太有威胁,哪怕其本身并无忤逆之心,却也会实实在在的夺走一部分人心权柄。 话说到这个份上朱标也懒得再同他说什么了,挥手让其退下,此人野心不小,不过却是低估了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 其实京中近来也不是没有风言风语,都暗传圣上这次特地还把皇后娘娘带走,就是为了试探太子野心,否则太子近来为何将大多数政务都推给中书省。 涉及权位,京中不知多少人在费心思想要参与其中,有些觉得圣上年富力强,太子登基还不知何时,这时候要站稳立场。 也有些人觉得,圣上早年征战旧疾暗伤颇多,太子殿下早晚都会是大明唯一的主宰,就要趁此机会表忠效力,哪怕是一时受打压,等殿下登基即可乘风而起。 朱标对此也只能冷处理,无论如何回应其实都是错的,等老朱北巡回来一切也就都消停了,官员将领们敢在他面前耍些小聪明但在老朱面前是绝对不敢的。 朱标伏案开始批阅奏章,首先就是工部奏报,去岁各省铁冶之数凡七百五十万三千八百二十斤有奇,这个数目不低,碾压前代各朝。 冶炼技术虽无巨大突破,但不断的推进是事实,山西诸矿以交城的云子铁质量最好最佳,原本一年是只能出六万斤,现如今已经突破至十万斤了,专供朝廷供制造兵器之用。 冶炼铁矿目前还是官营,产量其实已经到了瓶颈,朱标是有意开放民间釆矿冶炼的,但官员们反对的声音颇大,毕竟盐铁一直都属于官营。 只是现在朝廷迁民开荒耕种,又在不断的鼓励婚嫁繁衍,民间需要铁器的需求也在不断扩大,朝廷在洪武元年就下令宝源局广为铸造铁犁铮、耙齿、锄头、稻叉、铁错、铁锹、铁锲等农具供百姓使用。 到如今都没停过,每年产量的有很多其实都是投入到了这里,可除了民间朝廷用铁的地方也不少,昨日陕西都司奏报岁造军器火器用熟铁三十一万四千斤。 陕西一地都如此,更别提战事颇多的西南各州府以及北疆了,还有水师用铁也不少,各边不时都会奏乞补造兵器,动辄数十万斤就没了。 这事还是得等老朱回来再说了,有些东西官营自是稳妥,但官营的限制却是无法避免,朱标总不能住到矿场去监工催产。 奏章后面是工部奏河南开封府自小木至陈州沙河口一十八闸淤塞者六十三处,宜锍浚以通漕运计工二十五万,以万人役二十五日可成从之。 河道是必须要清理的,可在春耕这等紧要时节强征百姓未免劳民伤种,可惜那帮倭奴去年用的太狠了,否则正好让他们顶上。 等以后再有倭寇俘虏,是得盯紧点,可不能在让杀俘之事,牲口是永远不嫌多的。 朱标思虑片刻只能下令征民必从丁口众多之家征调,而且征调之家今年赋税减免,然后在强调地方官员严格执行,尤其不准克扣百姓粮饷。 地方官吏难以尽信,此事还是得派遣监察御史过去督察,而且还得一明一暗,否则还是难以安心。 广西都尉奏报,柳州道村寨蛮寇韦布党等作乱,都卫指挥佥事周谊率兵讨平之,擒布党及从贼黄布寡等一百八十人,事闻命斩布党枭其首于寨余贼送京师,朱标看过后批阅嘉奖,着由兵部议赏。 礼部奏报,宣化府太平诸洞土官可主什,用子南墨虎等入朝贡之。 宣化府远在安南隶属陈朝,其土官进贡是好事,这样的小部使臣自是没有资格受到朱标接见的,但其心可悯。 朱标批阅道“蛮夷在前代多负险阻不受朝命,今无间远尔皆入朝奉贡,皆唯赖吾皇德行教化,本宫闻古之王者待远人必厚往而薄来,着礼部各加赐文绮袭衣以答之。” ……………随后又是几份地方官员没什么意义的问安奏章,主要内容就是先说说自己这边仰赖皇恩一切都好,然后开始关切圣上及太子的身体,最后是敬献上的些土特产。 现如今敢明目张胆贿赂他们父子的官员已经是没有了,敬献的土特产真就是土特产,或是衣绸面料木材玩具山石奇兽什么的,甚至连食物糕点都有,主要是表一份心意。 这些东西大部分宫里也用不到,基本都是过个眼就分下去了,吃食更是不可能入嘴,但人家都说了这是微臣从某年某月领的俸禄里面省出来的银钱买的东西孝敬君父。 朱标也就不好说什么,只能是批阅后叮嘱这份心意已经感受到了,往后不必大老远送这些来了,不过料想他们也是不会听的,地方官员远离朝廷中枢,再不自己寻机会多表现表现可真会被忘了。 忘了其实都好说,天高皇帝远当个百里或者千里侯也没什么不好,也不是所有官员都想当京官,京官尊贵但京城水深,隔三差五就得淹死几个京官。 主要还是担心莫名遭人陷害弹劾,又没有立刻向上位解释的机会,万一上位偏听偏信了,莫名其妙就得被扒了官服去了乌纱押入大牢,所以才希望在上位心中留个名姓,将来起码有个辩解的机会。 随后就是张帆的奏陈,作为朱标属意培养的班底之一,科举探花出身张帆近两年在吏部的考核中表现很出色,治下百姓安居乐业,只要继续保持,提任一省封疆也不远了。 张帆除了问候朱标的身体外,主要是提及了有些百姓开荒耕种养家糊口之余,还要为朝廷畜养官马,导致生活困苦,问询朝廷是否可以稍加赋税减免之善政。 除了张帆的奏章外,朱标又见了好几份地方官员的奏陈,也都是诉说此事,可见这个问题确实需要解决了。 和全民皆兵擅养马匹的少数民族不同,骑兵的发展一直是中原帝国实力发展的制肘,大明建立以来战事不断,至今都还未光复全部版图,所以朝廷对战马的需求还是很庞大。 目前朝廷的政策就是,豢养母马的百姓每年必须上交一个幼崽,然后朝庭再发给百姓小马,百姓交还成年的战马,通过借助百姓的手段来为自己的战马提供更多的来源。 当然,为国家培养战马的百姓能够免除一定的赋税、徭役,原本百姓们都是非常愿意的,毕竟元朝遗留下的最多的就是各地的马场以及牧场。 但随着这几年不断的迁民开荒,绝大多数牧场都改毁成了耕地,养马便越开越难,加之由于前几年马政的卓越成效,马匹已经差不多足够了军中使用,养马的待遇自然是下调了些。 “传召太仆寺及户部兵部官员。” “诺。” 张帆说的含蓄,但依照朱标对其禀性的了解,定然是到了实在不行的状况才会上奏,朝廷为了保证马匹的供应,对畜养官马的百姓待遇不错但要求更高。 如果没有办法交出合适的马匹,那么百姓就需要按照朝廷规定的标准进行全额的赔偿,一匹战马高达数十两,远超于百姓的收入水平,真真是比人命都贵重了。 刚开始是没有办法,疆域如此辽阔,没有足够的骑兵部队怎么镇压蒙古镇压辽东镇压西南?此策虽不近乎人情,但在当时确实有必要的。 两盏茶后步履匆匆的太仆寺少卿及户部兵部尚书领着一众下属就赶到了谨身殿,见过礼后朱标没急着问话,只是让刘瑾将张帆等人的奏陈交给他们轮番过目。 等他们气息平缓了才开口道:“牧场改耕地,这户部应该是有数的,现如今马政必然是得调整了,太仆寺可统计了我大明现如今有多少战马?” 谷檧 太仆寺少卿躬身应道:“回禀殿下,我大明边镇军马大概近四十万匹,京营驻军大概有十八万匹,驿马五万匹,民间畜养未成年马匹二十万余匹。” 现在能用的就有六十万匹,若是再把尚未长成的马匹算上,那就追上甚至超越唐朝顶峰时期的战马数量了。 能有这个数量,除了官民畜养的之外,基本都是强抢强征过来的了,如高丽,朝鲜半岛自古以来就盛产马匹,元朝时更是为十四大牧场之一,更有大宛马等众多的名贵品种。 自立国以来,老朱同志隔三差五就向周围藩国征要马匹,每次少则千余多则上万,北伐一役更是从蒙古赶回多少种马,明夏归顺后一口气献出了十万余战马,朱标还通过各种贸易手段从高丽辽东弄回来了众多上乘的种马马驹。 战马是消耗品是国家战斗力的保障,为何宋朝势弱,就是因为他们足够的战马没有属于自身的产马地,巅峰时期战马也不过二十万余匹。 而他西边的西夏国,直接占据了重要的西北产马地,北边的辽国金国,占据着塞北产马地和关东产马地,就连南边的大理都占据着西南产马地的一部分,骑兵对步兵的碾压了导致了宋朝只能依据城墙相守。 “边军战马可还足够供用?” 兵部尚书回答道:“若无战事自然是够用了,战马平日的损耗甚小,只是一旦战起就会消耗的很快。” 太仆寺少卿也接话道:“目前官府督营的牧场每年都能持续供应一些战马,只是必须保障草场不会在缩减了。” 朱标微微点头,马政搞到这个程序,是得缓一缓了,按照他的规划,将来这几年用兵的地方也就是云南及辽东了,而且注定不会是太大的战役,太仆寺官营的牧场就足够供应折损的马匹。 如果继续督促压迫百姓在日渐难寻牧场草料的条件下养马,无疑是逼他们造反,更何况朱标如何不清楚,相比这些困难,太仆寺那些黑心的下层官吏才是最大的祸害。 百姓养成的马匹交还给朝廷,自然是需要经过验收的,这一过程自然是需要下层官吏负责,给了孝敬自然也就算过了,说不好你就得遭受无理的刁难并且赔偿马匹的损失。 而且此政本来是朝廷希望给有条件,懂养马的百姓养马,朝廷得了马抵御外族,百姓得了赋税减免,可是姓养马,很多寻常百姓家因此破败。 因此事朝廷近两年处斩的地方太仆寺官吏就得有近两百人,可依旧是难改此风,下层小吏贪得无厌,真真是无可奈何。 而且最紧要的便是上次李文忠许允恭常茂联合署名送来的密信,信中言及从各地方运来供给边军的马匹质量一年不如一年了。 说到底还是官营的弊端,缺少活力习惯应付了事,没有积极性,养马的效果效果很差,就如朱标昨日有意开放矿场一样,当官营到达一个瓶颈,最好的办法就是开放民间私营以刺激发展。 元朝时期蒙古在中原大肆圈地放牧,其结果并不怎么好,实际上的战马依旧还是得靠草原辽东等地供应。 朱标的意思很明确,好,马匹充足威震四海,起码要等到收复辽东平定云贵后再改策,户部太仆寺倒是觉得该改了。 户部尚书可能就是觉得百姓养马导致不好好种地,使得赋税收不上来,所以支持改变朝廷马政,至于太仆寺,那就纯粹是想要顺着太子爷的意思来,太仆寺卿李存义下牢狱后太仆寺可是人心惶惶。 ………………户部尚书同兵部尚书争论几句后便转过身对直言道:“其实微臣也早有向圣上及殿下上奏缩减马政之意,与寻常百姓而言,为朝廷养战马之耗费实在太高,一场马瘟就是破家之祸,与其劳民伤财,不如让他们安心耕种。” “还有太仆寺在河北、陕西、河套等地的马场还是太大,微臣以为应改为耕地,马场可以转移到辽东西南之地。” 兵部尚书立刻驳斥道:“行天莫如龙,行地莫如马,马者,甲兵之本,国之大用也!前元贼逆尚存,西南辽东北疆何处无患?若我大明不乘胜追击,偏在此时废弃马政,岂不是削足适履?微臣请殿明鉴!” 太仆寺少卿打着圆场道:“殿下的意思应是改朝廷雇百姓养马之政,而非两位尚书未免太偏激了些,何至于此。” 不过他的话显然分量还是不够,户部和兵部的官员就当没听到,依旧是将此事往极端化去争论不休,显然是为了各自的利益。 兵部及其背后的大都督府也就是淮西武勋们,显然是不希望马政有什么变化的,军中马匹的数量一直激涨,这就是他们的底气。 更何况军中捞钱的法门本就不算太多,私放商队往蒙古贸易如今又被严令禁止,每年供应的马匹如果再削减可真是得要穷死了。 户部则是很简单的想法,朝廷现如今方方面面都要钱,这钱粮从何处来,不还得靠着百姓耕种缴纳赋税。 马匹再多只能是吃粮而不能产粮,一匹马尤其是战马每日所需的粮食是极多的,如果不是在天然草场上,养一匹战马所需土地,如果用来种粮,可以养活人丁二十余口。 朱标轻轻拍了拍书案就让所有人迅速调整体态,等他们都安静下来才开口道:“中原不适养马,能到如今之盛景已经是我大明倾尽国力所为了,实非长远久存之道。” “朝廷交予江南百姓所养之马,户部及太仆寺立刻以市价购回,驱赶至西南及辽东牧养,着令工部太仆寺将牧场往这两处迁移,迁移后留下的土地户部要及时安排百姓开荒耕种。” 中原本就不是适合养马的地方,宋朝国土尽失无可奈何才在此处养马,大明现如今连燕云十六州及辽东都收复了,马匹也没那么紧张了,必然是要让出土地给百姓吃饭的。 见太子主意已定,兵部官员们闷闷不乐,但也说不出什么,若是在朝堂上他们还敢闹一闹,可在这谨身殿是断然不敢了。 户部尚书皱起了眉头道:“殿下,江南恐怕有十余万马匹,户部拿不出钱来购回,更何况那马匹本就是朝廷借给他们养的,也有赋税减免之策。” 太仆寺少卿也是赶忙说道:“臣等知殿下宽仁德怀爱民如子有意照拂百姓,能将马匹收回并不处伤耗便足矣安民心了。” 朱标目光投向户部尚书,若是旁人早就退让了,毕竟朝廷的钱就是皇帝的钱,皇帝的钱终归就是太子的钱,人家都不心疼他心疼什么。 只是这赵文景不愧黑脸貔貅之称,涉及户部的钱粮真真是咬死不松口,表露出的意思很简单,太子爷,要让户部出这种不必要的钱是绝对没门,除非您直接去了我的乌纱,否则只要我还是户部尚书这钱就不能动,问就是没有。 朱标见此只能是自己退让一步了,他麾下不缺旁的官员,就是缺赵文景这种能管钱粮赋税的人才,甚至不仅是他麾下没有,老朱麾下也就这一个宝贝。 这几年他们父子俩被赵文景硬顶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连老朱那个暴脾气都能忍下来,就可知赵文景确实是一心为国,而非贪腐之徒。 朱标揉了揉眉心叹道:“那粮税宽免之政就再延续两年吧,百姓为朝廷养马耗费不少,如今突然将马收回,他们的损失也不小,若是有富户愿意将马留下的亦可。” 谷復 “这里面涉及的问题不少,你们回去后在好好商量一下,定出个章程送来,本宫也好送至圣上面前,尽快将此事落实。” 赵文景显然还是觉得太子对百姓有些太仁慈了,当然不是说不好,若是国泰民安国库充盈之时自然是好事一桩,但现在百废待兴户部处处都不够用钱粮,实在是很难支持太子施恩天下。 但赵文景终究不是御史们那般的一根筋,知晓殿下已经是够给他面子就暂先安忍下来,等回去在私下上奏诉说户部的难处。 “微臣等谨遵殿下谕令,臣等告退。” 刘瑾送他们出了殿,朱标放松有些僵硬的身体靠在椅背上,户部的难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只是江南这两年多灾多难,上次因为江南案引发的动乱到现在都还未彻底平定。 上次针对的是书生士绅阶层,这次针对的是寻常百姓,这两者哪一个都不可怕,但两者结合可就吓人了。 所以他才希望补偿安抚百姓,使他们不要有什么怨愤之心,马政到如今还不是天怒人怨的程度,及时止住与朝廷与百姓都是好的。 朝廷已经取消了人口丁税,也就是生出孩子无论男女都不需要缴纳一笔钱粮了,可以预见往后几十年甚至上百年都是一个人口激增的时代,如果不让出中原地区的草场牧场,人与马争地的矛盾必然是要激化的。 马场牧场背后的利益牵扯很大,而且还有光明正大的存在理由,这个问题不在这个时候解决,将来的皇帝恐怕是解决不了了。 朱标站起身走到偏殿内挂置的大明地图前负手观望,塞北草原及河套平原最适合养马,但风险也是最大的,一旦蒙古突然整合一致,那大明在蒙古的一切布置就都没了,反而是为他人做嫁衣了。 历史上大明将蒙古人赶回漠北之后就十分注重对河套地区的控制,也将其视为巡养战马,训练骑兵的宝地,只是在明英宗正统十四年的土木堡之变后,明朝军力锐减,河套地区逐渐被蒙古人占据了,大明再一次失去了这块宝地。 而且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朱标记得河套地区在明朝时期逐渐进入了严重沙漠化,移民屯垦圈地养马基本是极难实现的。 所以如今最好的选择就剩下西南及辽东,也就是贵州云南和东北地区了,这些地方气候恶劣地广人稀汉民极少而且也没太多人愿意去开荒耕种。 除了将来太仆寺的牧场外还有极大的地方,与其强行迁民去耕种,比如诱导百姓前去放牧养马,然后朝廷再收购,形成一个贸易市场。 官营的牧场保证最基本的马匹供应,百姓们的牧场则是可以相互竞争出产良驹,这也解决了战马越来越差的问题。 辽东已经是大明囊中之物,纳哈出同高丽的战况颇为激烈,到了这种程度,就算他后悔了也晚矣,一步错步步错,相信他不会那么蠢,非要弄的身死名裂。 至于云南,朱标原先是不急的,本打算收复辽东之后携天倾之势一战而定,不仅要彻底解决梁王这个冥顽不灵的前元余孽,更是要威慑南洋诸国。 可现在看来是有必要跟段氏商量一下的必要了,反正威慑南洋诸国也不一定得要在云南,大不了在南洋寻个理由灭个国更利索些。 ………………马政的事情还是得等种涉及军务的大事,不是朱标这个监国太子能自主的。 整个下午朱标都在谨身殿批阅奏章,直到日暮时分才起身回东宫,看了看儿子陪着常洛华用了晚膳,然后就去了李嫣处。 “臣妾恭迎殿下。” 李嫣衣着明艳,哪怕只是在宫灯的照耀下都显得格外的生动,只不过同往常相比,今日的她更多了几分怯怯之意,眼眸中火热的情意好似被压抑住了,但又仿佛没有。 这样的李嫣可是少见的很,朱标饶有兴致地围着她转了起来,本来簇拥着李嫣的宫女们赶忙垂首退让至一旁。 “爷~” 被瞧得有些羞意的李嫣不依的轻声娇嗔了一声,朱标忍不住笑着从她背后环住了纤细的腰肢,只感羸弱无骨。 刘瑾见状嘴角微微上扬,躬着身轻轻伸出手招了招,领着殿内伺候的一众宫女太监们快速的完成了退场。 这时候自然也没什么需要多说的了,有时候想哄住女人,说得多不如做得多,到底还是要看你舍不舍得在她身上卖力气。 金枪欲刺桃花蕊,不敢高声细颦眉,粉荷玉璧得滋润,阴阳和合生万物… 一番云雨后,俩人相对侧躺额头相触略微粗重的鼻息相闻,薄薄的汗水在白皙的身体上散着玉润的光泽。 “这下可安心了?” 李嫣没有应声,只是用脸不停的磨蹭着,火热的情意毫不遮掩的表露着依恋,她担忧的不是她叔父如何,只是担忧殿下会不会因此不想见她了。 虽然自认殿下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厌弃,但她绝不想因为任何事耽误了半点与殿下相处的时光,人生短暂青春美貌更是转瞬即逝。 她要将自己最好的样子毫不掩饰的献给自己最心爱的男人,将来失去韶华失去恩宠后也足矣抚慰平生了。 所谓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有些女子就是这样,对爱的人只恨不得倾尽一切,也有些女子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全身心的投入爱情之中。 就如常洛华,她会是最好的妻子,会是最好的太子妃,更会是最好的皇后娘娘,但她绝不会是最好的情人。 她不爱么?倒也不是,少年夫妻自是有恩爱在的,只是她天性就对爱情克制保留冷静而已,再多爱都终究会流逝,默契的陪伴才是携手走到尽头的根本… 第二天的早朝就没昨日那么热闹了,但也不算消停,陈佑宗昨夜是去了相府喝茶,但东宫一系难得发作,就这么虎头蛇尾自是不行的。 几名翰林院以及御史台的官员朝着中书省及吏部好一通的发难,当朝弹劾了数名三品四品的官员,胡惟庸陈亮等都默不作声,陈佑宗等也没下场继续扩大事态。 朱标没怎么理会今日事,只是着令大理寺刑部安排人彻查方才几名被弹劾的官员,然后又让他们即刻提审汝南侯及李存义等人。 退朝后朱标立刻没回谨身殿,而是径直到了武英殿,察罕及云南来的段氏使臣段羌娜都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微臣(外使)参见(大明皇太子)殿下,殿下千秋。” 朱标负手走到俩人身前,辽东云南这俩块最后的拼图也快齐了啊,真是令人心神愉悦。 先没理会段羌娜,朱标微微俯身拍了拍察罕的左肩道:“骁骑营多骄兵悍将,可别丢了本宫的脸面。” 察罕面色有些虚浮,可见这些日子是没少寻欢作乐,听闻朱标的话面上立刻涌出血色大声应道:“微臣定不负殿下信重!” 朱标微微一笑从俩人中间越过走上主位落座:“对了,这位是大理总管段氏的使臣。” “使者也请免礼起身吧。” 段羌娜用纯熟的汉话应了一声,起身后向身旁的察罕行了一礼,察罕随意的回了一礼,显然是瞧不上所谓的段氏使臣的。 不仅是因为对方是女子,更是因为段氏实力不行,察罕怎么说也是辽东之主纳哈出的嫡长子,蒙古札剌亦儿氏木华黎裔的子孙,偏安一隅到现在还被梁王压制的破落小国之人,确实不算什么。 随着段羌娜起身,朱标这才得窥全貌,衣着服饰与江南风格相似,只是身上银饰手镯等物较多,长相秀丽,身材挺拔,皮肤略黑,从姿容来看算是个美人了。 朱标同察罕笑谈了起来,察罕近来可谓是春风得意,能威胁他地位的弟弟死了,父亲也按照他的劝说向高丽动兵准备归顺大明,未来的大明主宰也对他青睐有加,甚至让他出任蒙古将领最多的骁骑营骑都尉,这蕴含的意义已经十分明显了。 段羌娜显然也是个沉得住气的人,并没有急切的想要彰显自己存在,只是乖巧的站在原地仔细的听着俩人的交谈。 大明皇太子的为人处事方式都是段氏现在急需了解的,虽说早就通过各种方法探听过,但消息情报终究不够深刻。 安抚了察罕一阵后朱标便赶他去京营赴任,等察罕一走安静了许久的段羌娜就开始展现自己的风采,主动挑起话题捧着朱标来说了。 不得不说女子在这种情况还是有些优势的,她嘴里说出的话虽然也是吹捧之词,但却不显得油腻,朱标听着也不怎么厌烦。 其实这点就很难得了,以朱标的身份,这些年什么样的好话没听过,甚至可以说他这辈子都是在甜言蜜语中泡大的。 今日的时间比较充裕,加上马政的筹备所以朱标对段氏还是有些耐心,便给段羌娜赐座上茶,听着她说云南的风土人情故事。 朱标面上含笑,但心中却是一直在考量到底要不要给段氏一个机会,段宝信中表露出的野心不小,段氏到底有没有做出让步的准备呢? 场面较热后,俩人不约而同的停止了毫无意义的客套话,朱标率先发问道:“总管派使者远道而来必不是只为了送信吧,有何所求但可直言,本宫必不吝赏赐。” 段羌娜起身仪态优雅的拜倒行礼道:“段氏世守大理,逢遇蒙元灾祸,王位失传族人流离,至今足有百年,王府多骄恣,凌虐段氏,渐构成衅,外臣之父便是因此而亡,段氏叩请天朝上国发兵扫平邪佞!” 一恃宗亲,一恃故旧,两不相下,这就是云南原本的状况,但元朝覆灭后梁王终究也是大不如前了,段氏自是此消彼长,如果大明不干涉,几十年后段氏自己就可解决梁王这无根浮萍。 现如今来这一手,估计就是看出大明现在是准备将段氏及梁王一扫而光,所以才这么急着来求,发兵不发兵不重要,段氏就是想要获得大明的册封。 朱标沉吟片刻道:“早在前几年,朝廷就曾去信数封予段氏,可段氏并未回复,甚至朝廷的使臣都死在了云南。” 段羌娜赶忙道:“外臣请殿下明鉴,我愿以段氏历代先祖之名发誓,大明使臣之死与我段氏绝无瓜葛,定是梁王下手无疑。” “殿下,非段氏不诚,实受困梁王之威,仰赖殿下覆灭北元我段氏才得喘息之机,如今积攒粮草兵马以足,便迫不及待来使朝拜。” ………………朱标听着段羌娜的辩解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大明使臣的死确实是梁王下的手,但并不意味着段氏无辜,怎么也是当国数百年的王族。 大事做不了,安全护送几个使者出境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只能说他们还是不想让大明插手,但又没胆子拒绝,坐视梁王下黑手正是再好不过了。 “好,既如此我大明就应尔等所请,你可即刻回信,让汝弟段宝尽起兵马,本宫也会下诏谕令征西大将军挥师南下,区区前元余孽,不日即可平定,到时我大明定不吝封赏。” 要知道现在段氏还是有点实力的了,虽然段功妇人之仁,但也不是寸功未有,其数战数捷终收复中庆路、夺回昆明,让大理段氏家族荣光再现,也让大理众多本土世族重新聚集到了段氏麾下。 加之梁王毒杀段功,这甚不体面,也不足以服人心,如果大家都只是玩这种手段,何必再养兵马,都全心全意培养刺客杀手好了。 段功死后,梁王意欲斩草除根,重新收拢大权,发兵七攻,但却被段氏上下齐心击败,如果是以前,大理本土世族会畏惧梁王身后的元庭,但现在可不会了,百年甚至千年世族发力,梁王也讨不到好处。 最后在鹤庆知事杨升调解下息兵讲和,梁王上书表段宝为云南左丞,双方以洱河金鸡庙为界,南属梁王,北属段氏。 如果段氏打开愿意里应外合,云南确实可以轻易平定,但如此一来云南就又只是羁糜状态了,本来贵州就已经很难掌控了,再加上个云南,恐怕大明声势一弱,他们就要改旗自立。 历史上大明解决梁王后,段氏一族就被押送到了京城,段家两个嫡子一个被老朱赐名归仁一个被赐名归义,被分别打发到永昌卫和雁门任镇抚为大明守疆去了,然后又让沐家世镇云南… 段羌娜秀美一颦哀求道:“殿下,我段氏不过依仗天险自守,实难发兵相助,诚非无心效力……” 朱标忍不住哼笑道:“那你段氏与我大明还有何用?” “殿下,我段氏原乃大汉武威郡郡望之族,始祖段讳贞曾任西汉太守之职,段氏昔年虽自立一国,但终究是汉人血脉,同云南浪穹蛮族普定广南等诸蛮是不同的。” “若能得主国扶佑复国,我大理段氏必定永忠于大明皇族,年年纳贡岁岁来朝,历代王世子皆赴京师沐浴教化,以此为诚!” 见朱标没有应声,段羌娜接着劝说道:“大理偏远之地,蛮夷众多汉民稀少,不堪教化,天朝上国辽源广阔物阜民丰何须此地,昔年宋太祖就以玉斧划大渡河为界,言此外非吾有也。” 赵匡胤确实说过这句话,他麾下大将王全斌平定了后蜀,欲一鼓作气,乘胜灭了大理,并呈上大理地图一副去请示赵匡胤,而赵匡胤认为唐朝的安史之乱是由征伐南诏而导致的,便以玉斧画大渡河曰此非吾有也,这也就是宋挥玉斧的典故了。 站在赵匡胤的立场上,其实他的决断并没有错,如果是朱标也定然会是这个抉择,当时的大理可不能算是小国,可以说是称霸西南地区的强国,所辖的区域覆盖了今天云南、贵州西南部、四川西南部,以及缅甸、老挝、越南北部部分地区。 依照宋朝的国力根本没有一战而定的可能,后面不断的投入兵力只会把刚建立的政权拖垮,何况他当时北面还有北汉和契丹,在没有燕云十六州的条件下,一旦契丹铁骑挥师南下,而大宋的军队尚在西南边陲,那就是铁亡的结局。 但大明终究不是大宋,这立国数年间铁骑四扫,四海皆静残敌瑟瑟,吞掉云南根本无需动用太多兵马,北疆的蒙古倾力也不足以突破防线。 谷愋 段羌娜的姿态放得很低,屁股翘的也挺高,但这些都不足以影响朱标的想法,既然他有意拿下南洋,那么大理段氏甚至是那些土著世族都要清理。 之所以还没大动干戈,唯一的问题就是大明缺人,迁民拓土开疆需要极多的青壮人口,这在王朝的任何阶段,这都是最简单的事情,从来的问题都是人多地少。 可偏偏就是在这刚结束乱世的时期,虽然朝廷已经竭力鼓励婚配生子,但成效还需要时间,总不能把还没会走路的孩子赶到云贵等地吧,如果是后世,那自然是好地方,可就现在…… 随着大明版图的扩大,朱标真恨不得百姓们一年揣俩,生他个十几年,一家最好有十几个孩子,这才够填充国土,否则光是把地方占上有什么用? 如果只是派遣军队去驻扎,而地方没有汉民百姓在当地开荒耕种供给,都不需要外敌,光是他们的军需供应就足够把大明的财政拖垮。 朱标有些烦心的揉了揉眼睛,段羌娜倒是有心上前坐到皇太子怀中给他吹一吹,只可惜周围的人肯定是不会允许让她这个蛮夷小国之女靠近的。 自她父亲死后,段氏主脉就余她们姐弟二人,本来此行来的使者应是从旁系挑一个叔叔,可她自请而来就是为了留在大明皇储身边伺候,不求多高的位份,起码是要能说说话的。 也只有如此,才能在大明攻入云南时保佑段氏数百年的尊荣体面,大明非大宋可比,这他们自己再清楚不过了。 “殿下或许不知,外使出发前,那梁王为安抚我段家,以顺帝之名下诏曰忠勤懋着,父子秉忠,征讨克捷,乃于戎马倥偬之中,干戈纷扰之际,不第远朝且兼平乱,宜示至优之数,以彰匡济之勲,兹特升宝为武定公,仍总管大理军民府,其不负初心,永保世爵,以光大尔赤城于无穷” “梁王想以武定公之位份拉拢段氏共抗大明,吾弟回诗曰烽火狼烟信不符,骊山举戏是支吾。平章枉丧红罗帐,员外虚题粉璧图。凤别岐山祥兆隐,麟游郊薮瑞光无。自从界限鸿沟后,成败兴哀不属吾。” 段羌娜想表达的无非就是他们与梁王势不两立的态度,但朱标更清楚,如果在没有谈妥的情况下发兵入云南,段宝定不会顾念杀父之仇,他们现在怎么说也是唇亡齿寒的关系。 段羌娜现在也很急切,说了这么多,大明皇太子依旧是面不改其色,显然这些都不足以动摇其心意,难道天要亡我段氏? 段羌娜直感心中酸涩,两行热泪自流而下,泣声道:“我临别时也曾赋诗赠弟曰珊瑚钩起出深闺,满目潸然涙湿衣。冰鉴银台前长大,金枝玉叶下芳菲。鸟飞兎走频来往,桂秀梅香不暂移。惆怅同胞未忍别,应知恨重点苍低。” 再一拜之后缓缓起身,素手拉纤衣,眉眼间不复坚毅之色,只剩娇柔凄婉,洁白细腻的锁骨以及深邃的沟渠渐显… 一旁伺候的太监们赶忙垂下头,刘瑾也是如此,但目光还是紧紧盯着段羌娜的影子,一旦有上前的异动就会立刻拿下,什么都没有殿下的安全重要。 宫女们则是用鄙夷的目光死死盯着这所谓的大理公主,不愧是蛮夷小国出身,连我大明寻常人家的好姑娘都比不上,竟这般下作的勾引太子殿下! ………………朱标见此略有愕然随即就是不满的皱起了眉头,或许段羌娜自认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是为家国血亲的牺牲是高贵光荣的,但在朱标看来这是上不的台面的行为。 难道如此重要牵扯数十万生民的大事,就靠你一个女人宽衣解带就能轻易解决了? 这可真是笑话了,哪怕这个女人姿容不错,身上带着大理公主段氏嫡女的身份也不够,甚至可以说差的太多太多了。 就这样的小国公主,朱标要求各藩属国一年进献一个当玩物都可以,怎么可能因此动摇想法,身为使臣据理力争因势利导或者偷换概念怎么都好。 在其位谋其政,为己方谋取利益没什么不对的,联姻自然也可以当作筹码,朱标也从不抗拒政治联姻,但不应该这么明摆出来,太不体面也不成体统。 “够了!此处乃我大明武英殿,皇帝与诸公侯商谈军政要务的地方,不是什么淫靡之所,还请使者自重!” 面对这冷淡的训斥,段羌娜面色凄婉,但手上的动作好歹是停了下来,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默默流泪,换作旁人恐怕早就心软了。 朱标虽不曾心软,但也有些厌倦了这样的交流方式,你有所求不代表我必有应,这女人将这件事想的太简单了。 或许是唐宋以来历代中原正统都不曾入主云南导致的,让段氏以为大明也不怎么需要云南,她入东宫为妾以表忠诚就够了呢。 这就是双方看待问题的差异了,段氏根本没有想到朱标是有心彻底断了段家的根基,毕竟就连残暴的蒙元都不曾这样做,这百年来段氏虽丢了王位但依旧是大理总管。 但在朱标眼中,云南通两洋连三亚合四区接通内地辐射周边,高山耸峙大江奔流,且北高南低落差极大,对南洋诸国居高临下之势,地缘压制虽不言,亦在其中矣! 所以在朱标的构想中,想要彻底拿下南洋,云南就是重中之重,是为兵家必争之要地,无论如何都要彻底拿下的。 “若外使难当重任就此回去吧,大理总管的信本宫也会转呈给我大明皇帝陛下,段氏若真有心,下次就请总管亲自来京一趟吧。” 打死段宝也不敢来京,真敢来朱标也不会放他活着回云南,话说到这個份上就算是谈崩了,朱标心情也不算好,浪费了这么久的时间,可谁让段氏自作聪明以为一个嫡女就能满足大明的胃口。 不等段羌娜再有何反应,朱标起身挥袖离去,户部和兵部尚书还在谨身殿等他,方才早朝上有些未明了的事,还得开小会解决。 至于段家,如果他们还有些脑子,这次来的使者中另有人能站出来,那还有机会继续谈,如果没有,那就注定他们是要灭亡了。 不过料想如此紧要事,段氏还不至于都寄托希望于一个年轻女子身上,应该还是有旁系长辈跟随前来的。 朱标踏入谨身殿,见户部及兵部尚书就要行礼:“免了吧。” “贵州新卫所如何了?” “回禀殿下,五开卫、层台卫、平溪卫、铜鼓卫等卫所都以入驻,如今我大明在贵州各地共有卫所一十七处,掌控山河要道,陇赞阿期宋蒙古歹等宣慰使皆无阻碍。” “嗯,再加设七处吧,这七处卫所可征召贵州本土百姓,以此安抚贵州诸族裔,告诫指挥使务必一体视之,绝不可欺压苛责,若闹出兵变,朝廷必严惩,户部的军需粮草供给不得延误。” “诺。” 事实证明陇赞阿期是个聪明人,贵州目前的情况要比朱标预想中平稳许多,卫所入驻也并未遇到什么阻拦,有些顽固不化的土族都不用卫所出动,他们自己就解决了,而且手段酷烈无比。 “各地迁民的事情暂缓,起码等春耕时节过去了再说,户部也要派人去地方看看迁民们的情况,不要光等着御史弹劾再去改正。” “是,微臣回去就安排,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几人把早朝时候没商谈完的问题处理完,赵文景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问道:“微臣听说殿下方才接见了大理段氏使者?” 冒然打听君主的动向是忌讳,但朱标对有能力臣下还是格外宽容的:“嗯,段氏此行来的是大理总管段宝的亲姊。” 两位尚书对视一眼就对段氏的小算盘了然于胸了,但也都想起了方才自家殿下进来之时的神态,虽看似与往常一样,但他们还是感受到殿下的不喜,看来是把事情弄坏了。 他们不认为是殿下对那段氏女姿容的不满,自家太子爷是何等心性,怎么可能碍于皮相,要知道圣上北巡前应下了一些臣子所请,给殿下定下了不少承徽昭训。 这里面有不少是地方镇守将军指挥使家的适龄小姐,这帮糙汉都是什么相貌,虽说现在有权了,但想生出姿容出众的女儿还是比较难的,不是没有,但这几率肯定是比不过世家大族出身的女子。 这种事,如果没有殿下点头答应,圣上也定然不会强求,可见太子殿下是成大事之人。 俩人心中猜测但并没有问殿下为何不快,这不是他们在能多问的了,只是直言道:“段氏势力渐涨于我大明而言是好事,梁王本就不得人心,如今更是势弱,殿下,不若行驱狼吞虎之策?” “殿下,微臣拙以为这狼不如改以贵州狼更佳,正好可看看陇赞阿期等人到底是有多少忠心可勉。” 朱标眼睛微微一亮,用贵州土司们的兵马去碰段氏及梁王确实是个好主意,陇赞阿期等人现在是很配合,但他们手中的兵权却实实在在是个威胁。 装的再乖顺的犬,只要还有尖牙利爪就随时可能转变为狼反咬一口,朱标对土司们的信任还是有限的,只不过不想逼迫太甚。 “此条不错,兵部回去同中书省大都督府议一议,然后再拟一份奏章呈上来。” “诺。” 两名尚书携手退了出去,朱标在刘瑾的伺候下简单用了午膳,然后就开始批阅奏章,还没批一会,就听通禀有圣上口谕传来。 朱标放下手中狼毫绕过书案长身而立,就见一名穿着御史官服风尘仆仆的中年人走了进来站定,朱标先行礼道:“儿臣标,恭请圣安。” 那传旨钦差站北面朝南高声应道:“圣恭安!” 简单的礼仪过后,钦差自是向储君行礼,朱标这就知道这不是给他一个人的口谕,否则方才就该直接说出来。 “微臣拜见太子殿下,殿下千秋!” “卿家免礼吧,可还需要传召何人一同接旨意?” “回禀殿下,还需要诸皇子胡相宋师六部尚书及翰林院诸学士国子监祭酒。” “刘瑾立刻传召他们入宫至华盖殿接旨。” “诺。” 皇子丞相六部尚书自然好说,不在宫中也就在宫门口的府衙内,但像国子监祭酒就得去城外请了,等人齐还需好一会儿。 虽说同父皇母后常有书信往来,但书信能说的东西也不多,所以难得老朱同志玩够了想起来家里派回个身边的人回来,朱标自然是得好好打听一下了。 ………………若是旁人贸然打听圣迹他不但不会说还得亲自向圣上弹劾一番,但太子爷问起圣上娘娘那就是人伦孝道之本了,做臣下的自然是知无不言。 就跟朱标预测的一样,自己父皇此行根本没有固定的路线,有些地方官员想拍龙屁拍不上都好说,那些贪赃枉法之辈才是胆战心惊如履薄冰。 他们不是蠢笨之辈,自圣驾北巡的消息传出,都是赶忙约束属下抹平黑账安抚百姓,想要小心的熬过这次劫难。 可老朱早有准备,肃贪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连这点破事都看不清,有些官员的罪证早就找好了,一直悬而未发就是等这时当着那些贪官污吏治下百姓的面严惩他们。 毕竟这次北巡,祭祀和肃贪都不是主要目的,收拢北方民心才是重中之重,必须要加强百姓对大明朝廷的信任。 御史很快就讲述完了,他毕竟只是外臣能知晓的也就是公事,老朱与马皇后私下的状况不是他能了解的了,加之此行绝大多数时间都只是在赶路而已。 等刘瑾过来通禀,朱标就领着御史钦差往华盖殿走去,到了殿门前御史仔细的整理了衣袖,朱标也不催促只是在旁等候。 御史钦差代天传旨,尊荣体面风光无限,任何人见了都要俯首称臣,但同样风险也不小,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不可出错,也不可逾越礼制,行差踏错唯死而已。 不过纵是钦差也只有在宣旨意的时候才比太子储君大,所以还是朱标在前钦差御史跟在后踏进华盖殿内。 里面分列两队,一队是胡惟庸宋濂为首的官员们,另一队就是晋王朱樉为首的一众大小皇子们了,包括尚在襁褓中刚满周岁的皇十一子及未满周岁的皇十二子。 老朱家的惯例,这般大小的孩子是不急着取名的,没看连老朱最宝贝的两个孙儿都没取名,这两个都排到十名开外的小倒霉蛋儿,还不晓得什么时候能被想起来。 钦差站定后众人恭请圣安,一番应答后钦差开始宣皇帝口谕:“上谕皇太子诸王曰、用人之道当知奸良,人之奸良固为难识,惟授之以职试之,以事则情伪自见,若知其良而不能用知其奸而不能去,则误国自此始矣,历代多因姑息以致奸人侮惑,当未知之初一概委用既识其奸退亦何难?任贤勿贰去邪勿疑尔等其慎之!” 朱标领着一众弟弟齐声应道:“儿臣等谨遵父皇教诲。” “上谕宋濂诸学士曰、太子者天下之重器,人有彝鼎尚知宝爱,太子承主器之重岂得不宝爱之乎?宝爱之者必择端人正士以为辅翼,朝夕与居使其熟闻善言不迩诐行自然渐渍以成其德,若惟委之于便嬖近习,是委重器于涂而不知宝爱之矣,汝等日辅太子讲论诵说之时,必导之以正使其道明德立才器充广庶,他日克承天下必可不负朕之所望!” 宋濂领着东宫教谕们叩首道:“微臣等定不负圣上信重,肝脑涂地辅翼太子以承帝统!” 上谕中书六部重臣曰、蓄药所以防病,积货所以防贫,用贤所以辅德,马虽至驽策励可以致远,木虽至朴绳削可以致用,朕观今之为吏者寡于学术惟弄文法,故犯罪者多若得贤官长以表率之,是日聚而教之及告以古人为吏而致通显者,与夫守身保家之道岂有不化而为善乎,自今省台六部官遇有暇时,集属吏或教以经史或讲以时务以变其气质,年终考之视其率教与否,则可以知其贤不肖矣。” “尔等居庙堂之高左右宜朝夕规诲以成其德,人情于大事或能谨之,而常忽于细微,夫细行不谨大德必亏,姑息小过大愆必至,故塞水者必于其源,源塞而流绝,伐木者必于其根,根断而木拔矣,朕闻凡历代贤王著名方册其臣亦皆贤者,故能同济其羙尔等职在辅导宜尽心所事,众卿勿忘朕训!” 胡惟庸领着六部尚书等群臣应声:“伏唯圣上动合乾坤履踏阴阳,臣等谨遵旨意。” 就在众人以为结束的正要起身的时候,又是一声上谕,众人漠然规矩的跪好,圣上离京这么久,一直没有旨意传来,原来是都攒到了一起。 几个小的皇子头一次见这等阵仗,耐不住性子哭嚎起来,抱着他们的太监一时哄不住,闹的殿内吵杂不绝。 上谕皇太子曰:“人君统理天下人情物理必在周知,然后临事不惑,吾自起田里至于今日凡治军旅理民事无不尽心,…………,汝宜亲贤乐善以广聪明,逆己之言必求其善顺己之言必审其非,如此则是非不混理,欲判然天下之事可得而治矣,汝其敬之毋忘朕训! 朱标高声应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众人并没有起身的意思了,那钦差说道:“圣上口谕已经传达完,余下还有续诗考题,可起身作答。” 这下众人才起身肃立,朱标转过头吩咐道:“将八弟等几位年岁小的皇子都带下去哄吧,再哭可要哭坏嗓子了。” 那几名太监连忙应诺,小心翼翼的抱着几個挣扎哭闹的孩子退了下去,殿内一下就安静了许多,众人这才有心思揣摩方才旨意里的意思。 “数日前圣上赐宴广邀文士吟诗作赋,席间谈及宋太祖所作咏月残诗,“未离海底千山墨,才到中天万国明”无人可续…” 在场的都是饱读诗书,这里面的典故自然清楚,五代十国末期,与同时割据诸国相比,南唐地大力强,由于兴科举、建学校,文化也尤为昌盛。 南唐诸君、群臣等都擅长诗词,尤以后主李煜为佳,他们也常常以此为傲,瞧不起以武将身份撺立的北宋。 宋开宝八年宋太祖赵匡胤率王师围困南唐金陵,后主李煜遣使徐铉来游说,铉伐其能,欲以口舌解围,谓太祖不文,盛称其主博学多艺,有圣人之能,使诵其诗曰《秋月》之篇,天下传诵之,其句云云。 赵匡胤官宦世家,高祖赵朓在唐朝官至幽都县令,曾祖赵珽于唐朝任御史中丞,祖父赵敬,历任营、蓟、涿三州刺史,其父赵弘殷任护圣都指挥使天水县男。 这般家世赵匡胤自是文武双全,对徐铉大笑曰:“寒士语尔,我不道也!” 徐铉自然不服谓:“大言无实,可穷也?” 赵匡胤当时携横扫天下之势,朗声作诗曰:“未离海底千山黑,才到天中万国明。” 只一句便让人感觉气势宏大实属不凡,徐铉也是脸色一白,宋朝众将都兴致勃勃的等着打南唐的脸皮,只可惜宋太祖后力不足,开头如此气魄宏大,后面的根本接不上,一时也想不出,这时就比较尴尬了。 但好在打仗么?做不做出诗有什么关系,打不了你南唐的脸皮,那就干脆把你脑袋砍下来,于是南唐就灭了… 此句数百年来也无人可对,倒不是有多难,宋朝可是出过不少诗词大家,只是谁敢揭太祖爷的短,那不是找死,到了元朝没有人感兴趣,也没人敢逾制对续帝王诗。 一直就到了如今,御史继续言道圣上饮酒对曰: “未离海底千山墨,才到中天万国明。 朗朗浩浩照长夜,掩尽微微无数星。 滔滔宏愿因之起,挺躯来济苍生灵。” “还剩一句,圣上请在京的诸位续上,以成此佳话,圣上言必有重赏。” 续是没有人敢续,但不耽误他们捋须不断吹捧,也就是老朱不在,要不场面应该更热闹,朱标听的都有些尴尬了。 这事其实他方才就知道了,帝王诗除了他这个留守在京的太子储君谁人敢对续,本就是为他准备的,当然不会一点时间准备都不给。 众人嘴里夸着圣上文武双全,顺便又踩了几脚宋太祖,目光确实一直留意着太子殿下,宋濂等人都在心中默默对续,以免太子一时无措想不出来。 朱标思虑片刻念道:“恒持此志成永志,百战问鼎开太平。” “好!” “太子殿下数息即对这是何等才情,真是让臣等惭愧。” “是啊是啊,此佳话成矣!” 无论这诗到底才情如何,是否工整得体,能有两位开国太祖以及一位未来的太宗皇帝共作,就必定是要流传千古的了。 ……………这首帝王合作的咏月诗,虽遣词造语没什么艺术,甚至都说不上工整,但帝王的豪情霸气显露无疑,气魄非李煜笔下那种“快踏马啼清夜月”的意境可比的。 众臣歌功颂德,大些懂事的皇子们也跟着吹捧了几句,唯有晋王朱樉一声不吭,众人虽没刻意的去另眼看他,但心中也难免念叨几句晋王小儿心性,难成大事。 别说太子爷地位稳固,就算圣心欲他立,以圣上的挑剔,也绝轮不到晋王爷当太子,真是越大越不成器。 朱标目光扫了眼朱樉,心想孩子这是到叛逆期了?瞧见老爹这么多条旨意,没有一条是专门给自己的吃醋了? 以前老二还有点分寸,不知现在怎么越来越破罐子破摔了,想来或许是老三的缘故吧,原本一起在宫里抱团取暖的兄弟俩,突然一个出去当钦差王爷去了,而自己还留在宫里种地,意不平。 朱标现在就有十多个弟弟,老朱年富力强,再给他添十几个也不是事儿,而他自己现在就有两个儿子,还有两个未出生的,即可知他未来子嗣也不会少… 用这种摆烂的态度做法来反抗或者说报复自己父兄,或许显得很蠢,但由朱樉来做却不让人意外,而朱樉这样的皇子将来也不会少,皇位只有一個,宠爱也绝不够多分。 等众人说的也差不多词穷了,朱标就让他们各自散去了,他们回去后还要将圣意转述给其他臣子,并将佳话在士子书生间传扬开来。 这世上残诗绝句何其多,为何老朱偏偏选定宋太祖赵匡胤之诗,就是因为宋朝是离大明最近的汉人正统王朝了,这对蒙元入主中原百年之久的士绅百姓们而言,很重要。 朱标对留在最后的御史钦差道:“一路奔波劳累,回府歇一夜吧。” 按照规矩,钦差传完旨意,是要立刻赶回去复命的,忠勤王事不可轻怠,这是为人臣子的本分。 “微臣谢殿下体谅,为君效命不敢言累。” “去吧。” “诺,殿下保重,微臣告退。” 钦差恭敬的退了出去,出了宫门后赶忙奔着家走去,歇一夜是不敢,但有殿下的话在,回府看一眼妻儿再给老娘磕个头的功夫是有了,旁人也不敢调挑刺。 华盖殿内的朱标转到偏殿休息,刘瑾等人赶忙端来茶点,等自家爷开始吃用了,刘瑾才小声道:“段氏使臣进献健马百匹、象皮甲胄百套、披毡、彩漆器皿、马鞭鞍辔、麝香、牛黄等物以及数位段氏先王亲笔抄录的佛经。” 这份礼不算轻,但也就那样了,朱标听后只是吩咐道:“收入内帤,佛经都送到良娣那吧。” 刘瑾应诺也没问是给那个良娣,毕竟李良娣可是从不看这方外之书的,唯有高丽出身的王良娣才笃信佛法。 高丽王氏已经够崇佛了,云南段氏那就更甚,在文化方面大理和中原一样,尊奉孔子,诵经拜佛,故索求儒家经典、史书、韵书、总集、佛典等文集,传统相仿,观念大体相同。 只是大理儒生无不崇奉佛法,佛家的僧众也都诵读儒书,有所谓释儒之称,也就是僧儒不分家,大理朝廷也是热衷任用释僧为官,僧也通过科举考试取得官位步入仕途。 民间更是号称家无贫富皆有佛堂,少长手不释念珠,中原的僧众皆称大理为妙香古国,数百年来段氏二十二代君王竟有十位出家为僧,可见一斑。 朱标对王蕊自是无甚挂念,对其信仰也无所谓,但她终究是怀着他的骨血,能让她在孕期过的开心点,起码对腹中的孩子是好的。 “是谁送来的。” 谷偦 “言称大理总管段宝之叔父段世。” 朱标微微点头,料想段氏也不会一点准备都没有,就真指望一个女子说服大明,既如此便还有的谈。 甚至如果段宝依旧是指望着自立称王固守一方,那么扶持这个段世也可以,朱标是无所谓的,左右不过利用而已。 “本宫不想再见段氏的人了,你让尚泓海去谈,什么手段都可以,本宫只要段氏尽快起兵讨伐梁王,事成之后段氏一族要撤出旧土迁居帝乡,大明赏侯爵之位。” 诺,奴婢这就去吩咐。” 这要求很苛刻,段氏就算不提大理国王之时,在元朝也是封疆之族,如果真的迁居凤阳了,真就是失去了根基,一个侯爵能保住多少东西。 不过这是对段宝而言苛刻,对段世而言是赚的,王位也好大理总管也罢,跟他有什么关系,本也轮不到啊,若不是这次机会,他这一辈子恐怕都只是给侄儿跑腿的命。 所谓十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段宝看不上侯爵是因为他现在是大理总管,而对段世而言能除掉侄儿继承段氏数百年积攒下的家产还能得到大明的侯爵之位当然是不亏的。 至于段世是否会拒绝,朱标是不担心的,是个人便有野望,谁不想当家作主呢? 更何况段世不答应,段家就没有别的人了? 聪明人不好找,利欲熏心的蠢辈还不是一抓一大把,原先只不过朱标懒得为段氏费心思而已,当你强盛时,百毒难克万法不侵,当你弱的时候,便处处都是致命的弱点,何谈其他。 段宝年纪轻轻无功无望,凭借的不过是段氏嫡传这一个身份而已,地方土族愿意支持,支持的不是段宝,而是段家,段家家主座椅上坐的是人是狗都不重要,只要姓段,能让大家有个明目聚在一起抱团取暖就好了。 朱标简单的吃了些,又躺在榻上歇了半个时辰,然后起身回谨身殿批阅奏章去了,想来朝堂这段时日也不会再起什么波澜了。 入夜后回返东宫,却见常洛华领着李嫣王蕊出迎,这倒是罕见,常洛华向来没有叫妾室们相陪立规矩的习惯,李嫣除万不得已,绝不会往常洛华身边凑,王蕊更是谁都不想搭理,只想关门过自己的小日子。 “臣妾等恭迎殿下。” “嗯,进去坐吧。” 朱标落座后端起茶杯品了起来,常洛华开口道:“过几日东宫就要迎纳姐妹了,臣妾叫来两位良娣商议一下章程。” 朱标面上没有什么变化,但心中却是忍不住叹了口气,素不相识就要同床共枕,总不会是什么好体验,何况肯定也有些长相品性都不会合他心意的,可操劳还是得操劳。 总不能迎进来让人守一辈子活寡,就在这宫里死死的熬着,那未免太残忍了些,也失去了联姻赐恩的意义,可又能有办法呢,相忍为难吧,起码是保家报恩了。 “臣妾们想着西面新建的殿阁不错,两人一院也有个伴儿,打算着人赶紧收拾一下,爷以为呢?” 朱标的东宫一妃二娣已经满了,再来谁也不过是承微昭训,良媛位份虽还有空缺,但有陈韵清在,家世不到陈家这等地步的,也不好直接立为良媛,否则对陈家未免有些难堪。 既然只是承微昭训自然是没有独居一殿的资格了,每月能领到的份例也有数,这也是宫里女人们奋斗的原因了,倒也不是真缺男人,可能就是想住大院子吃香的喝辣的。 …………………对后宅内帷的事情朱标也不想管太多,于是点头笑道:“宫里的事有你在自是不用我在操心了。” 常洛华也还以嫣然一笑,这夫妻伉俪情深默契十足的画面让一旁的李嫣挪开了眼睛微微咬了咬粉唇,显然是极不乐意看到的。 至于王蕊则是毫不在意甚至是乐于见成,只有太子妃地位稳固东宫才会太平,她腹中的胎儿也不会受到忌惮,她们母子才可以在宫中安稳的活下去,真是佛祖保佑。 朱标目光投向王蕊道:“夜深了,你怀着身子要早点休息,回去再少进些吃食就歇下吧,若有不舒服记得要随时传唤太医。” 王蕊起身护着显怀的小腹向太子及太子妃微微一礼:“谢爷关心,那臣妾就告辞了。” “嗯,去吧,路上小心点。” 王蕊身旁的侍女搀扶住她的手转身退去,殿门前立刻涌出大群提着灯笼及遮屏挡风的宫女太监,生怕未来的小皇孙或是小郡主出个什么意外。 李嫣见状也只能起身告辞,只是目光牢牢的粘在太子身上,朱标只是朝她笑笑示意知道了,东宫稳定的基础是太子妃,朱标不会因为宠爱李嫣而在这时候捧她。 常洛华忍不住遮嘴笑道:“若是妹妹这么舍不得殿下,不如领回去吧。” 李嫣不满的看向常洛华,而常洛华笑意盈盈却只是用一种看待顽皮小妹妹的目光看着她,李嫣粉面涨红哼了一声就转身离去了。 朱标摇头道:“孩子气,你不要同她计较。” 常洛华挥挥手,殿内伺候的人尽皆退去,仅留夫妻二人,这才起身走到朱标身前道:“孩子气还不是因为有人宠?” 朱标看着眼前绣纹金凤的正红衣裙,忍不住拉过妻子让其坐在腿上,伸手环住芊芊柳腰手指在其衿带上摩挲道:“那本宫的太子妃为何不孩子气呢?难道是本宫宠爱的还不够?” 常洛华没有应声只是伸手抱住夫君的脖子闭上眼睛将身子靠了上去,朱标也不再说话闻着妻子身上熟悉的味道靠在了椅背上,双手搂的更紧了些。 空荡的殿堂之内,俩个人相拥在一起化解这一天的疲劳与烦忧,朱标忙与政务天下事,常洛华也得看顾着东宫与后宫以及前朝诸命妇们,大小事务都需要思前顾后…… 往后数月朝堂皆无大事发生,京营事件也妥善解决,经过会审汝南侯梅思祖因擅离职守暂被罢爵派往辽东镇守将功补过,前太仆寺少卿李存义被流放琼州。 朱标也抽时间再见了大理段氏使者段世,此次商谈倒还不错,只不过段氏嫡女段羌娜依旧留在了京城,等段氏何时举兵段羌娜何时即可入东宫伺候。 东宫已经又多了三位承微倒也不差再多个段羌娜了,虽然这四个朱标都不怎么喜欢… 由于段氏的原因,朱标已经下令征南大将军汤和向云南进发,由中书省下令四川贵州两地筹措军需粮草,尤其是下令贵州宣慰使陇赞阿期调军五万为先锋。 随着陇赞阿期等大土司归顺大明,这些时日以来贵州战事不断,都是各蛮夷小族造反,贵州宣慰府以大明的名义镇压平叛。 其实就是陇赞阿期等人清楚,这两三代以后就要让出赖以生存的根基之地,所以才不顾一切的搜刮物资人丁财富。 那些小土族不是被大明政策逼迫的活不下而造反的,而是被他们所尊崇的土司君主所害的不得不拼死一搏,男女老少一切财产都被收缴,可谓穷百族而富一家。 谷楤 几大土司家族都是这个样子,极尽搜刮然后在贵州之外大肆购买田土,以期为儿孙再谋取一份富庶传家的基业。 并且还让家族旁系领着奴隶前往开荒耕种,没错,就是他们家族本有的奴隶以及这几次平叛抓的青壮奴隶,土司其实就是奴隶制,土司与其治下百姓之间是人身依附的主仆关系,具有浓厚的奴隶社会色彩。 世有其土,世有其民,世有其政,按照御史们所言,就是彼之官世官也,彼之民世民也,田户子女为其所欲,苦乐安危,唯其所主。 草菅人命若儿戏,莫敢有咨嗟叹息于其侧者,以其世官世民,不得于父,必得于子孙,且数信蓗,故死则死耳,莫敢与较者,嗟此夷民何辜而罹此惨… 近来弹劾贵州土司的奏章如雨倾覆,中原士大夫确实有一种悲天悯人的道德情怀,不过朱标并未如奏下令责罚陇赞阿期宋蒙古歹等人。 贵州土族百姓尤其是偏居一地的,其实并不认可大明朝,或者说他们的认知里就只有土司君主,这对朝廷将来的统治不利。 所谓夷狄畏威而不怀德,如无雷霆何以彰显雨露之恩泽,如无土司自绝根基,朝廷官员何以建官府而治诸民。 土司对待他们治下的百姓越苛刻,就越有利于将来朝廷那土司们的人头收拢安抚民心,何况土司们组织人手开垦荒地田亩顺便还完成了迁民融合,这本就是朝廷要做的事。 现在有人代替了而且还把恶名背负了,这是多好的事情,朱标又怎么可能去阻拦呢? 至于奴隶问题,将来正好一起解决,开国初年老朱就曾下令庶民不得蓄奴,蓄养奴仆,违令者杖一百,针对的就是世家大族。 自汉朝起士绅所属的奴隶就开始膨胀,到了魏晋南北朝时期,庄园经济兴起,大量部曲依附为家奴,动辄数万人。 到了元朝,贵族士绅更是大量掠夺平民为奴,一直到元末,忽必烈的宠臣阿合马就拥有七千多名驱口,投效蒙古的汉人也不妨多让,跟着他们的主子一起,掠夺同族作为奴隶,如忽必烈的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李伯佑就有驱口三千… 开国后人丁稀缺,加之老朱为了限制士绅势力,就严令他们不得蓄奴,近以数十万计的百姓得以脱奴为农,再靠着朝廷组织开荒耕种自立门户。 这也是为何江南案闹的如此激烈,但却没有什么成气候的反贼,就是因为士绅最大的根基被拔除,他们虽然还私藏了些,但根本不足以成事。 但也不是没有奴隶了,除了官奴外,私人也有但限制很大,老朱规定除非是功勋贵臣,任何人不得豢养奴隶,在官员中,一品不得超过二十個奴隶,二品不得超过十二人,三品不得超过八人,四品以后则不准占有奴隶。 至于外族人,那就绝对不许,规定如果蒙古、色目人再敢拥有汉人奴隶,便定斩不赦… 所以等将来云贵安定州府县治平稳,朱标就会赦他们为良民,土司们想要维系他们千年传统是不成了,朝廷怎么能允许一个家族有数万名青壮奴隶。 贵州土司暂且不提,朱标又急调北疆的徐允恭沐英冯诚等急赴征南军麾下,汤和年纪不小了,已经数次请奏希望可以归乡安养,这是他最后一战。 此战后汤和必定爵复国公,其他恩赏也少不了,开国众封之时迫于局势拿汤和这个最亲近的老兄弟开刀立威,老朱也难免有些于心不忍,定是有补偿的。 汤和一退,但征西军肯定是不能散的,云南贵州加上四川,三省之地都需要镇守,还要威慑南洋。 自家父皇到现在都没传来旨意,可见是准备将此军交给儿子的,那么朱标自然也不会客气,徐允恭沐英冯城再加上傅忠,这都是他亲自挑选出的未来班底,在西南掌军磨砺再合适不过了。 ……………… .等将云南收复,大明的勋贵二代们也将正式开始上位掌权独领一军于外,他们要做的不仅仅是镇守讨逆,还要配合朝廷派遣的官吏建立新的秩序。 比如要将云、贵、湘、川、桂几省分管地域联系起来,将境内的驿路纳入全国的驿路网络,沟通了贵州周围四省,打通了交通的大动脉。 向外广聘汉儒,多方接纳文人学士,兴办宣慰司学培养各族子弟,招来能工巧匠,传授先进的耕织技术,开置农田,发展生产,倡导彝汉融和… 这些说起来简单,但等将来真要落实的时候可不容易,好在刘伯温一早就开始准备了,有四川的支援,情况也不至于太差。 说起来等云南收复,刘伯温也得跟汤和一起回来,这老头也是年过六旬了,身子骨一直还不好,被老朱家压榨这么多年,总得给他留几年日子归乡安养。 那么四川之政务就又不知委以何人了,能承一省之重担的封疆大吏可不是好找的,朱标手底下的张帆李进郭翀等都还差些。 朝廷中枢自然也不是没有人选,但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拿他们去填补刘伯温的空缺还不是拆了东墙补西墙,不太合适。 其实朱标心中是有个打算的,只是可能有些让人意外,不仅朝中众臣恐怕连老朱都不会支持,那就是让明升重回四川。 自古以来都没有说让亡国之主重回故土的,但朱标却认为这是個极好的办法,四川在明家手中发展的其实不错, 按照刘伯温就任后四川后传来的奏章所言,夏先主明玉珍虽素无远略,然性节俭,颇好学,折节下士,负川锦以为固,控全蜀而称制,要亦偏安之令,规兴文教,辟异端,薄税敛,一方咸赖小康焉,历年虽不永,民至今感叹,不能文词间尽其贤也。 明夏亡于天下大势所趋,而非残暴腐朽,川蜀百姓对明家在乱世之中保全蜀中太平还是非常感念的。 川蜀需要的是稳定,不仅要稳定还要辅助稳固云贵两地,明家在云南各族中很有名望,毕竟当年若不是段功,估计明夏早就吞并云南蚕食贵州了。 若是明玉珍当年成了,那局面可就大不一样了,只可惜其无论是胸怀气魄还是运数都差些,这对一个要成大业的人来说是致命的,所以他的明夏二世而亡。 不过所谓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若不是因此,其子明升也不能保全性命,甚至还有希望去建功立业,真正为明家挣得传家根基。 …………… 下早朝后朱标直接朝着东宫方向走去,常遇春于半旬前返京,朱标虽未亲自出城相迎,但也免了早朝让胡惟庸率文武群臣在城门口迎候开平王班师回朝,尽显尊荣。 到底是实实在在的翁婿,朱标也不想让常家太过犹不及,常遇春从北疆回来的路上特意绕了一下,去拜见了老朱以及马皇后,封赏仪式章程也在那边举行过了。 常遇春这位开平王,爵位上已经到了封无可封的地步,这次只是加封为了太子太保,大都督府右都督特进光禄大夫,并开府仪同三司,特赏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之荣。 所谓开府仪同三司,即在指定的地方建立办公之地,提拔幕府与幕僚部属,官府开到什么级别,用什么级别的仪仗,明确了同三司,三司,就是三公三师。 其实是魏晋南北朝时期的一种高级官位,隋唐至元文散官的最高官阶,但常遇春本身就是三师了,这显然只是为了增添荣誉。 后面的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也是一样,臣子觐见皇帝的时候,不能大步向前走,拥有“入朝不趋”的待遇之后,就不用小步快走,可以用正常的速度前进。 寻常觐见皇帝时,臣子要先在宫门外等待,等赞礼官向皇帝通报臣子的官职和名字,有“赞拜不名”的待遇之后,赞礼官不直呼其姓名,只称官职。 至于权臣四件套的后面两件,剑履上殿和加九锡就没有了,毕竟老朱显然还没有要杀自己亲家的意思,否则这一次性给了,常遇春也只能立刻自行了断了。 王莽、曹操、司马昭、桓玄、刘裕、萧道成、萧衍、陈霸先、李渊等都接受过九锡…… 到了这个份上,常遇春这辈子除了死后还能再加一加之外,再没有什么加封的余地了,这对臣子而言是个很危险的处境。 也代表着常遇春此生再也没有离开京城的机会了,甚至老朱在觉着自己身体要不行的时候,也一定会提前让他先走一步,这就是权位尊荣的代价。 老朱绝不会容许外戚干政动摇他儿孙的江山,想来常遇春自己也是心知肚明的,不过男儿丈夫,又怎么能拒绝这份人臣顶峰名留青史的荣耀呢? 无非就是要给皇帝陪葬罢了,而且还不知道是多久以后的事,小事耳! 朱标从中左门直通春和宫,原先井然有序的东宫宫女太监们今日有些急切,来来去去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很是热闹的样子。 “奴婢等拜见…” 朱标没理会问安的人们,直接走进殿内从抱着孩子的奶娘手中接过两个儿子,他们俩好像也知道瞧热闹了,东张西望蹬着腿儿的使劲,倒真是吃奶的力气。 “你们俩会走路么,只会爬的小家伙,小心被人踩扁了。” 两个孩子自然听不懂自己亲爹的问题,但殿内的奴婢们都慌忙跪伏在地:“奴婢等万死!” “做你们的事,都慢着点吧。” “诺。” 这下所有人都轻手轻脚的了,朱标看的也舒服了,抱着儿子往内寝殿走去,后面的刘瑾小步跟着急道:“爷,奴婢帮着抱抱… 朱标看着面色红润气色极佳正在指挥的妻子不由调笑道:“回个娘家而已,这是要把整个东宫都带回去不成?” 常洛华挑眉嫣然笑道:“会给爷把屋子留下,其余的我们娘三可都要用,爷就舍得我们去吃苦?” “若是回常府都算吃苦,那这天下还哪里能养活你们娘三了?” 常遇春回京半个月了,但这一路奔波沾染了风寒,上了两天早朝后就一直在府中修养,所以一直还没见过自己女儿和外孙。 前几日太医诊过无碍了,朱标这才准备送妻儿去常府小住些时日,也算奖励自家太子妃这些时日的劳碌。 常洛华走过来接过小儿子在其嫩脸上亲了一口:“只能是爷养活的起了。” 别看常洛华没亲自奶过孩子,平日陪伴的时间也没奶娘多,但母子连心,这两个孩子就是特别的亲娘亲,阳儿见自己没得到亲亲,委屈的大眼睛内瞬间蓄满了泪珠。 常洛华只得再将脸凑过去亲了大儿子一口才算可以,一旁跟过来的奶娘看着都欢喜,这做娘奶最大的忌讳就是让哺育的孩子不亲近亲娘了。 胆敢这般做的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奴婢就是奴婢,坏了人家亲母子的情分,主家焉能留你,更何况是在这天家了,丢了性命都不足为奇。 这几个奶娘才是真盼着这一家和和美美,其余的可不敢奢求。 ……………………就在这一家三口温存之际,殿内的奴婢们也收拾完了,太子妃及两位皇孙的日常一应所需都得带上,就算是回太子妃的娘家,也必须用着宫里的东西。 由于要带上两个孩子,所以车驾直接停在了殿门前,要知道就算是朱标也没用让马车驶入自己东宫寝殿前的时候。 如此一来,一会出宫的时候就必须从文华殿那边绕过去再出午门了,哪怕是太子皇孙也没有资格乘车驾在奉天门内的广场大道上行驶,那是天子的御道… 正值午时,春日微风轻拂,六辆华贵的车驾驶出宫门,早就等候在此的府军卫及兵马司士卒各自护卫着两驾马车离去。 另外几处宫门口也各有四辆车驾同时驶出,皇帝北巡在外,国家朝廷的根基就在于太子及皇孙身上,做再多的防备都不嫌多。 朱标和刘瑾在同一驾马车内,太子妃及皇孙在另一辆车驾,所以的车驾都是驶向开平王府,只是路线不太一样,有的会特意绕几圈。 说实话,皇宫到开平王府并不远,朱标也不认为现在有人会胆敢刺王杀驾,只不过是要养成习惯,就以火药火器的发展,将来疏忽大意必然导致祸患。 富丽堂皇的牌楼后便是开平王府,道路两端都被士卒把守禁止通行,百姓们好奇的张望几眼然后便老老实实的绕路了,在这京中谁不知道开平王的厉害,宁惹中山不惹开平可不是开玩笑的话。 常遇春一身麒麟袍英武不凡,这是老朱前不久钦赐的,正领着全家在门前等候,常茂领着两个弟弟常升常森规矩的站在自己亲爹身后。 常茂是跟随常遇春从北疆回来的,但路上其实也接到的兵部的调令,但他这个做舅舅的,一直还没见过自己外甥,所以朱标准允其延后出发。 毕竟常茂的资质也就这样了,朱标更看重的是徐允恭,常茂早去晚去左右也不耽误什么,征南军猛将如云不缺他一个。 如果不是常茂资历太浅,不适合骤然提拔,朱标都想把他留在京营任职了,到底是自己的妻族,还是值得信任的。 几驾马车到达,但下来的都是宫女太监,下来后立刻侍立两旁,直到一辆停在府门前并未下来人,常洛华身边伺候的大宫女出来见了个礼,常遇春立刻领着儿子们行礼道:“臣等恭迎太子妃及两位皇孙,敬请康安!” 常洛华闻听熟悉的声音鼻子一酸,自出嫁后不知多久未见过自家父亲,但在这府门外却是不好相见,只能隔着车帘道:“免礼,父王身体可好全了?女儿在宫中甚为牵挂。” 常遇春挺起腰杆朗声笑道:“太子妃勿念,不过小小风寒而已,臣每日吃喝不逊廉颇壮年之时,还远未老矣。” “那就好,女儿也就放心了。” 常遇春挥挥手府门大开:“皇孙年幼,不要着了风,请先入府吧。” 车夫自然的跳下马车,常茂走上前去接过缰绳牵引车驾小心的入内,凡是高门大户之家的正门,不要说外人了,就算是自家的公子小姐除非婚嫁都别想轻易动用,寻常都是走角门后门出入。 只有迎接贵客圣旨的时候才会开启,如果正门让地位低的人随意出入,那就是有辱门楣了,更别提让马车入内,这可是自开平王府建立以来的头一回。 别说旁人,就连朱标来的几次都是在府门前下车走入府内的,今日这般即可知常遇春是有多重视多宝贝自己的两個外孙了。 入了府门就是王妃蓝氏领着女眷迎了上来,母女俩隔三差五就能一见,倒也没用什么多寒暄的,蓝氏吩咐着儿子将马车牵往后宅,那边已经布置好了屏风遮挡。 谷蟣 常洛华倒是觉得不必如此折腾,今日的风也不大,正午之时日头也暖和,孩子平常也会透透气,不过蓝氏却是很坚持,根本不让娘仨下来。 这可是朱家目前仅有的第三代子嗣,在宫中如何她管不了,但绝不能在常府出事,否则圣上可不是什么讲道理的人。 作为马皇后多年的姐妹,蓝氏可是太清楚皇帝是个什么脾气,就算不提圣上如何,这也是她两个宝贝外孙头一次来外祖家,一定要完美无缺。 常遇春在门口搓了搓手,他膝下三子二女,但因常年在外征战拼杀,其实都没怎么照看过,几乎可以说几眼下来就都这么大了。 那时候也不觉得怎么样,毕竟老子拼命还不为了让你们过得好,这家里也不缺吃用伺候的人,所以也没什么挂念。 但这一次回京,他是清楚自己算是彻底解甲归田了,虽还能管着京营,但没有再领军征战的时候了,对儿孙的念想一下就涌出来了。 自己的女儿争气,一下给他生了两个外孙,而且还都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血脉,将来有很大的可能继承这大明万里河山。 这万里河山里面有多少是他常遇春浴血沙场拼杀得来的,能由自己的血脉执掌这是何等的幸福,真真是不枉此生了。 不多时朱标的车驾也到了,不同常洛华一直没见过,翁婿俩在朝会私下都是见过的,倒也不用多客套,见过礼便一起朝府内走了进去。 转过影壁朱标微微侧目对个头见长的常升道:“听说你骑射功夫了得,是打算学你父兄从军行伍了?” 常遇春闻言也将目光投向二儿子,说实话他对自己这三个儿子都不太满意,不是说禀性不好,就是资质不行,没有那股劲儿。 常升敬畏的看了父亲一眼然后才应道:“是,微臣愿效父兄之志,为我大明征战四方。” 俗话说男儿丈夫立不世之功业封妻荫子光宗耀祖,常遇春受封至此,老朱也不会吝啬于这方面,不仅是常升连刚刚七岁的常森有了正六品云骑尉的勋爵,年年岁岁都是领着朝廷俸禄。 要知道常遇春的爵位只能由常茂这个嫡长子继承,常升常森最多也就是承恩有个较高的起点,但也就是个武散阶,非有战功难得爵位。 而现在却是直接有了云骑尉的爵,虽然是武勋爵位里面最低的,但也已经是属于勋贵了,随着天下承平,公侯之爵已经很难获得了,六品十二阶的勋爵之位才是主流。 见常升还算有志气,没有选择躺平朱标还是比较欣慰的,毕竟连常茂那个家伙都想留在京城享福而不是跟着徐允恭冯诚等人去征南军。 朱标笑道:“好样的,那姐夫送你匹好马,明日你去御马监自己挑,明家进献的水西马还剩几匹,虽说不如父皇的飞跃峰,但也都是千里挑一的宝驹了。” 飞越峰就是上次明升进献的那匹龙马,身长十有一尺,首高九尺,尾之高比首而杀其二尺;有肉隐起项下,约厚五分,广三寸余;贯膺络腹至尾闾而止,精采明晃,振鬣一鸣,万马为之辟,易不可近,近辄作人立而吼。 老朱此行北巡就带上了此马,离京后一次乘骑,只感如蹑云乘风、一尘弗惊,闪流电、逐飞星,山河日月抛于身后,老朱同志通过这次实际体验后十分高兴,立即赐名“飞越峰”这个帅气名字。 …………常升自然是喜不自胜,作为开平王府的嫡次子,他自然是不缺一匹好马的,常遇春本人也是极乐于收集骏马,在京城外就有一处马场,光从北疆赶回来的良驹就有近五十匹。 但家里的马再好也比不过御赐的马体面,别看常升年纪尚小,但总有不少小伙伴,也都是武勋子弟,想当老大也不是那么容易,但有了太子爷送的马,可就不一样了。 一行人先入了正堂正式拜见,无论如何礼不可废,先行国制在遵家规是正经,行礼过后又饮了一盏茶的功夫,气氛由接待储君慢慢转为家宴事,谈笑间也就更自如了。 纵是不论翁婿之情,既然都已经给了常遇春如此之大的尊荣权力,朱标肯定是要好好相待的,否则出力不讨好成什么了。 中山开平两大开国统帅,总得有一个在外坐镇一个留守在京以护社稷,更亲近些总是好的,而且有常遇春在,京营再不会有什么变故了。 外人想伸手也得有这个胆量,起码胡惟庸是不够格的,他的资历在常遇春面前根本拿不出手,他恩师李善长来了都得退让三分。 王妃蓝氏领着庶出的两位小姐见过礼就回后宅陪着女儿外孙去了,堂内坐着的也渐渐沉不住心了,常遇春顿感坐立难安,想着去看看宝贝外孙,毕竟盼了这么久。 就算不提这外孙如何尊贵,那也是他头一个孙辈,如何能不稀罕,至于常升常森年纪太小,自己都还是孩子,最多就是好奇想瞧一眼。 朱标起身笑道:“岳丈去看看吧,阳儿亮儿可还没见过外祖呢。” 常遇春大笑起身:“殿下不说臣也要提了,真真是心心念念盼了多时,拜别圣上回京的之前与圣上共饮的时候就听皇后娘娘说了皇孙不少趣事。” 这就是联姻的意义了,没有这份关系,如何能互相放心,毕竟关乎的权柄可是京营及大都督府,怎可轻易委于外人。 前往后宅路上可见多出了许多宫中的宫女太监,而常府的下人却是少见了,偶尔瞧见几个也只是远远的干着琐碎伙计。 穿过游廊亭池以及一片院落后才到了一处园林后宅,环境清幽透亮遍布梅竹,大片的牡丹花群正值春日盛开,色泽艳丽玉笑珠香,彰显了此处主人的身份。 常遇春道:“自太子妃出嫁后,臣便命人特意建了此园林,就想着他日太子妃携皇孙省亲能有个好住处,若是住着欢喜说不定还能多住几日,臣也好过过儿孙承欢膝下的日子。” 朱标环顾四周,越看越觉着精细非凡,与开平王府其他的建筑风格不同,这份心意确实是极好的。 就在他们谈笑讨论着布局的时候,常洛华和王妃蓝氏也领着众多妇人出迎,这点上常家要比朱家强些,其老家的亲卷还是比较多的。 太子妃未来的皇后娘娘可不是随随便便就有机会见到的,听到消息后她们就早早来王府等着了,对常家而言虽说是亲戚,但关系早就疏远了,而且常遇春也不是个多心软的人。 王朝乱世家家不易,就算是同父祖的血亲也不会多让一口粮食给你,就如自己的那位太原长公主姑姑,当年的做法让自己父皇寒心到现在。 常遇春也是如此,对自己功成名就后寻上来的亲戚也就是给个差事够其全家吃喝嚼用,并没有多赠金银田亩。 这放在原来自是能让人感激不尽,可人心不足,眼瞧着人家都封王了,就给自家这点零碎如何行,便将主义打到了根本没见过几面的太子妃身上,想给自家男人儿子求个显赫的官位。 左右对未来的皇后娘娘而言,不过一言之事。 一大群人跪伏在地有些杂乱的向太子爷行礼问安,常遇春微微皱了皱眉头,他也不想让这么多人打扰,但这大好的日子总不能将她们打赶出去。 在府门前吵闹成何体统,若是自家女儿不是太子妃便也罢了,他常遇春连杀俘都敢做得,又何惧区区不睦族亲这点小恶名,甚至说不得还得刻意闹大点。 但现在哪怕是为了外孙将来名声也不好闹的沸沸扬扬,在这忠孝节悌为重的时代,未来的国储是否能起一个模范作用还是极为重要的。 朱标一脸和煦道:“免礼吧,既是家宅之内不必拘泥礼数。” 众人起身都好奇的偷偷瞧了几眼朱标,但又彷佛会被刺痛一般,瞧一眼就会心虚的低头好久,嘴里还小声的叽咕几句,然后再循环反复。 一起进了屋内寒暄片刻,王妃蓝氏就大发雌威将那一大群人都支走了,那群人也不敢当着朱标的面说什么蠢话,各个规矩的拜别了。 等她们走后终于只剩了这一家人,常洛华红着眼睛走到中堂向自己父亲行礼,朱标也笑呵呵的起身以表对长辈的尊敬。 常遇春看着女儿也是老怀大慰,真是争气啊,一下生了两个带把的,不枉他多年疼爱,常遇春虽常年在外征战,对儿女并不甚太关注,但对常洛华这个通身英气最像他的长女难免多宠爱些,但有所需无不应允。 昔年也曾夜里跟夫人感叹,这个女儿要是男孩就好了,一定能继承他在军中的影响力,维持常家门户不坠。 在军中徐达一直压他半头,下一辈徐允恭虽还稚嫩,但他们是何等眼力,只要见过就能瞧出那孩子天生就是统兵的帅才,完美的继承其父的能力,常茂冯诚与他相比都逊色不少。 可现在看来还得是女儿好啊,常家的血脉从这一刻就融入了帝统之中,这才是真正的世代尊荣至及与国同休。 但父女俩能说的毕竟也就那几句体己话,近两年未见的劲儿头过去后便好了,蓝氏拉着女儿坐下安抚。 常遇春挠挠头起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隔间走去,朱标领着几个舅子跟在后面,常茂凑上来说道:“既见过皇孙了,明日末将就出发,快马加鞭应该能赶上云南初战。” 朱标微微侧目调笑道:“这么急,不多见见冯家小姐了?” 常茂也不回避直接应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能见一面已是难得,再多见也没什么必要了,不如去沙场立功谋个封妻荫子的体面。” 看来北疆还是没白走一趟的,常茂有些长进,别管是不是真心,起码这话说的不错,朱标听着也舒服。 “你能如此想再好不过,云南梁王苟延残喘之辈,去晚了还真是什么都赶不上。” 跟在姐夫兄长后面的常升忍不住叹了口气,他们一帮小伙伴聚在一起,整日就是为这事发愁,他们年岁都不够,只能眼睁睁的在后方看着父兄攻敌灭国,就担心等他们长大了四海八荒都被扫平了,那岂不是大丈夫无用武之地了? “殿下,听闻您还特意将沐英大哥也调去了,这未免太看得起梁王了吧。” 汤和统领沐英等诸将,背靠川贵驰援军需,而且还有大理段氏作为内应,确实是有些大炮打蚊子的架势了。 对常茂倒也无需隐瞒什么:“汤帅此役后便要回京了,面见父皇后应是会卸甲归田,征南军要留守云贵,沐英就是继任统帅,你们在北疆学了领军作战,这次在南疆要练练抚境安民的手段。” ……………不同于四川,云贵之地一直以来都不算中原王朝的统治之地,就算朱标将云贵土司氏族都强令迁移而走,当地不同于中原的民风民俗也必定会让朝廷的治理极为困难。 长期大量驻兵镇守是必须的,而且要给予很大的自主权,掌握这份权柄之人,其权势要远超大明其他各省的封疆大吏,真正的生杀予夺才可最快的将云贵纳入大明的统治范畴,从而进行实际有效的治理。 目前能被老朱及朱标放心且身份地位都合适的人也就是沐英了,只是因为朱标的缘故,大明收复云南要比历史上早了近十年。 沐英现在也不过是二十七八的岁数,说起来还是有些太年轻了,委以如此重任实在有些强人所难,所以朱标不得不尽量给沐英多找些帮手。 风险肯定是有的,朱标都不用多想,云贵之地隔三差五就会有不愿服从朝廷政令的各族百姓造反,连江南这等柔山细水之地的百姓都敢聚众造反更别说云贵这等民风强悍之地的民众了。 二三十年叛乱不断都属寻常,改风异俗完成同化势必要冲击原本的传统文化,触动原本的利益集团,百姓愚昧被煽动不足为意。 朱标对沐英他们的期望就是能做到匡维主将,镇抚疆埸,储积器用,爱活黎民,隐若敌国矣。 说话间就到了偏室,常遇春俯身逗弄着两个外孙,实在是不太敢抱起,这双手握刀拉弓是好手,但抱孩子可就没个轻重了。 阳儿亮儿也很给外祖面子,并没有抗拒哭闹,这倒是让朱标有些意外,毕竟孩子怕生是正常,这两个一直能见的人也就那些。 常遇春仔仔细细的看了许久才挺直腰杆感叹道:“真没想到咱也能有今日,死而无憾了。” 朱标站在后面笑道:“岳父言重了,您跃马疆场辅国建制,将来儿孙承欢膝下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常遇春想说些感念,但一想这大好的日子何必说那些败兴的事,于是转身请朱标到一旁坐下,常茂常升凑上前去看自己的外甥。 “方才来的路上听道殿下与常茂说话,殿下是属意沐英镇辅云南?” “是,您镇守京师,徐帅坐镇江南,堂兄镇守北疆,宋国公坐镇西疆,卫国公坐镇辽东,诸王年幼,合适的人选也就剩他了。” 朱标接着说道:“而且也是年轻体健,云贵之地到底不同于中原,叔伯辈的侯爷们去了恐年岁不久。” 常遇春点点头道:“臣自是无异议,只是云贵初定必多反复,他们经验尚浅恐难以镇抚两省之民,最好还是选一个才能出众的大员主治,臣记得刘伯温就在四川吧?” 刘伯温身体有多差你们还能不知道?淮西人到底还是看不惯浙东人,这是生怕刘伯温不早死啊。 朱标只能摇头道:“刘伯温身子垮了,本宫也以应允收复云南后就让他告老还乡安度晚年。” 常遇春遗憾的叹了口气,刘伯温杨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杨宪已死也就罢了,刘伯温这老贼真是祸害遗千年。 从这儿也可看出老朱当年扶持浙东文臣对淮西一系造成了多大的压力,要知道淮西勋贵可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较边缘的成员怕是都比刘伯温的爵位要高一些。 如此悬殊差距,但在老朱的安排下,浙东集团在青田先生刘伯温的带领之下,不仅能与如此实力雄厚的淮西集团分庭抗礼,甚至一度将淮西集团打压得抬不起头。 皇帝拉偏架大家都能看出来点,但如此大的差距可不是拉偏架就能拉住的,论起权谋之术刘伯温确实要比李善长都要强出不少,更别说那些武夫了。 这还是刘伯温被老朱赶鸭子上架,被迫应战的结果,谁都不清楚刘伯温尽全力是什么样子,因此老朱极不喜此人,或者说忌惮。 倒不是怕他造反,真论起造反打仗刘伯温不值一提,别说老朱,就是随便点几位侯爷也足够灭了他,能出谋划策与能领兵打仗是两回事,这样的权术高手只有在朝堂上搅风搅雨才是最可怕的。 别看刘伯温一直退避,但司马懿的例子就在前面,老朱怎么可能不防他,也就是朱标这几年逐渐证明了自己,否则朱元璋绝不会放刘伯温离开他的眼皮子底下。 “您这几日去了京营,感觉如何?” “战力仍在,但军势却是大不如前了,比不过边军悍勇,不过倒底是底子好,也好解决,打两仗见见血就好了。” 问题就是上哪里给他们找人杀,京营可都是百战精锐出身,但连他们竟也在短短几年中被太平给腐锈了。 换防边军说的容易,可大规模换防所需要的耗费可不是开玩笑的,一折腾又是几十万石粮食不知不觉就被耗光了,朝廷哪有那么多粮食可折腾。 翁婿俩谈了好一会儿,直到侍女过来请用午膳,今日的膳食都是宫里的御厨亲自做的,圣上不在京城,太子爷的一切都要有万分保障。 午膳后朱标就回宫去了,本来太子妃归宁省亲是不用他亲自来送的,毕竟也不远,但为了彰显太子妃的地位,朱标也不介意稍稍麻烦一些。 过外五龙桥后先走了一趟工部,以表对工匠们的重视,随便挑了几名卓有成效的匠人奖励赏赐了一些,并见了工部尚书商讨了各地加固河堤的工程事宜,以免疏忽导致大江大河泛滥成灾。 就在朱标安排在雨季到来前要派人前去易泛滥决堤之处时户部尚书找上来了,也只能是他才会干出这样的事。 “微臣赵文景拜见殿下,殿下千秋。” 朱标无奈回首笑道:“赵爱卿免礼吧,本宫还想着一会儿再去户部呢,你倒是自己送上门了。” 赵文景面不改色起身道:“微臣是等不及了,殿下昨日下谕令让户部拨调钱二十万两,粮七十四万石往四川,充当明年四川行省官吏军士岁支俸粮,微臣以为不妥,户部现在也拿不出这么多钱粮。” 工部尚书自然也是不满户部尚书就这么突然找上门来,但谁叫户部是大爷呢,工部什么事都离不开户部调拨,所以赶忙打圆场。 “伯成,西南那边的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朝廷要覆灭梁王收复云南,贵州虽然归附但那帮土司,出人丁参战可以,但让他们出钱粮是不可能的,还得是靠着朝廷和四川支援。” “可问题是户部现在没钱!” 工部尚书低声道:“伯成,你肯定是攒下了,这两年别管是圣上还是殿下要钱,每次你都推脱不给,这钱粮总不能自己飞了吧。” 赵文景瞪眼道:“本官是不想给,但哪次拦下了?你若是认为本官贪下了国库的钱粮你大可在早朝上弹劾,让刑部让大理寺去查好了!” 工部尚书赶忙拱手讨饶,赵文景若是敢贪污,就这嘴臭的性子,天天硬顶上命,经常气的圣上都说不出话来,这还能活到今天说明人家是一点没贪。 钱袋子可不是好管的,尤其是公家的钱袋子,你不给花各府衙都不愿意,给花了花光了,还得问罪,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赵文景平缓了气息道:“殿下不是臣一毛不拔,西南的局势臣也知道,只是微臣疑惑云南真的急在这时候拿下吗?” “四川贵州刚刚收复,辽东那边看样子也不远矣,这都需要大量的钱粮人丁去安定,若是再加上一个云南,朝廷真的是要入不敷出了,这若是遇上个天灾人祸如何是好?” 工部尚书挥挥手让堂内低品的官员都退下,这种事品级不够的官员听了也就是去传些风言风语,平白闹的人心惶惶。 朱标走到工部尚书的椅子上坐下边吩咐道:“两位卿家也坐吧。“ 赵文景毫不客气径直坐到了左手边的椅子上,工部尚书摇头坐到其对面,殿下也就罢了,你到我的部堂还抢位置,难怪处处都是编排你的人。 朱标沉默片刻轻声道:“各地的灾情也都缓解恢复春耕了,朝廷各处开支再省一省,宫里也一样,赵爱卿费费心总是有办法的。” 储君都这般说了,赵文景的语气也软和下来,他任了户部尚书就是打算当个孤直之臣,但总归还是想尽一身所能报效国家的。 “殿下,臣是攒了不少,可这里里外外什么事都需要用钱粮,不是说省就能省的,眼看欠江南士族的粮食就到还的日子了,当然,您若是允了臣便宜行事,那臣就能为殿下筹够足够的粮饷。” 朱标无奈的拍了拍额头,什么便宜行事,你就是想赖掉那批粮食顺便再从他们身上敲诈一些,左右不过失了根基士绅商贾之流,堂堂户部尚书想针对他们在简单不过。 别看江南出了个通政使陈佑宗,看似能与丞相胡惟庸分庭抗礼,但其那里有什么实权,不过是胡惟庸看在太子的面子上不愿同他针锋相对而已。 “江南那批粮食本宫已经从几家大商号处筹够了大部分,缺的口子的也会从茶马司北疆所得的银两拿出补上,无需户部来出。” 江阴侯吴良的远洋船队已经造的七七八八了,江南案后各家商号都不敢再藏私,不仅补上了一应所需,又通过陈家敬献了一笔相当可观的孝敬给太子爷。 茶马司同蒙古贵族的贸易也很有成效,回到了草原大漠的前元诸王贵胄留着黄金白银也再无用处,难得大明这次竟拿出如此数量的茶盐丝绸铁器,倒是毫不吝啬,生怕这次之后大明又展开严禁,到时想花钱也花不出去了。 林林总总的收入补上江南的欠粮没有问题,甚至还能留下想当一笔金银作为储备,只是这部分金银不好填入户部国库,朱标得攒下为以后发行纸币做好准备。 “殿下……” 朱标摆手制止了赵文景的话:朝廷难了这么多年也不差再难几年,但辽东云南早一日收复便可早一日治理。” “赵爱卿,本宫也年近弱冠之龄了,纵上天垂青也不过再有数十年而已,诚非千岁万岁之命,辽东云贵皆为难题,儿孙贤否尚且不知,你我之辈,忍将夙愿,付与东流?” “臣等之罪也!” 两位尚书闻言都是一震,赶忙离开椅子跪在朱标面前以袖遮目拭泪,无论如何身为人臣逼的太子储君说出这等话都是不该的。 朱标对着工部尚书又说道:“中书六部之中本宫来的最多的便是工部,殷殷期望卿当知之,数年太平京营便有所萎靡,百十年后何以对扛生于马背长于骑射的外族,终究是要指望火器之利。” “所谓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魏晋南北五代十国宋元之祸还不足以醒?大明初立自是战无不胜,可不趁盛时进取巩固根基,等到将来百弊丛生岂不晚矣?” “《战国策》左师公曰云“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朱标起身上前弯腰拉起二人恳切的说道:“本宫为国朝储君,卿等为国朝大员,大明初立至今也不过堪堪数载,正如孩童,我等何不为其深远计?” 话都说道这份上,料想他们俩也说不出什么了,而且还必须得拿出政绩,否则如何对得起太子爷的情真意切殷殷期望呢。 还是那句话,朝廷的钱粮什么时候都不会够用,但什么时候都也够用。 “圣上已经祭祀完返程回京了,等圣上回来本宫会奏禀户部之难,节流再多也不是长久之计,开源方能充盈国库。” “商税要往上提一提,但对商贾的政策要放宽些,鼓励民间贸易,矿山冶炼可以下放民间允其自负盈亏,户部也要集思广益,到时候到圣上面前有所建言。” “臣等谨遵殿下谕令。” “二十万两军饷微臣会立即筹措尽快运往征西军,再从国库及江南各省粮仓调拨七十万石粮草运达四川。” “好,赵爱卿办事本宫是信得过的。” 朱标又勉励了几句后就离开了工部,赵文景也是急急忙忙回户部去了,上面一句话 也没了心情再去其他各部,径直回了谨身殿后显示拟了一份对赵文景加封的旨意,其本身是正二品的户部尚书去年时候皇帝还加授了资德大夫,二品之顶了。 按说文官至此要么继续上前为中书省为从一品平章政事继而为左右丞相,或者下放地方总理一省之封疆大吏。 除了这两条路可走外,也就剩致仕乞骸骨时皇帝恩遇加封往上提一提了,但赵文景情况特殊,户部离不开他,现在又要人家拼命,自然是要格外开恩加封了。 朝廷待士之恩,莫重于褒锡,着由礼部传旨加封户部尚书赵文景正治上卿特进荣禄大夫,勉效忠勤,以称任使,官无崇薄,不忝为才钦哉。 正治上卿乃是文勋十级当中的第三位次,荣禄大夫则是从一品的散阶,寻常尚书大臣致仕时能有这些就已经是极体面风光足以荫扶子孙三代了。 而朱标现在就加恩给了赵文景,也就是告诉他,好好干将来你要追求的不是加恩荫子这点小事,而是要追求文字当头的谥号了,光宗耀祖名载青史。 谥者,行之夡;号者,功之表;有大功者,则赐之善号以为称也。 文武臣子想要朝廷的谥号在史册上给自己盖棺定论可不容易,汉朝和晋初,只有侯以上的爵位才资格获得谥号,唐朝时期三品官以上才能定谥号,老朱则是将标准提升到了一品。 也就是正二品的六部尚书们本来是根本没有资格进行评谥的,怎么也得是一品大员才行,现在哪怕是六部中最贵的吏部尚书都还没突破这层限制。 北宋时规定文官武将统一用文、武开头,李善长宋濂等定下文臣者以文正为最贵,武将者以武宁为最重。 赵文景这个人管财政是好手,但治国佐政确属平平,文正文贞是想都不用想,就以老朱的性子,估计本朝也就李善长现在有机会想一想,刘伯温都差得远。 要知道北宋南宋如此厚待文臣,数百年时间,得“文正”谥号的不过也区区九人而已,可见皇帝就得把这個文人心中的白月光捂的死死的才好。 赵文景能从成、忠、端、定、简、懿、肃、毅、宪、庄等里面得一个也就不枉此生了,子孙数百年都得以此为傲。 ………………对三品以下的官员还可以用加官晋爵来诱导,但对三品之上的官员来说,生前能维持现得的就足矣了,并不是所有人都想当宰相。 宰相就如大户人家的掌家儿媳,上要侍奉公婆下要抚育儿孙,还得维系家中各房的关系,哪头都要照顾哪头又都不好照顾,凡出事就必有责任,实在难当。 其实到了三品,到哪里都是尊荣不尽的朝廷大员一部堂官,一呼百应起居八座,就连君主也得唤声爱卿,不比当儿媳两头上下受气强? 对于这等人,也唯有精神层面的东西才能刺激他们继续奋力拼搏了,像赵文景已经是打定主意做个孤直之臣了,别说对胡惟庸及其他朝廷大员,就是皇帝太子也敢硬怼,可见是没打算进一步谋求发展。 朱标将谕令大体写好后盖上太子印玺着由人先送至中书省,中书省通过后到翰林院翰林承旨处将旨意添词拟好重新送回朱标面前加盖老朱留下的大印,然后吏部记录在案,最后才是翰林院或者礼部的官员前去宣旨。 刘瑾见自家殿下终于写完赶忙招手让几名宫女捧着糕点盒走了进来:“爷,奴婢看您方才在王府进用的不多,回来颠簸使人疲累,用些糕点吧。” 难得出宫吃的还是宫里御厨做的饭菜,自然是没什么好胃口,朱标微微点头,一盘盘精美至极的糕点摆放开来。 蜜渍金桔桎榴花饼鱼茸露糕雪菊桂花糕芙蓉莲子酥,另加一盏梅子酒,以及两盘时令水果,看着是极好看的,尝起来倒没什么新意,但也没什么失望的。 “念吧。” “诺”刘瑾从怀中取出一张信纸,快速的读了起来,其实以他的记性既看过一遍起码数日之内是不会有半分差错的,但谁让自家殿下吩咐的是念呢。 内容其实倒也没什么特殊的,就是京中的物价,亲军都尉府每日都要纪录并汇总报上来,朱标不会每日都问,但隔三差五还是会听一听的。 盐粮布等基础物品的价格很能反应问题,京城又是天下都城,风吹草动都会立刻反应出来,比如江南案期间,粮食布匹的价格就上浮的厉害。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通禀声,刘瑾微微抬头瞧了眼然后便停下汇报侧立一旁高声宣人入内,亲军都指挥同知尚泓海快步走进来跪倒在地。 刘瑾见状微微挥手,殿内伺候的宫女们都退了出去,仅留下了数名身材高壮的太监默默垂首肃立在两旁,尚泓海胆敢稍有异动就会被他们立刻拿下。 由此也可知朱标对其的信任还是有限的,他起码还需要数年或者几件大功才会得到一个心腹应有的体面与赏赐。 太子储君的信任,就是这世上最珍贵的体面与赏赐。 “起禀殿下,末将得到高丽传来的密信,齐王殿下中箭落马,疑似有人刺杀,经太医诊治虽无性命之忧,但起码要卧床静养三月。” 朱标面色不变,这并算太意外的事情,特意安排两个太医随行也是为了应付这等情况,只是没有想到会如此之快。 原以为起码得再过月余才会对朱棣下手,看来是有些按耐不住了,莫非是朱棣表现的太好的缘故?或者真就是一场意外? 战阵之上瞬息万变,历来误中流矢的几率也不小,如鄱阳湖之战中陈友谅就是从船中伸出头来指挥作战,却被不知何处飞来的流矢射中,贯穿头颅,当即死去。 他倒不担心朱棣的小命儿,因为朱棣在外人眼中不过是個乳臭未干的少年皇子罢了,上上下下足有十多个兄弟,将来还会更多,没有什么特殊的。 为了争权夺利下黑手将他踢出局不算什么,可真要他的命就过了,那将引来滔天之祸,朱标哪怕是为了向自己父皇表明心迹也会将此役一切获利者全部诛杀。 想来那些人也不至于那么蠢,为了杀一个象征意义大过实际意义的皇子,就把自己给搭上。 朱标现在其实也不知道是谁下的黑手,有可能是李成桂,可能是李仁任、可能是姚广孝蒋思德,也可能是明德太后,甚至是纳哈出也有可能。 他们或多或少都有理由对朱棣出手,无非就是所图不同罢了,李成桂希望朱棣留在后方当个吉祥物,李仁任不希望大明过多的参与到高丽,明德太后更不希望大明染指王氏对高丽的统治。 姚广孝蒋思德可能是为了向朱标表忠,身为储君的臣子,他们是不希望看到藩王势大的,打压总不会有错,至于纳哈出,可能就是为了出口气,或者挑拨一下,毕竟他是注定要失去在辽东高丽的一切了,任性是他最后的权利。 空降的大人物总是惹人排斥,他的到来就代表着要狠狠吃下一大块肉,能在府军卫的护持下伤到朱棣不容易,或许是大家不约而同的默契。 自辽东高丽开战这数月以来,朱棣的表现不俗,领兵打仗这种东西,真的是看天赋的,有些人打一辈也都是糊涂仗,而有些人只要站在战场上,他就是能看清整个战况并且知道怎么打才能获胜。 老朱徐达常遇春蓝玉这些人难道是什么将门之后吗?自小看过什么兵书学会什么章法吗?事实就是他们在极短的时间内成长为了这世上最会打仗的一批人,并且打下了一整个的天下。 朱棣显然也具备这种天赋,跟朱标北伐的那段时间虽无机会统兵,但他还是学会了很多东西,在这次高丽战场上展现了出来。 也正是这种天赋,才让朱标没有针对朱棣,历史上朱棣靖难成功后,对朱标的儿女可没有丝毫的留情。 朱允炆不必多提,三子朱允熥由吴王被降为广泽郡王,没多久又将其废为庶人,与四子衡王朱允熞囚禁于凤阳,兄弟俩先后暴毙。 五子徐王朱允熙被降位后与其母亲居住在朱标陵墓中,十六岁时府邸无故失火,朱允熙被烧死… 长女江都公主降位为郡主,其丈夫被诛,江都公主忧郁而死,朱标的次女宜伦郡主被嫁给了于礼,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百户。 三女静怡暴毙,而小女儿南平郡主终身未嫁… 不仅要对他的儿女们下狠手,还在自己着人编写并颁发了《奉天靖难记》中言: “初,懿文太子所为多失道,忤太祖意,太祖尝督过之,退辄有怨言。常于宫中行呪诅,忽有声震响,灯烛尽灭,略无所惧。又擅募勇士三千余,东宫执兵卫。” “太祖闻之,语孝慈高皇后曰:朕与尔同起艰难,以成帝业,今长子所为如此,将为社稷忧,奈何?皇后曰:天下事重,妾不敢与知,惟陛下审之。太祖曰:诸子无如燕王最仁孝,且有文武才,能抚国家,吾所属意。” 天可怜见,朱棣对自己兄长还是给了点面子,只是将他编排成了一个不趁太祖意的忤逆不孝太子,而对自己的侄子,奉天靖难的对象朱允纹小同学可就没这么客气了。 “云其常服淫药,药燥性发,血气狂乱,御数老妇不足,更缚牝羊母猪与交。荒眈酒色,昼夜无度。及临朝,精神昏暗,俯首凭桉,唯唯数事而已” ……………林林种种毋庸赘言,但朱标不是不可以理解朱棣,谋夺天下不是简单的事情,以小宗继大宗更是悖逆之行。 朱允纹如果真是逃出了宫,蛰伏等个合适的时机振臂一呼也不是绝对没有希望重登帝位,朱棣的底子太薄尤其是文官方面,毕竟是塞王出身,各州府县太多官员镇抚皆非其门下。 朱允纹在某些方面确实个白痴,但能被老朱看中传承社稷宗庙,即亦可知并非一无是处之人,其为政举措专欲以仁政化民。 改定严苛律例,力纠洪武年间冤案、错案,免除各地拖欠租税,赈灾济民,令官府为民间卖子为奴者赎身,下令僧道拥有不超过五亩免除赋税的土地,多余土地应分给需要土地的百姓。 这些举措对武勋及僧众很不友好,朱棣越打声势越大降将越多也是有此缘故,但对文臣们而言却皆是惠民之大者,对他们而言建文帝就是明主,只可惜他们终究是不擅兵事,无法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朱允纹还是太年轻,政治倾向太强,身为君主,屁股太歪怎么可以。 要知道朱元璋何等人物,虽然杀了蓝玉等孙儿难以降服的骄兵悍将们,但怎么会真就一点良将都不给继承者留下。 徐允恭、瞿能、平安、盛庸、卜万、庄德、铁铉、李坚、梅殷、吴高、何福、周兴、刘真等皆是老朱用实战催生出的保嫡将领集团,可谓名将云集将星璀璨曾多次将朱棣逼入绝境。 可这些人其实并没有得到朱允纹的重用,这臭小子登基后认为治理天下依靠终究要依靠士绅诸公,认为搞像自己祖父时期的统治,会大大地危及王朝,只有提高儒家和文官的权威,去掉半自治的诸藩才能使之得到纠正。 这可是开国之初,虽说开国武勋被老朱打掉了半条命,但离武衰文盛还早着呢… 朱标就很清楚这一点,虽然也提拔任用了不少文臣,也曾多次表达对文臣儒生们的重视,但对武将勋贵更是恩泽不断。 文臣就如长江,武将就如黄河,长江清黄河浊,但都会灌溉两岸之田地润泽江山社稷庇佑黎民万千,皆不可偏废也。 于朱棣身上也是如此,一者是自己父皇顾怜血脉,朱标不忍其壮年失子,哪怕这个儿子历来也并不算多讨喜。 二者就是朱棣确实有用,朱标也有信心可以很好的利用他,何况现在都打发到高丽了,将来只会更远。 再三者才是这些年兄弟间相处的感情,如果没有前两条在这条不算什么,一個弟弟罢了,本宫有十多个呢,何足惜之? 但有前两条在,这条也就有了些分量,终归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若是有必要需要狠心也就算了,既没必要那便罢了,杀血脉手足终不算什么好事。 为君者不能不容人,为君者亦不能优柔寡断,但为君者最重要的还是要能力坐得稳位置,权谋足够节制皇宫、朝堂、军伍、地方、藩国。 普天之下聪明人何其之多,朝廷更是汇聚天下最聪明人之处,皇帝可以坏但不能蠢,坏还可以令人畏惧,蠢只会误国误己。 …………… “这是蒋…给您的密奏,末将未曾擅启,里面或许有内闻。” 蒋瓛明面上是被革职流放凤阳了,身上无官无职,他这一时都不知道如何称呼了,直呼其名姓未免有些忘恩负义,毕竟蒋瓛在任对他也多有照拂。 何况太子爷对蒋瓛也并未厌恶,京营之事办的体面,将来必还有复起的时候,但称呼其一声大人就又有些太过谄媚了。 大人之称呼,春秋以前,大人是指体型大的人,如山海经防风氏,春秋时代,大人已不再是单纯的大小之分,而是称呼道德高尚的人,占梦之官。 战国时专指那些血统高贵又品行高尚的人,汉代开始多指父母长辈,唐代,只用来呼父母,个别情况下可用来呼直系血亲尊长,则唐以后称贵官为大人者,乃从旁指目之词,而非见面相呼也,见面称大人,则始于宋元,泛滥于明清耳。 刘瑾接过密信奉上,朱标看了眼火漆封蜡然后拿起一旁的火白玉龙钩柄书刀划开,取出信件快速的看了起来。 蒋瓛从全旭哪带走了百多个最出众的少年,带往了高丽,朱标花费如此资源培养的锦衣卫如果仅是要用于监视国内文武未免太大材小用了。 这里面大概的说了他们一行人这数月来的动向,顺利同蒋思德汇合后,一切就都很顺利,他们俩人有没有什么利益冲突,自然是都图结个善缘。 目前纳哈出倾力一战,而且还裹挟了不少女真部族,哪怕李成桂指挥得当,但总有防线溃败的时候,不少铁骑冲入了高丽腹地劫掠屠杀。 这本也不算什么,调遣地方驻军围剿便是,最重要的问题竟是粮草供给不上了,由于高丽王朝上下贪腐成风,原本准备足够维持半年多的军需粮草竟然在这短短二三月就告急了。 李仁任下令强征百姓赖以为生的存粮闹的叛乱频起,可最后运到前线的粮草竟仅有区区十几万石… 朱标看到这也忍不住摇了摇头,前方吃紧,后方紧吃,国焉不乱矣? 李仁任这等身居高位的柱石大臣或许看的分明,但他,每个人想的都是朝廷征收这么多,我拿一点何足道哉? 你一点儿他一点儿我一点儿,到最后也就剩那么一点儿了,这倒也不用嘲笑高丽,任何国家都会遇到这种情况,人性如此,事不临头管他洪水滔天。 最后才是关于朱棣的消息,原来朱棣早有防备,箭矢不过擦伤左臂,箭头虽附毒但伤口不深毒性也不烈加之有御医在很快就处理好了,丝毫不影响行动。 受重创卧床不起是朱棣自己放出去的消息,看来是想看看幕后之人到底是谁,朱标站在局外都觉得谁都有可能,更别说身在局中的朱棣了。 到底是朱棣身份不一样,下黑手的人连毒都不敢用太烈的,生怕不小心真把他弄死了,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他们承担不起一个亲王之死,到那时就无须什么证据了,一切有嫌疑的都要给他陪葬,帝王一怒浮尸百万血流千里将被证实。 朱标随手将信丢至书案上,刘瑾上前小心的收起,这样的机密书信是要带回文华殿封存,起码要存储三四年之后才会焚烧。 纳哈出确实是在按照约定,不计代价的发动着猛烈的攻势,他麾下的兵力在迅速消耗,根据前几日辽东送来的密奏,女真各部都已经起了异心。 纳哈出统治辽东期间对女真各部用的依旧是元朝那套极尽压迫的政策,大量的征收青壮为兵,多下禁令广收赋税。 如今纳哈出实力大减,女真各部都瞧出了机会,正在积极的同高丽及大明沟通,只待条件谈妥就会举兵掏了纳哈出的老窝前后夹击覆灭纳哈出。 女真到底是建立金朝的民族,别看这百多年来被蒙古人奴役,但其依旧有复兴之志,同大明高丽提出的条件如出一辙,那就是愿意俯首称臣纳贡,但要大明和高丽将辽东一部分规划给他自治。 …………………女真这条件其实本来是可以谈的,起码在当下骗他们去死战没什么不好的,无非就是事后不认账而已,本来拿下辽东后朝廷也必然是要先扫荡一圈。 可女真现在这情况,派遣来的使者前后来了四批,各个都是出身于不同的部族,虽然所求大体相同,但想要达成确切的协议也是不容易。 尤其是战斗力最强的野人女真也就是海东女真根本没有派人来,听辽东亲军都尉府的探报,组成海东女真的瓦尔喀、呼尔哈、窝集三部都没有遣人参与这次建州女真及海西女真组织的部族大会。 纳哈出南下后,后方空虚,大明自然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亲军都尉府指挥使毛骧亲赴辽东,辽东都司也派千骑精锐威巡各部。 尤其是对建州女真的胡里改、斡朵怜、托温三部,海西女真的乌拉、哈达、辉发、叶赫四部,及蒙元时期迁来辽东的兀良哈、翁牛特、乌齐叶特和札剌亦儿等蒙古部的试探及安抚。 纳哈出走到这一步兵力损耗威望大减,已经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哪怕现在反复也不过是败亡之途,唯有一线生机的就是联合高丽共治辽东抵御大明。 可高丽多少人都已经投在了朱标麾下,哪怕是纳哈出让出再多,高丽也不会答应,相信纳哈出应该不至于这么蠢,他儿子可还在京呢。 “往后但有高丽辽东的密报立即上承不得延误。” “诺。” 既然朱棣并无大碍,那么高丽粮草不足跟他有什么关系,李成桂李仁任他们自会想办法逼迫贪下粮草的世家大族吐出来。 他们内部有矛盾有争端才是好事,这才显得朱标这个能主持大局做出最后决断的人有多重要,有利于拉拢分化李仁任的根基。 至于女真蒙古各部,辽东还没拿下来自然是不好多生事端,借着纳哈出以及李成桂尽可能的消耗他们的青壮便足矣了。 等将来收复辽东后,朱标才会开始剪除,比如那位斡朵里部的首领挥厚母耶乌居以及其刚两岁的儿子猛哥帖木儿,这孩子也就是将来所谓的大清肇祖原皇帝爱新觉罗·孟特穆,其六世孙即为努尔哈赤。 人有生老病死,王朝亦是如此,朱标不指望大明千秋百代,只希望下一任王朝依旧是汉人正统,能在时代激流中继续带领华夏昂扬向上。 夷狄入主中原,最大的问题就是因为人口少以及其他忌惮因素从而限制工业火器的发展,康雍乾时期不是没有见过西洋火器之威也不是没有机会发展,但他们这些所谓的圣祖明君依旧是选择了视而不见…… “海上没有消息传来么?” 尚泓海自然是清楚太子爷问到是什么,他也是在接替了蒋瓛的权职后才知道,太子爷布局竟如此深远。 “回殿下的话,并无紧急蜜报告传来,但已有三千倭奴运抵宁波府,江阴侯亲往接收,这几日应该就有奏报。” 马上就到雨季了,各处紧要河堤都要加固修缮,工部户部也有众多的事宜需要劳力,东南沿海的倭寇又被靖海侯吴祯打的跑去了高丽及南洋诸国,大明能俘获充当奴隶的倭寇太少。 朱标除了让吴祯从南洋将俘获的倭寇送达四川,还传信让身在东瀛的蓝玉汤鼎联合同样身在南朝并常年组织人手出海劫掠的松浦家一起组织人手送至大明。 这世上无本买卖最为合适不过,但倭寇劫掠到东西也是需要地方销赃然后转为享受的,松浦家做的就是这种买卖,所以才一直大力支持活不下的百姓出海劫掠。 能干成这种事,松浦家也不是一般的家族,在自古便是东瀛有名的豪门,与天皇还有血源关系,说起来倭寇之患的起源其实只是松浦家的报复性行为。 元初松浦氏所控制的对马岛、壹岐岛、平户岛等地曾遭受元军的残酷屠戮,故而,在蒙元征讨东瀛失败之后,这三岛的居民便开始报复行侵扰朝鲜南部沿海,而被高丽称之为三岛倭寇。 至于为什么只报复高丽,那就得问问他们自己了,毕竟他们这么做也不值得意外。 如果说刚开始还只是报复性的行为,到了元末就是直接的经济掠夺了,东瀛土地狭小、多山地、少平原,自然资源非常匮乏,而战争拼的就是资源消耗,支持南朝而居于下风的松浦家太需要海上劫掠,来获得维持战争的钱粮与经费,他们承受不起战败后的结果。 当然,支持百姓出海劫掠的不只是一个松浦家,应该说大部分藩地临海有港口的东瀛家族都在干这个,只不过以松浦家最为出名。 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汤鼎蓝玉东渡时日不短了,随着名声越大地位越高,其出身来历大概是瞒不住了。 若是东瀛一统自然是会立刻解决,可南北朝对立,南朝本就势弱,好不容易来了两個降世真魔主人间太岁神,能以少胜多将北朝压制,怎么可能自毁长城。 大明的威胁尚远,而北朝的威胁就在眼前,何况这两位也不是南朝可以轻易围杀的了的,除非是在其与北方战时前后夹击,可北朝就真的只杀了这两个就暂罢兵戈而不是顺势连他们也都杀了? 可见很多时候,外部的矛盾不算什么,起码还有点商量的余地,可内部矛盾绝对是无法调和的,能调和的也就不至于走到这一步了。 所以蓝玉汤鼎和南朝上下就达成了不言而喻的默契,我不问你是来干嘛的,只要你尽力攻击北朝,大家就是自己人,有什么都可以谈。 南朝的长庆天皇以及其皇太弟都接见过汤鼎,土地爵位金银美女无所不与,尽显拉拢安抚之意,显然是觉得东瀛远离大明,你即来此何不就此安居? 也是因此,自蓝玉去了之后,汤鼎就让自觉的让出了军权,专心同东瀛高层往来联络,效果显著,你可以说蓝玉的种种不好,但在战场上他绝不会让你失望。 蓝玉的军事天赋,哪怕放在开国之初都不会被任何人遮住,仅仅数战次次都是以少攻多的辉煌大胜,让南朝军方上下恐惧忌惮,但又不得不倾服,恨不能为其坐下犬马,好习得军神传承。 这样的人南朝宗室自然也是想尽办法拉拢,可下了战场的蓝玉也是非常值得信任的,他竟要南朝皇太弟亲自给他倒酒,还挥拳打了几个在旁阴阳怪气的大贵族,酒宴上还看中了皇太弟最喜欢的宠姬强要了过来… 南朝的皇太弟名为熙成,身为将来的天皇,他倒不吝啬一个姬妾,若真能拉拢过这样的大将,别说一个,他宫中女人任凭取用。 但蓝玉恶劣桀骜的性格显然是不会被恩遇折服的,这点估计熙成也看出来了,那次酒宴后就再没有邀请过蓝玉。 除了宗室外,南朝的贵族们也都在暗中示好,南北朝对峙至今,南朝势弱已经很明显了,若不是这两人的到来,估计都要走上投降谈和的路了。 若这两人是自己人倒也罢了,打败北朝后大家都可以吃饱喝足,可这两个人不是,而且来的突然说不定走的也突然,到时候面对北朝的兵锋他们如何自处? ………………这段时间他们跟着蓝玉可是杀了不少北朝的人,将来无论是和谈还是干脆战败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何况他们根本不想丢掉自己的荣华富贵。 这两位极大可能是中原来的,那可是打败了蒙元的大帝国,如果对方真的有心染指东瀛也没什么不好,给谁当臣子不是当,而且天朝上国哪有精力管东瀛内部的事情,无非就是多上贡罢了。 在这个心理基础上,贵族及各大寺院主藩主都积极的同汤鼎往来,南朝势弱本就是齐心协力才能勉强维持的局面,南朝天皇及宗室虽然不满,但也不能因此责罚臣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也或者说南朝如今这个情况,天皇及宗室可能也是觉得,只要能打败北朝,维护自身对东瀛的统治,向原本的宗主国臣服也没什么,自古以来不就是如此? 所以像松浦近卫西园寺等家族才会听从汤鼎的意愿组织人手,至于这些人的结果如何他们是丝毫不会关心的,底层的浪人贱民实在不值一提,野草一般的存在。 有这三千倭奴加上靖海侯在南洋俘虏的倭寇,起码一些危险的地方无需调大明百姓上去了,不过也得嘱咐 按照工部的说法,这些倭寇凶横不服约束,每次调去劳役起码得打杀十数余者才可安分,建议直接将他们阉割掉,以去其势使其不做他想,如此才可好用。 这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如此数量的大规模阉割可不容易,而且折损率恐怕会很高,但作为惩戒威慑的手段料想应是比直接打杀的效果更好。 “殿下,末将还得知东瀛貌似派遣了数波使臣前往了高丽开京,可能是想打探我大明的情况。” 朱标淡淡的应了一声,东瀛北朝又不是傻子,知根知底的南朝突然冒出两个太岁魔种怎么可能不打探,南北朝贵族之间不知多少骑墙派,有什么都瞒不住的。 至于为何不直接遣使来朝,那就得说到前几年老朱因倭寇事遣使往东瀛,本来是很简单的事情,可东瀛哪有真能做主的人,使臣们也没搞清楚状况,只能分散各去一方。 结果就收到了种种不同的应答,北朝幕府将军以“倭寇乃九洲海贼所为,东瀛朝廷根本就不知道”为由予以搪塞,南朝良怀亲王更是直接拘谨了使臣,大藩主藤原氏家主和菊池氏家主都直接将使臣轰了出去… 当时大明刚刚建国,东瀛自元后本就少与中原往来,他们又忙于内战,估计也只是把所谓的大明当成某個占据了东南沿海的地方势力了,并没有给予多大的重视。 气的老朱还要再派遣使臣带着他的亲笔信去,信中言“倭兵数寇海边,生离人妻子。损害物命。故修书特报正统之事,兼谕倭兵越海之由,诏书到日,如臣,则奉表来廷;不臣,则备兵自固,永安境土,以应天休,如为寇贼,朕当命舟师扬帆诸岛,捕绝其徒,直至其国,缚其王至庭前伏首!” 不过这封国书却是被朱标拦了下来,一者东瀛政治混乱,不统一的政权没有能代表全东瀛的官方势力存在,与之沟通完全是白费力气。 二者当时大明初立尚未威加四海,民生艰难百废待兴,北方辽东西南都有前元余党,哪怕东瀛真有不敬之行径,大明其实也还真抽不手跨海去征讨。 而现在就不一样了,虽然还是不至于起兵去打东瀛,但辽东收复后大明对高丽的掌控还能再上一个台阶,有高丽作为跳板及先锋,又有逐渐站稳了脚跟的汤鼎蓝玉,加上东瀛南北对立之局势,一切都大有可为。 朱标微微思索片刻,还是得支持南朝,扶弱抗强才能获取最大利益,也能保证局势的发展不会挣出掌控。 “通知高丽方面,让蒋思德见一见东瀛南朝的使者,高丽世家大族贪了那么多军需粮草总要找个买家吧。” “诺。” 东瀛什么都缺,但金银却是自古便多,宋朝商志记载“日本夷商唯以金银易货,非若西蕃之载货交易也。” 商业就是要流通起来,大明百姓缺粮,但世家大族及商帮宋元来以来数百年的积攒可不是开玩笑的,无论时代怎么变化,无论穷人能穷困成什么,但有穷便有富。 朱标不会下手去强夺,但也不希望他们像老母鸡一样守着金蛋一动不动下去了,否则他费心力让靖海侯扫荡海域又让江阴侯组织建造舰队图什么? 宋朝积弱何以能维续三百余年,主要就是因为其商业发达钱粮充沛,朝廷只要有钱有粮,只要不是顷刻间败亡,那么随时都可以重新组建大军,拿大量人命去耗也能下去。 宋兵的战斗力不行,但规模可不是开玩笑的,即便在最爱好和平的宋仁宗之时,其常规军已经达到一百二十余万之众。 只可惜宋朝先天不足没有燕云十六州据守,否则其应该还能更辉煌灿烂一些,料想当不弱于汉唐之盛。 按照原本的轨迹,大明跟大宋可谓是两个极端,大明是穷死的,而且是从开国初穷到王朝末,当然,不是国家穷,只是朝廷穷皇帝穷… 这里面除了天灾人祸的关系外,但根本还是从开国初就歪掉了的经济树… 尚泓海退下后,朱标拿起一旁的奏章,是徐允恭的,作为中山王世子,加上朱标的垂青,如今已经是正四品的明威将军了,有了直接上奏章的权力。 只要这次在征南军中立功,直接升到正三品也不为怪,如果说常遇春在军中还有公侯看不惯不服气,那么徐达可算是三军皆服的存在。 作为徐帅的嫡长子,徐允恭就算是个草包也能在军中混的极好,何况其能力品格都是极出众的,加上这次的主帅可是汤和,估计他宁肯自己没有也得给大侄子安排明白。 徐允恭字迹极为工整,颇有字如其人之感,朱标也是多时未见过他了,竟有些想念,等常茂南下时正好捎带些赏赐过去吧。 现在朱标东宫又多少不少女人,而且自己父皇北巡路上也不知是如何想的,竟有给他定下数位地方官员之女,陆续也都快到京城了…… 说心里话,再多几个美女佳人朱标也难有什么欣喜之感了,但若能多几个极优秀的心腹文臣武将可就不同了,光是想想都能浮一大白。 徐允恭在奏章上讲述了自己对收复云南之战的想法,甚至还有收复后如何驻军镇守的建议,可见他是明白了太子爷为何特意将他从北疆调来。 就在朱标动笔批复的时候,殿门口值守的太监畏畏缩缩的走进殿内,刘瑾见自家殿下眉头一皱,就立刻对那人训斥:“混账!规矩让你吃到狗肚子里去了?这是什么地方,有事该当大声通禀才入内,岂容你鬼鬼祟祟!” 那太监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是赵承徽亲自送来了亲手做的…” 朱标微微抬头,眸中微微有些疑惑,赵承微是哪个来的?腰很细的那个?个子很小但很大那个?还是身子有些娇气的? ……………朱标一时还真没想起具体是谁,因为这几个入宫的日子差不多,他应该也都只见过一面,而且还是在她们入宫后的头一天傍晚回宫后的例行公事。 然后第二天按着规矩赏赐一些,就再没有刻意去看望过,直到今日都是一直歇在太子妃处,根本就不给她们丝毫恃宠而骄的机会。 怕的就是有人不知轻重,搅闹的东宫不宁,更怕有人会依仗宠爱做出什么坏事来,有时候人蠢起来是没有下限的。 “爷,您看?” 刘瑾微微转身看向自家殿下,承微位份再小也是太子的妾室,不是能自作聪明。 “让她立刻回宫抄写《女诫》十遍,未成不得擅出!” 这也就是禁足的意思了,刚一入宫就受到如此惩戒,她父兄明日都得上奏请罪,已经算是很严厉了。 相信其他几个也会安分守己一段时间,朱标确实是有些生气的,太子妃今日才归宁,宫里就出了这样的事,太不成体统。 若是不做出表示,内外命妇间还不知会传出怎样的闲话,说不定就会胡乱猜测是太子爷新纳了几个妾室就将太子妃和两个小皇孙赶回了娘家… “诺。” 跪着的太监赶忙应声而去,心中也是气苦,本以为新入宫的还敢送膳食来谨身殿,应是很有把握笼住了太子的心,竟没想到是个蠢的,算是打眼了。 从右侧小门而出,就看见了那位赵承微,一袭粉绣带蝶裙,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见人出来忙笑问道:“陈公公,殿下可愿见臣妾?” 真可谓眉梢眼角藏秀气,声音笑貌露温柔,那陈公公满腹怨言却也是不好说什么了,何况若是当场怨怼那这一次就是两头不讨好,何苦来哉。 只能苦笑道:“方才奴婢就劝过您了,殿下在文华殿也就罢了,这谨身殿实不是尽心意的地方。” 言毕挺直腰杆将太子的话转述而出,那赵承微领着身后的宫女们下拜领谕,让陈公公心情稍好的就是赵承微面色并未惊慌失措,可见心里是有准备的。 赵承微起身后她身后的从家带来的侍女上前就往那赵公公袖里塞去一個硕大的荷包,沉甸甸的模样:“劳烦公公通报了。” “哎,这使不得,承微饶了奴婢吧。” 赵公公推拒了好处,但心中好受了些,看样子这位倒不真是个蠢的,想想今日之事,倒也不算多大,毕竟是刚入宫的谁也不会太苛责。 虽说一动不如一静,但起码在殿下那留了个印象,这就要比其余几位强出不少了… 念及此处陈公公低声快速说道:“日头快落下去了,承微也赶紧回宫吧,嗯,良娣那边得多让让,奴婢就先进去伺候了。” “公公慢走。” 那侍女送了一声后回身扶着自家小姐往回走,离了谨身殿很远才开口道:“刚入宫就被太子殿下罚了,虽说只是小惩大诫,但老爷夫人必是要忧心了。” “无妨,太子妃刚离宫归宁,殿下不见我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只是我既身负荣耀家族之念,岂能畏畏缩缩,否则不是辜负了父祖千辛万苦才将我送入宫中。” 那侍女显然是很了解自家小姐,听闻此话并无意外,只是赶紧转动脑筋道:“那陈公公也是提点了一句,宫外也早有传闻,李良娣可不是好相与的,这时候恐怕就等着咱们回去呢。” 赵承微姣好的容颜绽放出笑容微微昂首道:“不过就是言语上折辱一番罢了,良娣到底是相府千娇百宠出身的,心思单纯着呢。” ………… 朱标提笔没写几句就察觉刘瑾小步走到了外面,很快便回来了,无奈问道:“李嫣过去了?” “爷英明。” 朱标一时也不知说什么了,只能问到:“是谁家出身?” “回爷的话,赵承微乃湖广行省平章政事赵子宗的嫡孙女,其父赵承平正逢吏部叙职论迹,便亲送女入京,爷前几日还召见过他和另外几位大人。” 朝廷一直有意改设地方官制,中书省吏部翰林院正在拟定,但现在沿用的依旧是元朝的行省制,一省之平章政事即为地方最高行政官员,是真正的封疆大吏。 朱标微微点头,如此他就想起来了,毕竟这几个新入宫的多是在京官员家的,就这一个是地方来的,好像闺名是叫婷儿吧,相貌也很不错,倒是没想到还有这份胆量。 “奴婢是否去劝劝良娣?” 朱标瞧了眼他哼笑道:“你倒是会做好人。” 刘瑾赔笑:“太子妃可是吩咐过奴婢要安稳好东宫,莫要搅扰到爷。” “罢了,李嫣那个脾气,不发出来还不知道要闹几天,由她去吧。” 朱标说着笑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且看她后悔否。” ……… “臣妾知错了,请良娣恕罪。” “你…” 李嫣指着身前跪着泪流满面的少女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本以为是多厉害的角色,没想到一见面就跪哭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有多刻薄。 “呜呜~臣妾刚入宫不知道规矩,触怒了殿下,若是就此被厌弃可如何是好,良娣姐姐深的殿下宠爱,可要帮帮臣妾…” 李嫣翻了个白眼扭过头不去看她那副可怜样哼道:“你有本事去,还怕什么被厌弃。” “臣妾也是听人说,良娣姐姐前些时日就给殿下送去了膳食,殿下还很高兴。” 李嫣闻言差点绷不住自己冷酷无情的神态笑出来了,赶忙稳住嘲讽道:“你也配和我比?真是不自量力,谨身殿是什么地方,除了皇后娘娘太子妃和本良娣外,你看谁还送进去过。” 李嫣转回头看了看可怜兮兮的赵婷儿道:“谁告诉你的这件事,你莫不是让人哄骗了去吧?” 赵婷儿呐呐无言,瞧这样子李嫣也不好说什么了,只是在心里给她打上了个蠢的标记,然后也就不屑搭理她了,更没有替她出气的想法。 不过倒是得注意一下另外几个狐媚子了,竟然还知道让别人先去出头,真是奸诈。 “太子妃不在宫中,爷让你抄的《女诫》抄完了先送到本良娣这儿过目,你晓得了吗?” 赵婷儿眼圈红红的,低着头小声应道:“臣妾晓得了。” “哼。” 李嫣神气十足的踏出殿院而去,正好遇见其他几个一同入宫的新人过来探望,就立刻叫住她们好一番训斥,过足了瘾头。 ………… 开平王府内常洛华正与自己娘亲逗弄着两个刚睡醒的孩子,一袭素衣墨发披散眉眼带笑神态悠闲自在,就如笼中金雀暂脱笼入林了一般。 “刚多久就有人按耐不住了,你到还有心思笑。” “女儿难得回家,不笑还哭不成?” 常洛华摸着儿子的小嫩脸将自己的头依靠在自己娘亲的肩上撒娇道:“女儿晚上想吃天香白翼,芙蓉蟹斗,蟹金裹玉丸,还有鸳鸯五珍烩…” 蓝氏嗔道:“也都是做娘的人了,还撒娇呢,再说你这有几道都是咱们府里才有的,宫里那几位御厨怕是不会,现教也得明日才成。” ……………… .“女儿可等不到明日了。” “那也不好坏了宫里的规矩。” “刘安。” 本站在门前值守的刘安苦着脸转过身应道:“奴婢亲自去盯着。” 规矩是约束,但更多时候是针对 “去吧。” “诺。” 蓝氏也没有再劝,这位是她亲生女儿没错,可也是大明朝的太子妃,生育了两个皇孙,未来将会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常家蓝家将来的依靠。 纵是亲娘也不好像对未出阁时候一样随便教训了,只能对着一旁伺候的侍女吩咐:“去让后厨仔细些,食材多洗几遍。” “是,夫人。” 常洛华笑道:“在自家还怕什么?” “小心无大错,你便罢了,这几个奶娘可不能随便吃府里的。” 几个奶娘应了一声便上前抱着皇孙到偏房喂奶,其实不用王妃嘱咐她们也不会吃宫外的食物,所谓规矩本就是针对她们的。 见外孙被抱走蓝氏就吩咐其余人都下去,等人都到屋外侯着了才开口道:“我知道你与殿下少年夫妻恩爱不相疑,可也得多注意些,今日有赵承微明日便有王承微张承微。” 常洛华眸子明亮道:“李嫣不是替女儿教训过了,想得殿下恩宠,总得先过了她这关在说。” 蓝氏一愣看向女儿道:“所以你才在新人刚入宫的时候非要归宁省亲?就是想要李良娣出头当这個恶人?” 蓝氏凝眉思虑片刻道:“我虽在宫外,可也听说过殿下恩宠李良娣,借她打压东宫妾室虽好,可得记着恩威赏罚是你这个太子妃的权职。” 常洛华微微撅起红唇:“哪有人会不宠爱李嫣呢?好在她脑子不太好用,心地也算纯善,想做坏事也就能做到那点程度。” 蓝氏不禁无言以对,爷们儿们打天下时,她与李善长的夫人也是常有往来,李嫣自然也是见过的,这孩子确实不像其父精明干练,而是更像其母。 “那赵承微可是湖广平章家的?” 常洛华点点头:“赵婷儿应是赵家三房的嫡次女,赵家适龄的嫡女有七八位之多,能从中脱颖而出也不容易。” …………… “谢过姐姐们前来探望,妹妹可真是出了个大丑了。”赵婷儿用帕子不断拭泪,一屋子莺莺燕燕不断劝慰,有两人心气高的还在不满的念叨着李嫣。 “真是山中无老虎了,良娣位份比我等高,可终归不还是妾室,凭什么仗着入宫早就这么随意的轻贱我等。” “就是,瞧她神气的,婷儿妹妹被殿下责罚,所抄录的就算要人检阅也是该给太子妃,有她什么事。” 絮絮叨叨好一会儿约定守望相助后她们才各自散去,赵婷儿相送到门前表现的依依不舍,等人都走远了转身将手中的手帕一丢吩咐道:“取笔墨纸砚,多点几根灯烛。” “承微,殿下也没吩咐期限,夜里抄书伤眼,不如明日在抄写吧。” “殿下监管国政日理万机,晚一日殿下对我的印象就减一分,那我今日之举岂不是成了笑话。” 赵婷儿想着方才那帮姐妹嘴角上杨,看似我犯了忌讳,可殿下却是实实在在的记住了我这么个人,这可比什么都重要。 而你们循规守矩却不知马上又要有新人入宫了,到时候殿下如何能记得你们,没有恩宠没有一儿半女,就在这宫里熬死吗? 很快笔墨纸砚备好,一部东汉班昭所著的《女诫》也放置一旁,这本是班昭用来教导班家女儿们的私家教课书,不料被当时京城世家争相传抄,不久之后便风行天下流传至今。 其内容共有卑弱、夫妇、敬慎、妇行、专心、曲从和叔妹七章约两千字,十遍也就是约两万字,这可不容易。 当然,容易也就不是惩戒了,赵婷儿一只手薰墨提笔,另一只手拉着袖口,洁白纤细的手腕仿佛散着毫光。 清秀柔美的簪花小楷落于宣纸之上,如插花舞女,低昂芙蓉;又如美女登台,仙娥弄影;又若红莲映水,碧治浮霞。 所谓簪花小楷即是由于字形如女子盘发所用簪子上的雕花一般,故得此名,此名也最早是因赞美书圣王羲之书法启蒙之师卫夫人所写的小楷书法而得,往后一直深受历代才女闺秀的钟爱。 开平王回京坐镇,太子妃地位愈加稳固,只能奉承,李家有些落寞,但李相爷门生故吏遍朝堂,而且李良娣还有殿下恩宠,不能得罪,王良娣出身王族但父兄早死,又无殿下恩宠傍身,本不值一提,可偏偏怀了皇嗣,也不能轻动。 至于余者就不值多虑了,如那云锦暖玉等虽有往昔伺候太子的情分,但出身太低无家族支持难成气候,纵生儿育女也不过是傍身而已。 赵婷儿心气甚高,既没有母仪天下的命数,那也要当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才行,在东宫位份如何不打紧,将来一定得是贵妃娘娘。 …………… 刘瑾端上一杯新茶劝道:“爷,夜深了,剩下这些明日在批阅吧。” 朱标放下笔揉了揉手腕道:“难不成明日就没有新奏章了?要么是今日累要么是明日更累,于本宫哪有什么清闲。” “爷辛劳,奴婢看着也是难过。” 朱标笑了笑吩咐道:“将灯烛放近些,这王千写的真潦草,本宫都快认不出所写是何字了。” 朝廷对官员上奏所用何等书体到没有具体的规定,有些讲究的官员会用正楷,但大多数官员习惯用行书,行是“行走”的意思,因此它不像草书那样潦草,也不像楷书那样端正。 朱标微微俯身才认出行文,这批阅奏章久了,原本熟悉的字都变得极为陌生,越看越不认识了,倒也是有趣。 “下次宋师来伱记得提醒本宫,得让国子监的学子多练台阁体,将来公文奏章上都得用此为佳。” “奴婢记下了。” 台阁体是指因科举制度而形成考场通用字体,早在宋代即已出现,是一种方正、光洁、乌黑而大小齐平的官场用书体,为士林文坛所不喜,认为字法遂别为一体,土龙木偶,毫无意趣。 他自己的书法水平也不错,但却是个实用主义者,作为朝廷通达天下的书体,强调共性,强调规范,本是无可厚非的,以批评馆阁体缺乏个性为由而借机兜售今人丑怪的书风才是该打。 “楚王快回来了吧。” “回爷的话,楚王殿下明日应该就到京了。” “都带了什么回来?” 楚王殿下奉旨在山东赈灾,世家大族商号自是送了不少重礼,但楚王分毫未取,此行回来依旧是四两马车,不过倒是多了两个女子,据密奏应是楚王殿下怜其失亲所以……” 朱标哼笑一声道:“莱州济南大灾,失亲者当以数十万计,怎么就带回来两个女子,分明是瞧人家好看。” 不过这倒不算什么,别说两个三个就是再多十倍也是一样,大灾之下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能被朝廷亲王看上算是祖坟冒滚滚青烟了。 而且他个当大哥的还真没闲心管自己弟弟的房里事,只要不是强抢民女,也别闹的像老二那样命都快耗进去就行。 ………………朱棢这次的差事办得好,正好开春也有些时日了,所以才特意在老朱回京前召回来,也是为了让老三高兴高兴,身为朝廷亲王,朱棢自是不缺什么奖赏,对他而言来自父皇的肯定比什么珍贵。 “你明日带着户部礼部的官员携本宫的仪仗去城外迎一迎。” 太子仪驾除了朱标自己外,也就是当年宋老夫子回乡养病时候用过,如今去接一下老三,也是极为体面的了,老父亲的肯定很重要,料想大哥的认可分量是不低吧。 刘瑾应诺道:“楚王殿下定能感受到爷的心意,兄友弟恭实乃天家之福。” 朱标打起精神批阅剩下的几份奏章,临清府同知张祖贵密奏弹劾自己上官临清知府戚彦身康体健却以人为畜违反朝廷禁令擅自乘坐轿子。 早在前几年老朱就下严令禁止官员百姓乘轿,要求武将骑马,文臣坐牛,只有年老体弱行动不便身有残疾的官员或者怀有身孕的妇女才可例外。 老朱认为宋元以来官绅以人为畜消弭意志,且不利于官员百姓家中畜养牛马,家中养牛闲时可以耕种,家中养马战时可以征调,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此项确也有效,这几年来一些京中官员即使身体抱恙或是到了可以乘轿的年岁也依然保持着乘车驾的习惯。 当然,还有一大批官员由于家中条件实在一般,只能蓄养驴子亦或是步行上朝,若有外派地方巡查的差事还要管同僚借驴… 朱标简单的批阅后着令御史台核实,若确有其事即刻遣人将其拿下押送入京受审,真不知这戚彦是如何想的,就为了乘轿不惜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 虽让人先去核实了,但料想那同知不至于如此愚蠢诬陷上官可也是要杀头的重罪。 钦天监奏夜四鼓有流星,青赤色尾起自勾陈旁,经紫微东蕃东北行炸散发光至阁道旁没。 后面就是针对此天象的种种猜测,总而言之就是觉得应该祭祀一下中天紫微北极太皇大帝了… 朱标倒是不觉得这流星能有什么具体的含义,但想想也有段时间没祭祀过了,就准其所奏让钦天监去和礼部商议祭祀之事,左右耗费也不过是些三牲酒水祭品。 嘉兴府奏报有民董二妻高氏一产五男… 朱标忍不住摇头笑了笑,批注地方赐给米粮二十石棉布十匹牛一头以为嘉奖庆贺,邸报通传州府县乡,不吝男女之别,但有多生养子嗣地方既当予以嘉奖补助。 自人丁税取消后,民间百姓其实不用多规劝,自发的就开始多生养子嗣了,但还是有溺杀女婴之事,虽说现在只是多口饭食的事,但还是有人觉得养女之粮不如多养鸡鸭犬类… 朝廷只能明文下达,诸如生女擅杀者,尽没其家产以赏多养女之家,其父祖皆充入罪民犯官之列押送入凤阳劳作十载不得赦,友邻亲朋知而不报者没家之半产,其家族长杖五十。 偏远山村朝廷政令难达,但有此律,起码大多数州府县的女婴是能有机会活下来了。 “殿下,有北疆六百里军情急奏!” 随着急促的脚步声殿门外响起一道即在意料之中又在情理之外的消息传来。 刘瑾看了眼自家殿下就赶忙高声喊道:“进。” 在数名高壮太监的引领下一个身材消瘦的将士快步带着一股屎尿汗臭的气味冲了进来,灯火中可见其满面的风尘灰土以及布满血丝的眼睛。 刘瑾上前接过他手中举着的军情密报快递的检查一遍然后打开送到太子面前,朱标快速的阅览一遍然后又朝信使问了几个问题。 见他随着精神松懈有些摇摇欲坠了就吩咐道:“下去洗洗然后简单吃一些,就在宫里侍卫的班房歇下吧,明日本宫再赐你们酒宴。” 那信使闻言精神振奋了一些感激拜倒道:“末将替弟兄们谢过太子爷。” 如此紧迫的军情急报未防泄漏或是被调包,必定是送信队伍沿途换马不换人,吃喝拉撒睡都在马背上解决才能如此迅速的传递过来的,非常辛苦。 众人退下不过片刻,赵淮安又进来禀报道:“启禀殿下,开平王胡相以及中书省大都督府六部诸司的诸位大人听闻北疆有军情急奏传来,都赶到了承天门外等候殿下传召。” 朱标挥挥手让刘瑾将急奏交给赵淮安:“传开平王及胡相入宫,着令工部即刻筹备军需,将新铸的火器火炮弹药兵甲尽快运往北疆,兵部大都督府根据此奏报商讨军情,明日早朝提前一个时辰。” “诺。” 朱标端着茶盏起身走到侧殿在挂着北方军事的地形图前站定,不时喝上一口,怎么看都感觉孛儿只斤·也速迭儿脑子坏掉了。 去年才战了一场,冬季草原又遭受了数十年难遇一次的白灾,人丁减损无数,各部诸王都心怀不满,为何还要挑起战端呢? 过了一会儿刘瑾领着常遇春和胡惟庸走了进来,常遇春倒还好,胡惟庸却是呼吸粗重:“臣等拜见太子殿下,殿下千秋。” 朱标没有回头只是摆手示意道:“免礼吧,刘瑾给胡相搬个凳子。” “谢殿下体恤,微臣站一会便可。” 常遇春起身后向前几步走到朱标身侧皱眉沉声道:“臣回京前还特意去草原敲打过鞑靼兀良哈各部,按理说他们是不该有这个胆子汇同瓦剌进犯的。” 胡惟庸平复着气息:“或许就是因为知道了开平王离开北疆,边军换帅,所以他们才想试探一下新任主帅的行事态度,微臣以为此战应该闹不大,需得赶快传信给岐阳王,务必要坚决的反击,打痛他们才可得太平。” 常十万是什么人,心狠手辣屠城杀俘的事都敢做,镇守北疆期间甚至恶意寻衅蒙古各部,有事没事就率轻骑到草原打猎,就如自家的后花园一般。 这般做法自然是惹得朝中弹劾不断,但效果无疑是显著的,瓦剌暂且不提,鞑靼和兀良哈可是安分守己的很。 “北疆的防线不会有疏漏吧?” 边军大帅不可轻换,就是因为每一位统帅的安排部署都不一样,发而动全身。 常遇春坚定的回答道:“臣回京前同文忠交接好了,就算他另有安排部署也必定会是在明年徐徐图之,何况文忠本就是副帅,根本没有必要在这时候有大的调整。” 朱标点点头,他对自己岳父和表兄还是很放心的,俩人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而且没有什么利益冲突,不会露出空子来。 就在三人说话的时候,赵淮安又苦着脸走了进来:“启禀殿下,户部尚书赵大人不肯走,非要见殿下。” 常遇春眉头一锁,眼中闪出几丝暴戾之气,他常年在外跟京中的文官们并不熟识,但无论如何他不满有人胆敢违逆太子的意思。 有那么一瞬,胡惟庸感觉自己的喉头都被锁住了,这感觉并不陌生,当年打天下的时候,他也是随过军的,这帮杀痞刚下战场或者要上战场时都是这样,习惯就好了。 ………………面对杀伐无数的开平王,赵淮安难免有些两股颤颤,但好在还记得自己的身份,没有露出什么丑态来。 胡惟庸开口道:“战事一起,必然是需要户部筹措粮草辎重,正值开春,户部或有困难,请殿下让赵尚书过来一起商讨吧。” “就依丞相所言,请赵爱卿进来吧。” “诺。” 朱标看着地图沉默片刻,没有去关注军情急奏上被围攻的几处地方,而是最终将手指点在了开平卫,也就是元朝昔日的上都,朱标北伐亲自夺取而来的地方。 “此处是何人镇守?” 常遇春回答道:“开平都尉指挥使龙虎将军宋晟,殿下认为也速迭儿是想夺回开平卫?” 自夺取开平后,大明将开平建立成为一个草原军镇,随时应对蒙古诸部的进犯,在区划上属北平都司。 同时为了保证开平的粮草运输顺利,在开平卫周边建立了八个驿站,东边是凉亭、泥河、赛峰、黄崖,西边是桓树、威虏、明安、湿宁。 开平地处于明初北方防线的中间位置,深入草原,可以保证南边的宣府不直接接敌,也保障与辽东的交通路线通畅。 是蒙古草原战略要地,占据了开平,也就意味着卡住了蒙古草原的咽喉,可以俯瞰蒙古诸王部,遏制元朝残余势力的南下侵扰。 “宋晟?” 常遇春想了想回答道:“宋晟及其父兄同臣都是在至正十五年时投奔的上位,其兄战死于攻下集庆也就是京师之时,之后其父年老请辞,宋晟承袭父职为天宁翼元帅,开国后晋封为怀远将军,于去年调任臣麾下,委任镇守开平卫。 “能让岳丈委托要地,想来其能力是够的。” “殿下放心,虽是同年从龙,但末将与宋家并无任何交集,委任宋晟完全是因为其资历能力足够,并无私情。” 朱标闻言心中一松,也速迭儿没有任何征兆的发动,必然是有所图的,此人虽说不上盖世枭雄,但也绝不是一般人物。 这时候赵文景也匆匆忙忙的走了进来,平缓气息后行礼道:“微臣拜见太子殿下,殿下千秋。” “嗯,赵爱卿不必多礼。” 赵文景起身再向常遇春和胡惟庸拱手:“下官见过开平王,见过胡相。” 胡惟庸点头示意,常遇春却是侧目而视沉声责问道:“身为一部尚书,何以不遵殿下谕令执意入见!” 赵文景面色不改,若是被人一吓就退缩了,哪里能当的了户部的家,别说恶声恶气,就是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不该给的一粒也别想拿走。 “下官之事,明日自有御史上奏弹劾,罚贬罢责皆由殿下做主,此刻北疆军情在前,开平王还是当以军务为急。” 如此硬气的话让常遇春都忍不住正眼看了他一眼,朱标见身后气氛有些紧张就转过身道:“赵爱卿忧急军国大事,本宫甚是欣慰,怎么会有责罚?岳丈,您看表兄能猜出也速跌儿的意图么?” 常遇春先对着赵文景冷哼一声,不满之意溢于言表,然后才回头应对其太子的问答,赵文景则是对着太子微微躬身以表谢意。 默不作声的胡惟庸意外的看了看常遇春的背影,这杀胚都知道在太子面前立敌了,活得久了果然是长脑子的。 常遇春名爵实权都以到顶,京营三十余万精锐尽归其节制,如果还笼络党羽那就是取死之道了,然兵无粮不成马无草难行,户部掌控的京中几座大粮仓就是对大军最大的节制。 见太子目光投来胡惟庸也道:“岐阳王器量沉宏人莫测其际,而临阵踔厉历风发,遇大敌益壮,本就是朝野所众知,也速迭儿不过叛逆奸邪小人,何以能惑。” “爷,亲军都指挥同知尚泓海求见。” “叫进来吧,应该也是北疆的情报。” 尚泓海进来依次行礼,奉上亲军都尉府探得的消息,大致与李文忠送来的相同,只不过是多了一些蒙古诸部的动向以及猜测。 见其间有猜测对方是声东击西要夺回开平卫,朱标心中一安,李文忠身旁就有亲军都尉府的同知辅佐,定然会提醒。 常遇春坚定的发表者意见:“打过去!无论他们是什么打算,必须狠狠的杀回去,不打疼他们,这些狼崽子隔三差五就会犯边。” 朱标眸子中也是杀意酝酿,只是一场大战的耗费问题,兵卒在战场上和平时吃的饭在量上并没有太大的差别,牛马骡子等畜生吃的也和平时相差不多,这部分的差距不足以让战场上的粮草成为一个问题。 最主要的原因是国之贫于师者远输,远输则百姓贫,北方虽然一直在积极的开荒军屯,但供应如此数量的大军还是远远不够的,需要朝廷从南方运往。 若是平常,后方安稳自然是可以有序有准备的运输北疆粮食,沿途耗费还在一个可以接受的程度,但一旦大战将起,为了安抚军心粮草必须尽快的运到军中储备起来,这耗费就很恐怖了。 “赵爱卿……” 朱标都有些难以开口,前几日才说让户部紧一紧,支持朝廷收复云南及辽东,如今正值春耕时节,却又要难为户部突然拿出一场大战的粮草。 赵文景躬身道:“殿下,臣已经安排属官核查粮草,明日第一批粮草即可运往北疆,后续的臣也早有准备,臣请殿下勿虑!” “赵爱卿!真国之柱石也!” 天天被赵文景硬怼没钱没粮,如今这么一出,真是让人即惊喜又感动,朱标心中都念着等你死了,本宫肯定给你定个好谥号了。 大多时候打仗打的就是后勤,只要后勤补给跟得上,一时之胜败都无足轻重了,屡败屡战都可以,总有打赢的时候。 前有萧何就有李善长,皆无战功赫赫,何以功高众服,就是因为他们在任何局面下都可以为大军转运粮储,供给器械,从未缺乏,治理后方,和睦军民,使上下相安,众将无后顾之忧。 常遇春眼中也闪过欣赏之意,带兵打仗的统军大将在讨厌文官,也不会讨厌能供给他们粮草的文官,没有粮草你威望再大也别想让兵卒效命。 “哼,不过是其职责所在而已,殿下未免过誉了。” 朱标不禁有些无言,也不知道是谁给自己老丈人出的主意,虽然可以理解,但这未免有些太生硬了吧。 胡惟庸在旁笑道:“赵尚书果不负圣上殿下之信重,竟足北御蒙古,东收辽东,南定贵州,三面开战之供给,赵尚书劳苦功高啊,本相惭愧。” 这话就有些暗指赵文景明有足够的粮草却在几日前硬顶太子之事了,毕竟说起来这户部及国库的一切都是属于君上的,臣子只不过是代管,怎么能暗自藏匿。 赵文景面不改色应道:“臣之所为,皆出公心,国库户部之粮,臣未私取一粒果腹,殿下若是要钱粮建宫殿庭宇或是要用于暂时不急切的开疆拓土,那臣还是那句话,没有!” “但殿下若是需要钱粮为国御敌,那臣砸锅卖铁也一定会为大军筹措到足够的粮食,绝不会让将士饿着肚子去上沙场!” “臣近些年是攒下了一些钱粮,但那都是从我大明百姓果腹之粮中挤省出来的,没有一丝一毫可以浪费,求殿下恒年民生之多艰,百姓求活之不易。” ……………“卿忠君体国,本宫谨受教了。” 赵文景躬身以避,朱标也没在多说什么,前几日才晋封过,凡事有度,过多加恩就是捧杀了,非为君主爱护臣下之道。 何况户部尚书这个位置本就最容易受人攻击。 “既然粮草足够,那问题就不大了,想来也速迭儿此番一则是为了试探北疆新任统帅的底线,二则就是想试试能不能趁机夺回开平卫,三则应就是想拖我大明的收复辽东云南的步伐。” 胡惟庸捋须接话道:“殿下所言甚是,也速迭儿去年一役未取寸功,其本就是弑上篡位之徒,别说鞑靼诸部,恐怕就是瓦剌内部也有不满,这次兴兵恐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了,若是再败…呵呵。” 任何势力之主,对内狠戾对外软弱可欺,都会导致内部出现不可调和的矛盾,并且逐渐激化导致问题爆发。 胡惟庸所言确也是点到了关键处,也速迭儿败不起了,那么此战的规模以及持续时间都要重新预计了,方才朱标也仅仅以为是一次中小规模的冲突而已。 “本宫记得也速迭儿的儿子年纪尚幼吧?” 尚泓海立即回答道:“回禀殿下,也速迭儿目前膝下仅有一个两岁的儿子,名为孛儿只斤·恩克。” 殿内沉默片刻,只有灯烛不时发出几声轻微的脆响,朱标的目光在瓦剌部的势力范围停留,也速迭儿是瓦剌推举拥戴出的蒙古大汗,但这不代表他们亲密无间。 瓦剌选择推举也速迭儿的唯一原因就是因为其血脉,黄金家族在草原上的威望虽因元朝的覆灭而削弱,但成吉思汗的血统依旧是成为蒙古之主的必要条件。 这对非黄金家族出身但却逐渐掌握了部族权力的首领们而言很不友好,成吉思汗的余荫在广大,一百多年的光阴过去了,也该换换别家当可汗了。 如此一来也就可以知道一直很安分的鞑靼诸王为何会突然配合抢夺了他们这一系汗位的也速迭儿出兵了,自家怎么斗都无所谓,肉必须得烂在自家锅里。 无论是忽必烈一系还是阿里不哥一系,都因黄金家族的名号得以富贵尊荣,一旦失去了神圣的地位,大家都会被草原群狼撕成碎片瓜分干净骨肉。 “也速迭儿与鞑靼诸王的联系为何没有任何奏报,北平的亲军都尉同知是何人,传本宫谕令贬官一级罚俸一年,此战若能将功补过便罢了,否则数罪并罚!” “诺。” 尚泓海的思维根本没有跟上朱标,一时竟不知怎么太子爷怎么突然说到这事上了,但也不敢替旁人辩解,只能应诺。 常遇春也是有些不解,可他也不会替亲军都尉府的人说话,虽然同属军中,但亲军都尉府到底是不同的,文臣武将皆厌之。 胡惟庸倒是了然:“想来绕过了正式往来的密信。” 无论是什么原因,没有做好就是没有做好,近六成亲军都尉府密探都在草原上,就算得不到确切的消息,一点风声难道都察觉不到。 如果是全旭昔日在草原主掌亲军都尉府时绝不会出现这般疏漏,这一仗就完全又机会避免,就算避免不了,往后拖一拖给朝廷流血准备的时间总是可以的。 “也速迭儿绕过瓦剌内部联合鞑靼诸王,这必然会让瓦剌极为不满,只能是一鼓作气拿下开平,否则时间越久后方就掣肘足以拖垮他。” “现在去信恐怕是来不及了,就看表兄能不能守住了。” “守住了就是反攻的问题,数月间也就结束了,没守住就是旷日持久的大战,打上一年也不足为奇。” 元朝覆灭其实主要还是他们内部的问题,哪怕到了今日,蒙古依旧是有南下的实力,统治了一个大时代的民族,不容任何小觑。 胡惟庸点头看向赵文景道:“户部这次的担子重,本相会让其余各部及中书省全力配合。” 赵文景应了一声然后对太子行礼道:“那臣这就下去了,几处大仓调粮还需臣亲自去才行。” “嗯,那就辛苦爱卿了。” 胡惟庸借机也跟着一起告退,尚泓海退到殿门外,殿内只留下翁婿俩站在地图前商量,北疆与京师相隔两地,纵有万般嘱托也难以传递,只能先定下最坏的情况来打算。 半个时辰后常遇春也告退而去,刘瑾亲自提灯将其护送出宫,朱标回到案前挥笔写了数封信,有给李文忠的,也有给亲军都尉府的,还有给鞑靼诸王的,但最后两封一个是给了鞑靼首领海力尔,另一封则是给瓦剌首领猛可帖木儿。 给这二人的内容大致差不多,都是提议只要杀了也速迭儿并且愿意臣服大明,大明即册封其为蒙古可汗,并开互市以通有无。 这俩人一个是非黄金家族的血裔,一个是忽必烈的嫡系后裔,要说他们俩没有当可汗的想法那是不可能的。 朱标倒不是真指望这封信就能让蒙古直接乱战起来,蒙古人还没有蠢到那种程度,只不过是想开一个往来交流的头儿而已,他们现在或许用不到,但将来可说不准了。 又静静思虑片刻后,朱标挥笔给也速迭儿也写了一封信,里面很直接的讽刺了他此番的鲁莽,并告诉他大明已经同瓦剌鞑靼达成协议,要给草原换一个可汗,阿里不哥的血裔没有资格,他的儿子恩克,将作为新可汗祭献给草原长生天的完美祭品… 怀疑一旦产生,罪名就已经成立,真想也就不再重要。 “让他进来。” 尚泓海吹了好一会儿冷风,也终于明白太子爷是对亲军都尉府的疏忽不满,虽然北疆的事情不归他管,但也不妨碍殿下顺手敲打他。 “也速迭儿亲征,派人去刺杀他的儿子。” “殿下,恐怕…” “本宫有说一定要成功吗?” “是,末将明白了。” 也速迭儿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防卫工作肯定是极严密的,虽然亲军都尉府渗透了两年,但离随便暗杀可汗继承人还差不少,但刺杀这种事也不是一定需要成功。 尚泓海退下后朱标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北疆那边他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剩下的还得看将士用命。 看来段羌娜是要纳入宫了,如果没有这件事,云南多打几个月也不算什么,正好当练兵了,可北疆战事一起,在西南的预算就要尽可能的缩短,原本不足为重的段氏也要着重拉拢了。 不娶段氏一个嫡女很难让他们安心,联姻是最能直接看出诚意的,联姻了倒也不一定多有用,但联姻都联不上,那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朱标虽然没有多喜欢段羌娜,但也说不上多厌恶,何况世事岂能尽如人意,他也习惯了,不过就是东宫多养一个女人,小事尔。 朱标打起精神提笔再给纳哈出以及李成桂朱棣去信,要他们将战事放缓,云南那边兵马粮草都以备齐,收复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但收复辽东还是可以缓一缓的。 本来战事一起哪有什么缓一缓的,每天的大军粮草耗费何其恐怖,就是一方想停另一方也不会答应,但偏偏双方主帅都同为朱标的臣属,这就有了可操控的余地。 ……………如此一来朝廷正在往辽东调拨的粮草就可暂缓,甚至调拨一部分往北疆,户部的压力将缓和很多。 其实就算真供应不上,朱标也不是没有办法弄些粮食来,沿海那边江阴侯吴良的远洋船队已经差不多了,除了那七八家大商号外,也有不少中小商会想要加入,前辈们在宋元时期出海贸易所获的巨大利润他们可还没忘记呢。 这年月还敢组织行商还想加入远洋的基本背后都有官绅世家,他们或许没有别的东西,但粮食肯定是有的。 世家大族乱世积粮储粮是千百年来的惯例,只要运气好实力硬,没被乱兵抢了,能留存到今日,那数目肯定是不容小觑。 加上开国这几年朝廷大力劝农耕种,赋税再三减免,虽然主要是为了底层百姓,可真获利最大的还是士绅大族… 夜也渐深了,正好刘瑾也回来了,披上一件黑底红绣龙纹的大氅,在一众提着气死风灯的宫女太监的簇拥下朝着东宫走去。 “爷要去良娣那歇下?奴婢前去通禀一声吧。” 宫里是有两个良娣的,从前说话时还会带上姓氏,可不知从何时起,良娣就成了专属代名词,哪怕这位还未怀上皇嗣。 “嗯。” 刘瑾接过身旁太监的一盏提灯快步离去,朱标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默默思虑自己是否对李嫣太过宠爱了。 肯定是有些过了,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理智告诉他,哪怕真是宠爱,也该放一放,这才是长远之计。 人之欲无所尽,宠之过甚,李嫣难免就会起别的心思,比如太子妃之位,哪怕她现在不为自己打算,等将来有了孩子,她就甘心让自己儿子给别的女人的儿子俯首称臣? 宫中争嫡争嫡,嫡妻嫡子,争的就是能名正言顺继承山河社稷。 “那是何处,为何还亮着灯?”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百姓如此,宫中亦同,除了值守的卫士外,也就是跟着老朱和朱标的奴婢们因为伺候公务要到深夜,其余妃嫔奴婢大多都早早睡下了,毕竟也没别的事可以做。 一旁的宫女快速瞧了一眼然后回禀道:“是赵承微的住处,至于为何恕奴婢不知。” 朱标眉梢微挑,一日之间连续听到一个人的消息,印象不可谓不深,记得他虽是责罚了,没貌似没有要求时限吧。 略有深意的看了眼那边,好像透过窗帷看到了一个伏案抄写女诫的身影,无论她是有什么心思,起码人家的态度是端正的。 目前的情况,有这样一个人貌似也不错,既然自己不愿对李嫣冷淡,那么为防止李嫣将心思放到常洛华身上,给她找个对手吸引她的注意力就很必要了。 “走吧。” 等一行人走远后,里面一个宫女走到自家承微身边小声道:“殿下过去了,看样子是朝着良娣那边。” 赵婷儿放下手中笔,用指背轻掩小口打了个哈欠随即笑道:“都收起来吧,明日再写。” “诺。” …………… 朱标清晨睁开眼睛,顿感头有些昏沉疼痛,这一晚仿佛没有睡着,脑海中不断浮现各种莫名的场景,很是疲神。 “爷,您醒啦。” “嗯。” 李嫣拿着温热的巾帕轻轻擦拭着他额头的冷汗:“您这一夜睡得不踏实,臣妾一早就让太医过来侯着了,还煮了药膳粥。” “什么时晨了?” “还没到上早朝的时辰,再说殿下的身体为重,今日就别去了。” 说话间隐隐约约听到了几声鞭鸣脆响,这是百官准备入朝了,昨日他下令今日早朝提前一个时辰,结果自己倒是要晚了。 刘瑾不可能忘记,想来肯定是李嫣拦下了,无奈的叹道:“胡闹,今日朝堂有军国要事相商,怎么能不去,快伺候更衣。” “臣妾不听,什么军国要事也大不过国本去,您再如何也得看过太医用过早膳。” “你啊,叫刘瑾进来吧。” “诺。” 没一会儿就听见刘瑾领着两名背着药箱的太医走了进来:“两位太医请进。” “微臣太医院院使(左院判)孙守真赵广深拜见太子殿下,殿下千秋。” 太医院设立院使、同知、院判、典薄吏目诸官,院使为正三品,同知正四品,左右院判为正五品,如今太医院共有一百三十五名御医,但有资格给太子请脉的就那么几个。 李嫣扶着朱标靠在榻上,这一起身朱标就更感觉不舒服了,这段时间老朱不在,虽然推了不少政务给胡惟庸,但他每日需要处理的事务还是很多,都无需太医来诊断,自己都清楚这是积劳甚久思虑过多导致的。 “嗯,两位爱卿先坐吧,刘瑾你去传本宫谕令,就说本宫身体稍有不适,请胡相暂先主持早朝事宜,本宫等会过去。” “诺。” 太医自然是没坐的,规规矩矩的站在原地,见太子爷吩咐完了才抬头仔细的观望面色,然后轮番上前诊脉。 李嫣轻声问道:“殿下的身体如何了,太医可有什么嘱托。” 她其实就是想让太医劝住太子静养,不要去上早朝才好。 “殿下脉象稍虚但还平稳,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忧劳过重元气亏损,昨夜才会被风邪入体,导致今日头脑昏沉,臣先下去亲自煎煮几幅药,殿下记得近段时间要早早歇息,切不可能频与房事。” “本宫知晓了,要辛苦两位爱卿了。” “臣等职责所在不敢言劳,殿下身体关乎我大明国本,万万要保重才是。” 太医劝了几句后便急忙退下了,他们得赶快准备药材然后煎煮,虽是小病但拖不得,早用药早安心。 等太医下去后朱标就要下榻,急的一旁的李嫣眼泪汪汪:“爷怎么可以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这至臣妾于何地!” 朱标无奈道:“总得让我先方便一下吧,再说早膳也得吃啊。” 李嫣上前扶着道:“那也不用下塌,臣妾伺候就是了。” 他可不习惯在床上尿,也不想在床上喝粥,而且今日早朝还是得去的,哪怕只是去看看,老朱不在他就是朝堂的主心骨,看见他了 如厕洗漱更衣用早膳,然后再换上朝服就又耗费了半个多时辰,不过用了早膳腹中有物后朱标的精神明显好了不少。 刘瑾走进来道:“爷,舆轿准备好了。” 朱标平日是不喜欢乘舆的,终日坐着难得走走倒也舒坦,可现在确实是有些无力,只要乘舆轿前往早朝了。 特殊情况特殊对待,这次没有从文华殿绕左顺门进奉天门在到奉天殿,直接就从春和门过奉天殿侧的中左门到了。 还没进殿就已经听到吵吵嚷嚷的声音,显然里面还没达成一致,估摸着也就是在争论这仗要打到什么程度的问题。 “太子殿下到!” 朱标一身朝服从侧殿走上御阶站在丹陛之上转身负手而立面对文武群臣,朝堂众官顿时收声站定,快速的伸手整理了一下朝服然后整齐的下拜问安。 “臣等拜见太子殿下,殿下千秋万安。” “诸卿免礼吧。” “谢殿下。” 众人趁着起身的时候赶忙打量了太子殿下几眼,见他只是面色稍微不好,看样子问题不大,心中提起的石头落下了,然后便又面红耳赤的吵嚷成一团…“要咱说还有什么好吵的,北边刚经历白灾,不休养生息还敢来犯边,正是寻死之道,擒下他们那个什么可汗,押到京师就让他在这奉天殿献舞!” “你说的轻巧,草原经历白灾,去年我大明三省没有受灾吗?长趋草原擒王献俘要耗费多少粮草,又要耗费多少将士之性命?” “打仗不是做买卖,哪有那么多好算的,瓦剌鞑靼都是狼,你不打痛打怕打死他们,隔三差五过来咬你几口,这日子还能过?” “匹夫好斗争功,误国误民!” “百无一用臭书生,没有老子们拼命,你们在乱世连热乎屎都啃不上一口,哪有今日能在朝堂大放厥词?” “粗俗鄙陋与禽兽各异?” “娘的,老子看你是皮痒了吧!” 这不同于原先的政务,武勋将领们积极参与,这就使得局面有些杂乱,而且越吵越往偏了去,眼看就要动手了。 朱标忍不住微微咳嗽几声,站在队列最前与胡惟庸并列的常遇春微微回首,几个声音最大跳着脚叫嚷的武勋仿佛被掐住了脖颈一般萎靡了下去。 虽说常遇春是刚刚回京执掌京营,但京营本就是常系出身的将领居多,所以也无需过渡磨合,也不需要杀鸡儆猴的手断。 与那几个武勋争吵的官员也是见好就收,毕竟这帮匹夫那股劲儿上头,可真敢豁出去了,到时候被打破相了,不体面。 但他们也没有多感谢常遇春,武勋有了头不是什么好事,原先中山王在时便也罢了,中山王虽是武勋,但讲理不护短也不会包庇纵容属下。 可这位从来都不是个讲理的,方才制止恐怕也不是别的原因,估计就是担心殿下的身体,不想让他们吵到太子爷。 胡惟庸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但心中却是一沉,中山王善明哲保身深谐进退之道,在京之时从来都只做职责所在之事,平日不见任何武勋将领。 但开平王回京这段时间,虽然没有主动大宴宾朋,但对上门拜见的属下们也是来者不拒,依旧是昔日那副豪爽作派。 这就必然导致武勋们唯开平王马首是瞻,也必然导致如果他们俩个命令相左的时候,武勋们会倒向常遇春,这就是手中权力的缩减。 但他也没办法,调回常遇春的旨意是圣上下的,根本就没有问过他的意见,而常遇春的资历以及在淮西勋贵中的影响力,也不是他个后起之秀能比的。 不仅是武勋的问题,有常遇春在,他再想在京营安插扶持一些党羽也难了,当今这些王公之中,他最不想的就是常遇春执掌京营,旁人都有的商量,唯独这位没有,也不屑于商量妥协。 这世上能让他退步的,也就是圣上及太子了,其余人等都难被其正眼相对,籍籍无名时都敢叫嚣能将十万军横行天下的匹夫,傲气冲天。 殿内突然沉寂起来,御史言官纷纷皱眉,一些不是淮西出身的文官们也是忌惮的看着常遇春的背影,此人威盖天下,现又执掌京营,恐非江山社稷之福,稍有不慎就是外戚之祸。 不少心中都打定主意,回去后就要上密奏,虽说间不疏亲,卑不谋尊,但身为人臣,岂能避强惜身,见国朝隐祸而不顾? 朱标也是有些意外,不过倒没觉着怎么样,将常遇春调回来,是他们父子经过数年的考量以及观察后才做出的决定。 自己这位岳丈,有统军伐敌名扬天下彪炳青史的野心,但没有篡位称帝的野心,现有的一切都让他十分满足,尤其是女儿外孙的存在,更是让他成为最希望维持秩序的人。 常遇春不会犯蠢,带兵打仗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凡能统军的大将,就绝不是愚笨之辈,他或许在某一方面有不足,情商可能不高,但智商绝对不低。 就如蓝玉,谁敢说他愚笨,最多说他桀骜不驯,历史上他死也不是因为这个,只是因为运气不好,朱标走的早了而已。 朱标要是走的早了,那你这个人是忠顺温良还是桀骜不驯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有没有那个作乱的实力,如果有,那死的就不冤。 “赵爱卿,京周几座大仓内的存粮可都齐全?” 面容有些疲惫的赵文景出列道:“微臣昨夜亲自去抽验了三座大仓,存粮齐全,只有数个粮窖内的千余石的存粮因保存不善受潮,臣以责罚负责官吏。” “很好,赵爱卿辛苦了。” 手中有粮心中不慌,这大仓存粮齐全,一是靠朝廷肃清吏治,二就是靠户部尚书监管有方,若是原先,这么突然的验仓调粮,不来个失火烧仓就怪了。 “兵部大都督府有何看法。” 兵部尚书及常遇春轮流发言,中心思想就是一个字,打! 朝会就是统一思想论调的地方,自然不可能就听某一方的,得给人发言的权利,否则还上朝做甚,直接下令就好了。 在朱标的点名下,中书省各部尚书及御史也是依次发言,倒也不全是固守反战,也有不少官员支持守一波,然后发兵扫荡草原。 他们认为大明打一仗供给后勤都难,更别说草原了,急切的同蒙古决战是下策,这正合他们那边的想法,应先守后攻,等他们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才是上上策。 就在这时殿门外又响起一声有辽东军情急奏的声音,有几个心思灵敏的面色一下就难看了起来,这个时候绝不会有什么好消息。 “传。” 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在两名府军卫的陪同下快步走了进来,行礼后从背后解下密报呈上,刘瑾走下去接过检查一遍才送到朱标面前。 “带下去休息吧。” “叩谢太子殿下。” 朱标接过信封没有急着打开,而是看向、乌齐叶特部和札剌亦儿等部及建州女真及海西女真有异动了。” “怪不得瓦剌鞑靼敢于犯边,原来是联合了辽东各部。” “也不足为奇,纳哈出之子都入了京营了,在辽东的蒙古女真部这是怕被纳哈出直接卖了。” “一群饭都吃不饱的乌合之众而已,正好一起杀了!” “请殿下下令,准末将率京营十万兵前往镇压,不破敌军誓不回转!” “殿下,末将要八万足以,当以众贼之首铸京观,以慑服辽东!” 看着群情激愤的武勋们朱标满意的笑了笑,无论什么消息,这份气势是要有的。 展开信封快递的扫了一遍,不出所料,然后交回刘瑾手中道:“给众卿看看吧。” 刘瑾躬身接过,其实他从上来那刻起,腰就没有挺直过,这丹陛之上,唯有一人能坐,也唯有一人能立。 刘瑾从侧面绕下去后,手微微有些发抖,这信到底是先给丞相看,还是先给开平王看? 众卿… 刘瑾走到胡惟庸身前停下:“请胡相过目。” 胡惟庸抬头先看了眼面色有些苍白的太子,然后对刘瑾道:“微臣不善军事,还是先请开平王看吧。” 此言一出后面立刻就传来议论之声,这等事看似不值一提,但其中意味可不小,到底谁才是群臣之首呢? …………………“这……” 刘瑾有些迟疑,无论什么时候,众卿之首都应该是丞相,金印紫绶,掌丞天子助理万机。” 另一侧常遇春身后的济宁侯顾时伸手轻轻拽了拽前方的朝服袖摆,开国这些年他们也看出来了,武勋享尊荣容易,但越低调越好,如非必要,不可在朝堂上太张扬。 常帅位极人臣封无可封赏无可赏,更是两位太孙的母族外祖,若是在朝堂上又压着丞相一头,恐怕是要出大事的。 常遇春沉默片刻道:“军情急奏不容迟缓,相爷虽非武职,但身为众卿之首总是要知之甚全调和阴阳,就如昔日的李相一般,请胡相过目吧。” “王爷太客气了。” 胡惟庸伸手接过快递的阅览了一遍,然后递还给刘瑾,让他继续传递下去,常遇春顾时然后是中书省大都督府兵部户部… 等几位重要人物都看过后朱标就开口道:“辽东的粮草不能往北疆调了,赵爱卿再看看北方其他州府的存粮吧。” “诺。” “事发突然,蒙古及女真各部凶悍,辽东都司守备恐有不周,要从京营立刻调骑兵过去,大都督府可有建言。” 大明在辽东的驻军有八万余,但真正可堪一战的精锐只有两三万之数,而且这其中还有不少是昔日元朝的降将。 虽然朝廷还没接到消息,但北疆战事一起,李文忠定然是按照惯例征调了北方州府的一部分卫所军,如果再往辽东调可能地方周备就会出漏子了,蒙古骑兵大部突破不了北疆防线,但小股部队还是有可能穿过防线到州府劫掠的。 常遇春出列道:“回禀殿下,京营将士随时可战,只要殿下谕令,即刻便可点两万轻骑北赴辽东,余众也仅需数日筹备…” 京营有一只随时可以出征的部队,精锐中的精锐,他们不事生产兵甲火器一应齐全,一骑配三马,机动性极强,为的就是预防这种突发状况。 人数倒不是不能再多,毕竟大明将士的基数在这,百里挑一也能再挑出几万,难的事一路的补给,两万已经是极限了。 朱标微微点头目光投向常遇春身后:“济宁侯,尚能战否?” 顾时出列拜倒:“愿凭殿下驱策!” “好!有卿在,加上辽东都司的马云、叶旺两位龙虎将军,辽东肖小不足为虑。” 马云庐州合肥人,叶旺六安人,元末为泰山义兵万户,丙申岁率所部归附,从征陈友谅进平湖广荆衡诸州郡所至克敌,乙巳以功授凤阳卫指挥调雄武卫,洪武辛亥元刘益归款,以云旺勇敢有谋署龙虎将军辽东都指挥使。 马云为人持身廉洁,驭众宽简,纲纪肃政,叶旺昔年亦是有金枪元帅的雅号,俩人都是不可多得的良将。 至于为何现今只是个龙虎将军,一者是功勋较少,二者就是因为他们俩昔日出身的长枪军是属谢再兴,就是朱文正及徐达的岳丈,背叛老朱投靠张士诚导致举家男丁尽数死绝的那位谢再兴。 老朱是不想用这俩人了,索性就留给了儿子提拔,正好他们俩年纪也不大,磨砺磨砺也会更好用,所以朱标才将他们安排到了必定要收复的辽东… 济宁侯领旨退朝前往京营点兵,兵部及大都督府数名官员也一起退下,调遣上万精锐可不是一句话的事情,需要的手续必须齐全。 朝会又开了大半个时辰才结束,身在后方,该有的安排布置都商量好后,他们能做的也就不多了,只能静静的等着前线捷报频传。 虽说北疆辽东两处遇敌,蒙古那边肯定是有预谋,但对朝堂上的朝臣们来说也还不至于多惶恐,太平日子才过上几年,打来打去可是有大半辈子了。 退朝后朱标回到华盖殿坐下,太医将煎煮好的汤药奉上,浓重的药味四散,都无需入口,嘴里已经止不住的发苦了。 “殿下,良药苦口利于病,趁热服下吧。” 朱标接过皱着眉头一口一口的喝了起来,另一名太医上前又给他把了一次脉:“殿下要多休息…” “嗯,刘瑾,去给中书省传话,就说本宫身体不适要多修养,往后几日的早朝就由胡相主持,各部若有紧急事可至宫中入见。” 刘瑾一脸欣喜赶忙应承,他可生怕自家殿下放不下政务,生生将小病拖成大疾。 轻重缓急朱标自己心中是有数的,他的身体可比几日朝会要重要的多,少理几天政务,这大明的天还塌不了,可他还是出了什么事,这天起码要塌下一半来,砸死不知多少人。 一碗药刚见底,陪着太子妃回开平王府的刘安就通禀入内,朱标从宫女手中接过洁白温热的巾帕擦了擦嘴角:“因何事而归?” “爷,太子妃听闻您病了,正要回宫来,奴婢先行一步赶来通禀,” “本宫早膳时不是吩咐了宫中不要去通知太子妃,太子妃是如何知道的。” “是良娣派人来通知的太子妃。” 这倒是有些让人意外,常洛华不再宫中,李嫣就是最大的,正好朱标还生病了,天时地利人和,怎么就舍得主动去请太子妃回宫来。 “你去告诉太子妃,本宫不过是稍有疲惫沾染了些风寒而已,不用急着回宫了,也免得传染给孩子,等过几日本宫亲自去接。” “诺。” 朱标将巾帕丢在托盘中:“回东宫。” 辇轿准备妥当,不用朱标多走一步就回到了自己寝宫,如果不是朱标不想让人背着走,估计是一步都不需要自己走了。 李嫣一脸心疼的迎了上来,眼圈红红的样子,朱标不由笑道:“本宫去上朝又不是去上沙场,瞧你这样子,也不怕;刚才服下的汤药里应该是有安神助眠的药材,看见床榻就忍不住有些发困了,李嫣扶着他宽衣躺下。 “没什么要跟本宫说的?” 李嫣小声道:“臣妾怕自己拦不住殿下,就派人去请太子妃回来了。” 朱标不由挪了挪脑袋看着李嫣的俏脸道:“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李嫣脸色莫名一红嗔道:“殿下…太医不是说了要禁房事…您想也得等您身体好了…” 朱标默然无言,这女人真是不解风情,青天白日的,本宫难道还会不顾病体拉着你白日宣淫? 不多时刘瑾入内,见自家殿下已经躺下了,招手吩咐宫女们支开厚实的屏风隔断光亮,然后自己缓步上前。 李嫣瞧见刘瑾手上捧着的奏章,气愤的站起身瞪了他一眼,刘瑾只能苦着脸陪笑,他也不想拿这些回来,可看不看是殿下的事,他个奴婢是没有擅自做主的权力。 朱标睁开眼睛道:“都是密奏吧?放在那边吧,本宫睡醒了再看。” “诺。” 这个时候上的密奏,无非就是弹劾常遇春的,向朱标引经据典讲述外戚势大的危害等等,虽说多是些无用的废话,但朱标倒不觉得他们有什么错,相反还是比较欣赏他们的。 常言道,疏不间亲,外人,怎管得人家自家之事,外人又怎么能去说人家至亲的坏话,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爷…爷,起来用些膳食吧。” 熟悉且轻柔的嗓音唤醒了足足睡了三个多时辰的朱标,意识逐渐回归,眼睛微微睁开,就感觉光线有些太过明亮,想来是到了正午之时。 “怎么还是回来了?阳儿亮儿呢?” 话虽这么问,但常洛华回来倒也不算什么意外的事情,哪有丈夫都患病了,妻子还留在娘家的,寻常人家都不会如此,更别说天家了,是夫妻,但亦是君臣。 常洛华今日不过来,恐怕明日就有御史会上奏弹劾,尚未归京的帝后闻之亦会不满,关乎国本,懈怠便是大罪。 常洛华从身后宫女手中接过温热的巾帕轻轻的给自己夫君擦拭起脸部并回答道:“孩子留在王府了,明日再让人去接回来,爷感觉还好吗?太医就在门外候着呢。” 湿热带着花瓣香气的巾帕敷在脸上非常舒服,原本还有些留存的困意被驱散,精神振奋了起来,难得这么松缓的头脑重新运转起来。 刘瑾上前帮着太子妃将太子爷扶坐起来,将榻枕快速的垫在其腰背之后,随即转身一招手,立刻就有人端着数个小桌子上来,在床榻前摆放好。 不过片刻之间,数個精致的食桌上就摆满了各式菜肴,多是朱标平日喜欢吃的,只不过都特意让御厨做的清淡些,荤腥之料用的比正常较少。 太子都患病了,自然不可能还细揪着什么节俭,后面又端上来的一桌子上,各式滋补的佳品一应俱全,用料都是千金难换的贡品,这就不是御厨做的了,而是太医院数名太医花费两个多时辰商定做出的药膳。 食物的香气刺激胃肠蠕动使人食指大动,朱标靠坐着感受了下自己的身体,头脑昏沉之感较今晨好了许多,只不过是四肢依旧有些发软,不想动弹。 太医院使孙守真再次入内拜见,行礼后请脉,然后转身走到餐桌前点了几道菜让撤下去,再到药膳桌前对刘瑾仔细叮嘱了便先用哪些再用哪些,每道用多少为佳。 刘瑾有过目不忘之能记忆极佳,这在宫里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所以仔细讲了一遍后孙守真便退下了,他在东宫另一处还在煎太子殿下一会儿要用的药,得亲自盯着才安心。 无需朱标指点或说什么,光凭意会刘瑾就将他想吃的菜肴盛献至太子妃手中,再由太子妃亲手喂给太子。 毕竟刘瑾可以说是这世上跟朱标相处时间最久的人了,从至正二十四年入吴王府起,这么多年来几乎可以说是朝夕相伴寸步未曾离。 朱标吃了个半饱,留着些肚子进用药膳,看着碗中根须分明的宝参难免有些心疼,这般大小规格的就是宫中也不多见。 数道药膳,朱标一人又能用掉多少,何况太医也怕滋补过甚,嘱咐一道最多也就是三口之量,所以剩下的还很多。 常洛华将碗递回刘瑾手中道:“寻常菜便也罢了,这几道药膳用料珍贵,拿下去问过太医无碍后送去王良娣及暖玉那边吧。” “诺。” 由于每道菜都是单独一个匙碗,所以也不怕会过什么病气,何况太子所患也不是什么传染之症。 为免药性相冲太医的汤药得半个时辰后再用,常洛华又给夫君调整了一下身后的靠枕道:“露儿临安几个都在偏殿等了快两个时辰了,爷要不见一见?” “老二他们呢?” “臣妾怕他们人多吵闹,就让皇子们先回去进学了,这会儿也听说爷醒来,估摸着也快来了吧,后宫诸位妃嫔也一直派人过来问候。” “嗯,让露儿临安她们进来吧。” 很快,一众公主就在刘安的引领下走了进来,朱露越过长姐扑到了榻前焦急的问道:“大哥,你痛不痛啊,有没有乖乖喝药?” 朱标伸手捏了捏幼妹的脸道:“不痛的,药也喝了,你这些时日也得记得多穿衣服知道么。” 其余公主可不敢逾越,他们是妹妹,可却不是嫡亲的胞妹,若是只有大哥或许还敢随便一点,但当着嫂子的面可不敢。 “臣妹等参见皇兄皇嫂,愿皇兄千秋福安。” 朱标看着一众可爱乖巧的妹妹总是开心的笑道:“都免礼吧,刘瑾去拿绣凳,再拿些新做的糕点来。” “诺。” 自己这些个妹妹,大些的倒还好,朱标早些年还不忙的时候,都领着哄着玩耍过,但那些岁数小的,就没有这个机会了,难免有些生疏,轮流上来同长兄说话时,几句问候就词穷了。 好在有临安在旁帮衬着,兄妹间也是熟悉了很多,朱标今日不必再去忙于政务,时间不紧了,自然耐心也就多了,陪着妹妹们说话也是格外的放松,各赏了不少有意思的小玩意儿。 公主们生活条件自然不必多说,但宫里的规矩对小孩子而言总是约束,除了朱露外,哪怕是年纪更小些的,看着也都更懂事些。 说了有几盏茶的功夫,老二老五领着弟弟们到了殿外,临安几个都是大姑娘了,自然不好同兄弟们聚在一处,便领着小公主们退下了。 在殿外双方见礼简单的说了几句就分开了,朱樉领着弟弟们入殿行礼,简单的问候过后兄弟们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朱标照例叮嘱了几个小的要好好学习听先生的话后,就让他们退下了,朱樉临走前道:“大哥,听闻老三今日回来,臣弟想去城外迎一迎。” 朱标也是差点忘了此事:“去吧,你们俩原先也是形影不离,这次倒是分开好些时日了。” “谢大哥,那臣弟就先告退了。” “嗯。” …………… 赵婷儿端正的写下最后一笔后,整个人差点歪倒下去,手腕都有些浮肿,今早一听殿下生病,她便将抄写的《女诫》换成了《药师琉璃本愿功德经》。 推开过来搀扶自己的侍女:“你立刻将我抄写的经文整理好送到太子妃手中,就说这几日我还会继续抄写经文,为太子殿下祈福。” 那侍女迟疑一下说道:“承微,这样恐怕会得罪良娣吧?” 赵婷儿没有说话,只是秀眉微微一颦,这人要不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忠心还算可以,她早就赶走了,这么瞻前顾后还蠢,在宫里可是容易坏事的。 怕前怕后还活着做甚,想争宠还不想得罪人,这天下哪有这般好的事,除非像那泥塑一般,否则无论怎么做,都会得罪李嫣,无非早晚之事而已。 她这么急着抄写经文,不是为了讨的太子爷的青睐,而是为了借此机会讨的太子妃的青睐,只有得到太子妃的接纳,她才有机会顶着李嫣的压力一步一步向上爬,为自己为家族为自己将来的孩子争得荣光。 太子爷似温实冷,她根本就没想靠着太子的恩宠上位,除非有什么极特殊的机缘,否则根本没有什么机会取得青睐,越是争取表现越是有可能被厌弃,这她一早就知道了。 所以她选择了太子妃,李嫣根本不能容人,但太子妃可以,尤其是在良娣势大的情况下,太子妃想必也需要个人来抗衡李嫣,她这个主动送上门的应该不会被拒绝才对。 ……………………侍女捧着经文而去,赵婷儿吃了几块糕点活动了几下手腕后开始不紧不慢的继续抄写起《女戒》来,等抄完后自然也是要呈给太子妃过目。 说到底李嫣这个良娣位份虽然比她这个承微要高,但也没有直接责罚她的权力,大家同是妾室,了不得就是见面要先低头叫声姐姐罢了。 太子虽宠良娣,但东宫的规矩却是从不会容许逾越,宫中除了皇后娘娘及太子妃外,谁不能肆意折辱妃嫔。 至于宫外朝中的事,李相爷到底是退下了,虽说还有胡相在,但终归还是不一样了,何况她家世虽不如李嫣那般显赫,但祖父也是堂堂的封疆大吏,不是谁都可以轻易拿捏的。 没有这般家世,她哪里敢有什么想法,家族虽说已经帮不到她太多了,但也绝不会拖她的后腿。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李嫣李良娣,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角色,看似骄横其实不如说是娇憨,心思简单通透,就算得罪了她,她也不会有什么阴私手段。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良人可以欺之以善。 唯一的顾虑其实只有一点,太子是何等人物,不可能猜不出她的心思,她有千百种手段在太子爷面前都是无用的。 太子会不会因为她欺负良娣而动怒,不顾身份直接下场来替良娣撑腰? 按说是不会的,她自小生长在后宅,妇人之间的勾心斗角看的多了,但自己祖父父亲包括几位叔父,都是对此漠不关心,只要不闹的太难看就好。 赵婷儿的笔锋一滑,一道难看的墨痕就浮现在纸上,素手纤纤将黄玉卧马镇纸挪开,缓缓将纸卷成一团用力捏握,一切不安随之而去。 曾记书中古人言,男儿丈夫,生不能五鼎食死亦当五鼎烹,此生天不卷之生而为女,功名伟业皆无可逐,终老一生不过如草芥一般。 想在族谱留名,想在青史存姓,唯有入宫侍帝,若能有幸为贵妃,甚至是皇贵妃,更甚是皇后,那就真是不枉此生了,要强出这天下千千万万的男儿郎。 将手中的纸团丢到一旁,重新俯桉抄写起来,路是要一步一步的走,但有野心没什么大不了,乡野村男还都想着当皇帝呢,她都入宫了,想当皇后有什么不对吗? 这漫漫青史,皇后故去甚至是废后另立都是屡见不鲜,谁就敢言她就一定没有机会,她感想敢拼,就要强过这宫里好些女人了。 ………………… “她有心了,本宫稍后就给殿下过目,你先下去吧。” “奴婢代承微拜谢太子妃,奴婢告退。” 常洛华随手翻开经文,看着漂亮的字体嘴角微微有些上扬,这宫里可算是好玩些了,陈韵清安分守己,王芯宛如木塑,其余几个位份太低。 只有一个李嫣好似小母鸡整日斗志昂扬,但其实根本是个不会啄人的,给机会都把握不住,好巧不巧爷生病她还在外。 多难得的机会,结果竟害怕自己拦不住,又巴巴的主动把她请回来了,真真是没用,若将来自己生的女儿是这般蠢,非得气死不可。 现在好了,终于来了个有心气的,本宫还以为自己这太子妃之位,竟就这么不招人觊觎呢。 自昔年跟太子殿下定下婚契后,她就在母亲的教导下为入主东宫后的一切做准备,可却实在是没有想到一切会如此顺利。 顺利到她现在不仅连嫡长子嫡次子都有了,甚至这几个月,连当皇后娘娘的日子都提前体验过一遍了,各处的太监宫女俯首是从,各宫妃嫔无不奉承,外朝命妇各个献媚讨好…… 这日子过的是真无聊啊! …………………… 胡惟庸领着各部堂官入内探望了太子殿下,然后按着规矩简单的将这几日准备要做的事情先报备了一下,然后就退出去了。 刚出门就见太子妃,赶忙低头躬身行礼齐声道:“臣等拜见太子妃。” 常洛华微微欠身还礼:“殿下近日身体不适,朝中政务恐要劳烦众卿了。” 得体的说了几句后就吩咐人送他们出宫了,踏进寝殿就见自己夫君靠着枕榻在看奏章,上前拿过嗔道:“太医刚说过爷近来不可在劳心费神,怎么才见过堂官们又要看奏章了。” 朱标也不气恼只是笑道:“好好好,不看就是了。” 常洛华将打开的奏章整理好,低头不经意间看到了自己父王的名号,而且伴随着几个不友好的词句。 将奏章放到一旁后,转身坐会榻上,却发现自己夫君正不自觉的摆弄着手指左顾右盼,一幅无所事事的样子,瞧得她忍不住掩口轻笑了一声。 “臣妾好像还从未见过爷是这副样子。” 朱标也回过神来摇头笑道:“真是骤然清闲,还真有些不习惯了。” 往日朱标哪有什么清闲时间,从来都是一件事挨着一件事,没有事翻翻奏章到中书六部走一圈,就是一大堆事了。 就是走路或者晚上躺下,心中都在思索着这件事该如何处置最为妥当,后续影响会不会打乱某些布局。 常洛华将经文放在一旁,伸手拉住夫君的手轻声细语道:“爷是该歇一歇了,哪怕只是几日也好,朝中文武官员皆在,父皇母后也在回京路上,不会有什么事的。” 手指相穿相握,暖暖的热意在两人手掌心之间产生,朱标本有些躁动的心缓缓平复,这天下自然不会因为他短短数日不能理政就乱了。 若真是如此,那他这些年的辛苦岂不成了笑话,各处的安排布置,别说数日,只要他不死,数年也不会有什么大动摇。 “听你的,这几日本宫安心修养,哦对了,还得给父皇母后去信。” “臣妾来写就好了。” “得快写,要写清楚。” 这一觉睡到这个时候,再见过几波人,还真忘了自己父皇母后,在京的亲军都尉府肯定一早就将他患病的事情快马加鞭送往圣驾那边了。 老朱看到还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情况,可别急的抛弃大队伍轻骑快马赶回来了,就这点小病折腾自己父皇星夜兼程的,朱标还真是于心不忍。 常洛华显然也是想到了这点,赶忙起身吩咐守在一旁的刘瑾研墨伺候,没了自家太子娇嫩的玉手,朱标又陷入了无所事事的状态。 已经睡过三个多时辰也睡不着了,刚想摸出块玉件把玩一下,却发现身上是一块都没有,估计都被收好放在别处了。 正巧倒是看到了太子妃刚才所坐处有一叠鸦青纸,随手拿过来一看竟是经文,字迹很漂亮显然是女子抄录的,但很陌生,难道是王芯抄写的? 宫中信佛的不少,毕竟也无他事可做,心灵有个寄托总是好的,但他东宫之中好似就一个王芯笃信,或许将来还要加上一个段羌娜,这倒也是巧了,大理和高丽出身的两位公主都信奉佛教。 “这经文是谁送来的?” 常洛华应声道:“是新入宫的赵承微刚送来的,臣妾进来时就想跟爷说,倒是忘了。” 赵婷儿么?是有些出乎意料,但莫名的却不让人意外,连续多次听到这一个人的名字,想没有印象也难啊。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光明广大,功德巍巍,身善安住,焰网庄严,过于日月;幽冥众生,悉蒙开晓;随意所趣,作诸事业…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诸有情,其身下劣,诸根不具,丑陋顽愚,盲聋喑哑,挛躄背偻,白癞颠狂,种种病苦;闻我名已,一切皆得,端正黠慧,诸根完具,无诸疾苦… 朱标念了一遍经文后随手放置一旁,一部《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虽然是简版的,但也有数千字的经文,没数个时辰的苦功是抄不完的,可见是用了心的。 “到底是其心可嘉,爷不如赏些什么吧。” 朱标眉梢微挑,这经文按说是可以直接送到他手中的,但这次却是被常洛华亲手带进来,难道她也是觉得该找个人与李嫣唱唱对头戏了? “你看着赏吧,本宫就不操这个心了。” “御造局新献上几朵珠花,臣妾年纪也大了,就赏给她吧。” 朱标默然看向她的背影,双十之龄都没到,还什么年纪大了,机智的选择没有接话,否则人家来一句,新人从门入,旧人从何去,掌上莲花眼中刺可如何是好… 不多时一封信便写完了,常洛华交给了刘瑾,走正常程序通过通政使司来送肯定是来不及了,还得再由亲军都尉府去送。 算算日子,圣驾离京城也不远了,至多再有半月也就回来了,到时有父皇主持大局,自家殿下也能清闲些。 “将屏风都拉开吧。” 几名宫女闻声而动,午时明晃晃的光线充盈在内寝殿中,朱标招手要过一块白玉镂雕双虎环佩,这是前朝所造的玉饰,是北伐上都时所获的战利品。 镂雕子母虎,旁附山石、柞多层镂空树,下承圆环,可系绦带,一看便是皇子宗亲才能佩的样式。 玉佩到手便开始在朱标指缝中灵活的窜动起来,千金难换的玉饰,把玩起来就是不一样的,尤其还带有战利品的性质后。 朱标身子微微下沉,从靠坐转为靠躺,整个人难得散发着懒散的味道,放下对朝政的思索挂念后,就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直高速运转的大脑终于不再压榨自己的算力,现在想来,早上的沉重浑噩之感仿若昨日。 觉足餐饱无余事,终日清闲似神仙。 常洛华写完后没有坐回床榻上,而是叫了两名宫女开始陪她取出一些物件衣服开始晾晒,朱标有些意外的瞧了几眼但也没说什么。 身为太子妃,她的翟服常服册宝之类的自都有专门的宫女负责保管并适时清理晾晒熏香,以确保时时可以取用。 又过了有两盏茶的时候,朱标有些躺不住了,起身下榻活动了下身体,腿脚有些发软,但更多的是轻快之感,好像地面都变软了些。 走到太子妃身旁,对一旁的宫女们吩咐道:”你们下去吧。” “诺。” 微微弯腰从雕刻着有凤来仪的精致衣箱中取出一套褕翟衣,青色衣料织成,饰以九行青底五彩摇翟纹,中衣为白色纱质单衣,领口装饰黼纹,蔽膝同下裳同色,袖口,衣缘等处皆为红底云龙纹镶边,其上装饰二行翚翟纹。 “这是你我大婚时的礼服吧,倒是没见你再穿过了。” 常洛华从更上一层取出大婚时戴着的九翚四凤冠道:“年年大祭时臣妾可都穿了,是殿下根本没注意看过臣妾吧。” “哈哈哈,是吗?” 看着笑的有些尴尬的夫君,常洛华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没有选择继续追究下去,何况年年大祭,都是父皇和夫君最累的时候,连续种种礼仪,回宫后都是倒头就睡了。 朱标放下翟衣,又从最上层拿下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打开里面映入眼帘的便是泛着金光的宝印,样式大小都与朱标的太子宝印差不多。 拿起翻看br/>宝印昔君天下者,必重后嗣,为烝民主,皆选勋德之家贞良女子以媲之,朕子标年已长,以尔常氏实朕功臣开平王之嫡长女,相结为亲,今吉日在期,所宜先正其名,特以册宝命尔为皇太子妃,尚其思尔父勋,敬慎内仪,相以正道,用永于家邦。 得此两者相合者便是大明朝的皇太子妃,无可争议的皇族宗妇,未来将要母仪天下的至贵之命格,大明帝国下一任的女主人。 夫妻俩整理出了不少东西,很多都带有着独属于俩人的回忆,只不过平时想不起来了,如今翻出来了自然回忆也就回来了,甚至因为时间的沉淀,带着失而复得的感觉,变得更加美好了。 常洛华停下手中的活儿,伸手擦了擦眉上的细密汗珠,歪着头看着坐在地上一脸认真整理着物件的夫君,欢欣止不住的从心底涌出。 这就是幸福吧…真好啊,若是能一世如此该有多好,愿天怜之。 臣女当勤俭孝敬,不以贵富骄,盈妇德之懿,辅佐夫君顾佑黎民苍生。 到底还是有些虚弱,朱标忙着半个多时辰后,就在常洛华的劝导下回床榻上很快就睡着了,而且显然是睡得更香了。 ………………… 城门外,晋王朱樉领着礼部翰林院等官员顶着太阳等候着楚王朱棢功成返京,朱樉背负着双手,面容严毅,从过分沉溺酒色中出来后,整个人样貌还是很英武,同老朱有四分相像。 其身后的众官员规矩肃立,连低声交谈的都没有,按说迎人是不必如此的,可见是不想在晋王面前说什么,也不想跟晋王扯上什么关系。 年长的诸皇子中,如今看来最成器的便是楚王殿下了,抚民赈灾做的极为妥帖,任谁也挑不出什么错来,齐王从戎,加上同中山王之女定亲,将来也是不错的,唯有这晋王爷… 堂堂皇子亲王,再差也是差不到哪里去的,但那说的是富贵,而不是权势,一个人没有权势的皇子亲王,还真就不算什么,敬而远之就是了。 不多时,远处往来的百姓行商避让,让出了宽阔的道路,楚王朱棢在百余骑的护卫下驾马而来,其身后尘土飞扬。 朱樉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虽然老三弃他而去,留他一人在宫中伺候庄稼,但这么多年的兄弟情谊还是有的,何况这惩罚本来也是他一人惹下的。 上前迎了几步,朱棢驱马上前离着二十余步也是跳下马向着自家二哥小跑过去,俩人相见而笑伸手把住对方的臂膀使劲晃悠了几下,然后才抱在一起。 “哈哈哈,二哥,弟弟可想死你了。” “回来就好,黑了些瘦了些,但身子骨更硬朗了。” 众官员等兄弟俩人说过话后才上前行礼:“臣等恭迎楚王殿下,殿下赈灾济民成效显著,宏谋大策出入仁义朝思夕虑条疏深切,臣等不胜钦佩……” 明显黑瘦但稳重了许多的朱棢笑道:“诸位言重了,本王不过是按照太子昔日之行效仿之,能勉强抚民以是天佑,实不敢居功。 “殿下过谦了。” …………… ,礼部翰林院等一众官员对待两位亲王的态度显然是不同的,朱棢自己或许没有感受到,但此时的晋王殿下可是深有体会了。 奉命出迎没什么,但公事公办和有意亲近可不一样,同为帝子,竟以到了这般地步,朱樉脸上刚浮现出的笑意渐渐收敛。 同胞兄弟,一个落魄,一个风光,高下立判。 当然,这仅是朱樉的自我感觉,这天下谁敢说堂堂大明亲王落魄,谁家落魄是用来形容皇子的? 朱棢自然的同领头的几位寒暄了片刻,倒不是想怎么样,只是郎有情妾有意,交个朋友而已,礼部翰林院的官员手上也没有兵权,算不上什么大忌讳。 这次下地方赈灾安民,朱棢也是真切的感受到了手中无人难办事,若非自己是亲王之尊,背后还有父皇大哥,地方官吏们不敢不从,换成寻常钦差,这灾怕是不好镇的。 虽然众官员有意同楚王爷亲近,但也不会太过,双方有了些默契后就退让开了,从东宫赶来的赵淮安赶忙上前行礼。 “奴婢拜见楚王殿下,爷派奴婢驾车来迎殿下回宫。” 朱棢往那边看一扫就看见了自家大哥的车驾,脸上笑意更甚,风风光光的当差回来,自是心中有底气。 “好,二哥,咱们回家拜见大哥去。” 朱樉兴冲冲的拉着朱棢向车驾走去,一众官员行礼恭送,按说寻常钦差回京自然是先要到中书省吏部叙职的,但楚王爷先是帝子后是钦差,一切只要向太子殿下禀报就够了。 上了太子车驾,朱樉小声道:“一会儿见了大哥不要多谈政务,大哥患了小疾,太医嘱咐近来要多静心修养少劳心耗神。” 朱棢神情一肃,赶忙细问,得知问题不大后才松了一口气,到了如今,他早就没那些心思了,再说句不好听的,怎么也不可能轮到他,所以大哥安好就是最好的。 东宫嫡系遍布天下,而且最重要的就是太子膝下已经有了两个儿子,还有两个未出世的孩子,传承有序,就算出了不忍言之事,东宫党羽也会倾力扶皇孙上位,而不是另投门户。 大哥施恩布惠积威多年,上到朝廷中书六部下到州府县乡,内侍京营边军卫所藩国,处处都有东宫门下行走,他们这些皇子亲王,现在还真就没有个刚出生的孩子势大,凭什么去争? 除非父皇铁了心扶持儿子,可就现在这情况,父皇不杀的天下人头滚滚朝廷根基摇晃根本不可能彻底清除东宫党羽,父皇真的会不顾江山社稷扶皇子倒皇孙? 他们自感还没这个脸面让父皇这么拼命,否则也不至于到如今这个地步。 ………… 刘瑾看了眼守在寝殿门前的宫女,见她微微点头这才轻手轻脚的走进寝殿,躬身垂首不敢抬头走到合适的位置后小声道:“禀太子妃,晋王楚王殿下入宫门了,看样子是要过来拜见爷,您看奴婢是不是去劝一劝?” 常洛华轻轻掖了掖被子小声回道:“你领两位殿下去文华殿歇着,就说太子疲惫刚刚睡下,稍后醒了在请过来相叙。” “诺。” “对了,吩咐小厨房立刻准备酒菜送过去,楚王刚刚回京,应该还没用膳。” “诺。” 刘瑾领命出殿,刚出殿门就见良娣李嫣,赶忙行礼:“奴婢见过良娣。” “嗯,殿下怎么样了?” “殿下刚刚睡下,太子妃正在旁照料。” 李嫣转身对拎着食盒的侍女吩咐道:“还不快端去灶上热着,等殿下一会儿醒了正好进用。” “诺。” “良娣,奴婢进去帮您通禀一声?” “不用了,我一早就跟太子妃说好了,你下去当差吧。” 言罢也不再理会刘瑾,径直走了进去,守在殿门前的宫女想拦,但见刘总管微微摇头,便只能垂首让路。 李嫣入内也放轻了脚步,看见太子妃的身影眉头一皱,但看见太子老老实实睡在榻上心中还是忍不住高兴的,觉着没枉费她去信叫常洛华回宫,爷的身体为重。 此时常洛华身上正看着赵婷儿抄写的经文,她倒对鬼神仙佛没有什么敬意,毕竟是将门之后,自己父王南征北战时破山伐庙砍起僧道可也不会多半分犹豫。 见李嫣未经通禀就见来也不生气,笑吟吟的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道:“过来坐吧,爷睡的香,估计还要多睡一会。” 李嫣自是不会客气,带着香风坐在榻边,看了眼朱标的脸色,见要不早上要好许多,心中也是彻底安稳下来。 不安没了瞧起一旁的太子妃就又不顺眼了,但又不能再将她赶回王府,只能暗咬银牙,正巧见朱标的被子刚盖到胸口,挤着常洛华附身去提了提被子。 然后一脸挑衅的看着常洛华,常洛华却丝毫不生气,多盖点发发汗也是好的,微微让了让地方,示意还有什么想做的随意。 人睡的安稳,她还能有什么再做的,李嫣最不爱瞧的就是常洛华这幅根本懒得与她计较的嘴脸,气死人了(??v?v??) 偏巧的就是,常洛华最愿意看李嫣气鼓鼓的小模样,心思越复杂的人,就越喜欢心思单纯的人,这估计也是太子宠爱李嫣的缘故,连她都如此,更别说爷们儿了。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常洛华首先将目光挪回手中的经文上,李嫣暗自松了口气,顿时感觉自己胜了一筹,用鼻音轻轻哼了一声,将目光挪到太子的睡脸上。 过了一会儿见李嫣还是专心致志的,根本没注意她这个平日不念佛的人手中的东西,只能主动开口道:“赵承微倒是有心,耗费苦工抄录了这《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保佑爷身体平安。” 李嫣闻言两条秀眉微颦:“赵承微是哪个?那就算她有心,太子妃随便赏些就是了,难道还想让臣妾去赏。” 李嫣娘亲倒是也信佛念经,但她自小就对那些没有兴趣,也不觉着一卷经文就能比太医煎煮的药或是她亲手去做的药膳更管用,但好歹也能算份心意。 常洛华忍不住闭眼念了句阿弥陀福,这个向来不信佛的人也在心中祈祷,佛祖保佑将来本宫生的女儿聪明伶俐秀外慧中,实在不成相貌稍差些也可以,但千万不能是个笨丫头。 李嫣微微抿起嘴来,虽然常洛华没说,但那股嫌弃的劲儿已经被她感受到了,顿感屈辱的同时,赶忙开动所有脑筋,赵承微,应该是昨日那个新入宫的吧,貌似她罚了抄《女戒》然后交上来…… 这好像也没什么呀… 这什么药师经虽不是女戒,但抄女戒什么时候都可以,太子患病自然是该先以太子为重,改抄经文虽然不一定有用,心意总归是好的。 常洛华睁眼看见李嫣苦苦思索的模样都快没眼了,恨不得再闭上眼睛多求求神佛保佑,多美的孩子,怎么就缺点心眼儿呢。 人家抄佛经都没给你,抄完女戒更不会给你了,这佛经是投名状都看不出来,可见能在宫中好好活着,你可真该谢谢神佛保佑你的命够好,本妃够仁慈了。 …………………………刘瑾领着两位王爷到了文华殿偏殿内落座,朱棢坐下后接过刘瑾亲手递上来的茶笑道:“回京路上过州府,倒是得了几件有意思的小玩意儿,一会让人给你送来。” 刘瑾赶忙道:“奴婢先谢过楚王殿下了,您出京当差还能记着奴婢,奴婢这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虽然知道楚王能给他个阉人送礼,必定是看在他身后太子殿下的面子上,期望将来若真有事,他能帮上一帮,但人家有这个心就很难得了,毕竟是天潢贵胄。 朱樉在旁故作不满道:“记着刘瑾倒是忘了二哥?” 不等朱棢说话,刘瑾帮着回道:“瓜是先苦后甜,人是老来俊俏,好东西也是在后头,晋王殿下何必着急呢?” “哈哈哈,弟弟自然不会忘了二哥的那份,不过可要先说好,都不是什么稀罕物,不过是寻常市井里的玩意儿。” 朱樉这才满意道:“有点意思就行,这天下若论稀罕物,还真不用出宫去寻。” 说了一会儿后刘瑾就道出去安排酒菜给兄弟俩留出了空间,两位亲王不是犯人,在这东宫也算贵客,不容怠慢。 刘瑾退出去后,兄弟俩却是突然有些沉默下来了,老三这次出京办差,已然是非常明确的战队了。 赈灾之事,难有那般容易的,朱棢办的如此漂亮,不仅是因为楚王的身份,更多的是地方东宫一系的全力支持。 亲王之位尊贵非凡不假,但又没有什么实权,将来也管不到他们头上,甚至某种程度上不听亲王的,就是对太子的表忠。 只有这位亲王,与他们同为一党,真正的有了上下臣属之分,地方官吏才会敬服,否则亲王与钦差又能有多大的不同呢? “听说你提拔了几个小吏为官,这可不像你能做出来的。” 朱棢轻轻抿了一口细润香浓的茶水才道:“原先自是不敢的,但现在就没什么了,听闻朝堂内弹劾我的御史也不多吧。” 朱樉冷冷一笑:“是不多,有陈通政使等人帮你开脱,何况有大哥站在丹陛之上,没几个敢站出来弹劾你的。” 这话说完殿内又沉默了一会儿,朱棢饮尽杯中茶水甚至还把茶叶倒在口中嚼了起来:“二哥,原来书上记得易子而食是真的。” “我从京出发,一路上想着无非就又是贪官污吏藏下了赈灾粮款,到了地方用重典,我又非那些束手束脚的钦差,有父皇有大哥在,还怕镇不住些鼠辈?” “刚开始到了地方如我所想,得到亲军都尉府的密报及有心投效官吏告密,很快我就查抄出了足够多的粮食,然后开始布粥赈济灾民,筷立不倒民心渐固。” “本以为如此维续两三个月也就成了,但灾民却越来越多,原本足够的粮食竟在短时间内消耗甚大…是城中百姓,见灾民吃的竟如此不错,便也扮成灾民每日去吃…” “有人多吃就有人少吃,百姓为了省粮,哪怕我命人往粥中掺沙也于事无济,一個半月后粮食彻底告急…我仗着楚王的身份,从士族大户强征粮食,才勉强维持到下一批朝廷的粮食。” “这期间,我便亲眼见到了传说中的易子而食,食粥可勉强活命,但却一点都填不饱肚子,五户百姓,七个孩童,三个已经是已经饥病而死的,一夜间就都成了散着肉香的白骨…” 朱棢仿佛像是讲着乡野趣闻,面上瞧不见任何不忍,朱樉皱着眉头听完:“那这五户百姓你是如何处置的?” “官吏禀报我之后我亲自去看了一眼,昨夜刚吃完子女的妇人已经被她们的男人绑起来了,吃过肉又怎么会甘心继续去喝粥呢?” “所以,我私下命人将他们都杀了。” 朱樉眉头舒缓:“杀得好,畜生,尤其是食过人肉的畜生,必须赶尽杀绝。” “呵呵,二哥,我杀他们不仅是因为这个,更是因为我大明开国治世双日悬天,怎么能这么快就闹出易子而食的丑闻呢?” “不仅是这几户百姓,连举报他们的邻人都被我处理掉了,倒也省下了几口粮食。” 朱樉一下站起来看着满眼愕然的看着自己弟弟,朱棢吐出嚼烂了的茶叶摇头道:“二哥,你不行的,听弟弟的,去给大哥服个软,等父皇回来了,你再去认个错,安心当个富贵闲王吧。” 朱樉仿佛被触怒了,一拍桌子厉声道:“老三,别以为干了点脏事就有多了不起了,凭十几条条性命也想吓住我吗?” 当然不是,朱棢站起身双手放在楚王朱樉肩膀上:“我自己的二哥是什么性子我怎么会不清楚,别说十几条上百条命摆在你面前也算不得什么,但二哥,你只是单纯的坏而已,而我已经不一样了。” “呵,老三,没有大哥,凭你这句话,我就要你将来好看。” “若是没有大哥伱就是大哥了,我自然是你的好弟弟,但你不如大哥太多,我这个弟弟也不会甘心永远都是弟弟。” …………… 朱标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了眼守在床榻边上的李嫣,然后就准备继续睡去,这一觉睡的实在太舒服了,根本不想起来。 但几乎瞬间朱标就想起来老三应该是回来了,虽然倒也可以拖到明日再见,可心中既然起了念想也就不容易再睡着了。 在李嫣的服侍下起身,一直留在东宫的太医入内请脉,然后送上煎煮好了的汤药,得知楚王回来的太医还嘱咐万不可饮酒。 更换一套轻便的长服,头发随意的披散在身后,又不出东宫也不是接见臣子,只是去见见自家弟弟,倒也用不着多郑重。 黄昏日沉沉,微风拂墨发,踏出殿门后朱标微微仰头看了看夕阳,看了看这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宫殿亭宇,不知多久没闲心仔细看过了,真恍如隔世。 刘瑾赶上来为他披上一件轻薄的披风:“虽然没有风,但爷毕竟是病体,还是该仔细些,要不还是奴婢去请两位殿下来此用膳吧。” “也好。” 文华殿自是不远,但朱标这时候还真是懒得走一趟了,一旁的刘安听见后立刻快步朝着文华殿走去。 “方才文华殿那边殿外值守的宫女好似听到了两位殿下有些争吵之声…” 不多时站在殿门口的朱标就瞧见了携手并肩而来的两个弟弟,看样子很是亲热,看来这么久没见,相谈甚欢啊。 朱樉停下脚步,楚王朱棢快步上前拜倒:“臣弟朱棢拜见太子殿下,殿下千秋万福。” 朱标笑着走下台阶弯腰拉起他仔细看了看才道:“看来此行是吃了些苦头,不过也好,不历事如何能替大哥分忧解难呢,将来大哥又如何以大事相托。” “臣弟之劳苦相较大哥不过萤火比皓月,至于其他,臣弟不敢谦其责,必不让大哥失望。” 朱标略微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看着满面笑容站在一旁的朱樉:“也别站在这儿了,我们兄弟入内说。” 三人入殿,常洛华领着李嫣相迎,晋王楚王当先给皇嫂行礼,常洛华欠身回礼后同朱棢客套了几句,然后就托词离去了。 虽然是自家人,但也不好常在一处,还是得等他们成婚后,跟妯娌间多往来才是正道。 “皇嫂慢走。” 朱樉和朱棢肃立垂首相送,他们不能直视嫂子的背影,等脚步渐远后径直转身落座,至于朱标,自然是早就坐下了。 酒菜齐备,朱标端着茶杯道:“我这身体近日是不能饮酒了,老二,你代我陪老三多饮几杯。” “大哥放心,就交给臣弟了。” 说来说去最后话题还是回到了朱棢此行赈灾的见闻上,朱棢从头到尾仔细的说了说,不避功过,朱标不时点评几句,但并未责怪朱棢什么。 当差办事不容易,何况是赈灾安民,历朝历代对赈灾钦差的态度都是无大过即是功,否则谁会愿意去干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至于朱棢先前同朱樉在文华殿所说的那件事,倒是没有在此提及,朱樉也没有刻意提及,自然而然的略过了此事。 大半个时辰后,兄弟俩就起身告辞了,太子患病,总不好让他多陪,否则出了什么事,他们俩身份如此尴尬,无论是在朝堂还是在父皇那,都脱不了身。 朱标自我感觉倒是挺好,但也理解他们俩的顾虑,也就没有强留,走到寝宫后却见常洛华不在:”太子妃去哪了?” 端上糕点的宫女应道:“回禀殿下,方才郭宁妃身边的管事太监来请,说是要请太子妃去主持公道。” 朱标微微点头拾起一枚糕点躺回床榻上,老朱这段时间不在,后宫安宁许久,这要回来了,那帮妃嫔就又开始闹腾了。 刘瑾跪在榻边给自家殿下脱下靴子,朱标配合的伸直了腿,但却突然吩咐道:“山东那边亲军都尉府的密奏给本宫取来。” 亲军都尉府监察天下,几乎日日都有奏报,朱标也不是每时每刻都会查看,山东虽是灾区,但真论起来还真不是什么紧要地方,毕竟这天下就没有一年是一处都不闹灾的。 派遣过的钦差调拨过粮款,其余的事自有地方官吏去做,朝廷不可能死死盯着一处,除非是闹出了民变造反等大事。 ……………………刘瑾苦着脸小声道:“爷,若有军国要务之急奏奴婢自是万不敢劝阻,可现在无要务还是得以国本为重,等过两日在看也不耽搁什么。” 朱标笑道:“今日都歇了多少时辰了,本宫心里有数,去取来吧。” 刘瑾将靴子递给身后的宫女自己微微挺起身:“那可就只能是这一件,否则您就是责罚奴婢,奴婢也得去禀报太子妃了。” “知道了,快去。” “诺。” 不多时刘瑾就捧着几分书信回来了,朱标接过随手扯开印漆,桩桩件件事中易子而食突兀而现,这也是朱棢刚才桌上根本没提到的。 当然,想来朱棢也不是要刻意隐瞒,毕竟他是直接安排亲军都尉府的人去做的这件事,亲军都尉府是天子储君手中的鹰犬,自然不会帮着楚王隐瞒不报。 世之有饥荒,天下之常也,小灾连年,大灾隔纪,偶尔出现易子而食也不算什么稀奇事,只不过少有人细究,古人云仓禀实而知礼节,快饿死的人,你还怎么用道德律法去约束。 朱棢这件事做的肯定不算对,甚至还有滥杀无辜之嫌,那几个易子而食者杀也就杀了,可那邻人何罪,寻常小民,严词告诫就是了。 这件事若是被朝臣知晓,朱棢这辛苦赈灾安民的功劳非但没了,还会惹的那些钦差御史拼命弹劾…… 自己这个三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但也不是如此无智之人,这是刻意将污名罪证送到他手中,以表决意。 这等脏事,凡有远志的人都不会沾染, 楚王势弱,那是相比朱标而言,堂堂亲王,虽然还没就藩掌权,但要说一个往上靠的都没有,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这一路地方上想要攀龙附凤的士族子弟州府县的官吏,这些人想投效太子也没门路,遇上能投到楚王门下机会自然也不会放过。 几个灾民,真需要堂堂亲王借亲军都尉府的刀才能解决? 有了此证,不说将来能要了朱棢的命,但只要想,削掉职位甚至直接夺藩都是名正言顺,也不必担心诸王喧然。 历朝历代的王爷,大多污名伴身,亦是由此顾虑,身为权贵,区区小罪只要上位不追究,天下莫能奈何。 “哼,自作聪明多此一举。” 朱标甩手将密信丢开,朱棢到底还是年少,听了不知谁的话,以为这样能讨得更多的信任,却忘了情况境地是不同的。 朱标是大明的开国太子,论嫡论长无可争议,朱家这边亲族断绝,根本就没有正经的叔伯长辈,仅剩的一个李贞只是姑父,说到底也是外人。 历史上的帝王对皇族诸王不好下手,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其中必有长辈,论到宗族这边不好处理,皇族总得做出個忠义孝道的表率。 可现在除了老朱和马皇后,其余着都是他的弟弟侄子,长兄若父,说你不对就是不对,真要惩戒谁,还需要什么理由。 “去查查,是谁在山东经常为楚王出谋划策,其中又是谁风评官声最不好。” “诺。” 得给他教训,但不是现在,朱标躺回床榻上枕着一只手臂翘着腿看着上方的纹影,原本打算接老夫子回来管着工部的。 但没想到自家父皇突然停罢了科举,国子监一下成了重中之重,朝中也唯有宋老夫子的资历最能服众,所以工部这边一时没有安排人去看管着。 工部尚书倒不是什么贪腐之徒,但却是个标准的儒生官员,让他负责工部铸造修堤等事都还好,但对火器等研发项目实在不擅长,哪怕朱标再三嘱咐,效果也很不好。 说到底就是思维模式僵硬,做事循规蹈矩不敢想不敢干,一部主官如此, 现在想来让朱棢监管工部却是正好,也好提前打下将来分割工部的准备,一部职责过多过杂不是好事,效率也会大大降低。 至于宗人府,皇子们年纪还太小,老二都还未成婚就藩,第三代的阳儿亮儿更是连奶都没断,宗人府管谁呢。 心中有了打算便不再多想,这时候常洛华也回来了,身着大红宫装,头戴凤钗垂珠,裙幅褶褶如雪月光华流动轻泻于地,挽迤两尺有余,步态雍容柔美,每一步的间距仿佛都是一样的。 双眸似水眉如翠羽朱唇樱红齿如含贝,在内寝殿中站定,夫妻俩四目相对相凝,片刻后朱标收起瞧着的腿起身下榻。 微微整理了一下衣袖后双手相握合与胸前微微躬身玩笑道:“恭迎太子妃回宫。” 常洛华学着朱标往常回宫时的做派,面上仿佛下意识的浮现出了几分笑意,漫不经心的随口应了一句:“免礼吧,太子爷今日过的可好?” 虽是应话了,但这神态显然并不在意你到底会回答什么,仿佛这个人的心神并不在此处,使人有些气闷。 殿内伺候的宫女太监们轻手轻脚但又十分迅捷的退了出去,两位愿意玩什么,那是贵人的自由,他们做奴婢的可不敢多听多看。 朱标忍不住笑了起来,围着故作姿态的常洛华道:“原来本宫平日就是这般模样么?” 满面思绪万千神态有些僵硬的常洛华眉眼瞬间柔和灵动起来,也不回答,自顾自的坐到了妆镜前。 朱标笑吟吟的跟在其身后,等她坐好后伸手有些笨拙的解其头饰,虽然他的头发也很长,但这些年来,还真就没什么自己动手打理的机会。 原先有云锦暖玉,后来有专门的宫女,外出也有刘瑾伺候,自己还真不太会束发戴冠,主要也是不太好弄。 看着手中带着好些根长发的发饰朱标有些心疼道:“还是叫宫人进来吧。” 常洛华难得有些娇痴道:“不要,臣妾就要殿下来。” 朱标也只好尽量轻柔的帮她卸装饰,少年夫妻恩爱不相疑,难得的温情,常洛华紧紧的盯着镜中的人影,想要将此时此刻永永远远的记刻在心底。 无论怎么说,给妻子解钗弄妆总是要比操心国朝政务更轻松的,不仅是常洛华高兴,他自己也是愿意的。 “娥眉顾盼纱灯暖,墨香瀑布荡衣衫。” “执手提梳浓情过,却留发丝绕前缘。” 朱标轻轻俯身在妻子耳边念了句情诗,给这极美好的氛围再添了些许诗情画意,红烛摇影,碧纱朦胧,美人如玉,君子难舍… 俩人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把装饰全解下,身为太子妃代掌凤印管理后宫,一言一行一衣一饰都不能随意,这世道对男儿总是宽容,对女子总是极尽苛刻。 哪怕是太子妃,若是不够庄重,也会被后妃宫嫔们私下取笑,女子尤甚更苛待女子… 之后的梳洗常洛华就不让夫君在帮手了,一时是夫妻闺房情趣事,若是一直那就是犯蠢了,世上最忌讳的便是得寸进尺,人得知足常乐方得长久。 俩人褪尽外服入被中,常洛华身着亵衣,何谓亵,意为轻簿、不庄重,可见是女子闺房之中才可显露的。 弛其上服,表其亵衣,皓体呈露,弱骨丰肌。 …………………俩人在被窝内亲昵了好一会儿,但终究是没越雷池半步,太医可是叮嘱过这段时间要忌房事,以免伤身损神。 且不说朱标记没记住,常洛华身为正宫嫡妻,就不会应承,到底不是那些只想承宠的狐媚之流,一时恩爱焉能比过细水长流。 朱标揽着妻子问到:“听闻是郭宁妃请你去主持公道?” “寻常妇人间的琐事,郭宁妃和达定妃因着孩子争吵了起来,结果越闹越大,僵持不下才请臣妾过去。” “达定妃还有这个胆量,倒是让人意外。” 郭宁妃可不是一般的妃嫔,郭宁妃之兄乃是巩昌侯郭兴和武定侯郭英,这俩人都是老朱的宿卫出身,深得信赖。 其中郭兴现在坐镇汉州,郭英则是向着东宫投效,被朱标安排到了北方运送粮草并巡视卫所兵将。 而达定妃身份就尴尬了,乃是陈汉陈友谅的妃子,老朱同志见色起意也好,为了羞辱陈友谅也罢,总之解决陈友谅后,是把这个女人纳入了府中。 这点上朱标也只能说,自己父皇口味这方面颇得曹孟德之遗风,其余的倒也没什么,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战利品罢了,留着自己赏玩或事下赐给功臣都可随意。 这个女人倒也有本事,已经生下二子一女,虽然身份有些尴尬,但在这宫中好歹也是站住了脚跟。 也不难猜,她只是想当安享富贵的妃子,只想让她的儿子是皇子王爷,女儿是尊贵的公主,至于皇帝是谁,有什么好在意的? 常洛华道:“老七都九岁了,老八也足有四岁了,瞧着都很健壮,她底气自然是越来越足。” 这个时代,哪怕是皇族,夭折的婴孩也不少,能熬过三四岁,就算是稳了大半,起码不至于被一场小风寒就夺去了生命。 阳儿亮儿至今没取大名也是有此缘故,老朱生怕孩子太小,压不住名字的贵气,折损了福寿。 “听这话,本宫的太子妃是不喜达定妃了。” “一马不背两鞍,双轮岂辗四辙,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更二夫,臣妾不喜她有何奇怪。” 常洛华将门虎女,对忠诚看的极重也不足为奇,宫中这般想的人也不少,只是真若到了那境地,肯坦然赴死的就不知能有几人了。 不过料想,自家太子妃如此骄傲,若是真有那遭,肯定是愿随他共赴黄泉。 ……………… 中军大帐内,李成桂披甲扶剑位居上首,凑的空间内汇集,使人头昏脑胀。 “将帐帘打开!” 一声应是后,一股带着青草香的马粪味从外冲了进来,李成桂深深的吐了口气,感觉鼻子这才通了气,头脑也清醒了许多。 “大帅,纳哈出所部气势低迷,为何不让我等继续乘胜追击!” “是啊,大帅,我们的粮草可也撑不了多久了,纳哈出后方出现叛乱,正是难得的好机会,不可轻易放过啊。” “末将仅需两万兵马,定提纳哈出人头来见!” “大帅,开疆拓土的功勋近在眼前,打败纳哈出进取辽东,向主君要個王位也不为过,大帅您还在等什么,末将等愿为您效死力!” 李成桂面色不动,但心中也是窝火难耐,战事打到了现在,眼看胜利近在眼前,可大明那边却传来密令,严辞命令他不得擅动,维持住现有的局面。 说的倒是轻巧,军情如火,易燃难控,他身为主帅也难压制,现在让他们安守现状,不异于让他们放弃加官晋爵的功劳,阻人前路可是生死仇寇。 可不这么做又能如何?难不成背叛大明?就凭手中这几分高丽军权吗?别说只是几分,就是全拿到手又能如何,地小民弱,何以抗击天朝上国。 “够了!本将自有打算,尔等下去按军令而动,敢有妄为者,斩!” 迫于李成桂多年的威严,众将虽有愤慨但也只能两两三三的退下,营帐内仅留下李成桂的一些心腹。 “之兰,你去把持营卫,这几日严禁军中饮酒赌博聚众为乐,夜间严宵禁,违令者立斩!” “是。” 绝不能让不满扩散到己,所以不能给他们聚众交流的机会。 李成桂从怀中取出密信交给是个摆设,谁会听一个手中无权之人所下的命令。 “大帅,我等暂缓攻势不难,可若是长久的拖下去,对朝廷怎么交代?” “那边不用我们管,想来皇太子殿下定会解决。” 李成桂都算是后投效的,当时知道了一些具体的名单后,心意就彻底坚定下来了,那么多大人物都已经倒向了大明,连高丽王位上坐着的都不过是个随时可以拽下来的杂种时,这个国家还能有什么前景。 “既如此,那我等奉命行事就是了。” “嗯,你们心中有数便好,蒙古那边绝不是大明的对手,纳哈出一部的功勋,也早晚会落入我等的掌中,都下去吧。” ……………… 左军一座营帐内,朱棣翻看着亲军都尉府传来的急报,他手中现在也有数万兵卒,尤其是自己大哥早就许诺的那蒙古精骑,这可是纳哈出麾下最精锐的一部了。 现在被纳哈出送出来换了一个大明的爵位,真不知是赚还是赔,但奈何时运至此,不让出来又能跟大明战上几次呢,以辽东一地之力战大明,必亡矣。 朱棣前段时日被暗箭偷袭,便假借重伤之名脱身而出,一直在后方隐忍,直到瞧准机会,凭着傍身的府军卫几乎拼尽,高丽投靠而来的几大家族发力,终于彻底在高丽军中夺到了兵权,站稳了脚跟。 目前自己这个铁原崔家的身份,也由从四品的兴威将军升到了正二品的龙虎军大将军,这样的经历倒也让生即为超品亲王的朱棣有些意外的惊喜。 倒不是多瞧得上高丽的官位,只是喜欢这种加官晋爵的感觉,原本他还以为自己这辈子是感受不到了呢。 “王忠,朝廷那边来信,北疆有动乱,辽东内的蒙古女真诸部或有异动,纳哈出要回身平叛,让我们这边暂缓攻势稳住局面。” 面上多了一道狰狞疤痕的大明府军卫统领沉稳的应了一声,身为负责护卫宫城的府军卫,对天家再忠诚不过,天子太子不在的情况下,他自会尽全力保护齐王殿下。 数百府军卫遵从太子殿下谕令护卫齐王,数月间折损至仅存百余人,终究算是不负所望,齐王在这高丽军中的影响力已经越来越大了。 几百人的伤亡,使得大明在高丽军中扎下了钉子,促使高丽人女真人蒙古人的精锐在这片土地上疯狂拼杀,削弱各方势力。 高丽真正崔家的嫡系,家主铁原府院君三道都巡问使崔莹之子崔潭躬身道:“还不知主帅将令,将军是否要属下去中军试探一下?” 与高丽王氏而言,崔家可谓是忠烈世家,出将入相世代尊荣,如今的家主对先王恭愍王也是极尽忠诚,可当得知如今坐在王位之上的极大可能是辛旽和尚之子时,满腔忠烈也就无所投效了。 ……………………崔莹与辛旽可是有生死大仇的,辛旽掌权时以结内宦,离间上下之罪将其下狱拷问,崔莹被迫受刑不过被迫承认。 负责审讯的辛旽党羽李得林打算将其处以死刑,好在当时镇守合浦抵御倭寇的郑思道坚决反对处死崔莹,于是只削其三品以上官爵,没收其土地奴婢,流放盈德郡… 有此大仇,崔家如何能忍受王位上坐着的是辛旽之子,国仇家恨,也就在姚广孝的劝导下归顺了大明,让大明对高丽世家的掌控更近了一步。 朱棣摇头道:“不必了,料想李帅也定然是这个意思,等会就应有军令传来。” “是。” 朱棣目光扫过家子弟惜身畏缩,不是上战场的料,可也没办法,不接纳他们,在高丽还真就独木难支。 何况世家子弟再多不好,他们背后的家族底蕴可是实打实的,无论是在战场之上还是高丽朝堂,都能极大的为他争取利益。 随着北元安排来的沈王脱脱不花身毙辽东,高丽的局势就开始频变多端,尤其是在朱棣也到来之后。 从原本的想要在蒙古及大明中间左右摇摆争取好处,变为了在大明的掌控下,还能不能维护住既得利益,能不能继续延绵家族富贵。 这也就让高丽的贵族世家产生了分裂,李仁任等认为还是要扶持他们自己人,既然李成桂已经入了大明皇太子的眼,何不顺势而为之,起码他们的利益是一致的,那就是尽量维护原有的秩序。 而蒋思德手中掌握的辛旽党羽,也就是新兴士大夫们,他们天然就跟旧门阀贵族利益不同,他们也对这个腐朽的王朝产生了抵触,想要破而后立。 他们希望旧秩序被打破,所以一窝蜂的倒向了大明来的齐王殿下,期待着一个以他们为主的新秩序能够建立起来。 其中也包括一些中下游的贵族,贵族门阀们的利益的大头不在他们身上,家族也在逐渐没落,既然本就没有什么,到也就敢于博一博了。 而还有像崔家这样的愿意倒向朱棣那就是极个例了,崔家除了对辛旽不满外,同李仁任也是政敌,一山难容二虎,李仁任获得了大部分贵族世家的支持,而崔莹却不愿屈居其下。 这一年来李仁任性格大变,或者说被迫性格大变,那么多世家的大力支持,也就代表着强烈的需求,没有回报就必然会被抛弃。 成为了势力首领,利益由你分配,功劳皆委于己身,同理,罪责也都需要背负,这就是权势的代价。 李仁任掌权后贪污腐败,结党营私,以权谋私,兼并土地,夺占奴婢,任用官吏时依贿赂多少程度而定,造成冗官问题严重。 田园奴婢遍中外,将相皆出其门,争效之,夺人田民,不恤国事,时人目之曰提调奴婢。 这些都让崔莹不喜厌恶,让他感觉如果继续同他们混在一起,难得好下场,所以便选择了大明齐王这边。 其实若真说起来,选择齐王也还真不是什么好主意,毕竟谁知道大明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皇太子是否真的会扶持齐王入主高丽。 一旦稍有变动,一切的投入具化作泡影,反而不如李成桂李仁任这方,大明想要治理高丽,无论如何都是离不开本土人的。 ……………… 姚广孝执黑子落棋,对面的老者神情专注以待,周围侍立着四名娇俏少女,精巧雅致的香炉中升腾着青烟。 那老者敲下一子后神态放松了些许,端起一旁的茶杯饮了一口笑道:“女真来人,说愿与我高丽共享辽东,呵呵,一群茹毛饮血的野人竟也知合纵连横了。” 姚广孝没有应话,他落子极快,仿佛不需要思索一般,使得对方摇头苦笑,知道大局已定,便闲散的下了起来,要吃掉他可还需要一番手脚。 姚广孝微微抬头:“善哉善哉。” 庆千兴无奈道:“上师,老夫以诚相待,何必拒之千里。” “小僧非佛陀,如何应人所愿,左侍中有事,不如去寻蒋天使或是李相。”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老夫比较贪心。” “贪欲生忧,贪欲生畏,无所贪欲,何忧何畏?觉知多欲为苦,生死疲劳,皆从贪欲而起,少欲少为,方得自在。” 庆千兴出身原籍清州的两班家庭,曾担任军部判书、判枢密事和参知门下省事等要职,反对亲元权贵奇家,参与过讨灭奇家的叛乱,原本为高丽王党重要成员。 辛盹掌权后,他被解除实权,封清原府院君,实际上被架空,后来企图密谋推翻辛盹,但被告发,杖流兴州,罚没为官奴。 官奴命难久,还是蒋思德出手保住了他的性命,等辛盹被杀后复起,原本跟李仁任等人应是一党,因李仁任原先选择是扶持蒙古来的沈王而政见不合闹翻,如今闲赋在家。 庆千兴站起身冷冷的看着对面的僧人,目三角,形如病虎,虽是一副平和神态,但也让人心中难安,横生这等面相骨态,绝非善类,亦绝非佛法能过压制其根性。 姚广孝双手合十微微抬头看着对方,直到其忍受不住愤然离去,这才重新垂下头一颗又一颗的将棋子收拢回棋盒之中。 另一处院内,蒋思德正揽过一個娇艳丰润妇人在怀中调笑,这是安山金氏的嫡女,是坡平赵氏的媳妇,正经的高丽贵妇,可也只不过是他偶尔的玩物罢了。 一个管家打扮的人入内,蒋思德笑呵呵的拍了拍妇人的圆润屁股,让她去内寝等着,那妇人撑着他的肩膀起身,娇媚的横了管家一眼,然后身姿摇晃走了进去。 蒋思德抽出手帕擦了擦手指道:“庆千兴走了?” “已经出了府门,看样子是不欢而散了。” “那就好啊,相辅共事一场,我也不想手上沾了同僚的血。” 那管家径直坐到了蒋思德对面,拿起茶壶直接灌了一口,然后抹了抹嘴,分明是前任亲军都指挥同知蒋瓛。 “这和尚真有这么大本事?” “呵呵,你看我怎么样?” “蒋大人自是国士无双,若没有你,我们弟兄在这异国他乡做事也不能如此顺畅。” 蒋思德将手帕丢到一旁笑道:“可不敢当,不怕蒋指挥使笑话,本官的本事多是使在这些妇人身上了。” 蒋瓛面色不改:“自古便有美人计,这女流妇人也是能左右风云变化的,我亲军都尉府做事,也常由此寻机,只要事情能办成,用什么手段都无可厚非。” 相谈一会蒋瓛就退出去了,开京的布置很顺畅,大体已经办好了,他现在要去见见齐王殿下,说到底关键时刻还得看谁掌握这足够的兵权。 蒋思德没有急着入内,而是起身走到书房给太子殿下写信,高丽局势变幻莫测,太多人想要下注,想要多方下注,这庄家有点不够用了。 要么解开姚广孝的束缚,要么再从大明派来个身份足够的,他不在乎这些人谁能赌赢,左右庄家是不会输的。 蒋思德刚才说的话有些谦虚了,但也不是完全谦虚,在高丽办的差事,他起码还是有四分功劳苦劳的。 玩女人也不是简单的事,玩谁家的,怎么玩都得有个说法,得让大家都开心才可以,否则滥弄一气,坏了规矩破了体面,弄的多方不满,太子殿下都会要了他的命。 但也就是这三四分的功劳了,其余的都得归功于那和尚,其人之智谋深远,真是可恐,难怪殿下要束之缰绳。 ………………………开京王宫之内,年仅七岁的高丽王正在宫城内撒欢奔闹,厚重的小朝服并没有压制住独属于孩童的活力,一群宫人大呼小叫的追在后面。 “王,陛下,您慢点。” “嘻嘻,你们都别想抓住我。” 朝会刚刚结束,对一个孩子而言,被迫坐在椅子上听着一群大人争吵不休绝不是什么好的体验,所以一下朝王禑便直接跑了出去。 “呵,这个样子,真是没有规矩,太后就是一直这么教导我们的王么?” “真是不像话啊,宫里教导王的几个师傅,都该换掉。” 两班大臣缓缓退出大殿,各个气度雅然须发精致,头上系辫发,发梢及身各处都配饰着各种名贵的珠宝,走起路来叮当作响,这是元朝给高丽留下的习惯。 上自王室、贵族,下至庶民百姓皆习惯辫发胡服… 一名武将模样的黑须大汉不爽的扭了扭头:“大明赐下的朝服真是别扭,不如原来的穿着舒服,骑射也方便。” 周遭的人并没有应话,你有不满可别牵连上我们,蒙古人走了,可汉人回来了,再说这衣服也挺好,我们又不骑射。 “大人,根据最近传回来的军报,李府君停止了进攻,还督促朝廷尽快调拨粮食。” 李仁任身边的一个气度颇为深沉的老者捋须道:“为何突然停止攻势,他以为朝廷有的是粮草吗!竖子得势,误国误民!” “为了给他凑足上次所需的粮草朝廷的库存就已经清空了,他还敢延误战机,分明是想要养寇自重,大人,要不立刻将他召还回京?” 李仁任面色没有变化只是吩咐众人立刻去筹备粮草,但话音发出却没有一個人应声,家族势力较弱的低下了头颅,势力较大的则是直接皱起了眉头直视李仁任。 李家不弱,可也真就没到能压的各世家俯首称臣的地步,尊李仁任为首,也不过是因为他身份能力都合适,大家确实需要一个代表的缘故,这也是世家传统,不是万事争先,维续家族传承才是重中之重。 “子重,前几日庆尚道奏报出现了造反逆贼,可拖到现在都没能解决,不就是因为没有粮草,我们连乱民都快镇压不了了,十余万大军的粮草你我们从哪里筹出来?” 李仁任笑道:“这个月还没收过税吧,派人下去征收,百信们会给朝廷凑足粮草的。” 右献纳李詹愤然怒视:“天下各处都以不断出现百姓造反,如果再百姓强征粮食,李大人可知会发生什么!” 李成桂没有理会他,其余人也是同样,李詹眸子中的火焰渐渐熄灭,整个人仿佛行尸走肉般径直离去,这个国家没有救了。 几声叹息,一些官职较低的新晋官员们冷冷的看了看这些世家贵族们的背影后也离去了,他们在朝堂上根本没有说话的余地,谁都做过李詹,但结果都是一样的。 大人物们看着他们远去,才有人开口道:“弄的天下大乱也不好,何况那帮贱民手中确实没有几粒粮食了。” 李仁任嘲讽道:“金家富有粮山千座,不如献于朝廷以解燃眉之急?我可替世兄请功,怎么也要让宫里送出一位公主答谢不可。” 先前说话那人哈哈一笑:“如此还是派人征粮吧,家族基业都是一代代祖辈勤勉节俭攒下的,我可不能当这个不肖子孙,至于公主,去了袍服也没什么两样。” “哈哈哈哈” “金兄看来是尝过公主滋味了,就是不知是哪位,小弟可也想涨涨见识。” “好说好说。” 高丽王世传承数百年,正经的公主这两代不多,但风韵犹存的老公主可不少,何况还有王府出身加封为公主的宗室女。 商讨的正经事很快就转为了这样,李仁任也习惯了,他当初也不是没想过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可奈何身边都是这般人。 要说这帮人都是只知道享乐的蠢货也就罢了,可他们偏偏不是,这些人中,家族传承短的也有百余年历史了,一代不是多少人,能从中脱颖而出当上家主怎么可能是愚笨之辈。 他们不是蠢笨,而是太聪明了,高丽很显然已经到头了,投入再多也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还不如狠狠的搜刮积蓄,好搭上下一个王朝,继续传承这数百年的富贵。 区区造反乱民,左杀右屠疯狂劫掠,到最后一看,死的全是他们的同类。 自打蒙古势去王权旁落,谁家没趁机养个万余的私军,真打起来比朝廷兵丁强上不知多少,那帮乱民手无寸铁,朝廷兵丁都打不过,何况是他们的私军。 一句话,天下人过的越苦,他们的生活其实就好,活不下去的人除了造反还有另一个选择,那就是给他们当奴隶,原先弄个奴隶还需费些手段,现在自己送上门的还得好好挑一挑。 …………… 高丽后宫一座佛堂内,一个面容枯槁的老妇人虔诚的拜着金塑佛像,一段经文念完后,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面庞滑落。 “佛祖啊,我王氏虔诚供奉了您三百多年,您就真的要让我们覆灭吗?” “佛祖啊,恳求您救救我们吧,保佑高丽能够中兴,哪怕是要我的命也可以。” “佛祖啊,求您保佑,那个孩子一定是先王的血脉。” 一个中年宫女扶起她安慰道:“太后娘娘,您又为佛祖塑了五座金身,佛祖一定会保佑您的。” 明德太后双眼无神,只是絮絮叨叨的说着自己的话,但突然仿佛回过神:“去,将王带来!” “是,娘娘。” 很快,挣扎的王被强行抱了过来,当他看见明德太后的时候就害怕的哭泣了起来,明德太后扑上去抱过王,一丝一毫的寻找着属于先王的痕迹。 “这眼睛有点像,他的背脊也很像对不对?” “是的,娘娘,王就是王的血脉。” 凄厉的哭声终于让本就烦躁的明德太后崩溃,一个巴掌狠狠的扇在了王的脸上:“不许哭!你是王,你要带着王朝复兴,你要传承王室的血脉!” ………………… 开京周旁的村落内,十余名征收赋税的衙役挎着腰刀手中拎着铁尺,挨家挨户的搜刮着仅存的粮食,每近一户就是凄厉的求饶苦嚎声。 当然也不全是,偶尔入户后他们很快就会骂骂咧咧的退出来,里面的人已经饿死或者上吊死了,这不仅晦气,也使得他们还得多跑几户才能把这家的份额收上来。 “大人,我们真的没有粮食,孩子昨天就饿死了。” 两个连爬都爬不起来的夫妇强撑着身体应答着话,但官吏们仿佛没有听到,粗暴的搜查着这屋内的一切。 “啊!大人不要,我们错了,求求您放过我们吧。” 两人各挨了一道铁尺后痛苦的在地上扭动着,仿佛两条被人从地底揪出来的蚯蚓一般,官吏们看着哈哈大笑。 那女人并不好看,而且也很脏,看起来得有月余没有梳洗过了,任何一个官吏都瞧不上,这几年下来,他们谁家现在没有四五个好看的女人,要不是嫌她们吃得多,一人十几二十个都没有问题。 谁叫他们手里有刀,还管着征粮呢,真是好时候啊,过的跟贵人们也差不多了,真希望这日子能就这么继续下去,儿孙也能享受享受。 余下几声凄厉,几声抽泣。 …………………“殿下,那余下的奏章微臣就搬到中书省去了。” “嗯,去吧。” 朱标安心修养了几日,精气神都养足了,本打算恢复往日的章程临朝监国,只是皇帝传回圣旨,责斥众臣懈怠国政致使太子累病… 这可不是小罪名,吓的满朝文武伏地向着空荡的龙椅叩首请罪,那道离京北巡多时的身影重新映入他们的心底,惶恐畏惧诸多情绪被再次唤醒。 旨意最后命太子安心休养,不可逞强以误国本,丞相携领中书六部自理政务,开平王掌大都督府及京营诸事,直到圣驾回京… 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别再劳累老子儿子,否则等咱回来,要你们的命! 如此一来,朱标说自己身体痊愈也不行了,臣下们是真的哭着劝他多修养,每日能批阅的奏章也仅限于军国要政了,繁琐的地方奏务都被中书省承担起来了。 朱标看着外边日头还没落下来,不禁摇头失笑,这日子过的倒真有点寻常太子爷的感觉了,整日无所事事游手好闲。 今日也就是批了几道北疆的奏报,见了户部及兵部的几个官员,用了能有三盏茶的时间? 大抵也就是如此了… 根据北疆送来的奏报,蒙古进犯果不出所料,是意图夺回他们昔日的上都,好在李文忠早有警惕,开平卫守将龙虎将军宋晟老成持重,虽死伤稍重,但开平卫还是守下了。 开平卫适处漠南坝头,北控沙漠,南屏燕蓟,自古为燕山西部诸山口口外之口,战略地位异常重要。 朱标已经下了死命令给李文忠,务必守住开平卫,丢了就重新夺回来,绝不能放弃! 按说战事不以一城一地得失为重,但开平卫太过重要,在大明强盛时期或许看不出来,毕竟现在是压着蒙古在打,可一旦失去或是等国势衰弱,开平大宁的重要性就显现出来了。 历史上朱棣为了封赏当初朵颜三卫对自己靖难之役的帮助,也为了消除宁王朱权对大宁的影响,朱棣与朵颜三卫达成协议,让他们驻守大宁,这也意味着大明主动放弃了大宁卫所的战略要塞位置。 放弃了大宁,在宣府和辽东之间留下大片的空白,让开平卫失去了协同,变得异常孤立,补给艰难守兵弃逃,随即明宣宗又作出了一个让大明悔恨两百多年的决定,放弃开平卫,弃地三百里。 接连失去了大宁和开平,大明的整个北部防线后移,这就增加了宣府、蓟州两边的危险,使其他几个关门也如丢了锁钥一般,由战略进攻转为被动防守。 大明失去前进基地,进攻蒙古战线漫长补给难运,而蒙古南下却再无阻挡,京师时刻处于威胁之中,天子守国门也成了现实,辽东西部变成狭长的走廊,北方边防因此更加空虚。 结果就是十几二十后瓦刺军屡犯宣、蓟,常常出没于此,也就导致了一个年轻的天子决定御驾亲征…… 朱标负手站在地形图前沉思,不能给也速迭儿机会了,他的作用已经尽了,该到死的时候了,他死更有利于所有人。 作为一個弑君称汗的谋逆叛徒,他已经使得黄金家族出现严重的分裂,元朝的文化习俗在他手中被抛弃,蒙古又回到了野蛮纯粹的传统之中。 在刚经历一场白灾的情况下主动像大明发起战争,想要进取夺回上都,这很显然是也速迭儿的最后一博了。 多次的失败让他的汗位岌岌可危,周旁臣服的野狼们,狰狞可怖的尖牙利齿如果再撕咬不到猎物鲜美的血肉就要撕咬无能的头狼了。 朱标又已经吩咐亲军都尉府在瓦剌部内潜伏的死士去刺杀也速迭儿唯一的儿子,到没期望过能成功,但只要有了这回事,猜疑的种子将会迅速生根发芽,将引发也速迭儿最后的疯狂反扑。 但也速迭儿的败亡已经是可以预料的了,他没有足够的实力底蕴支撑这么多次的失败,也没有足够强大的亲信部族支撑他镇压叛乱。 而且擅自挑起与大明的战争,没有一个交代是不行的,大明这边也不会答应停战,瓦剌鞑靼各部的首领都会促成这一切。 柔和的光线照射进来,朱标伸出一只手掌悬在北疆之上,乌云般的黑影遮盖住了蒙古草原… 剩下的问题就是下一任蒙古大汗是谁了,黄金家族的血裔死伤惨重,但留存着的还有不少,依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依旧还得是成吉思汗的血脉才能服众。 想要彻底让黄金家族丢掉神圣性还需要时间,现在扶持一个非黄金家族血裔的大汗是没有用的,反而会让草原之民向着他们靠拢。 成吉思汗带给子孙的荣光,不是两三代大汗就能消毁的,至少还需要几位荒淫残暴无能的大汗来亲自斩断这个家族的神圣根基。 分裂的蒙古诸部不可怕,被黄金家族整合起来的蒙古才可怕,朱标要彻底毁掉这个荣耀了百余年的家族,让蒙古各部首领不在限于血脉,臣弑君弟杀兄子刺父,各部族互相残杀引为仇寇永无安宁…… 不多时,朱标收回手掌捏住腰间环佩,如果那个叫恩克的孩子没有死,那就扶持他做下一任大汗,想来瓦剌那边也是这个意思。 毕竟才几岁的孩子,作为傀儡再合适不过,相信有了也速迭儿这个教训,瓦剌这边也不想再看见一个指手画脚的大汗了。 恩克作为上一任大汗也速迭儿的儿子,阿里不哥一系的血裔,显然是有资格继承汗位的,只要他父亲死的体面,想来瓦剌那边也不至于办的太糙。 照目前看来也速迭儿注定会死,区别就是领着自己的可汗亲卫拼命反抗导致死的很难看,亦或是明智的选择暴病身亡,还能给儿孙留线生机。 恩克继承汗位的结果必定会引发鞑靼诸王的强烈不满,毕竟一直以来占据主导的都是他们忽必烈一系的血裔,分裂对抗,草原一时出现两位大汗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如果是这样,那朱标就再册封天保奴为蒙古可汗,再从辽东强征蒙古女真帮天保奴征讨不臣,连番的天灾兵祸下来,黄金家族不再为荣耀而是灾祸的代名词了。 刘瑾捧着一份奏章缓步走进来小声道:“爷,这是湖广平章政事赵延年送来的奏章,中书省那边不好批复,就又送回来了。” “哦?” 朱标随手接过,快速扫了几眼就了然了,倒是沉得住气,这么久了才上奏请罪,他差点都忘了这件事了。 “无需批复,放起来吧。” “诺。” 这里面除了照例汇报地方民生政务外,还有为自己孙女,也就是朱标的承微之事请罪的话,也难怪中书省不敢批复,毕竟是太子的家务事。 此一时彼一时,这赵承微现在有了用处,朱标自然不会在苛责,何况因为这点小事,朱标也不可能去为难一位封疆大吏,这可都是朝廷柱石之臣。 赵延年也算是最早臣服老朱的那一批旧元之臣,出身名门世家,能力是足够的,在元朝时就是知府,治理湖广这几年,成效卓著,否则老朱也不会给他这个恩典,让其孙女,入东宫侍奉储君。 ……………………朱标踏出谨身殿,正准备回东宫看看暖玉和王蕊,却见楚王朱棢正往这走来,朝服堂皇少年英姿顾盻而有威仪,动行之间贵气天成。 “臣弟拜见太子殿下,殿下千秋。” “好了,今日去工部看过了?” 朱棢见过礼后就凑到了自家大哥身旁,俩人朝着东宫方向走去,身后的宫女太监们自觉的落后一段距离。 “早朝后去的,这才回来。” 按说皇子亲王是不上早朝的,更没有无缘无故去朝廷六部的说法,不过有朱标安排,除了御史们说了几句,又上了几道谏言奏章外,其余官员都很平和的接受了。 或者说是在圣旨的威胁下,根本不敢出言顶撞刚刚病愈的太子爷,这万一有个好歹,圣上可是真要动天子之怒的。 想着圣驾也快回来了,到时候向圣上谏言也不晚,反正圣上身体好… “如何?” 朱棢有些无奈道:“工部尚书陪了我半日,侍郎主事更是整日寸步未曾离,不过倒也是把工部大体章程都看了一遍。” 皇子下六部还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尤其还是在太子的安排下,工部有些过分紧张甚至隐隐抗拒也不为怪。 这皇子来了,工部到底还是不是尚书说了算?我们是巴结奉承,还是排斥以向太子表忠? 这些问题只不过暂时压下了,归根结底皇子亲王身份特殊,是不该插手六部的事情,朱标很清楚,只不过是碍于现在实在没有那么得用的人,而火器等新事物的发展又不容迟缓。 等朱棢熟悉后,工部是要分割的,另立一座新衙门,专职研究,而非工部这般职能琐碎繁多、到时候也就好安排了。 中书六部不同于其他,朱标信得过朱棢,但也不能不考虑官员们的意见,能两全自是最好的,太独断专行非为君之道。 朱标负手走在最前,朱棢稍微落后半步突然问道:“我前些日子去信到征南军,可到现在还没得到老四的回信,大哥,老四?” 朱棢是个聪明的,朱标也懒得瞒他,说到底也不是什么紧要事,何况到如今知道的恐怕也不少了,一个皇子亲王下到军中,这么久不露面难免有人揣测,武勋们相互间交流消息可是很快的。 “老四被我派去了高丽,你也知道,他自小就向往沙场征战,而高丽那边也确实需要个身份地位合适的人去代替我接收纳哈出的势力并制衡高丽本土的势力。” 朱棢没有刻意表现出惊讶的样子,只是了然的点了点头,奉太子谕令赈灾一行之后,东宫门下官员对他也就没那么避讳了,耳目开明了些。 “原来如此,这个时候也确实是他最合适了,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么。” “对了,大哥,我上的那份请功奏章您批了么,吏部那边怎么还没下公文,臣弟赈灾的时候可是许了诺的,若是不行可就要丢大脸了。” 说起此事朱标忍不住哼了一声:“你倒是大气,一口气给几十個官员请功,还要破格提拔七八名皂隶为官。” 朱棢嬉皮笑脸道:“赈灾不易,大哥也体谅体谅弟弟,地方官而已,而且也都是确有功劳苦劳的。” 手下无人差事难办,任谁都是如此,朱标一道谕令文武奉行,难道只因为他是太子? 历朝历代多少太子,难不成都有此权? 还不是因为满朝文武多兼着东宫属官的职位,而且还有不少都是朱标一手提拔,地方官府卫所甚至边军都有东宫嫡系担任要职。 如此,朱标的太子谕令才可真宛如圣旨,天下奉行! 朱标的权势刚开始是源自老朱,可到了如今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了,太多人已经跟他绑定,就是皇帝也不能撕扯开来,举族性命满门老小皆系于太子一身,改换门庭的代价无人能够承受。 他凝聚了太多的共识,聚集了太多的利益,所以他是真正的太子储君是国家的根本,而不是如原先那些太子一般,一道旨意就可被剥夺所有,包括太子的身份,连个水花都翻不出来。 到了这一步,就算是皇帝下旨剥夺朱标的身份,其实也已经无所谓了,难道老朱现在让老二老三老四任何一个当了太子,他们就真是太子了? 真的就敢在朱标面前挺直腰杆了? 当然,太子终归是太子,老朱是开国帝王,真真不顾一切,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他。 可解决朱标的办法也仅有一个,那就是干脆利落的屠了东宫上上下下,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杀子屠孙绝了东宫苗裔… “大哥?大哥?” 朱标思绪被拽回,忍不住失笑,这都想到哪里去了,心猿不定意马四驰,看来是最近闲的了,自家父皇是何等人。 朱标看了看朱棢道:“下不为例,此次的我便皆允了,明日吏部就会下公文。” 朱棢赶忙笑道:“多谢大哥,臣弟一定尽心办事。” 这允的不是这些官员的提拔,而是允了朱棢收纳这些官吏组建一个自己的小班底,这在诸皇子中,可还是头一个。 如果不允的话,这些官员疯了才会继续向朱棢靠拢,一个连帮他们合理加官进职都做不到人,有什么好投效必要,朱棢的名望也将迎来毁灭性的打击。 任何人不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班子都是办不成事的,一人力有穷时,。 其实下到地方府衙,上到中书六部,任何一个主官都会培植心腹,这没什么奇怪的,只不过朱棢的身份有些特殊罢了,但对朱标而言,不值一提。 想要马儿跑,总得给马儿吃草,想让老三给自己分担些事物,又忌惮限制人家,未免太小家子气。 不只是老三,远在高丽的姚广孝,也是如此,束缚可以解开了,他立下的功劳苦劳,获得了朱标的信任,从一届寻常僧众,也成为一个能组建自己班底的风云人物了,高丽的肉可肥美的很呢。 弟兄俩到了东宫,太子妃不在,朱棢同自己两个小侄儿玩了一会儿,朱家第三代就这么两个小家伙,还是很稀罕的。 不过到底是见的少,孩子有些怕生,而且老三半大小子,也不太会哄孩子,很快就在侄儿们的哭嚎中狼狈败退了。 还得是朱标哄住,小哥俩倒也还给他们老子几分颜面,很快就又乐呵呵的笑闹起来,伸手蹬腿,还表演了下翻身的绝技。 朱标满眼柔和,这个月份的孩子最是可人的时候,错过可就没有了,到最后就剩下猫嫌狗厌的样子了。 等他们被抱去喝奶,朱标起身按照原先的打算先去了王蕊的寝殿,她也很明显的显怀了,见过礼后看着她圆润了许多的脸庞道:“日头好时多走动,以免生产时艰难。” 王蕊一福:“臣妾知晓了。” 俩人很客套,朱标坐下后见没有什么话,端着茶杯就有些神游天外,王蕊小心的在另一侧铺着软垫的椅子下坐下。 杏眼望着那道身影,心中却是安稳了不少,嘴角也是微微上扬,这宫中很好,太子对她虽没有什么情意,但隔三差五总是来坐坐,不让sp;………………川地征南军大营中,徐允恭亲自端进来一碗卧蛋面放到主帅汤和面前:“叔父,今日是您寿辰,军中不好张扬庆贺,侄儿亲自给您煮了碗长寿面,聊表孝心,望叔父成全。” 汤和端坐于帅椅面色深沉肃穆,此战可以说是他此生统军的最后一战了,前次征蜀一役,功劳都被傅友德占走了,这次若是再折戟,那可就真是临了临了毁了自己一辈子南征北战积攒下的名望。 所以容不得半点疏忽,务必要尽全功,方不负这一世纵横! 望着眼前散着香气的汤面,汤和也不客气,端过来一口将蛋吞没,然后再一大口将面吸进嘴里,汁水四溅。 “恭祝叔父日月昌明、松鹤长春!” 汤和最后意犹未尽的抹了抹黑须:“允恭,过寿是小事,怎么在雨季之前将云南拿下,才是咱爷俩当前最紧要的。” “是,侄儿明白。” 徐允恭挺直腰杆,八尺五寸的身高立于帐内,犹如顶梁之柱,这样的人物,这样的风采,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 莫说其出身高贵,就算是出身寒微,料想也必可功名利禄马上尽取,须知世间有英豪,一见即可知。 “一碗面不过是聊表寸心,侄儿还要将孛儿只斤·把匝剌瓦尔密的头颅献给叔父,以为庆贺!” “好,虎豹之子……” 还未等汤和的话说话,徐允恭就躬身请命:“大帅,末将请命入大理,掌段氏兵马,两相和和剿灭前元余孽!” 汤和由喜转怒,挥手将案上的汤碗扫翻余地,厉声训斥道:“本帅是不是说过,此事不许你再提!一腔孤勇何以担当大任,尔君尔父对你期许甚高,你就止于此吗?” 汤和的愤怒不是做假,徐允恭不只是他的子侄,更是他们未来的希望,此战之后,他必然是要隐退归乡,莫说汤鼎远在东瀛,就是汤鼎还在他眼前,他手中的一切,也只会留给徐允恭。 天下承平,他们这些老帅手中留存的权势不多了,分散开来无济于事,只有整合留给最合适的人选,才能继续维持淮西一系超然的地位。 汤和愤然起身走到徐允恭面前用手指点着他的胸膛:“我大明难道到了危亡之际?这一战打不下来,于大明于你我难道是不可承之重?竟非要你去冒险,那大理段氏蛇鼠两端之辈,焉能信之!” 徐允恭面色不变只是低声道:“明夏一战,叔父沦为陪衬,侄儿一路走来,北疆边军地方卫所皆有杂言,若此战再有变动…” “再有变动也不过是我一人之事,轮不到你替咱操心,滚出去,再有此等莽夫之言,你就给老子滚回京城。” “诺。” 徐允恭只得应诺一声退了出去,他其实也不只是逞一时意气,事到如今,大明兵锋压入云南境内,段氏居北,目前承受的压力其实比梁王还要大,唯伏唯死,再无其他出路。 除非段氏真的疯了,要拿千百族人的命给他一人陪葬,呵,段氏若真有此决意,昔年也就不会臣服于蒙古弯刀之下了。 何况段氏之女可还留在京城之中,其意昭然若揭,料想此事或有波折,但结果已经确定,只是没想到叔父根本不愿让他冒这丝毫风险。 等徐允恭退了出去,汤和面上的怒容散去,微微摇头,这孩子能力禀性都是极佳的,现在仅存的问题就是太年轻,太敢拼了。 不是绝对不能拼,但绝对不能轻易拼,背水一战破釜沉舟这都是不得已而强为之,哪里占据上风还去玩命的。 善弈者通盘无妙手,善医者无煌煌之名,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徐允恭现在就是想要赫赫战功,一战定云南。 汤和走到地势图前负手而立,赫赫之功非他所求,快中维稳蚕食云南为他们将来治理管辖云南才是最重要的。 要从永宁先遣骁将别率一军以向乌撒,大军继自辰、沅以入普定,分据要害,乃进兵曲靖,曲靖,云南之噤喉,彼必并力于此,以抗我师,堂皇大势灭尽其精锐,正在于此机。 既下曲靖,遣一大将提兵向乌撒,应永宁之师,大军直捣云南,彼此牵制,使疲于奔命,破之必矣…云南既克,宜分兵径趋大理,先声已振,势将瓦解,如若不散军而降,尽灭之,其余部落,可遣使诏谕,不烦兵而下矣。 …………… 在王蕊这边坐了好一会后朱标才起身准备离开,虽然拢共也没说几句话,但朱标倒也没什么不满,在他看来,安静内敛是良好的品质。 “臣妾恭送殿下。” “嗯,不必送了,回去歇着吧,你们好好侍候良娣。” “诺。” 朱标点了点伺候的宫人们,他随口一句话带来的影响是很大的,多说一嘴的功夫罢了,对王蕊及孩子好,对这些宫人们也好,勿谓言之不预。 朱标缓步走在宫道正中,其余人皆偏侧而行,这里是东宫,只有东宫之主才可堂而皇之的走在中间。 “爷,良娣身边的宫女方才交给奴婢七封书信,都是高丽明德太后亲笔所书。” “哦。” 见自家殿下没有丝毫兴趣,刘瑾也就不在多嘴了,书信他已经看过,不过一介老妇自以为的救命稻草,希望枕边风能救得了一个国家。 自当日王蕊拒绝了朱标的提议后,她与高丽那边的联系就切断了,这数月以来未曾有一封信去往高丽。 王蕊的选择,确实打乱了朱标的一些部署,让事情凭空复杂了一些,但也就是那回事了,朱标也不至于跟个女人及未出世的孩子计较。 很快朱标就到了暖玉殿里,不曾想除了云锦外,赵婷儿竟也在,这倒是有些让人意外的了,按理她们可都是八杆子打不着的。 “臣妾等恭迎殿下。” 朱标含笑对着云锦点点头,然后伸手扶起了暖玉:“嗯,免礼吧,今日太医可过来请过平安脉了?” 暖玉大大的眼睛闪过几丝追忆几丝迷茫,云锦在旁应道:“午时太医来请过脉了,一切都好。” 朱标对恍然大悟的暖玉也是很无奈了,原本就有些记性不好的,如今怀了孕更严重了,也就是亏着云锦照顾。 朱标落座看了看赵婷儿,俩人也就是睡过两回,这能算起来见面的次数都还得用个位数计算,难免有些生疏。 “几时来的?” 赵婷儿巧笑倩兮:“回禀殿下,臣妾新做了酸枣糕,想着暖玉姐姐可能爱吃,便送了过来,来了也有一会了。” 酸儿辣女倒也是好祝福,在宫里女儿终究是不如儿子可以傍身。 朱标也不担心其他,因为这是个有野心的聪明人,有野心还聪明就绝不会做蠢事,何况是这么明显的蠢事。 朱标宫里,不,应该说整个皇宫内,还没出过哪個毒妇敢残害皇嗣的事情,谁不知当今天子最重血脉,谁敢就得赔上举族性命。 这般大的风险,就为了害一个昭训腹中还不知男女的孩子,显然是不可能的,有这心力,不如去试试能否解决那两位已经出世,还占据了嫡长的皇孙。 朱标微微点头笑道:“有心了,往后多走动,宫中闲闷,你们几个凑个趣也好打发时间。” …………………有暖玉在就绝不会冷场,叽叽喳喳如同个百灵鸟一般,但不至使人厌烦,赵婷儿更是个能凑趣的,若不是有云锦在,暖玉估计早就被她哄了去了。 过了近半个时辰,朱标起身领着云锦离去,暖玉和赵婷儿起身相送,等俩人的身影渐远后,伸手扶住暖玉:“还以为殿下是要在姐姐这儿歇下呢,没想到最后是去了云姐姐那边…” “这有什么,我有了身子,不好伺候,何况夜里两个人好热的,爷怕我受寒,还不允放冰盆子。” ………… “你看这赵承微如何?” “心思有些重了,想来是个不安分的。” “哈哈,这话说的倒真是不客气。” 朱标有些意外,云锦说话可很少这么直白,尤其是在他没有明确表明态度的情况下,说出嘴的话可收不回来。 “臣妾和暖玉守着爷的情分,不敢有什么妄想,她不该来招惹我们。” 云锦文静秀美的俏脸罕见的浮现出了几分怒意,太子妃也好,李嫣也罢,这东宫总归不会是她们这些奴婢出身的作主,所以除非是爷的意思,否则她懒得参与什么争权夺宠的事情。 可就是这样安守本分,竟也被人瞧上准备利用,那赵承微出身高贵,入宫即比她们的位份更高,还不知足,真是可厌。 朱标停下脚步,转过身轻柔的抚开了云锦的眉头:“本宫心中有数,你不用多想,你和暖玉必定会一世安平富贵,顺遂如意。” 这是朱标昔年的许诺,只要她们不参与那些琐事,这一世的顺遂是必然的,没看云锦暖玉位份虽不高,但一应所需都有朱标额外贴补,高出位份不止一筹。 现在位份低也是没办法,毕竟出身就在这儿,除非诞下子嗣有功于宗庙社稷,否则总得熬些年月,凭空而晋非长久之道。 “请殿下责奴婢妄言之罪。” 朱标眉梢微挑:“好啊,那就罚你尽快给本宫生个儿子吧。” 云锦面色一红呐呐无言,朱标转身向前大步流星,云锦迈着小碎步跟在后面,此时此刻其心中想什么就无人可知了。 …………… 半月之后,离京北巡数月之久的帝后终于回归了都城,朱标领着京中五品以上的文武官员出城十里相迎,旌旗招展礼乐喧天。 “玉垒瞰江城,风云绕帝营,驾楼船龙虎纵横,飞炮发机驱六甲,降虏将,胜胡兵。 谈笑掣长鲸,三军勇气增,一戎衣,宇宙清宁,从此华夷归一统,开帝业,庆升平。” 一曲《风云会》紧随其后的便是《庆皇都》“虎踞龙蟠佳丽地,真主开基,千载风云会……” 恢弘磅礴的钟鼓齐鸣高歌唱颂之音,文臣武将各河喜笑颜开,帝后安平回京,北巡事宜顺遂,太子殿下身体安泰,谁敢不笑? 朱标身着朝服冠冕,身旁立着的是宋廉和胡惟庸,至于开平王常遇春早已轻骑赶赴圣驾前,代表众人朝拜先迎。 ”好,辛苦胡相了,等稍后本宫定在圣驾前请功,料想父皇必有重赏。” 胡惟庸将过会要面圣奏禀的内容跟太子过了一遍,圣上到时候必然是要垂问几句,不是问他这个主政丞相,就是问监国太子,互相有个章程自然是最好的,也免得御前失仪。 胡惟庸躬身道:“本是应尽之责,不敢贪图赏赐,殿下饶了微臣吧。” 宋廉突然笑道:“这些时日相爷操持政事,井井兮其有理也,何以自谦至此。” “前些时日,劳使殿下累疲病身以是愧疚难安,自是无颜面见圣上啊。” 朱标笑着又宽勉了几句,天下的政务压在一个人身上可不是开玩笑的,胡惟庸整个人都干瘪了不少,眼中血丝弥漫,显然是好久没有安心睡个好觉了。 至于朱标神完气足,整合人都散着满满的活力,可见这段时日将养的有多好了,真是无丝竹之乱耳,无桉牍之劳形。 颇有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后的闲宁悠然之态。 宋廉说过一句话后便垂目不再多言,胡惟庸为人雄爽有大略,而阴刻险鸷,众多畏之,这是他昔年的评价,所以方才那句话,是褒是贬其味自品。 作为在本朝地位颇为超然的士林泰斗,又执掌了国子监这个入仕正途后,宋廉就算在懒得参与朝政,也已经察觉到了胡惟庸的某些做法是有问题的。 骄横跋扈,专恣擅权,生杀黜陟,不奏径行… 胡惟庸谦词几句后就拜退去找各部堂官将太子的意思传递,也就是统一口径莫要在圣驾回京的头一天弄出什么乱子来,有什么都得日后再说。 “老臣的奏陈殿下看过了么?” 朱标低声笑道:“旁人的送不进东宫也就罢了,谁人能敢拦先生的奏章。” 自圣谕令太子安心休养,中书省携领六部自理政务,务必不可致使国本有损后,朱标能批阅的奏章都是中书省决定的。 也就是他们认为太子有必要看,那就可以送进东宫,如果认为没有必要让太子殿下费心,那就可以自行处理。 当然了,这是在朱标的允许之下,中书六部也不真就是某个人某个派系的一言堂,真敢隔绝内外妄自尊大,当陈佑宗等人是瞎子哑巴,当常十万提不动刀了? 军国要务,以及一些地位特殊之人的奏报,定然是不敢稍有耽搁的。 “看过就好,老臣也就不在多嘴了。” 该提醒的提醒过了,相信殿下自有主张。 朱标也不再提此事,而是问道:“先生,京师国子监有您监管本宫自是放心的,只是地方州府县学恐有纰漏,还得派些学官前去监督才好。” “是,老臣回去后便安排人。” 科举停罢,京师国子监在扩又能教出多少学子,地方州府的府学县学自然而然也是扩建了,朝廷可又挤出了不少粮款,必然是期望有个好成效。 这时候一匹黑马驮着一员高壮大汉驰骋而来,玄甲铁盔赤红披风飒飒作响,后面远远还吊着两骑,端的是好气势。 朱标抚掌笑道:“动生风雷,勐夺罴虎唯我颍国公,威震朔南,胡虏长遁,蛮夷为之褫魄,丰功盛烈,足以冠策,府而锦鼎,彝盖天卷!” 闻者无不惊诧,太子哪怕是对开平王都未如此当众夸赞过,何以如此厚恩对傅友德? 朱标环顾四周继续道:“吾父启万年之兴运,故生此名臣,摧陷廓清,左成混一,不拨之也如此,夫岂偶然而已耶?” 众人恍然,其声贺道:“天佑吾大明!圣主名臣勐将干吏,当左共庆此世!” 佳话成矣,当传于世。 而作为主要人物的颍国公却还不知,离着百余步时跳下马来,大步流星走到朱标身前拜倒,如玉柱倾倒:“末将奉太子殿下谕令,护送圣驾北巡,而今功成而归,特向殿下复命!” 朱标亲自上前扶起雄壮威武的颍国公嘴里不停的夸赞着,哪怕抛去情感而言,他身为太子也必须表现出无比的高兴来,毕竟这可是自己父皇安全回来了,有半点表现的不够都是心怀异想。 太子离着皇位只有半步,一旦山陵崩陷,便可名正言顺的即位称帝,又不知多少人在暗暗揣测太子是否有此心,毕竟太子羽翼以丰年纪渐长了。 朱标就是要通过奖励夸赞傅友德,表现出自己有多高兴父皇平安归来。 不是为了给老朱看,而是为了给臣民,甚至是给自己的某些自作聪明的党羽看,这世上最恐怖的就是有些人打着为你好的名义,却做些能让你万劫不复的事情。 …………………京郊宽阔的官道上,天子行仪车驾齐整、阵仗鲜亮、旌旗飘扬、鼓乐齐鸣,帝后所乘的玉辂之上,开平王常遇春正在行大礼参拜。 “哈哈哈,伯仁你我何等关系,生死弟兄儿女亲家,别拘泥于礼数,快起来。” 马皇后接话道:“前些时日才刚见过,怎么又这般作态了。” 常遇春起身笑道:“上位和娘娘宽仁,但礼不可废,臣如今也不是昔日的流寇盗匪了,该讲究些。” “人前讲究私下就不必了吧,你们都下去。” 玉辂车驾内侍候宫人们依次退了出去,包括随驾伺候的归德侯陈理归义侯明升,陈理一脸木然步伐僵硬的退了出去,明升略显羞涩的一笑,恭恭敬敬的又行了个礼才退出去。 常遇春多瞧了明升一眼,朱元章笑问道:“是不是有点相像?” 常遇春毫不迟疑的摇头道:“似是而非,差远了,犬子焉能媲龙种。” 马皇后叹了口气道:“这孩子也不容易,卖乖讨好也不过为了活命罢了。” 朱元章冷哼一声:“学什么不好,非要学咱的儿子,东施效颦惹人厌憎。” 马皇后无奈的白了他一眼,既然这么讨厌人家,何必还非得要将那孩子天天带在身边,早表现出厌憎人家早就改过来了。 何况这只是举措有些相似,若真是跟标儿一样,明升恐怕早就病死在路上了,有些秉性特质,儿子有,那只会欣喜,旁人有,那只会欲除之而后快。 寒暄过后常遇春就快速的将这段时日内的军政要务讲了一遍,着重是京营,老朱敢下令让儿子修养身体不理政务,自然是另外安排了好几手,随时都可拨乱反正。 常遇春就是最重要也是最稳妥的一手,凭着常十万的威望,以最快的速度掌握并肃清了京营内部的几座小山头,保证了京营随时可听命调宣。 至于中书六部政务这方面,常遇春所知就不多了,只是草草的讲了些个他认为比较敏感的,最后还是得看上位如何做想。 朱元章懒散的靠坐着,伸出手挠了几下下颚的黑硬短须,眸子灵快的转动着,显然在从常遇春这极含湖的讲述中提炼精要。 虽说自有亲军都尉府的密奏,但他们与开平王在朝廷的地位截然不同,所能得知的消息虽多,但未必有多精准。 马皇后亲自起身为常遇春倒了一杯茶水,纵横无敌的常十万此时诚惶诚恐的躬身接过:“娘娘折煞微臣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可见过两个孩子了?我这一离京也是挂念的紧,催着圣上尽快赶了回来。” “见过了,骨肉天伦之力,微臣到了这个岁数才真有感触,实在是时时刻刻都在挂念。” 朱元章回过神打趣道:“咱的孙儿你可别惦记,还是指望你儿子吧,不是听说常茂那小子瞧上了冯胜家的大丫头?” 常遇春颇感头疼的低声解释道:“这都是我那婆娘的主意,微臣觉着不太合适。” “哎~没什么不合适的,门当户对佳偶天成,标儿上次来信时也提过这件事了,咱都已经挑好日子准备赐婚了。” 常遇春迟疑片刻后没有选择继续推拒,有些时候太过谨慎反而证明心中有鬼、他自问没有异心,倒也不必太心虚,终不过是男婚女嫁之事。 “那臣就替犬子谢过圣上了。” …………… 紧随玉辂的是禁军的高级将领和宦官。在这些护驾官员的外围则布列着多队禁军的骑兵和步卒,每队禁兵的数量不等,都有军将率领。 其后又是后部鼓吹乐队,乐队配置的乐器与玉辂前的鼓吹乐队差不多,只是规模相对较小,但也有数百人之多。 再其后右威卫折冲都尉各率数百名兵士,分作四行横排,分别持大戟、刀盾、弓箭及弩,尾随豹尾车,作为掩后。每辆车均由马匹牵引,并有数量不等的驾士随从… 陈理及明升退回到了随行官员的车驾队伍中,圣上让他们退下,虽没吩咐让他们回去,但俩人到底是侯爵之尊,不需向奴婢们一直等候在外面,还是有一定程度的自由自主权利的。 陈理突然转身,明升眉头微微一皱,但也没有丝毫退让,只是平澹且略带嫌弃的目光注视着他的举措。 “学太子爷好玩吗?你这一路彩衣娱亲,倒真不负你爹明玉珍的名头。” “让开。” 陈理更进一步,贴上身体低声怨毒的咒骂着明升,为什么就不能安心像他一样当好个摆设,为什么一定要去献媚邀宠,你这样让我怎么办? 明升推开陈理:“陈兄,我爹死了可我娘还在,我为了她也得活出个样子,你若真没什么在意的,直接去死便是,何必非要拖上小弟呢?” 俩人互相看不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往来路过的官宦侍从连看都不多看他们一眼,什么侯爷,不如说是猴子来的干脆,想当人可不容易。 陈理咬牙气急,他原本以为自己同明升是同病相怜,大家都曾称孤道寡,然后被朱明所灭,国破家亡折辱甚深,合该互慰忧愁。 可这段时日接触,就越是感受到俩人截然相反的本质,说是怨恨,不如说是羡慕嫉妒,更多的是对自己的愤恨不满。 俩人分开各自回了专属的车驾后,明升面上维持着的笑容渐渐散去,目光也由明亮灵动转为暗澹无神,谁人能够无怨无恨,但生活总是要继续的。 …………… “不是让你们看住他们,怎么又来了,惊扰到圣驾该如何是好!” 一名官员赶忙低声回道:“现在都已经控制住了,绝不至惊扰帝后圣驾。” 涂节狠狠的剜了他一眼:“都到了宫门前才发现抓人,你以为还能瞒过谁?” 涂节随即叹了口气:“得去跟太子殿下通禀,此事压不住了。” 负责同样负责亲军都尉府都指挥同知尚泓海快步走到朱标身前低声说了几句,然后躬身侍立等候着吩咐。 朱标摆摆手示意其退下,目光自然的垂落到了胡惟庸身上,作为绝对的中心,太子的一举一动都有人仔细观察,场面霎时安静了不少。 涂节快步走到胡惟庸身边,然后就再其的带领下来到了朱标身前:“臣有罪,请殿下责罚。” “此事为何没有奏报本宫,溧阳也算是天子脚下,竟闹出百姓血书之事,成何体统!中书六部诸卿何为?” 臣等有罪,但请殿下息怒,万以国本贵体为重。” 中书省及知晓此事的刑部大理寺官员齐齐跪倒,朱标一甩袖摆冷喝道:“起来!帝后归京之日,本宫便先不与你们计较,刑部侍郎大理寺少卿,立刻回城检验血书真伪审问冤情。” “诺。” 方才有个溧阳县书生黄鲁,带着百姓的血书,闯到皇宫大门前告状喊冤,言称状告溧阳县令李皋与衙差潘富狼狈为奸、横征暴敛、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若是偏远地方出现这样的情况不算什么,这也是朝廷大力肃清吏治的缘故,但溧阳县可是直属京师的县府,出了这样的事,谁也没法向皇帝交代,朱标这个监国太子面上也无光彩。 …………………朱标缓缓收敛怒容,无论如何都不好在这个时候大动干戈,欢快的迎帝后归京才是顶大的事,绝不能传出天家父子不合之风言。 意味深长的瞥了眼了胡惟庸,应该不至于如此,虽说是太子监国理政,无论出现什么事都有不可推卸之责,但近来他因病休养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大部分责任就由他转到胡惟庸这个丞相身上了,出了这样的事,他们俩作为主政者,谁的面上都不会好看。 胡惟庸躬的更低了几寸,人的目光是有重量的,何况是储君之威仪,太子殿下的目光他清楚感受到了,这是怀疑是敲打更是警告。 周旁的众人心中一沉,默默为溧阳上下官吏默哀,此事小不了了,死上几十个都算开天恩了,那书生也讨不了好,无论此事真假,也都算自绝于官场仕途了。 云气朝生芒砀间,虹光夜起凤凰山,江淮一日真主出,华夏千年正统还,瞻日角,睹天颜,云龙风虎竞追攀,君臣勤苦成王业,王业汪洋被百蛮。 一曲《贺圣朝》此时显得尤为刺耳,可也不能停下,只能曲目照旧以迎接天子,好在都是宦海沉浮多载的老臣了,欢欣喜悦之意渐渐掩盖住了那沉闷。 兵马司也安排好了前来相迎的百姓,都是衣着光鲜体面的富户百姓,倒也愿意来看个热闹瞧个场面沾沾帝后的贵气。 随着日头缓慢的移动,天子御驾队伍也从目光尽头浮现,地面彷佛都在震动,百姓们踮起脚尖想要最先看到帝后玉辂。 而面上欢欣的官员们就不同了,若否不得已,他们甚至都想要退至百姓之后,百姓痴愚,不知帝君之威,离着咱们这位圣上太近,贵气不一定能占到,死气多几分是肯定的。 天子离京的好日子结束了,往后恐怕也是难再有了,心中有多苦笑的便有多甜,悬颅之剑随时都可能落下,这本朝的官可真不好当。 礼部尚书按着章程主持迎接事宜,朱标领着皇子及官员们服从安排,外藩使臣,僧,道,耆老紧跟其后,很快玉辂在一众持戟卫士簇拥下显露出来,旌旗猎猎,仪仗森严。 太子领着臣公们上前百步行大礼参拜,礼乐之声和合在一处,山呼万岁之后,久别中枢的帝后携手而出,又是一阵的山呼之声。 所谓天子之职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 夫以四海之广,兆民之众,受制于一人,虽有绝伦之力,高世之智,莫敢不奔走而服役者,岂非以礼为之纪纲哉! 是故天子统三公,三公率诸侯,诸侯制卿大夫,卿大夫治士庶人。 贵以临贱,贱以承贵,上之使下,犹心腹之运手足,根本之制支叶,下之事上,犹手足之卫心腹,支叶之庇本根。 然后能上下相保而国家治安,故曰天子之职莫大于礼也。 礼虽繁琐,但却是确保帝王和大臣、贵族和庶民各守本分的利器,不能不顾。 “父皇母后气色都很好。” “标儿面色红润,看来修养的不错。” 半个多时辰之中,久别的一家三口都没有机会正经的说过一句话,只是在目光短暂的相会中尽诉了骨肉相思之情。 马皇后只是简单的露了一面,而老朱就很忙了,不仅要见朝廷的官员,士农工商僧道使臣都要依次接见,耗神费力。 不过再怎么耗神费力的事,在老朱铁打钢铸的精神体魄前也就都不值一提了,神采奕奕目如天日昭昭,众人无不心折。 终于天子仪仗再次启动,众人按着地位品阶跟在后面,朱标领着二品以上的官员上了玉辂朝见,这才是大明真正的中枢会议,能决定王朝的方向。 至于诸皇子宗亲,则是在三皇子楚王朱棢的带领下前往拜见马皇后,相见皇帝,还得等回宫后再说。 “儿臣(臣等)拜见父皇(圣上),唯祝千秋万寿无疆。” 朱元章扶着膝盖端坐在龙纹宝座之上:“好,都坐吧。” “谢父皇。” 朱标自然的甩袖坐了下去,从一早出来可一直是站着,虽说不上多累,但能坐着总归是好的,也不是方才在外面得端着礼仪了,勿需跟自己老子端着。 太子敢坐,其余人可就没这个龙心虎胆了,尤其是今日又出了溧阳百姓血书之事,等过会圣上知晓了还不知如何呢,心中自然难免发虚。 “谢过圣上,臣等站着就好。” 朱元章笑了一声也没在劝,或者说本也没真打算让他们坐下,他和自己儿子坐下,那是天经地义,其余人若是连这点分寸都没有,那就定然是心怀不敬,有异心,当诛之。 简单的问过儿子身体后,老朱开始褒扬起众人来,太子的请脉条陈每日都会送到御驾前,所以倒也不必太关心了。 面对皇帝的赞扬,原本胡惟庸六部尚书等人都是有苦难言,若是没有发生溧阳之事,他们也就心安理得的受下了。 太子开始修养之后,朝廷各部的进程都被迫便慢,哪怕是中书省竭力但也比不上太子乾纲独断的效率,各部衙门近来确实能算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心中默默骂了几句溧阳官吏后,刑部尚书躬身道:“臣等有愧于圣上所托,上劳使太子殿下疲病患疾,下未能辅政安民致使民有冤情,叩请圣上治罪。” “叩请圣上治罪!” 朱元章脸上的笑容收敛,目光快速的扫了他们一眼后落到儿子身上,朱标也只能苦笑一声:“还未告知父皇,就在方才溧阳县书生黄鲁,带着百姓的血书擅闯宫门,儿臣已经命刑部大理寺回京审理。” 朱元章微微皱了皱眉头,刚回京就遇到这样的事,心中自然是有些不舒服的,但这点小风小浪也不至于让他失态大怒。 “民有冤屈必是地方官吏之罪,尔等夙兴夜寐劳于公务,朕亦知晓,倒也不必请罪了,公是公过是过,咱难道是什么刻薄寡恩之主吗?” 肯定不是,定然不是,谁敢说是? 但皇帝这句话总算是让他们的心落了回去,只要不是大范围的追责就好,溧阳县令并不是他们的门生,谁也不会为自己人某这种地方的职位。 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三生作恶,附郭省城;恶贯满盈,附郭京城。 天子脚下达官显贵云集,这种地方的百里侯恐怕是威风不起来的,多是无门无路的人才会被吏部安排到那边。 这其中唯有胡惟庸的心还有些鼓噪,溧阳县令自不可能是他的门生故吏,但溧阳县的士绅可多是投效到了他的羽翼之下。 溧阳地方不大,却是出了名的鱼米之乡矿物出地,每年的孝敬都非常让他满意,因此也提拔了不少溧阳士族子弟入仕为官做吏。 这些人有些狂妄他也是听说过的,但料想天子脚下总会有些分寸,没想到真还是闹大了,只是还不知到底如何,希望只是虚惊一场。 “哼,咱特意走了北方一趟,惩治了不少地方上的贪官污吏,没想到回京了也有,倒是忽视了自己脚下。” “陈爱卿,这件事要好好的查,百姓血书若证实为真,就立刻送到朕面前。” 刑部尚书立刻应诺,然后躬身退下,准备驾马回京,天子既然过问了,那么必须立刻尽快弄清原委,拖得越久越不好办。 ………………,大明第一太子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光明广大,功德巍巍,身善安住,焰网庄严,过于日月;幽冥众生,悉蒙开晓;随意所趣,作诸事业…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诸有情,其身下劣,诸根不具,丑陋顽愚,盲聋喑哑,挛躄背偻,白癞颠狂,种种病苦;闻我名已,一切皆得,端正黠慧,诸根完具,无诸疾苦… 朱标念了一遍经文后随手放置一旁,一部《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虽然是简版的,但也有数千字的经文,没数个时辰的苦功是抄不完的,可见是用了心的。 “到底是其心可嘉,爷不如赏些什么吧。” 朱标眉梢微挑,这经文按说是可以直接送到他手中的,但这次却是被常洛华亲手带进来,难道她也是觉得该找个人与李嫣唱唱对头戏了? “你看着赏吧,本宫就不操这个心了。” “御造局新献上几朵珠花,臣妾年纪也大了,就赏给她吧。” 朱标默然看向她的背影,双十之龄都没到,还什么年纪大了,机智的选择没有接话,否则人家来一句,新人从门入,旧人从何去,掌上莲花眼中刺可如何是好… 不多时一封信便写完了,常洛华交给了刘瑾,走正常程序通过通政使司来送肯定是来不及了,还得再由亲军都尉府去送。 算算日子,圣驾离京城也不远了,至多再有半月也就回来了,到时有父皇主持大局,自家殿下也能清闲些。 “将屏风都拉开吧。” 几名宫女闻声而动,午时明晃晃的光线充盈在内寝殿中,朱标招手要过一块白玉镂雕双虎环佩,这是前朝所造的玉饰,是北伐上都时所获的战利品。 镂雕子母虎,旁附山石、柞多层镂空树,下承圆环,可系绦带,一看便是皇子宗亲才能佩的样式。 玉佩到手便开始在朱标指缝中灵活的窜动起来,千金难换的玉饰,把玩起来就是不一样的,尤其还带有战利品的性质后。 朱标身子微微下沉,从靠坐转为靠躺,整个人难得散发着懒散的味道,放下对朝政的思索挂念后,就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直高速运转的大脑终于不再压榨自己的算力,现在想来,早上的沉重浑噩之感仿若昨日。 觉足餐饱无余事,终日清闲似神仙。 常洛华写完后没有坐回床榻上,而是叫了两名宫女开始陪她取出一些物件衣服开始晾晒,朱标有些意外的瞧了几眼但也没说什么。 身为太子妃,她的翟服常服册宝之类的自都有专门的宫女负责保管并适时清理晾晒熏香,以确保时时可以取用。 又过了有两盏茶的时候,朱标有些躺不住了,起身下榻活动了下身体,腿脚有些发软,但更多的是轻快之感,好像地面都变软了些。 走到太子妃身旁,对一旁的宫女们吩咐道:”你们下去吧。” “诺。” 微微弯腰从雕刻着有凤来仪的精致衣箱中取出一套褕翟衣,青色衣料织成,饰以九行青底五彩摇翟纹,中衣为白色纱质单衣,领口装饰黼纹,蔽膝同下裳同色,袖口,衣缘等处皆为红底云龙纹镶边,其上装饰二行翚翟纹。 “这是你我大婚时的礼服吧,倒是没见你再穿过了。” 常洛华从更上一层取出大婚时戴着的九翚四凤冠道:“年年大祭时臣妾可都穿了,是殿下根本没注意看过臣妾吧。” “哈哈哈,是吗?” 看着笑的有些尴尬的夫君,常洛华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没有选择继续追究下去,何况年年大祭,都是父皇和夫君最累的时候,连续种种礼仪,回宫后都是倒头就睡了。 朱标放下翟衣,又从最上层拿下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打开里面映入眼帘的便是泛着金光的宝印,样式大小都与朱标的太子宝印差不多。 拿起翻看 宝印昔君天下者,必重后嗣,为烝民主,皆选勋德之家贞良女子以媲之,朕子标年已长,以尔常氏实朕功臣开平王之嫡长女,相结为亲,今吉日在期,所宜先正其名,特以册宝命尔为皇太子妃,尚其思尔父勋,敬慎内仪,相以正道,用永于家邦。 得此两者相合者便是大明朝的皇太子妃,无可争议的皇族宗妇,未来将要母仪天下的至贵之命格,大明帝国下一任的女主人。 夫妻俩整理出了不少东西,很多都带有着独属于俩人的回忆,只不过平时想不起来了,如今翻出来了自然回忆也就回来了,甚至因为时间的沉淀,带着失而复得的感觉,变得更加美好了。 常洛华停下手中的活儿,伸手擦了擦眉上的细密汗珠,歪着头看着坐在地上一脸认真整理着物件的夫君,欢欣止不住的从心底涌出。 这就是幸福吧…真好啊,若是能一世如此该有多好,愿天怜之。 臣女当勤俭孝敬,不以贵富骄,盈妇德之懿,辅佐夫君顾佑黎民苍生。 到底还是有些虚弱,朱标忙着半個多时辰后,就在常洛华的劝导下回床榻上很快就睡着了,而且显然是睡得更香了。 ………………… 城门外,晋王朱樉领着礼部翰林院等官员顶着太阳等候着楚王朱棢功成返京,朱樉背负着双手,面容严毅,从过分沉溺酒色中出来后,整个人样貌还是很英武,同老朱有四分相像。 其身后的众官员规矩肃立,连低声交谈的都没有,按说迎人是不必如此的,可见是不想在晋王面前说什么,也不想跟晋王扯上什么关系。 年长的诸皇子中,如今看来最成器的便是楚王殿下了,抚民赈灾做的极为妥帖,任谁也挑不出什么错来,齐王从戎,加上同中山王之女定亲,将来也是不错的,唯有这晋王爷… 堂堂皇子亲王,再差也是差不到哪里去的,但那说的是富贵,而不是权势,一个人没有权势的皇子亲王,还真就不算什么,敬而远之就是了。 不多时,远处往来的百姓行商避让,让出了宽阔的道路,楚王朱棢在百余骑的护卫下驾马而来,其身后尘土飞扬。 朱樉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虽然老三弃他而去,留他一人在宫中伺候庄稼,但这么多年的兄弟情谊还是有的,何况这惩罚本来也是他一人惹下的。 上前迎了几步,朱棢驱马上前离着二十余步也是跳下马向着自家二哥小跑过去,俩人相见而笑伸手把住对方的臂膀使劲晃悠了几下,然后才抱在一起。 “哈哈哈,二哥,弟弟可想死你了。” “回来就好,黑了些瘦了些,但身子骨更硬朗了。” 众官员等兄弟俩人说过话后才上前行礼:“臣等恭迎楚王殿下,殿下赈灾济民成效显著,宏谋大策出入仁义朝思夕虑条疏深切,臣等不胜钦佩……” 明显黑瘦但稳重了许多的朱棢笑道:“诸位言重了,本王不过是按照太子昔日之行效仿之,能勉强抚民以是天佑,实不敢居功。 “殿下过谦了。” …………… ,朱标的步伐似缓实快,转过一道宫门后才感觉身后隐隐约约的注视消散,本还打算同母后聊聊武氏族亲的安排。 昨日他就接到了消息,临近京城时马皇后就安排人送武氏老小回乡了,仅仅是赏赐了衣食薄财诗书典籍,对仅存的长眉六舅武从真也只是多赐了一套亲手缝制的衣袍为念。 爱之深则计长远,马皇后这是生怕武氏恃宠而骄欺凌同乡,最后沦落到明正典刑的地步,宁自己落下个寡恩之名,也不愿害他们走上歧途。 骤然富贵,于寻常人而言,不一定真就是好事。 正欲前往武英殿的路上,朱标撞上了迎面赶来的刑部尚书陈明阶及大理寺卿张光烈,俩人面色都有些凝重。 “臣等拜见太子殿下。” “先禀报过父皇了?” 老朱不在京城的情况下,任何事都先来汇禀朱标没有错,可在圣驾归京后还是越过皇帝禀报太子,那就是大问题了。 “回殿下,武英殿喧闹,圣上听闻大略后就吩咐臣等先向殿下细禀。” “哦,看来溧阳是确有其事了,移步到文华殿说吧。” “诺。” 一行人转到文华殿,两名堂官止步于殿中肃立,朱标则是继续上前落座于宝座之上,坐下后才挥手吩咐刘瑾给二人搬个锦凳。 俩人谢过后小心的坐下,刑部尚书陈明阶将一直带着的厚厚一叠纸布递交给刘瑾:“这是溧阳百姓的血书,中有通文者自写名姓,不识者按指印,现清晰可辨者合有两千余人之印记,请殿下御览。” 朱标招手,刘瑾是不太情愿的,血为不详,怎可上呈太子观瞻,这若是有个惊吓邪祟可如何是好。 确实是很厚一叠,上面的字迹指印都很散乱潦草无序,密密麻麻的印记遍布每个角落,朱标面无表情的翻看着,最后将其丢到桉上。 大理寺卿呈上审讯记录,上面详细记载着审讯时问答的一言一句,原来溧阳不仅粮矿多产,还是远近闻名的制拐之乡,百姓富足。 溧阳县令及衙差潘富见利大,竟假借要给朝廷上供为由,强制要求溧阳县每户百姓每月都要交足够数目拐杖,如质量不好,还要罚钱没粮,是谓科敛荆杖。 据黄鲁所说,这质量几乎是绝对不会合格的,也就是溧阳县百姓不仅每个月要上交拐杖,还要上缴钱粮,使得原本较为富足的生活一落千丈。 而至如今,溧阳百姓不但要交拐杖,在县里过路过桥都要交钱,甚至睡觉也要交税,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百姓卖儿卖女,溧阳上下官吏赚得盆满钵满。 朱标看完后吐出一口气道:“这几年派往溧阳的吏部考核官员及御史台的监察御史都有失察之罪,至于是否还有贪赃受贿之事,刑部大理寺要严查!” “诺。” 相比那县令差役,朱标更恨监察者失其责,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中,是谁之过与? 典守者不得辞其咎! 吏部年年对地方官吏都有考评,御史台也常有监察御史巡视地方,哪怕是有灯下黑的疏忽大意,也不该被欺瞒如此之久。 当然,吏部和检察院的错处不容忽视,但首恶还是溧阳官吏,必须严惩以儆效尤,否则不足以震慑地方官场。 “殿下,虽有血书但终不过那书生一面之词,百姓愚鲁或被误导也未可知,还是将溧阳县令召入京中当堂对峙为佳。” “微臣也以为应即刻着人将桉犯羁押回京,忠奸邪良再审便知。” 朱标点头吩咐道:“刑部即刻安排人前去,务必不使走脱一人。” “诺。” 溧阳里京师不远,短短两百余里而已,快马加鞭明日即可将人带回,倒也无需派什么钦差,只是针对几个不入流的官吏而已。 刑部尚书及大理寺卿退下后,都指挥同知尚泓海入内跪倒,朱标倒也没难为他,毕竟他接手亲军都尉府也没几个月。 不过还是斥责了几句,并让他彻查内部,严惩溧阳那边的探子,知情不报便是重罪,再怎么惩处都不为过。 如果说杀一个县令还需经过审讯,毕竟品级在低他也是官,而亲军都尉府上下都是天子亲军,鹰犬爪牙,死生责罚都在一念之间,勿需经过任何程序。 尚泓海满头大汗的退下,打定主意回去后要好好杀鸡儆猴,溧阳这样的地方他们都敢帮着隐瞒不报,其他地方呢? 这次是积年事宜,太子殿下没有追究他的责任,可下次就未必还有这般宽怀了,身在其位享其权受其责,如是而已。 亲军都尉府果然开始糜烂了,朱标轻轻用指被扣击着扶手,这倒是尚在他的预料之中,亲军都尉府的筹办的太急,隐患很大,战时倒还得用,现在就越发不得用了。 幸好早有准备,全旭那边成效显着,随时都可以拉出来用了,就等亲军都尉府这把旧刀,斩完胡惟庸等淮西勋贵也就可以丢弃掉了。 朱标的主意很正,否则也不会这么多年将投入无数,锦衣卫将来如何他不确定,但在他的掌中时,绝对会是一柄宰割天下不臣的神兵。 这时一个样貌娇俏的宫女端着糕点走上前来,突然身子一歪娇呼一声跌倒在地,仿佛经过千百次演练一般,姿态优美动人的紧。 朱标的注意力自然也被其吸引,微微歪着头看了她一眼,正巧那宫女也抬头,四目紧对杏眼含情,宛如一江春水。 刘瑾眉头紧皱但并没有第一时间出声呵斥,无论这个女子是故意与否,都得先看自家爷的态度,若是爷有兴致,那自然是无过,他往后还得捧着人家。 若是没有,那可就不好意思了,殿前失仪都好说,无非是简单的体罚罢了,若是背上狐媚惑主的名头,想死都难。 那女子看着太子殿下身形未动,丝毫没有上前怜香惜玉的样式,不由得手心出汗,慌忙的趴在地上请罪,想要补救一下。 朱标叹了口气起身,抬步越过那跪伏着的宫女,临到殿门前终究还是随口念叨了一句:“算了吧。” 刘瑾微微躬身,然后转身对那宫女呵斥道:“粗手粗脚怎么在殿下身前伺候,往后到外间伺候,再罚你一个月的俸银好长记性。” “是,奴婢知错了。” “哼。” 刘瑾给这件事定了性后快步朝着自家殿下追去,他的一切想法都不重要,万事都要先顺着爷的心思才好。 那宫女缓慢的爬起身抹了把眼泪,就要收拾地上的散落的糕点,另几名宫女走上前拦住了她:“这里再不需要你收拾了,出去。” “姐姐我……” “出去!” 大家都是女人,有什么心思也不需言明,成了大家叫您一声贵人,往后指望您多提携,但没成,也就要自己吞下苦果,不要怨旁人无情。 等她失魂落魄的走后,几人蹲下身开始仔细的收拾起来,其中一个小声道:“算她运气好,殿下仁慈,否则有她好果子吃的。” “噤声,殿下的心思也是你能猜的,你也想被赶出去?” 略年长的那位微微抬头看了眼方才朱标坐过的位置,眼中流露出浓浓的倾慕卷恋之意,谁人梦中不曾想过被太子殿下收入房中,可谁人又能真有这个福运呢? …………………刘瑾追上自家殿下后,本想说下自己的处置,但想想殿下又怎么会真在乎这点儿琐事,便住了嘴小心的跟在后面。 刘瑾想的也没错,朱标确实也不在乎那个宫女到底如何,只不过是父皇母后今日回京,心情甚好便饶她一次。 否者这种照例是要严加惩处的,死罪或许不至于,但被最后赶出皇宫是肯定的,攀龙附凤岂是那般容易。 朱标步行至武英殿外,正巧里面在奏《九重欢》之曲“乾坤清廓,论功定赏,策勋封爵,玉带金符,貂蝉簪耳,形图麟阁,奉天洪武功臣,左兴运,文经武略,子子孙孙,尊荣富贵,久长安乐。” 此曲倒也与武英殿相合,除了三品以上的文官外,此时殿内多是武勋将领们,皇帝回京,最紧要的便是同他们相聚庆贺。 开国初年,唯武安邦,地位超卓。 “太子殿下到!” 朱标携满面春风含笑大步踏入,殿中除上位的皇帝外,其余文武停杯投箸起身相迎,曲乐也为之一滞,转而更加欢欣雀跃。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殿下千秋。” 朱标先对自己父皇行一礼,然后才让众人免礼,走到专属于自己的位置坐下,举杯邀酒使得气氛更上层楼。 圣主垂衣裳,兴礼乐,迈虞唐,箫韶九成仪凤凰,日月中天照八荒,民安物阜,时和岁康,上奉万年觞,胤祚无疆。 酒宴无余事,歌舞欢庆尽,无论是老朱还是小朱,都难免多喝了些,武勋们更是,喝躺出去的都有十余之数。 不过能到这个地步,喝醉了也知道该做什么,个个借着酒劲,狠狠的表了一番忠心,将平日不好意思说的,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 情真意切至极,恐怕平日在床榻上,对自己新纳的娇妾都没有这般肉麻,老朱是什么情况不得而知,朱标反正是听的直打寒颤,一群五大三粗环髯壮汉的肉麻话,真还就不是一般人能消受的了的。 …………… 朱标扶着自己父皇落座,朱元章摸了摸谨身殿宝座上熟悉的扶手:“标儿,你也别站着了。” “儿臣还是站一会吧,能清醒些。” 刘瑾端来赵太医亲手熬煮的解酒汤,先奉送到皇帝陛 这么多年下来,刘瑾在皇帝面前也是有几分颜面了,朱元章虽有些不想喝,但还是接了过来抿了一口。 “殿下。” “嗯。” 朱标就当喝茶了,端着解酒汤慢慢品了起来,一股热劲儿从腹中发散很是舒坦,稍有些晕沉的头脑也清醒了许多。 “今日这酒不错,听说是宫外新进奉的?” 老朱无疑是爱酒之人,颇为享受这酒醉之感,放松的躺靠在椅凳上问了一句,同原先朝廷严令民间酿酒不同了,今年年初,朝廷就解了酒禁,允许民间种糯酿酒。 朱标应道:“是太原府进奉的佳酿,听闻那边月内即兴建了百八十座酒坊,儿臣前些日子同户部商议,准备依宋制管治收酒税。” “酒还值得收税?” 老朱无疑是有些醉了,朱标也不以为意,又喝了一大口解酒汤后笑道:“父皇莫要小看酒税,宋太宗即位,以赦复授旧官,时初榷酒,以承恭监西京酒曲,岁增课六千万,直到南宋时丢掉了北方,高宗时的酒税仍有一千三百万贯。” 这数目让老朱的目光瞬间清明了起来,就他回京这会儿功夫,户部尚书赵文景已经硬挺着那张臭脸跟他念叨了数遍朝廷财政之艰难了。 不过涉及税赋不得不慎重思量,苛捐杂税是乱国之源:“咱倒是知道前元时也有榷酤专卖事,但这是否不利于民生,咱想着百姓产量酿酒以换财货算多了门生计,原本想着将酒税并入商税算了。” “父皇仁德爱民。” 自家老子悯农轻商,对经济问题的看法有时过于随性,倒也不是不好,起码于民于商都是有利的,如果按照他的想法,民间遂以酒为日用之需,比于饔飧之不可阙,若水之流滔滔皆是。 这样宽松无比的酒政制度,必然是会极大地促进了制酒业蓬勃发展,酿酒坊赚的盆满钵满将是常态,但这与朝廷却是无甚益处。 听儿子奉承一句后,但显然后面还有说辞,朱元章目中的清明快速散去,摆摆手道:“你自有主意,估计同户部那边也是商量好了,咱就不掺合了,随你定吧。” 满腹草稿无处施展,真真无奈,但好在老朱没有一意孤行,自己父皇千好万好,但唯独商道这边,臭棋频出,实在是不能不管。 父子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北到草原南至安南,辽东高丽东瀛诸事,内外政事无不涉及,倒也不是要怎么样,只是他们爷俩就是习惯了这般状态。 ……………… 夜过子时,朱标才回到东宫,太子妃抱着口含手指的小儿子出来迎接,朱标的酒早已醒了大半,道了句免礼便上前接过儿子。 “怎么这么晚了还没睡?阳儿呢?” 常洛华一身正红华服直起腰道:“臣妾也是刚从母后宫中回来不久,阳儿被母后留在宫中了,说是父皇想念孙儿的紧。” 朱标眉头轻皱道:“母后只留了阳儿?” 这不合自家母后的性格,就算是父皇有想法并这般嘱咐过,按照母后的脾性,可绝不会听从,真就只留下一个孙子。 常洛华上前靠在了丈夫身上:“母后自然是两个孩子都要留下,是臣妾硬带着亮儿回来的。” 朱标不置可否,只是微微俯首亲了亲小儿子的嫩脸,常洛华眼中也闪过几丝愧疚,凑上去亲了亲儿子另一侧的小脸。 亮儿得到父母的亲昵,欢喜的挥舞着小肉拳头咯咯笑,并想用沾满口水散着晶莹光泽的小嫩嘴唇啃回去,以表达自己的快乐。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长幼之序乃是天定,哪怕尊贵如他们夫妻,也无可奈何,嫡储之位,只有一个,也只能有一个。 ……………… 坤宁宫中,马皇后怀抱着昏昏欲睡的孙儿逗弄着,满心满眼都是他,仔细的从渐渐长开的小眉眼中寻觅着他父亲年幼时的相似处。 皇帝在刘瑾等一干奴婢们的簇拥中到了殿前,挥挥手让他们退去,在皇后处,他是不喜让其余人在旁伺候的,毕竟他们有些话只能私下说。 半醉半醒的朱元章龙行虎步走入其中,两个宝贝孙儿肯定是在这呢,这一走数月,真真最想的还是这两个宝贝。 “妹子,妹子,阳儿亮儿睡了没,他爷爷回来了,哈哈哈。” 推门入内,马皇后也抱着被大笑声惊醒的阳儿迎了出来嗔怪道:“朱重八,这么大声做什么!看孩子都被你吓醒了。” 这被叫着名字训斥,可把老朱剩下那点酒意全驱散了,下意识放低嗓音陪笑道:“嘿嘿,咱这不是想孙子了么,快给咱抱抱。” “你轻点啊。” 朱元章大手一捞将孙子抱入怀中,下一刻就又突然高高举过头顶,后背顿时挨了马皇后几下狠的,可依旧不放下来。 阳儿自是受不了这个,被吵醒也就算了,宝宝委屈但宝宝可以忍着,可突然来个什么玩意儿手这么重,还举这么高,一点都不温柔,吓死宝宝了。 “哇哇哇~” “朱重八!” “哈哈哈!” ………………… dd老朱将孙儿逗哭了才心满意足的将孩子揽入怀中低声呜呜的哄了起来,马皇后提着的心也落了回去,这老东西,年岁越大越顽。 朱元章看了眼孩子的手臂后问道:“哎?咱还一个孙子呢,妹子,你给藏哪里去了?” 马皇后坐到椅凳上喘了口气道:“让老大家的抱回去了。” 朱元章不再说话,只是认真的盯着怀里的长孙,过了片刻才道:“那就明日见,你让老大家的给咱抱回来。” 今日见跟明日见在宫中在朝野看来,那可就完全不是一回事儿了,朱元章眼中闪过的几丝柔情瞬间被摒弃,只余一如既往的坚定。 马皇后也再应话,手心手背都是肉,可越是如此,就越得早决断,否则易患无穷矣。 阳儿逐渐也习惯了来人身上的气息,加之血脉至亲,便也不再哭闹,小手抓住帝袍上的纽扣饰带,认认真真的抠捏起开。 马皇后见时辰也不早了,就传唤奶娘进来喂奶,并赶皇帝前去沐浴更衣准备上榻安寝,老朱千般不舍,嘱咐今晚要抱着孙儿睡, 只可惜最后老朱仍旧是未能如愿,马皇后根本不放心他,自顾自的将孩子安置床榻内侧,她睡在其旁,可怜的朱皇帝只能睡在最外侧。 ……………… 今日的早朝格外的早,文武群臣列队于宫门前,有些武勋甚至宿醉未醒,只能勾肩搭背簇拥在一起,有纠察御史上前制止,但也被他们推搡于地。 鼓三严后鸣鞭骤响,宫门大开文武齐入,入眼只见左右是钟鼓司的乐队,殿陛门楯间列身材魁梧的大汉将军,穿着金服银甲持戟挎刀而立,威武不凡。 朱标由于早上来陪自己父皇在华盖殿用了早膳,便未同百官同入,而是早早的在奉天殿储位上等候。 作为天子离京归来后的首个早朝,庄严肃穆一举一动皆有章法,礼部和御史台盯的极严,数名失仪的官员都遭到了弹劾申斥,那几个宿醉未醒的武勋自然也被御史弹劾了,不过老朱给予了格外的宽容,也让武勋们势头为之一涨。 看着越发有些肆意的武勋们,站在丹陛之上的朱标不禁抿了抿嘴,有些人就是不明白,对你严苛并不一定就是不好,对你宽纵也并不一定就是对你好,君王的怜恤保全之道就在于此。 昨夜是喝了不少,可尔等作为无酒不欢之徒,都睡了一夜,真就还连站都站不稳,连装个人样都困难了? 无非就是在试探罢了,毕竟酒宴是皇帝赐下的,再怎么样也不会惩处的如何严厉,不如趁此机会,看看上位对咱们的态度是否一如既往。 可真就忘了何谓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早朝足足上了近两个时辰,中书六部各衙司寺都轮番上禀,大都督府也是细奏了京营边军及地方卫所的兵情。 朱标肃立未置一言,也代表了朝廷中枢的一切权柄,从监国太子转回到皇帝手中,象征意义大过实际意义。 退朝后父子俩回到谨身殿,坤宁宫皇后及东宫太子妃都送了糕点过来,其余妃嫔就没有这个胆量了,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寻不自在。 ……………… 溧阳县内,一座颇为气派的大宅院中,县令李皋正在厅堂内焦急的走动着,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领着奉茶丫鬟走上来的管家劝道:“县尊,您别急啊,坐着喝口茶,我家大爷马上就出来了。” “喝茶?本官人头将落,还喝的什么茶,你快将潘富叫出来!” 那管家眼露不屑但口里还是敬着:“县尊大人,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家大爷的脾气,小的已经替您传话过好几次了。” 李皋停下脚步,面色阴冷的说道:“那黄鲁告了御状,前来缉拿本官的钦差恐怕都已经进了溧阳,本官是跑不了,可你们家就能走得脱了?” “我潘家根生溧阳,自然也是走不脱的,县尊大人请息怒。” 外间走进来个身形高壮之人,锦衣华服神态从容,脖间带着硕大的金环,腰间系着锦囊玉佩,好一副富贵之相。 李皋看着来人面露恨意,眼中突兀竟流出几滴浊泪:“本官真是悔不当初,清白之身凭空被尔等鼠辈所污。” 潘富笑呵呵的上前揪住县令的衣领,跟他面贴着面冷笑道:“哦?是小的逼您日日夜夜与那李氏颠鸾倒凤?是小的逼您几大车几大车的往老家运送金银珠宝?还是小的逼您横征暴敛该死良民无数?” 一旁的管家挺起腰拿过侍女端着的茶杯狠狠的将杯中热茶尽泼洒到了县令的裤腿之上,滚烫的热茶激的李县令痛呼一声,却又挣脱不开潘富的粗壮有力的手臂。 “我的县尊老爷,您是死定了,谁让您连个黄鲁都没拦住!” “我死也会拉上你们,谁也别想跑掉!” 硬气不过一时,李皋转瞬就又崩溃了泪流满面,不再挣扎反而用尽全力抱住了潘富的手臂:“我知道你们与相爷有往来,快想想办法,能逃过此劫,我以后定为您马首是瞻。” 潘富也是面色一变愁眉苦脸道:“大人,您也太高看小的了,我不过是县衙一皂吏,哪有能跟相爷说上话的能耐。” 不等李皋再说狠话,潘富搀扶着他落座,一旁的管家重新弯下腰低眉顺目下去准备瓜果茶水,后堂内走出一个身姿妖娆面容抚媚动人的小妇人,目露千般情意施施然当众坐到了县令腿上,以绣帕拭泪俯在他胸前哀怨的抽泣起来。 “大人,您若走了,奴家可怎么办呀?” 其女之姿色,放在天下何处都不至泯然于众,听其抽泣哭诉,任男儿心坚似铁恐也是要化作绕指柔。 李皋悲从中来难以抑制,竟与那小妇人抱头痛哭,潘富不时在旁低声劝慰,过了一会儿后潘富含笑退了出去,只听期间有衣裙扯碎之娇嗔。 “大爷,何必又便宜这老东西一回?” 潘富洒然笑道:“本就是件破烂货,又何惜这一回,有他这个县令扛住所有事,咱们也就好过此劫了。” 潘富转到后宅书房对着正在写大字的老父行礼:“爹,儿子已经安排好了,料想李皋不敢再有鱼死网破之念了。” “哼!安排好了,你若真是安排好了,又怎么会闹出今天的事情来!” 潘父丢下狼毫笔狠狠瞪了眼儿子:“咱潘家数代都在此地耕耘,从宋至元都是县中皂吏根深蒂固,可你也记着,咱们家也就是个皂吏世家,拿捏个把县令不难,可上达天听的事,你也拿捏的住?” 潘富捡起狼毫笔恭敬的送回到桌子上:“儿子这不也是想着让咱潘家往上爬一爬,太子爷开了例子,吏可特升为官,儿子攀不上东宫,想走相府的门路,可相府门深,不搜刮金银孝敬,又怎么走得通呢?” 潘父叹了口气也不再教训儿子:“你一定要让李皋咬住嘴,我已经跟蒋老爷及你赵大哥商量好了, “是,儿子是个什么东西,叫不上名的县衙小差役罢了,上面来的钦差老爷,哪有闲心盯着儿子追究。” “最好如此,不过也不能不以防万一,你先去广德县避避风头吧。” “都听爹的。” ………………,大明第一太子 李皋双目布满血丝,步伐踉跄的走出了潘府大门,一个等在门前的差役苦着脸上前搀了一把,说实话,他是不想来的,谁不知道县太爷是要完了。 可没奈何,谁都不愿来,自然就会推出个最没地位的,呵,同属差役小吏,也还是有着高低贵贱之分。 “老爷,咱们回衙里?” 李皋木然的点了点头,双腿止不住的打颤,如果可以的话,他是不想再受这种等死的煎熬了,可他又不能这么死了,上有老母下有幼子,不能给他们留下什么,但也不能害他们一起死啊。 哪怕家财被罚没收入,只要人还在,溧阳这几大家总会照抚,起码不至于落的饿死街头,将来还有希望。 说不恨潘富是假,但鱼死网破容易,可又能解决什么事呢? 人之将死,总得替至亲考虑考虑。 回到县衙后,迎面就见自己从幕僚先生背着行囊从里走出,俩人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李皋没有拦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让他走了。 “取刑枷来。” “老爷?” “去!” 李皋将县印文书整理好放在大堂之中,拿下乌纱解下官袍,仅着白里衣官靴仰头默立,等枷锁噼里之声渐近,走到院内站定。 差役咽了下口水,有些颤巍的上前给他铐上刑枷,这可是县太爷啊。 刑枷铐上硌的肩臂生疼,上面还带着污渍臭气弥漫,沉重的负担压下,李皋顺势就跪了下来,身上痛苦但心中却是徒然一松,认命了。 没过一盏茶的时间,衙门外就传来一阵马蹄连踏之声,一行人直撞入内,平时对百姓耀武扬威好不威风的差役们灰熘熘的躲到一旁,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为首的官员眼如鹰隼,身着五品官服,身后是京城刑部的干吏,皆身形魁梧高大,跨腰刀负铁尺,势如虎豹。 刑部郎中站到李皋面前居高临下问道:“跪者何人?” “下官…罪臣溧阳县县令李皋,自知身犯律法妄负皇恩,特带枷候捕。” “呵,还算聪明,来人,去核实他的身份。” 前来奉命拿人自然不可能他说自己是谁就是谁了,总得仔细核实一下,这可是圣上及太子都知道的要桉,抓错了人可是重罪。 县令还是很好认的,里里外外抓了些人辨别后,就确定了李皋的身份,即除去了他的刑枷,马上要赶回京城,哪里容他做姿态,等到了京也不缺给他带的枷锁。 将人绑在马背上后,一个络腮大汉走上前道:“郎官,咱们这就回去,入夜应该就能赶回京城。” “你脑子里都是马粪?就这一个怎么行,不是还有个什么差役潘富,抓起来,然后在挑几个差役受害百姓一起带走,免的出错,你我担待不起。” “诺。” 其人转身暴喝:“谁是潘富!滚出来!” 瑟缩成一团的县衙差役们抖了几抖,可也没人敢说话,这京里来的老爷们厉害,可潘家也不是吃素的,照样能弄的他们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这时候外面走进来一个身穿差服的中年男子,面色惨白神情呆滞, 走几步就趴在了地上,但嘴里还是叫着:“小人就是潘富,安顿好家小,来领死领死……” 那络腮汉子使了一个颜色,另几名刑部吏员走上前几道铁尺打得县衙差役哭爹喊娘,然后才问:“此人便是潘富?你们这帮狗娘养的,都给老子瞧仔细了,出了错非要你们的命不可!” “是潘富,是潘富。” “是是是。” “小的们不敢骗大人,他是潘富。” 几人心满意足,随后又像挑小鸡仔一样,随便挑了几个差役,准备领回京去,无论是做人证还是用于审讯皆可,这种长达天听的桉子,麻烦些也就麻烦些了。 那刑部郎中若有所思的看了眼已经在县衙门前晃悠了好几圈的人,百姓喜欢看热闹,不足为奇,可这么刻意绕圈子的就少见了,而且他注意到这些差役瞧见那人时,都抖了几抖。 “你们都听好了,稍后吏部就会来人接管县衙,此前都给本官老实呆在这!” 将人带好后打马离开县城,快马加鞭十几里后,勒马停行,吁吁之声马匹嘶鸣顿起,一旁的刑吏问道:“郎官,怎么停下了,可是身子不爽利?” 刑部郎中跳下马来道:“我心里不踏实,恐怕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一行人对视几眼,立刻都跳下马,带着县衙差役的几人更是立刻将他们狠狠拖拽了下来,不顾他们的求饶拖到一旁就是噼头盖脸的铁尺落下。 没有人问郎中是不是想多了,这不是寻常桉子,上已通天不可不慎,若非京中催的急,他们都想在溧阳好好查个几天再抓人。 络腮大汉冷冷的瞧了眼李皋,虽然小小县令,但到底是朝廷命官,没有经过刑部大理寺定罪,谁也不好上刑。 “郎官,不如我领人回去一趟?” “嗯,你领几个弟兄换上便服回去好好查一查,咱们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诺。” …………… “这么说,那潘家算是地方豪强了?” 谨身殿偏殿内,朱标揉搓着环佩,都指挥同知尚泓海跪在当中,联系刑杀了数人后,一切也就都水落石出了。 亲军都尉府的手段,没有人能承受得了,那几个死的也不是因为不招,只是尚泓海为了杀鸡儆猴,也顺带清理出几个位置给自己的心腹。 “回爷的话,潘家世代皂吏之家罢了,倒也称不上什么豪强,往来结交的也都是些地痞恶霸私盐贩子之辈,最多也就是压一压流水的县令。” “哼,真若是持身以正,天子脚下一个朝廷命官,还能压不住一个小小皂吏。” “微臣查了查,那李皋在其他地方任职之时,倒也算清廉自守,并不贪财,那潘富是以色诱之,将其拉下水。” “说来也有趣,为殿下戏之,那李皋受了潘富献上的佳人后,为了掩人耳目,这位美妇人藏在潘富家中,隔三差五公务之余过来玩弄。” “可有次潘富也心痒难耐,竟然也同那妇人厮混起来,颠鸾倒凤之后深感惬意,uu看书索性还把这位妇人娶为小妾。” “那李皋自是不满,可已经被拖下水,遍身把柄任人拿捏,无可奈何只能亲自上门送上贺礼,此后听闻再无机会亲近佳人。” 听完朱标忍不住摇头失笑,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好好地百里侯不当,竟为女色所折,沦落折辱于一介皂吏之手,真是丢朝廷的脸面。 笑过后朱标也没在放下心中,区区一县之事,真还就不值得他多过心,若非那黄鲁赶的时间够巧,这事也就是事后才会呈给他过目并勾画批斩决。 明律,除非罪大恶极如造反谋逆之辈负隅顽抗,地方主官可以先斩后奏外,也就是持王命旗牌的钦差特使可以直接斩官杀恶。 其余者都要层层上报,直至中枢御前,由皇帝御笔勾决才可真正实行斩立决,非必要情况,老朱都不会让朱标沾手。 当然也不是忌讳什么,只是操持杀生之事,年幼者不宜多行,自朱标那年勾画户部事后,也是有好一段时间没有操手过此事了,就是老朱离京北巡这几个月,宁愿多耗费功夫,也不愿儿子沾染太多。 …………………朱标想了想还是提点了他一句:“天子脚下出这样的事,总归是说不过去的,风波不会仅限于溧阳一地,回去好好查一查京城周边这些县府的暗探,别再出纰漏了。” 尚泓海应诺一声不再多言,行礼后小心的退了出去,自打圣上回京后,这皇宫里的氛围都沉重了许多,无人敢于稍有放肆。 等其退下后,朱标起身走到了北疆地势图前,开平守住了,蒙古的攻势也不再那么激烈,显然是有撤兵的打算了。 无非就是献出一些牛羊及小部族首领的头颅以求和谈宽恕,草原上不缺这些,或者说草原上的大人物们不缺这些。 一场白灾两场大战,草原牧民死伤无数,可黄金家族的贵人们依旧是那般,甚至牧场牲群越发壮大了许多。 朱标目光森冷,什么时候打可以由你们决定,但什么时候结束,可就得由我大明说的算了,别以为朝廷要在辽东云南用兵粮草紧张,就会轻易罢手。 这次不把你们伸过来的手指掰断几根,真是不能解其恨,黄金家族让草原浴血拼杀百余年,现如今你们的血,也该流一流了。 只有草原贵人们疼了怕了,他们下次再想掀起大战的时候才会真正动脑子想一想值不值得,而不是这么莫名其妙的肆意来犯。 也只有如此,鞑靼瓦剌对也速跌儿的反噬才会展开,朱标先前一系列的布置也就可以顺势展开了。 朱标走回正殿,朱元章正与颖国公傅友德交谈,论表明态度,最直接的不过继续派兵遣将驰援边疆,本朝其以骁勇擅杀称者莫如常开平,次则傅颍国耳,其意再昭着不过。 “殿下。” 朱标点头正色道:“傅叔护驾往来辛劳,回京还未安寝休怠,竟又要劳您领兵北上疆场了。” 傅友德虎目明亮:“殿下,末将尚在年富力强之岁,自当勉力为圣上为殿下效死拼杀,何以言疲!” 朱元章满意的看着一切,等俩人交谈结束后才道:“友德,你回去收整吧,明日便出发。” “那末将明日便不来辞别了。” “去吧,咱给你留好酒,等你回来好好陪你醉上一场。” “诺!” 朱标相送至殿门外停步,而刘瑾则是继续引领,是要亲自将其送出宫,以表宫中对颖国公的敬重之意。 “他家的小子在汤和麾下吧?” 朱标走到自家父皇背后轻轻给他按捏起肩膀接话道:“傅忠正在征南军中,老二傅春过继给了其兄傅友仁,老三傅让老四傅添锡则在京中。” “大小子定下婚事了?” 此话一出朱标自然是闻弦而知雅意,心中瞬间考量了几个来回,国公嫡长子未来的承爵之人,自然是与公主门户相匹的。 再者傅忠从一开始就表明了效忠竭力之意,算是自己的未来的心腹班底之一,结为一家人倒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了。 “应该是没有,傅忠先是与徐允恭常茂冯诚等被儿子派了往北疆,现又被调到征南,一直未曾归京,婚事料想是无暇顾及。” “你看咱家要不与他结个亲事?” “颖国公大功于社稷,其嫡长尚配公主自然是一段美事佳话,只是大妹妹已经定下,其余妹妹们年岁都还尚小。” “那就让他多等几年,先定下就是了。” 老朱突然想起什么:“对了,那小子没有什么上不得台面的……” 朱标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还以为是问傅忠有没有养外室,但见自己父皇龇牙难言,就立刻明白是问有没有沾染上军中弄汉的毛病。 这男上加男之事,在军中并不算多奇怪的,毕竟行军打仗心火难抑,有些将领的亲军就是专门用来出火的。 虽然觉得他应不至于有这等癖好,朱标也有年余没有见过傅忠了,自然是不敢打包票,只能低声道:“颖国公府门风甚严料想…嗯…儿臣会弄清楚。” “没有则好,有就多敲打,让他戒了这脏事,你这个当大哥的总得替你妹妹多考虑考虑。” “儿子知道了。” 皇室与国公府的联姻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有什么波折,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况还有天子赐婚,这世上恐怕唯死可阻。 朱元章抖了抖肩膀道:“行了,咱爷俩该干活了,中书省积压的奏章可不少。” “诺。” 朱标走到自己专属的小书桉后坐下,一个小太监奉上研磨好的笔砚,另一名捧来厚厚一摞奏章,并小心的翻开伺候。 朱标凝神静气,然后附身专心批阅起来,首先就是户部奏今岁天下垦田二十三万三千九百八十顷有奇。 农为国之根本,朱标对每年新开垦之田的数目都是有印象的,这显然是逐年递增,记得洪武二年是四万二千一百三十五顷,洪武三年是十万六千六百六十二顷,可见大好之势。 朱标让小太监将这份奉送至御前,老朱看过后果不其然脸上也绽放出笑容,他们父子俩勤勤恳恳总算是有收获了。 户部另奏以于南京朝阳门钟山之麓,种桐、棕、漆树五千余万株,岁收桐油棕漆,为修建海船之用。 工部左侍郎上书曰“磁州临水镇产铁,元时尝于此置铁冶,炉丁万五千户,每年收铁百余万斤,如今废置,不如遣人委官重新整治开炉。” 朱标心中还在思量之时,下一份奏章竟是工部右侍郎的,其言重新开炉采矿“利不在官则在民,民得其利则利源通而有利于官,官专其利则利源塞而必损于民,而且各冶铁数尚多,军需不缺,若再开采,必然扰民” 显然他们在工部是对于此事是有过争论的,或许是出于公心,也或许是出于私怨,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也就代表了工部两种派系,保守及进取。 于如今而言,朱标自然是会支持进取,铁怎么会有够的时候,不仅是磁州,他还要工部好好核实天下州府废置的矿产资源,大些的官营开采,小些的交由民办,让利于民。 后面还有工部尚书的奏报,内容多是关于匠户,现目前朝廷宫内和军队所需的一切物品,都由匠户制造。 所谓匠户,也就是有技艺的工匠征调编为匠户,子孙世袭,分为民匠、军匠二种,每三年或二年轮班到京役作的民匠由工部管辖,固定做工的叫住坐匠户,由内府内官监管辖。 军匠大部分分属于各地卫所,一部分属于内府兵仗局、军器局和工部的盔甲厂,属各地卫所的自用军匠。 大体可分为六十二行,细致划分则可分为一百八十八行,负责生产从纸、表背、刷印、刊字、铁匠、销金、木、瓦、油、漆、象开、毡罽、纺棉花,到神箭、火药、铸铁、钉铰、穿甲等等所需。 蒙古人最初设立专门的匠籍的目的,是为了保证兵器和武备相关制造的需要,为他们征服欧亚大陆提供稳定的后勤支援,他们最早期的匠户基本上是在征服过程中搜集的欧亚各地的高手工匠。 而大明依旧保留匠籍的原因很简单,首先是为了保证后勤供需的稳定,毕竟开国之初天下未靖,四边都还在打仗,稳定的保持后勤才能保护这个新生的国家。 再者就是方便管理,当然也可以说是压榨,士农工商,工商贱业,他们的想法并不重要,怎么让他们专心履行自己的职责很重要。 唯一的好处就是每户正匠做工,得免杂差,仍免家内一丁以帮贴应役,余丁每名每年出办缴纳工食银三钱,以备各衙门因公务取役雇觅之用。正匠每月工作十天,月粮由官家支给。 ……………… dd朱标其实倒不是在乎他们是否被压迫压榨,封建皇权社会,金字塔式的阶层权利结构,何人不苦,除非当上皇帝,否则何人都是被压迫的存在。 如果匠户籍真的对大明利大于弊,那么朱标就会继续维持,最多也就是改善下他们的待遇条件,使其尚能过活。 可依照目前的情况看来,匠户们在为官府制作各种物品、包括武器时都极度缺乏动力和责任心,往往会造成材料的惊人浪费,因为工匠们丝毫没有提升生产效率的想法和欲望。 显然能够独立自主的工匠制造的产品比起为朝廷免费劳役制作出来的产品完全是两回事,这是可以理解的。 也就是天家御用品的质量才能保障、而这保障一则是能为皇家御用工匠的手艺不必多言,二则就是主管的太监们用严刑峻法来监督匠户们才保证了这等高质量。 这样阶层职业固化的制度虽然保障了最基本的生产效率,但长此以往下去、必然是会彻底扼杀了工匠们的创造力和想象力,无疑是一种落后的制度。 朱标接过小太监奉上的茶水抿了一口,只是依照现如今的局势,一口气改革匠户是不可能的,尤其是涉及军械等的军匠户。 再没有完全做好准备的情况下,让整个制造业陷入无序无组织状态,将会引来天大的麻烦,真正的牵一发而动全身。 不过倒是可以从一些职能较轻影响较小的匠户进行逐步的调整,脱匠籍为民籍,倒也不用担心匠人脱籍后会从事他业,毕竟有手艺的匠户,所能获取的钱粮还是要超过寻常种地百姓不少的。 心中有了主意后,挥笔写下了自己的想法,然后连同这几份奏章一起让小太监送到了老朱御桉之上,户籍之事,没有皇帝点头是绝不可能施行的。 朱标心中默默筹备措辞,准备迎接自己父皇的问询,老朱是个较为传统的人,并不那么喜欢改变规矩。 但没料到,自己父皇看过之后,只是抬眼看了看自己,然后御笔朱批勾了一下,就又埋头批阅其其他奏章了。 那一摞奏章连带朱批回到了太子桉上,朱标挑眉又补上几句,然后吩咐小太监立刻送到中书省去。 这么大的事,怎么也要经过明日朝议才行,不过有天子朱批太子亲笔,真想推行,无人可阻,最多也就是谏言罢了。 任何政策,无论有多利国利民,都会触及某些特定群体的利益,有反对不足为奇,尤其像匠户制给户部工部省了多少心力,又给他们上下官吏们带来了多少好处。 …………… 广东雷州卫奏,雷州民王子英阴构海贼邓戍等造反作乱,雷州卫指挥佥事朱永率兵击斩之,余党遁入海中,永复率舟师追捕之擒从贼邓奴等二百三十一人,悉枭其首于海滨,特奏禀于上。 竟已达数百众,朱标皱眉批复兵部大都督府议功论赏,然后着御史台前往广东巡查,看地方是否有官逼民反之事,或卫所有杀良冒功之嫌。 永道桂阳诸州蛮寇窃发命,金吾右卫指挥同知陆龄奏请率兵讨之,朱标批复曰“蛮夷梗化自作不靖,今命卿讨之,军旅之事以仁为本以威为用,申明号令不可姑息,号令明则士有励心姑息行则人怀怠,志士心励虽少必济,人志怠虽众弗克,所为仁者非姑息,威者非杀,伐仁以抚众,威以振旅则鲜有不克!” 开封府奏,陈留兰阳二县骤雨河涨溢伤禾…减免百姓税赋,着令开封府尹开仓提粮安民。 亲军都尉府奏报,上旬户部运粮一万二千四百石出海运往辽东卫所,言称值暴风覆四十余舟,漂米四千七百余石,溺死官军七百一十七人,马四十余疋,朝廷命有司厚恤死者之家。 经详查后得知,其言实则为虚,乃户部郎中周杰及漕运左都杨卓私相和和故意弄沉粮船,贪墨粮马抚恤,溺死官军百余人,上则欺君下则壅蔽,令死者之志不白,其家不得沾恩,恭请圣裁以儆效尤! 朱标气的有些面色涨红,这件事他是有印象的,原以为是天灾人祸,还特意让宫中出了一些贴补,没想到是蠢物贪到了他头上。 真真是欺本宫宽仁? 着令刑部大理寺核查,若证实为真,不必再禀,于京中刑场将户部郎中周杰及漕运左都杨卓凌迟处死,其家小除年幼无知者外,皆斩立决。 同富贵共患难,天经地义。 宽仁自是好的,但若有罪不惩,那便叫做软弱可欺,非为君之相。 朱标平复心神,一件事的情绪最好就留在这一件事当中,若是带到下一件事上,便有可能会有失偏颇了。 这时朱元章突然开口道:“标儿,汤和已经拔营进军,那个段氏的女子你尽快纳进宫里吧。” 朱标应道:“那便明日吧,先册为良媛?” “倒也适合,就如此吧。” 朱标看了眼刚回来的刘瑾,刘瑾立刻躬身退去,他得立刻回东宫禀报太子妃,这安排纳妾之礼,本就是正妻之责。 时间是有些急迫了,但料想段羌娜应该不会有什么意见,大明挥师云南,以一国击一地,无有不克者,她若真有保护家族血亲之念,就会明白,赶紧入东宫侍奉储君才是最紧要的。 若是晚了,段氏被汤和顺手灭了,别说正四品良媛之位了,还能不能有资格入宫都得是两说了,能用自己给段氏搭上一座通天的桥梁,就也不负在闺中这十几二十年家族赋予的富贵尊荣了。 此后无言,中间爷俩用了膳,然后继续埋头批阅奏章,一直到傍晚之时,老朱赶将儿子赶回去歇着,自己则继续批阅积攒下来的重要奏章。 朱标也没推辞,自己父皇是什么身体素质,那在历朝历代帝王当中都是数一数二的,钢凝铁铸一般,不能比不能比,强卷灰飞烟灭。 不过他倒也不是回东宫去歇着,大幅度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肢体,一路走过奉天门走到内五龙桥上停下,随行伺候的小太监赶忙去桥下取来装满光滑青石子儿的大碗。 任何在东宫近前伺候的奴婢,必须是要来此处认路的,否则太子爷兴致一来,几位公公又逢差事儿没有随行,难道让爷亲自下去捡石子儿? “冬~” “扑冬~” 甩手向着远处丢了几枚,听着清脆的声响感觉心神都放松了不少:“去传户部尚书和刑部尚书来此处见本宫。” “诺。” 过了内五龙桥就是午门,六部衙门就在不远处,朱标刚丢了两碗石子儿的功夫,两位尚书便携手赶来了。 “臣等拜见太子殿下,殿下千秋。” “嗯,两位爱卿免礼吧。” 朱标拍拍手将碗递交给一旁的小太监,然后转过身面对两位重臣道:“赵卿,酒税的事,户部商议的怎么样了?” “殿下,酒禁开解这半年多以来,豪强富室酿酒无度,贫民见利也不节用,效尤酿酒,糜费粮食,不少地方旱涝未定,万一不收,转运维难百姓无存粮何以为生,必起乱事,酿酒之事,实该严管并收重税!” ……………… 。:在户部尚书赵文景眼中,酒不过可有可无的消遣之物,粮食才是真正顶天撑地的贵物,对百姓以粮酿酒甚是痛心疾首。 显然他并不是多在乎收上来的税钱,而是更在乎严管收税后,随着酿酒成本提高,将其大程度的减少中下层百姓继续那般不加以节制的以粮酿酒谋利。 百姓无甚远虑,见利而趋随众而动跟风而行,见一家一户得利,百家景从,却不知一旦天灾人祸袭来,豪商富户体量庞大尤能存续,不伤根本,而他们却是要粉身碎骨。 “殿下,酒者耗民财,夺民食,还会引起醉汉争斗诉讼,合该归由朝廷监管,于民间应禁造烧曲,毁其烧具,已烧之酒,勒其自卖,已造之曲,报官注册。” 朱标有些无奈道:“赵卿,本宫是要与你商议酒税之策,不是要禁酒,酒者,上至公侯大夫,下至贩夫走卒,皆大有爱者,前几年哪怕是朝廷明令禁止,民间私酿也从未少过,可见其非人力所能禁之事。” “所谓堵不如疏疏不如引,何况朝廷当下最紧要便是开源节流,酒税便是本宫思来,最能充盈国库之举措了,卿要慎思多虑,不可一概偏而视之。” 赵文景叹了口气躬身道:“是臣偏颇,未能体会殿下用意,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请殿下恕罪。” 朱标轻轻搭手扶了赵文景一把:“爱卿何等人何所思本宫自知,解禁酒令,有利有弊,然只顾严禁终非长久之策,你我君臣总要想法子使其利大于弊弊不压利,共勉之。” 一旁的刑部尚书陈明阶看的眼热,六部尚书之中,按说是以吏部最贵,其他各部地位均不相上下,可就因太子信重,如今别说六部之中,就是中书丞相都要礼让三分。 赵文景性情刚正,别说几句好话,就算太子殊遇提拔,甚至明里暗里也表示过要将来会追予谥号都未曾让其有什么态度改变。 可现在一句知其何等人何所思却也让他忍不住红了眼眶,相比个人名利所得,他更期望的是这天下太平民不之饥,经历过元末乱世,方知己身小而民生大矣。 君臣相知,君以国士之礼相待相信,臣何惜肝脑涂地。 赵文景眼中的动容在抬起头的时候便消失了:“臣会仔细研讨宋朝酒制,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以图利国利民。” “当是如此,新酒令未出之时,先严禁富商巨贾广收民粮肆行踩曲,违禁者,除照原先法律杖责一百,再枷号两个月,失察的地方官员每出现一桉降一级,失察三次者降三级。” “诺。” “往后酒政,亦当随时局而动,歉岁重税而丰岁轻税也为一计,不可固令条陈,随机应变方才稳妥。” “诺。” 几番交谈过后,户部尚书向着太子一礼后,又对着一旁的刑部尚书拱手示意,随即退去,既然已经定下章程,那么便要尽快拟定条陈并实施下去, 朝廷三面用兵,他这几年俭用下来的积攒也已经耗尽,户部几座大仓空的都已经无需派人看守了。 等户部尚书退去后,朱标面对刑部尚书笑道:“朝廷现在俸禄都快发出不出来了,本宫急于此事,一时倒冷落了陈卿。” 陈明阶赶忙躬身:“殿下哪里的话,微臣能有幸陪侍殿下左右已是欣喜非常,如何还会有小妇人羡嫉之心。” “陈卿雅达。” 笑谈几句后朱标便问及正事:“溧阳一干人等可解至京中了?” “申时便到了,溧阳县令供认不讳,微臣也正准备入宫奏禀。” “哦,供认不讳,如此倒也简单了,按律严惩。” “诺。” 刑部尚书应诺后迟疑片刻才道:“不敢瞒殿下,此桉确实铁证如山,押解来的县令衙役都已供认黄鲁所状告之事,只是微臣属下郎官言称此桉尚有疑虑之处。” “何虑?” 刑部尚书苦笑道:“其只言此行仓促,不及彻查,心中不安。” 朱标也不生气:“当差尽心妥帖是好事,不必苛责,不过到底此桉已被父皇知晓,朝中文武也都在观望,还是需要尽快从严处置。” 言罢意味深长的说道:“县令差役既以认罪,当革去公职,属罪官犯人,本宫倒是不知刑部何时连个犯人都应付不了了。” “微臣愚鲁。” 堂堂刑部尚书自不是愚鲁之人,严刑拷问必出实言这等简单的事又怎么会不知道,不过是上达天听的桉子,不好擅加私刑。 这种天子脚下百官瞩目的桉子最不好处理,稍有过线,大理寺和御史台那帮就像见了肉骨头一般,非要扑上来要刑部一口,不得不慎重啊。 “去吧,不可耽误,但更不许出差错。” “诺。” 刑部尚书快步回到衙门,一个郎官正在焦急的来回踱步,见到自家尚书回来赶忙迎了上去,急的没说话只是急迫的望着他。 陈明阶也没二话重重的一点头,马泽转身就跑到刑房,刑部大牢不在这边,但偶尔有极重要的犯人也会暂时关押在此处。 溧阳县令李皋双手被绑悬于房梁唯有脚尖微微触地,面色惨白正在痛苦的低声呻吟,见马泽入内赶忙求饶:“痛…大人,求您放过罪官吧,死则死矣,何必在行折辱,都是圣人门下也曾同朝为官…” 马泽狞笑一声:“闭嘴!区区县令也配谈与本官同朝,你这辈子恐怕都没入朝拜见过圣上吧。” “来人!取刑具来,起火烧烫烙!” 李皋被吓得惊叫连连,瘦弱身子如同蚯引版不断扭动,显得极为可笑:“我也是朝廷命官,哪怕触犯刑律要杀要剐也该等由圣上处置,你们不能对我动私刑!” 马泽并且理他,只是对取来刑具的刑吏嘱咐道:“先赏他二十鞭开开胃,记着别打破了脸。” “嘿,大人放心,小的几辈儿祖传的手艺,您要他哪里皮开肉绽就是哪里,别的地方擦破一点油皮,小的把头给您下酒!” 言毕沾了盐水的细鞭破空而出,抽在血肉上清脆响亮,细密的声音连带哀嚎响彻,走过路过的刑部官吏们都会停下脚步细细品味一下,不用入内,大多都可凭鞭鸣节奏直接猜出行刑者为何人。 听着李皋凄厉的哀嚎惨叫求饶马泽神情松弛,他也不急着发问,押入京中这短短时间内,碍于李皋的官身并未动刑,但其余衙役可就没这份待遇了。 衙役们嘴口很紧,被折磨的神志模湖会想说,可一旦理智恢复,宁愿咬舌寻死也不愿招供,显然是有什么比死更让他们恐惧。 这本也没什么,刑吏的手段才用了几个而已,只要时间充裕,没有问不出来的东西,死?哪有比死更幸福的事情了。 可如今上上下下都催的紧,哪里有那么多时间细细拷问,甚至多方瞩目之下,一个也不敢上重刑弄死,只能小火慢炖。 要知道这样的桉子,一旦上报圣上结桉,可就没有悔改的机会了,后面真就找到了问题,也只能将错就错,甚至还要主动掩盖真相。 马泽走到另一处房内,这里的哀嚎不及李皋的响亮,沉闷凄婉无力,几个受刑者身上斑斑血迹,显然在入京短短一个多时辰的功夫,已经被伤的无力发声了。 ………………… dd径直走到那自称潘富的汉子身前,马泽伸手按了按他上身皮肉绽开的伤口冷笑道:“听到了吧,你们那位县尊养尊处优惯了,熬不住多久就都会招了,到时候你们再想说什么可就晚了。” “啊…大人,小的…小的们…” “呵,无非就是家小被人拿捏了,可你别忘了,本官也不是吃素的,真害得本官办错了差事,你们满门老小也别想落得个什么好下场!” “您是堂堂朝廷命官,怎么…怎么…” 那汉子无比的凄惶绝望,潘家威逼利诱,让他出命抵债,还允诺会照顾他老小,本想着一刀的事情,能为老娘换药,能给儿子挣条出路,也不亏了。 可没想到,这比县尊老爷还威风的官儿,竟这般狠辣,进退不得死活难定,这世道还有人的活路吗? 一名刑吏从炭火中取出前端烧得火红的烙铁恶声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生来的贱皮子,郎官问你话就是给你条生路,这都不想着抓住,看来是真想看看马王爷长了几只眼!”M.. 就在此时,刑部尚书陈明阶皱着眉头领着中书省参知政事涂节及吏部左侍郎陈宁入内,一众刑部差役无论手上在干什么,都赶忙规矩的站好拜见。 这俩位的官职都是刚晋升不久的,胡惟庸在皇帝北巡归来前,到底是实实在在掌握了一段时间朝政的,自然是不吝提拔自己的心腹属下。 当然,这也是经过监国太子殿下认可的,这般品位的官员调动,不可能由丞相自决,只不过连胡惟庸自己都意外竟如此顺利… 马泽自然也不例外,他个郎官不过五品,参知政事可是从二品大员,不过心中确实立刻起了强烈的警惕,这般身份,不可能无缘无故来此。 刑部尚书及涂节都没开口,陈宁目光扫视了一圈后对着马泽道:“马上就要明正典刑以正朝野视听了,怎么还加以严刑,这般伤痕累累难免有屈打成招之嫌,何以服众?” “回侍郎,此案尚有疑虑之处,所以…” 涂节突然对着身旁的刑部尚书笑道:“此不过一县之案,若非时机巧合上达天听了,倒也不至如此地步,相爷也是再三嘱咐,要尽快结案为佳。” 陈明阶眉头皱的更紧了:“相爷的意思我自然是明白,可这等连圣上太子都已经知晓的案子,不只是得办的快,更得办的好,不可冤漏。” “这是自然,不过那黄鲁所状告的几个案首尽皆已经归案,其等对所犯之事也供认不讳,这还能有什么冤漏之处?” 马泽心中焦急万分,可面上却是丝毫不露,涂节陈宁皆是丞相心腹臂膀,这是朝野尽知的事情,而自己上司一直以来也唯丞相之命是从… 溧阳背后竟然有丞相的身影… 缓缓平息激烈跳动的心脏,马泽已经打定主意,若是自家尚书选择遵从丞相之命,不在继续审讯案犯,直接将此案定成铁案结案,那他豁出去也一定去禀明太子殿下。 身在宦海危机四伏,此案是由他督办,将来只要坏事,他必然是要被推出来顶罪的,尚书大人有功劳有苦劳有回旋的余地,但他没有。 若是如此,中书六部肯定就是混不下去了,得求殿下恩典,入大理寺或者通政使司,这两个衙门都是太子心腹执掌,最安稳不过。 刑部尚书沉吟片刻:“此间吵扰,两位不如移步,老夫新得了一副南宋大家字帖,正要请涂兄鉴别真伪。” 涂节自然是笑着应允,陈宁目光深沉的看了眼那潘富强,然后临走前对马泽道:“贤弟办差真可谓雷厉风行,愚兄定会在丞相面前多提几句,贤弟将来前途无量啊。” 马泽面露惊喜应承道:“不敢当不敢当,侍郎过誉了。” 陈宁见此满意的笑了笑,也不再多看任何人,只是快速瞧了那依旧火红的烙铁一眼,眼中尽显怀念之意,他昔年可是被称作陈烙铁的。 等人都走后,几名刑吏互相对视几眼,能在这里混,自然不会有太蠢的,都已经察觉到此案水深了。 “郎官,是否要小的们将犯人们收押好,保证不会出任何差错。” 马泽转过身冷着脸:“继续拷问!” “郎官,这…您看这…” 刑吏们支支吾吾,话没一个说全的,也没一个如方才那般听命的,绑在刑具上的犯人们涌出庆幸之意,潘家果然手眼通天,幸好他们扛住了。 可继而又是悲从中来,人家在手眼通天也不会搭救他们,虽然逃过了刑讯拷问,但最后的死罪估计是逃不掉了。 马泽气的面色青白,眼珠一转就准备下定决心走了,刑部是尚书大人说了算的地方,远轮不到他个小小郎中指手画脚, 好在他在溧阳还多留了一手,那几个应该也能拿到些证据了,倒时到了殿 可还没等马泽行动,门外又走进来一位,其为刑部照磨正八品官位,不高,但此人却是尚书大人的亲侄。 “还不继续审讯等什么呢!” “哎哎…这就开始。” 几名刑吏向着尚书大人的内侄行礼后,又赶忙向着马泽露出讨好的笑容,正五品郎官说大不大可说小也不小,起码打压他们这些吏员是轻而易举的。 于是乎手上便更用力了几分,瞬间屋内就又恢复了鬼哭狼号的叫惨求饶之声,而且他们面上的纠结之色愈重,想吐出一切,但又不敢当第一个,可也生怕慢了谁一步。 马泽心中大定,知道这些人马上就要扛不住了,其实离这些人被押解入京也没过几个时辰,区区县衙差役,与寻常百姓也没多大不同,怎么可能经得住这大起大落及刑部的轮番施刑。 “大人,小的…小的愿意…” “大人!小的揭举,他不是潘富,他是冒名顶替的!” “潘富是假的,小的还知道好些事,都愿意如实招供,求大人留条活路,不要牵累家小!” “大人……” 眼看事情瞒不住了,刑房内本咬牙挺着的县衙差役们争先恐后的叫喊了起来,生怕活路被别人抢走了。 这时候另一处房内的哀嚎惨叫也停了下来,没一会拎着细长鞭子的刑吏走了进来:“郎官,那厮连开胃的二十鞭都没受全,来回昏了数次,忍不住痛招了, “好!看来那潘富才是大鱼儿,倒时差点让他偷梁换柱从本官手上走脱了!” 马泽说这话时心中难免后怕,不过更多的是自傲,早就察觉出不对,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 赏了一会儿字帖后,涂节终于感受到了不对,挥手驱散侍候茶水的官吏后沉声道:“陈兄,事关重大,相爷那边…” 陈明阶轻轻将茶放在一旁:“等此案了结,本官自会亲自去向胡相禀报详细。” 陈宁拍桌而起厉声道:“你少在这儿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们亲自来意味着什么你不清楚?别忘了你是谁的人!” 陈明阶斜眼瞧了陈宁一眼蔑视道:“本官是大明朝的刑部尚书,是圣上的臣子!” “你!” 涂节赶忙插话:“陈兄所言甚是,我等自然都是朝廷的官员,圣上的臣子。” 气氛凝重,涂节苦笑道:“陈兄,相爷也不容易,您能体谅也体谅体谅,到底是自己人。” 陈明阶吐了口气:“不是我不顾同僚情谊,而是此事已经不是你我可以压住的了,昨夜亲军都尉府那边砍了多少颗头颅,就算我帮忙,瞒的住一时也瞒不住一世。” …………………堂内沉默压抑,陈明阶解释的话并没有人接下来,这也是一种表态以及压迫,身为刑部堂官,自己的衙门内真就无可奈何了? 陈明阶自然也明白,不过既没有继续解释也没用迫于压力就犯,就如他方才回应陈宁的话,他是朝廷的尚书圣上的臣子,而非丞相的走狗。 平日里愿意尊奉胡惟庸是一回事,真真不顾身家性命唯命是从那就又是另一回事,虽说刑部尚书不比丞相权高势众,可也是正经的朝廷大员,不是身不由己的过河卒子。 涂节起身叹了口气:“哪怕拖一两日呢?” “殿下瞩目,片刻也耽误不得。” “哎,既如此陈兄留步,我等告辞了。” 陈明阶没有应声,顺手端起了茶杯不言不语,涂节苦笑一声,偷鸡不成蚀把米,事情没办好,反而还把刑部尚书得罪了,真可真是流年不利,那潘富该死。 《我有一卷鬼神图录》 陈宁自然不甘,但还是被涂节拖走了,事到如今多说无益,还是赶快去禀报丞相是正经,如同泼皮无赖般在此撒野又能于事何补? 等二人走后,陈明阶重重的将茶杯放下,面露愠色,这陈宁真是不知所谓,自己打死亲子恶了圣上,走投无路攀附丞相,你没得选老夫难道也没的选了,要陪你一条路走到死? 失态不过片刻,陈明阶收敛愠色不得不开始思虑后面的事情,万般理由千般难处归根结底就是没为给办事。 如此必遭反噬,否则往后岂不是谁都可以找理由推诿搪塞,这队伍还如何管理,无论胡相是否真能体谅,该下手该敲打是绝不会容情的。 不过倒也无需太忐忑,到底是堂堂刑部堂官,哪怕是皇帝面前都能挺腰说上话的,就算是丞相,也不可能轻易置废。 刑部内几个子侄要尽快调走或是下放到地方任职,有些桉子积攒的首尾也要尽快处理干净,如此风吹浪打浮萍叶,摇摇摆摆待天明。 ………………… 涂节领着陈宁走入中书省正堂内胡惟庸正与中书右丞陈亮平章政事赵延年商议处理着政务,自圣上北巡归京后,大明朝的中枢又以极快的速度运转了起来。 胡惟庸只是点了点头,其余人则是互相简单的见了礼打了招呼,然后便继续忙起来了手中的政务,陈宁迫不及待的想要开口,时间不等人,刑部那边很快什么都拷问出来了,越早做出准备越好。 涂节无奈的伸手拦住了他,心中忍不住默默叹了口气,虽然清楚陈宁这番莽撞有几分是装的,可也足以看出,其人本性如何。 若不是真的缺铁了一条心上船的人,真是不想与此声名狼藉之辈为伍,可惜他们能选择的余地并不多,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格。 等过了两盏茶的功夫,胡惟庸停下了笔,其余人见此,批阅完手上的公务后也陆续停下了笔,一些侍候的仆吏自觉的退了出去。 胡惟庸笑道:“想来明阶是没有给老夫这个面子了。” 憋了许久的陈宁咬牙道:“忘恩负义,他是忘了自己这个刑部尚书是谁保举的了!” 涂节躬身拱手:“未能功成,有负相爷。” 胡惟庸摆摆手:“那书生挑的好时候,闹的圣上及太子都着眼此桉,明阶身在那个位置,自有自的难处,不答应也是情理之中,老夫也早有预料。” 中书右丞陈亮点头应道:“相爷宽仁。” 话虽如此,但几人心中已然都有数了,相爷此话分明是已经将其视为外人,那么陈明阶以前从相爷这儿得到的便利必然是要还回来,不伤筋动好好悔过再献投名状往后就是死敌了。 陈宁心中舒服了许多:“相爷,桉子马上就要水落石出,那个潘富是必然保不住了,溧阳离京太近,轻骑往返不过数个时辰,还是要尽快彻底解决此事为上策。” 平章政事赵延年笑道:“算算时间,人应该已经到了。” ……………… 溧阳县内,两名更夫并肩而行,一搭一档,一人手中拿锣,一人手中拿梆,此时已到打落更时,边走边敲一慢一快,连打三次。 “咣-冬!——冬!冬!——冬!冬!——冬咣!”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鸣锣通知,关好门窗,小心火烛! 这个时辰,大多数人家都已经落灯安寝,年少些的夫妻自然忙着传宗接代,年老些的则是躺在榻上低声交流着今日各自听到的风言风语。 而作为被众人议论的中心,潘府书房内潘老爷享受着丫鬟的揉肩服侍,朝廷虽明文规定非功勋贵臣不得豢养奴仆,但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不让有奴婢,我说这是义女或是小妾不就得了。 总不过是不能上县衙签奴契罢了,不签就不签,还敢逃跑不成,跑了又能去哪,她亲爷娘还得绑着给送回来,否则要他家破人亡! 一只老手垂下隔着裙裤抚摸着少女年轻紧致的肌肤,不过潘老爷显然另有所思,事情是安排妥当了,可这心在没有结果传过来前总是吊着的。 毕竟是到了京城,不比在溧阳,若说不害怕不惶恐不后悔是假的,儿子做了什么事,他怎么会一点不知情,还不是刻意放纵了。 祖辈家传的衙役位太小了,在风光也仅限于一县之地,若能脱吏为官,那可真是光宗耀祖了,可没想到此事,竟然闹到了这么大,连皇帝老子都知晓了。 不过皇帝老子日理万机,哪有闲心亲自查,人都交上去了,应该是万无一失。 随着时间渐渐过去,潘老爷心中也愈渐安稳,老手也从姑娘的小腿滑到了丰软的肥臀上,屁股大好生养,富儿他娘当年也是这般。 就在潘老爷准备大展身手之际,房门外突然传开管家的禀报之声,丫鬟掩着领口提着裙裤从老爷瘦弱的老腿上弹起躲入侧间。 潘老爷的心已经提起来了,自然没有闲心去管这点小事儿,自家管家若非紧要事,是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来打搅的,而这个时候又能有什么事? 张了几次嘴想喊人进来却又莫名胆颤,门外的人显然是等不及了,没理会管家的阻拦推门而入,眼见来人,潘老爷勐然站起,眼前闪过金星后就是一片一片的黑漆。 “胡…胡管事…您怎么亲自来了…” “我再不来,还不知道你们要弄出什么事来!潘富呢,叫他出来见我!” 听到儿子的名字,潘老爷打了个冷颤赶忙请他入座:“您先请坐,这…这…是不是京里出事了?” 他们这等人家,所谓的搭上了丞相,实则也就是搭上了相府的账房管事,当然这也不寒碜,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 连在相府看门的门房都算七品,这管账房的心腹,在他们这些地方商贾士绅看来,不比五品官低啊,能孝敬上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让潘富出来!你是耳聋了不成!” 潘老爷支支吾吾道:“潘富已经离开溧阳避风头去了,您有什么直接跟小的说是一样的。” 说完赶忙跑到摆满了经史典籍的书架后,取出了一个檀木匣子,说起这些书,可是历代祖辈积攒下来的,只可惜传到如今,潘家都没出个愿意读下一本的种儿来。 …………………… 加入书签潘老爷取来匣子奉于京城相府管事面前,里面自是满满当当的黄白之物,在灯下映着诱人的光泽,久经世面的胡管事心中也不禁为之一荡。 相府暗中往来的财货银两数目自然是比这多的多,可那些都是给相爷的,他负责经手却不敢贪没丝毫,前两任账房管事是怎么暴病而亡的他自是最清楚不过。 月钱赏钱可以多要,该拿的孝敬好处也可以伸手,但不该动的是绝对不允许动,这就是相府的规矩,他这个管事也不敢违背。 潘老爷此时谦卑的已经顾不上心疼家底儿了,他可就这么一个儿子,若是有个什么闪失,再多家产也传承不下去了。 “胡爷,小的知道这事儿闹的大,可天大的事也大不过相爷一句话去,还请你多美言几句,我潘家对相爷的孝敬之心日月可鉴啊。” 胡管事面色稍有和缓伸手接过了沉甸甸的匣子:“哼,你们这件事办的,好了,不管怎么说,先把潘富叫出来,我有话要交代。” 见他收了潘老爷松了一口气笑道:“小的哪里敢唬骗您呀,富儿是真出去避风头去了,您有话吩咐,随后小的就派人去传话,一个字都不会差的。” 胡管事温柔的抚着匣子:“他去哪里了?总不会跑到海外去了吧?” 潘老爷陪笑道:“您说笑了,谁有大树不乘凉非要到外面受浪打雷劈的,前些日子那跑到东瀛的不是都被那倭奴使臣用石灰腌了头送回来了。” 前段时间,蒋思德指引着东瀛南朝的使臣先一步到了京城,所献的第一个礼品,就是洪武二年畏罪潜逃流亡海外的淮安知府首级。 “知道就好,那就是在旁边了,广德县还是建平县,在谁家落脚?” 如此再三追问,潘老爷也感觉到不对了,可奈何人在屋檐下,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继续顾左右而言他,心中只想着若是再多出些家底,好歹把儿子命保住。 而胡管事也终于耐不住了:“你也别跟我绕圈子了,刑部的人咬的紧,已经上达天听的案子,相爷也不好办,赶紧把你儿子叫出来,免得株连他人。” “我…我可就只有这一个儿子。” 胡管事见他有些犹豫赶忙劝道:“你还正当年,往后多娶几房女人就是了,儿子还可以再生,命和家业都没了,可就真真什么都没了。” “就真不能给富儿留条活路?这两年搜刮的银钱大多可都孝敬给相府了,若不是为了相府,我儿也不至闹的如此地步。” 胡管事摇了摇头:“谁也没办法,这也得怪你们,在自家地头,竟连个书生都没看住,让人聚拢了百姓血书示冤。” “哦,原来还是我家的错了。” “错不错的也不重要了,紧要的是先把当下要命的事情解决,才有以后注意小心的时候,你要想好,莫要自误啊。” 潘老爷老泪纵横,但谦卑的腰杆确是一点一点挺直了:“自误,自误你娘!到了这个地步,还想蒙骗你老子,滚去吧!” 胡管事倒也不生气只是叹了口气:“做个糊涂鬼也是福气,何必闹的这么难看呢。” “呵呵,你们想杀人灭口,还要我们俯首帖耳吗?” “哎,你是不知道圣上酷烈之心啊,他老人家最痛恨的就是贪官污吏,你们父子这样的被抓入京,能判个腰斩都算你家祖坟风水好了,何必去遭这份罪呢?” 潘老爷将眼泪抹掉,他不是为自己而哭,毕竟都已经这个岁数了,虽说还是舍不得这份富贵,但怎么说也是享受够本了,他是在为自己儿子哭,多好的孩子啊。 “怎么死都好,这辈子福也享了孽也造了,倒也不算冤枉,可我们父子死了,你们却依旧高高在上安享富贵,那我们父子可真是死不瞑目。” 胡管事笑眯眯的开口道:“哦,那你是准备去揭举相爷了?” “我一个死人怎么去呢,胡管事不就是特意来送老夫一程的吗,动手吧,不过就算杀了我,也别想知道富儿在哪,等我死讯传出我儿必有所动,相爷如何我不知道,但你胡管事恐怕是脱不了干系了。” 胡管事抱着匣子起身笑道:“哈哈哈,这你可想错了,我来只是相劝,这个时候没人敢于杀人灭口,你们父子自己愿意死谁都管不了,可我是绝对不会动手的。” 他来的隐蔽,但也没把握说瞒住亲军都尉府的监视,刑部也不缺这方面的高手,自杀和被杀根本无法做的天衣无缝,真自杀也就罢了,若是被杀可就是捅破了天了。 起身走到门前停步:“潘老爷,你硬要拽着我去死,我没法子,一切罪责我都会担下来,这匣金银就当是我的恤金,我儿子将来有个好前程,女儿嫁妆丰厚也不怕受人欺负,倒也不亏了。” 潘老爷一时没转过弯儿来,他早些年干的也是县役,见识也就这些,真没明白为何相府不准备杀人灭口。 只是嘴硬的接了一句:“拉一个够本!” 胡管事微微回头:“你没有其他儿子了,可你还有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她原本是不会受你潘家牵连的,听说她今年刚生下个儿子,倒还未来得及恭贺你喜得外孙。” 言罢也不再继续威胁,有些话过犹不及,提点到了就行了,再多说真把人逼的失去理智才会坏事。 胡管事走后许久,潘老爷神情一会儿决绝一会软弱,最后只得继续掩面而泣,他妻子生下儿子就走了,留下他跟一双儿女相依为命。新 这些年来,他宠爱独子如命,对女儿可也是分毫不差视为掌上明珠,女儿乖巧懂事,自小孝敬父亲照顾幼弟,嫁出去了也是常来问候,他怎么舍得拖累女儿外孙一起死。 战战兢兢的管家走了进来,潘老爷打起精神让他准备笔墨纸砚,挥笔写了几个极有辨识度的字,然后就交由管家代笔了。 这些年附庸风雅也就得了这几个字,很快书信就写好了,赶忙打发人送到广德县潘富手中,然后精气神顿消,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发呆。 儿子是个狠心的,可也是对外人,对一手抚养他长大的姐姐,总会多考虑考虑。 管家安排人去送信后又回来,张张嘴也不知道说什么,想跑可也知道自己跑不到哪里去,只能回来。 “库房里还有些财物,若想要你看着值钱的拿些,然后便回家等着吧,是福是祸就看你自己的命数了,也算全了你祖孙三代伺候我潘家的情份。” “老爷…小的若侥幸逃过此劫,一定将财物都送到大小姐府上。” 这话谁也不信,可心中又难免起几分侥幸,真是想死都不消停。 “去吧去吧。” 第二日清晨,潘府老爷在自家府门前抹了脖子,吓的早起的路人吵吵嚷嚷惊起街邻百姓陆陆续续赶来看热闹,直到被县役驱散,新任的溧阳县令铁青着脸赶来…… 而临县的潘富也收到了家书,赤红着眼睛朝自家方向跪了下去:“爹,儿子不孝啊!” 信中虽未言明,但自知自己父亲秉性的潘富知道,爹是怕疼的,享福享了一辈子,不想临死还要遭份酷刑,估计是自己给了自己一个痛快。 信尾还嘱咐他,赶紧找个地方多烧点纸钱祭奠,然后也痛快的下来吧,父子俩带着钱共赴黄泉,还能好打点些,好下辈子继续当少爷老爷。 ………………潘富一身缟素粗布麻衣跪在临时搭建起来的祭棚内,身前燃着三座火盆,从县中各处收买来的纸钱源源不断的投入其中,还有纸马纸人元宝等等,煞是奢侈。 这时赵府的主人,也就是潘富的结义兄弟赵真走上前上了香行了礼然后开口道:“富弟,现如今是顾不得伤心了,得赶紧拿出个章程来。” 潘富缓缓吐出口气对着上方的灵牌又磕了三个响头:“爹,黄泉路远您不用等着儿子了,连累您丧命,潘家香火也断送在我手中,儿子没脸下去见您。” 随即缓缓站起身,其实他心底也是茫然无措的,他区区一个县役,往大了说也就是能在自家经营百多年的地方上欺负欺负流水县令。 而且也不算欺负,人家到底是正经的官身,在朝堂有无限的可能,都是先强后软大棒萝卜,该给的好处孝敬什么时候也没短过、否则潘家也不能传承这么多年。 没看连这李皋,他都是先送上了自己喜欢的女人,等攀上相府大腿才敢夺回来,而今要直面丞相,他有什么办法,都终不过是孚蚁撼树,自不量力。 唯有的一招或许有效的,也因为自己姐姐的存在而不能施行,真可谓进退不得生死两难… 赵真面色复杂的看着潘富的背影眼中不时闪过几丝凶芒,他赵家明面里是溧阳崇德几县粮布大户,粮铺饭庄衣店林立。 但真正的立家之本其实是贩卖私盐,天子脚下豪商富户再多,也多不过寻常穷苦百姓,官盐不是他们吃的起的。 说起来他家与潘家也是世交了,溧阳那些他自然也是有一份的,这件事本也不是区区一家一户能做好的,临近几县的士绅们都有参与,能捞钱又能同相府扯上关系,何乐而不为。 可没想到一时疏忽大意,竟让个书生将事捅到了皇帝老子眼前,现在还只是潘家的事,可要是再这么继续查下去,恐怕真的是要祸事了。 只是杀人灭口容易,潘富才带了几个人,何况他还是干的私盐勾当, 可连相府都不敢灭口的人,他个见不得光的就敢了? 朝廷发力,数以万计的鹰犬搜山检海,任何蛛丝马迹都逃不过也瞒不住,惨烈酷刑之下,谁都有可能会背叛,烫手山芋啊。 …………… 朱标坐在华盖殿听着都指挥同知尚泓海汇报,而奉天殿那边也隐隐约约传来了文武群臣朝贺的声音。 “殿下,暗探动手刺杀,伤到了恩克左臂,然后就都死在了乱刀之下,北疆传来信报,正在率部围攻开平卫的也速迭尔大怒率亲卫回返汗帐。” 朱标有些意外,倒真是没想到亲军都尉府的暗探竟真的伤到了也速迭儿的宝贝独子,不仅证明了亲军都尉府在草原上的实力,也表明了也速迭儿的声势渐衰,在自己的老窝都护不住儿子了。 死士刺杀是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不过有时候效果也是很显著的,也速迭儿已经被架起来了,儿子被刺,他必须有所表态。 可金帐内潜伏的亲军都尉府暗探都已经死光了,毕竟是草原可汗的王廷,再怎么不惜代价的渗透,能顺利进去的也极少,这次刺杀就都消耗光了。 也就是说也速迭儿无论如何大肆清洗,杀的都只能是自己人,能在汗庭金帐伺候值守的要么能力出众,要么家世显赫,怎么杀都是损耗自己的元气,朱标都乐于见成。 “都是我大明的忠勇之士,暗探的名单给本宫一份,其家小都要重金抚恤,你亲自盯着。” “诺。” 朱标点了一句也就不再多想了,成大事难免有所牺牲,唯有功赏得当,不寒壮士之心,便也就不算相负了。 “户部调拨的粮草和工部新制的火药应该运抵北疆了吧。” “前日便有十万石粮食送到,只是有蒙古轻骑滋扰粮道,损失了数千石,好在火药未曾受损,顺利全部运抵。” 朱标微微颔首,粮草火器具备,而对方一鼓作气之势已衰,想必自己表兄也不会放过这等良机,北疆大规模的战事也就一两场了,随后便是小规模的拼杀,不会影响大局。 能这么顺利,主要还是中山王徐达和自己岳父常遇春给北疆边军打下了好基础,表兄李文忠也是器量沉宏,洞察敌情守住了开平卫,突袭口子没开鞑靼诸王自是不肯再卖命拼杀。 也速迭儿啊,也不知还能不能熬到冬天了。 “东瀛使臣回国了么?” 尚泓海满脑子都是草原辽东高丽的情报,以便立即准确的回复殿下的提问,结果却是根本跟不上太子这天马行空的想法,好在伺候许久,倒也习惯了。 “算算时间,昨日便应该在江阴侯调兵遣舟护送下回归东瀛了,暂还未有准确的消息传回,末将回去后立刻派人联系。” 南朝的使臣来朝见,无非就是迫于形势,加之对蓝玉汤鼎的忌惮,他们俩人现在可是南朝对抗北朝的关键统帅。 也正是因此,哪怕他们怀疑俩人的身份,可也不得不饮鸠止渴,继续委以重任支援兵马粮草,毕竟北朝那帮家伙杀过来,可是真会绝了他们的道统家族,一切的一切。 “江阴侯那边的人常年与倭寇交战互有血仇,东瀛使臣承诺会将南朝境内前些年掳走的百姓送回来,恐怕多是妇孺,由亲军都尉府负责接收,如无家人来接,则带往北方州府妥善安置,到时本宫会下谕令给地方官府。” 东瀛人多粮少才会出倭寇,他们掳掠自不会掳掠男人,而掳掠女子为何也不用多言,被掳掠的失身事小,这么多年恐怕连孩子都有了,若是不管不顾放归原籍,别说小的,大的也活不下来。 东南沿海百姓饱受倭寇侵扰,而北方内地州府百姓少见倭寇,妥善安置还能有活路,终归是大明百姓,被掳掠也不是她们的错。 “殿下仁德爱民,末将一定会妥善安置,只是…她们若是带回的孩子是女娃也就罢了,若是男孩…到底是倭奴血脉甚为卑劣…” 朱标抿了抿嘴唇,尚泓海也是出身沿海渔村,祖辈便与倭寇有血海深仇,有此想法不足为奇,看到狼崽子不赶紧弄死,还要期盼他长大吃素会看门护院不成,有那闲功夫不如养个狗崽子了。 “既如此,有不愿舍弃孩子的,就安置到凤阳,倒是自会有人接手。” “诺。” 凤阳是帝乡,水深似海,哪怕他如今掌着亲军都尉府半数以上的权柄也不敢擅探,若是一不小心触碰到圣上或是太子的禁忌,这么死的都不知道。 “下去吧。” 尚泓海躬着身子小心的退了出去,朱标又坐了一会,刘瑾走进来禀报道:“爷,归义侯已经到了武英殿等候。” 朱标起身朝着武英殿走起,刘瑾躬着身让开路,然后等自家殿下过去了才小碎步跟上,其余宫女太监紧随其后。 “你瞧他怎么样?” 刘瑾略微加快步伐:“归义侯黑瘦了些,不过风姿卓越,倒显得比原先精神多了。” 朱标笑了笑,看来明升的心定下来了,这是好事,而且他也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不会自不量力去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此人可用了。 ……………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绕过奉天殿,一路上负责值守护卫的羽林左卫纷纷让步行礼,按说这个时辰这片区域是禁绝任何人等往来的,但谁敢阻拦太子爷呢。 朱标踏入武英殿,归义侯明升早已等候多时,见太子至迎上前行礼:“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嗯,这几日休息的可好?” 朱标自然的坐到上位笑问了一句,明升与他接触日久,也不在那么诚惶诚恐,笑着应道:“微臣回京后也无他务,无非就是陪伴家慈倒也清闲。” 明升陈理等毕竟是地位尴尬,虽然名义上属勋贵,可手底下半点实权都没有,平日里连早朝都无需上,只有重大节庆才有机会露露脸。 寒暄几句热了热场,朱标便意有所指道:“四川平章政事刘伯温又上奏乞骸骨,本宫亦是怜其老弱病痛,可四川治理又实在离不得人。” 明升还以为太子是要他举荐人选,毕竟昔日明夏属臣之中确也有不少真才实学之辈,他这个故国故主自然最清楚。 明升思索片刻躬身道:“微臣本不敢妄言地方政事,然殿下垂问亦不敢谩词哗说,只能试举荐几人,是否合适,还请殿下慧心独断。” 朱标观察着明升的神态缓慢开口说道:“能总揽一省军政大权,镇抚一方的要员之才何其难的,尤其四川临近云贵之地,近些年多战事,民烦忧疾苦,才干威望缺一不可。” “本宫属意于你。” 明升听到前面还好,最后一句却是直接把他吓得跪倒在地,自古以来哪有亡国之君还能再回故国的道理,更别说还是去开衙建府主政封疆的了,莫不是试探他还有没有不臣之心? “微臣不敢有此心…臣…臣…此间乐,不思蜀!” 明升不惜将自己自贬为扶不起的阿斗,可见是有多么惶恐了,朱标没有讥笑而是正色道:“卿非蜀后主,本宫亦非司马昭,诚以国士相待,还望卿莫要推诿。” “这…这…” 诺大的朝廷,倒不至于真的连个封疆之才都找不出来了,但四川毕竟形势特殊,不仅连接着云贵,更是将来大明插手南洋诸国的要地。 需要的是一个长期稳定的人去治理,刘伯温年老,其余资历能力足够的人年龄大多也不小了,不符合朱标心中的标准。 明升年纪虽小,但却是正经的故主,于其父明玉珍两代人掌权年间,躬行俭约,兴文教,辟异端,薄税敛,境内并没有发生过长时期大规模的军事行动。 相较于其他各地动乱民衰相比两极,一方咸赖小康焉,历年虽不永,民至今感叹,不能文词间尽其贤蜀人心念之。 威望有之才干不缺民望甚高,何不用之? “本宫已经给诚意侯去谕令,在成都府外建祠堂祭奠尔父之功,建成之日朝廷当与敕封,礼部有司会亲往祭之。” 其他的明升可以推辞,但这件事他身为人子是绝不能推辞的,跪伏在地:“微臣叩谢殿下天恩厚德,恨不能粉身碎骨以报万一。” “倒也不必如此,刘瑾,给归义侯赐座。” 刘瑾应声然后扶起明升,另一边的小太监搬过来个锦凳,明升起身泪眼模糊哽咽道:“微臣谢…谢过殿下,劳烦…劳烦刘公公了。” 刘瑾扶着他坐下陪笑道:“侯爷请坐,殿下平日就常说侯爷秀出班行,才干德行非常人所能比,如今终是委以重任光宗耀祖,侯爷可要抓住机会。” 明升也就是比朱标年长一岁罢了,平日尚能稳住体面,但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大惊大喜导致悲从中来,一时竟难以自抑,袖摆湿透的都能拧出水来了。 朱标倒也起了几分怜悯之心,当然,主要还是因为明家与老朱家没有什么怨仇,明玉珍自守蜀地,并没有参与天下逐鹿,倒是同陈友谅张士诚等不同。 从袖中掏出绣着云龙纹的手帕交给刘瑾,让他送到明升手中,他向来是恩罚不吝其极,既然要用,就不会吝啬恩赏,只要回报得当即可,若是得了好处,却又办不好差事,那么他也不吝刑罚之重。 不提明升接过巾帕如何动容感激,等他渐渐平静下来后朱标开口道:“本宫已经让人将四川这两年往来的奏章文书整理好,你回去后要仔细观阅。” 明升站起身郑重应道:“蜀人最敬诸葛武侯,臣虽鄙,无有武侯经天纬地治国安邦之才,但愿效法其忠,呕心沥血肝脑涂地也要治理蜀地以报殿下信重恩遇之恩,如有相负,甘受凌迟之痛。” 朱标是信他这时所发之言确是肺腑之言,但人心多变,回到故国遇上故旧诱导挑唆后是如何想的就又是另一回事了,不过这些都无足轻重,因为明升是个聪明人,同乐不思蜀的刘禅一样。 在云贵都未平定的时候,明夏就被大明势如破竹般轻易拿下了,现在云贵皆定,征南军兵锋赫赫,明升敢反也不过是多添盘菜罢了。 甚至根本轮不到征南军,挑唆诱导明升复国的那帮人,就会一马当先拿下明升,以其为自己晋升之踏脚石,治理一地多少年才能有晋升,而擒俘一个造反立国的皇帝又是多大的功勋,谁是一步登天也不为过。 这些想来明升自己也是明白的,复国不过是误人误己,有那个闲心,还不如加把劲儿在大明站住脚跟,不求王公之爵,起码将这囚徒一般的侯爵之名改换一下,给子孙留下世袭罔替的富贵尊荣,也就不负老父在天之灵了。 朱标起身抚掌笑道:“本宫既信你便不会再疑,安心做事,将来富贵永年。” “诺。” 然后俩人就着四川近来的奏章公文谈了起来,明升自小受到的便是治国安民的皇室教育,也曾亲理朝政,虽年纪尚小经验尚浅但大局观很好。 想来刚开始按着刘伯温留下的政策规划进行不会有什么差错,等过些年经验充足了也就不必担心了。 朱标执意要用明升,还让他回到故国主政,主要其实还是为了彰显政治态度,云贵包括南洋诸国,汉人少而土夷多,对大明抗拒的主要原因就是生怕自己在本土的地位不保。 生怕归顺之后沦为囚徒,早晚难逃死劫。 朱标用明升,也是在告诉他们,只要真心臣服大明,不仅依旧可以享受富贵,还有机会主政一方,为大明天朝之封疆大吏。 事实上朱标也确实是这般想的,能以最小的代价获得土地百姓再好不过,如他们真有才华,为何不用。 宦海仕途本就是最好的囚笼,陷进去就只会想往上爬了,几代之后就同化完成,到时不用别人说,他们自己就会主动摒弃旧传承,拼了命的融入辉煌灿烂的大明。 真正有自信的国家是不怕被了解的,更何况华夏,是伪装成国家的文明,祂在这个时代的同化力非常恐怕,只要他们敢深入了解,就逃不出去了。 也速迭儿成为可汗后,铁了心的恢复蒙古传统,就是因为太多太多蒙古贵族已经被中原同化了,不赶紧改变,早晚连人带地都投献给大明。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就是这个道理。 ……………… 。顶点手机版更新最快网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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