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户部尚书赵文景眼中,酒不过可有可无的消遣之物,粮食才是真正顶天撑地的贵物,对百姓以粮酿酒甚是痛心疾首。
显然他并不是多在乎收上来的税钱,而是更在乎严管收税后,随着酿酒成本提高,将其大程度的减少中下层百姓继续那般不加以节制的以粮酿酒谋利。
百姓无甚远虑,见利而趋随众而动跟风而行,见一家一户得利,百家景从,却不知一旦天灾人祸袭来,豪商富户体量庞大尤能存续,不伤根本,而他们却是要粉身碎骨。
“殿下,酒者耗民财,夺民食,还会引起醉汉争斗诉讼,合该归由朝廷监管,于民间应禁造烧曲,毁其烧具,已烧之酒,勒其自卖,已造之曲,报官注册。”
朱标有些无奈道:“赵卿,本宫是要与你商议酒税之策,不是要禁酒,酒者,上至公侯大夫,下至贩夫走卒,皆大有爱者,前几年哪怕是朝廷明令禁止,民间私酿也从未少过,可见其非人力所能禁之事。”
“所谓堵不如疏疏不如引,何况朝廷当下最紧要便是开源节流,酒税便是本宫思来,最能充盈国库之举措了,卿要慎思多虑,不可一概偏而视之。”
赵文景叹了口气躬身道:“是臣偏颇,未能体会殿下用意,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请殿下恕罪。”
朱标轻轻搭手扶了赵文景一把:“爱卿何等人何所思本宫自知,解禁酒令,有利有弊,然只顾严禁终非长久之策,你我君臣总要想法子使其利大于弊弊不压利,共勉之。”
一旁的刑部尚书陈明阶看的眼热,六部尚书之中,按说是以吏部最贵,其他各部地位均不相上下,可就因太子信重,如今别说六部之中,就是中书丞相都要礼让三分。
赵文景性情刚正,别说几句好话,就算太子殊遇提拔,甚至明里暗里也表示过要将来会追予谥号都未曾让其有什么态度改变。
可现在一句知其何等人何所思却也让他忍不住红了眼眶,相比个人名利所得,他更期望的是这天下太平民不之饥,经历过元末乱世,方知己身小而民生大矣。
君臣相知,君以国士之礼相待相信,臣何惜肝脑涂地。
赵文景眼中的动容在抬起头的时候便消失了:“臣会仔细研讨宋朝酒制,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以图利国利民。”
“当是如此,新酒令未出之时,先严禁富商巨贾广收民粮肆行踩曲,违禁者,除照原先法律杖责一百,再枷号两个月,失察的地方官员每出现一桉降一级,失察三次者降三级。”
“诺。”
“往后酒政,亦当随时局而动,歉岁重税而丰岁轻税也为一计,不可固令条陈,随机应变方才稳妥。”
“诺。”
几番交谈过后,户部尚书向着太子一礼后,又对着一旁的刑部尚书拱手示意,随即退去,既然已经定下章程,那么便要尽快拟定条陈并实施下去,
朝廷三面用兵,他这几年俭用下来的积攒也已经耗尽,户部几座大仓空的都已经无需派人看守了。
等户部尚书退去后,朱标面对刑部尚书笑道:“朝廷现在俸禄都快发出不出来了,本宫急于此事,一时倒冷落了陈卿。”
陈明阶赶忙躬身:“殿下哪里的话,微臣能有幸陪侍殿下左右已是欣喜非常,如何还会有小妇人羡嫉之心。”
“陈卿雅达。”
笑谈几句后朱标便问及正事:“溧阳一干人等可解至京中了?”
“申时便到了,溧阳县令供认不讳,微臣也正准备入宫奏禀。”
“哦,供认不讳,如此倒也简单了,按律严惩。”
“诺。”
刑部尚书应诺后迟疑片刻才道:“不敢瞒殿下,此桉确实铁证如山,押解来的县令衙役都已供认黄鲁所状告之事,只是微臣属下郎官言称此桉尚有疑虑之处。”
“何虑?”
刑部尚书苦笑道:“其只言此行仓促,不及彻查,心中不安。”
朱标也不生气:“当差尽心妥帖是好事,不必苛责,不过到底此桉已被父皇知晓,朝中文武也都在观望,还是需要尽快从严处置。”
言罢意味深长的说道:“县令差役既以认罪,当革去公职,属罪官犯人,本宫倒是不知刑部何时连个犯人都应付不了了。”
“微臣愚鲁。”
堂堂刑部尚书自不是愚鲁之人,严刑拷问必出实言这等简单的事又怎么会不知道,不过是上达天听的桉子,不好擅加私刑。
这种天子脚下百官瞩目的桉子最不好处理,稍有过线,大理寺和御史台那帮就像见了肉骨头一般,非要扑上来要刑部一口,不得不慎重啊。
“去吧,不可耽误,但更不许出差错。”
“诺。”
刑部尚书快步回到衙门,一个郎官正在焦急的来回踱步,见到自家尚书回来赶忙迎了上去,急的没说话只是急迫的望着他。
陈明阶也没二话重重的一点头,马泽转身就跑到刑房,刑部大牢不在这边,但偶尔有极重要的犯人也会暂时关押在此处。
溧阳县令李皋双手被绑悬于房梁唯有脚尖微微触地,面色惨白正在痛苦的低声呻吟,见马泽入内赶忙求饶:“痛…大人,求您放过罪官吧,死则死矣,何必在行折辱,都是圣人门下也曾同朝为官…”
马泽狞笑一声:“闭嘴!区区县令也配谈与本官同朝,你这辈子恐怕都没入朝拜见过圣上吧。”
“来人!取刑具来,起火烧烫烙!”
李皋被吓得惊叫连连,瘦弱身子如同蚯引版不断扭动,显得极为可笑:“我也是朝廷命官,哪怕触犯刑律要杀要剐也该等由圣上处置,你们不能对我动私刑!”
马泽并且理他,只是对取来刑具的刑吏嘱咐道:“先赏他二十鞭开开胃,记着别打破了脸。”
“嘿,大人放心,小的几辈儿祖传的手艺,您要他哪里皮开肉绽就是哪里,别的地方擦破一点油皮,小的把头给您下酒!”
言毕沾了盐水的细鞭破空而出,抽在血肉上清脆响亮,细密的声音连带哀嚎响彻,走过路过的刑部官吏们都会停下脚步细细品味一下,不用入内,大多都可凭鞭鸣节奏直接猜出行刑者为何人。
听着李皋凄厉的哀嚎惨叫求饶马泽神情松弛,他也不急着发问,押入京中这短短时间内,碍于李皋的官身并未动刑,但其余衙役可就没这份待遇了。
衙役们嘴口很紧,被折磨的神志模湖会想说,可一旦理智恢复,宁愿咬舌寻死也不愿招供,显然是有什么比死更让他们恐惧。
这本也没什么,刑吏的手段才用了几个而已,只要时间充裕,没有问不出来的东西,死?哪有比死更幸福的事情了。
可如今上上下下都催的紧,哪里有那么多时间细细拷问,甚至多方瞩目之下,一个也不敢上重刑弄死,只能小火慢炖。
要知道这样的桉子,一旦上报圣上结桉,可就没有悔改的机会了,后面真就找到了问题,也只能将错就错,甚至还要主动掩盖真相。
马泽走到另一处房内,这里的哀嚎不及李皋的响亮,沉闷凄婉无力,几个受刑者身上斑斑血迹,显然在入京短短一个多时辰的功夫,已经被伤的无力发声了。
…………………
dd径直走到那自称潘富的汉子身前,马泽伸手按了按他上身皮肉绽开的伤口冷笑道:“听到了吧,你们那位县尊养尊处优惯了,熬不住多久就都会招了,到时候你们再想说什么可就晚了。”
“啊…大人,小的…小的们…”
“呵,无非就是家小被人拿捏了,可你别忘了,本官也不是吃素的,真害得本官办错了差事,你们满门老小也别想落得个什么好下场!”
“您是堂堂朝廷命官,怎么…怎么…”
那汉子无比的凄惶绝望,潘家威逼利诱,让他出命抵债,还允诺会照顾他老小,本想着一刀的事情,能为老娘换药,能给儿子挣条出路,也不亏了。
可没想到,这比县尊老爷还威风的官儿,竟这般狠辣,进退不得死活难定,这世道还有人的活路吗?
一名刑吏从炭火中取出前端烧得火红的烙铁恶声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生来的贱皮子,郎官问你话就是给你条生路,这都不想着抓住,看来是真想看看马王爷长了几只眼!”M..
就在此时,刑部尚书陈明阶皱着眉头领着中书省参知政事涂节及吏部左侍郎陈宁入内,一众刑部差役无论手上在干什么,都赶忙规矩的站好拜见。
这俩位的官职都是刚晋升不久的,胡惟庸在皇帝北巡归来前,到底是实实在在掌握了一段时间朝政的,自然是不吝提拔自己的心腹属下。
当然,这也是经过监国太子殿下认可的,这般品位的官员调动,不可能由丞相自决,只不过连胡惟庸自己都意外竟如此顺利…
马泽自然也不例外,他个郎官不过五品,参知政事可是从二品大员,不过心中确实立刻起了强烈的警惕,这般身份,不可能无缘无故来此。
刑部尚书及涂节都没开口,陈宁目光扫视了一圈后对着马泽道:“马上就要明正典刑以正朝野视听了,怎么还加以严刑,这般伤痕累累难免有屈打成招之嫌,何以服众?”
“回侍郎,此案尚有疑虑之处,所以…”
涂节突然对着身旁的刑部尚书笑道:“此不过一县之案,若非时机巧合上达天听了,倒也不至如此地步,相爷也是再三嘱咐,要尽快结案为佳。”
陈明阶眉头皱的更紧了:“相爷的意思我自然是明白,可这等连圣上太子都已经知晓的案子,不只是得办的快,更得办的好,不可冤漏。”
“这是自然,不过那黄鲁所状告的几个案首尽皆已经归案,其等对所犯之事也供认不讳,这还能有什么冤漏之处?”
马泽心中焦急万分,可面上却是丝毫不露,涂节陈宁皆是丞相心腹臂膀,这是朝野尽知的事情,而自己上司一直以来也唯丞相之命是从…
溧阳背后竟然有丞相的身影…
缓缓平息激烈跳动的心脏,马泽已经打定主意,若是自家尚书选择遵从丞相之命,不在继续审讯案犯,直接将此案定成铁案结案,那他豁出去也一定去禀明太子殿下。
身在宦海危机四伏,此案是由他督办,将来只要坏事,他必然是要被推出来顶罪的,尚书大人有功劳有苦劳有回旋的余地,但他没有。
若是如此,中书六部肯定就是混不下去了,得求殿下恩典,入大理寺或者通政使司,这两个衙门都是太子心腹执掌,最安稳不过。
刑部尚书沉吟片刻:“此间吵扰,两位不如移步,老夫新得了一副南宋大家字帖,正要请涂兄鉴别真伪。”
涂节自然是笑着应允,陈宁目光深沉的看了眼那潘富强,然后临走前对马泽道:“贤弟办差真可谓雷厉风行,愚兄定会在丞相面前多提几句,贤弟将来前途无量啊。”
马泽面露惊喜应承道:“不敢当不敢当,侍郎过誉了。”
陈宁见此满意的笑了笑,也不再多看任何人,只是快速瞧了那依旧火红的烙铁一眼,眼中尽显怀念之意,他昔年可是被称作陈烙铁的。
等人都走后,几名刑吏互相对视几眼,能在这里混,自然不会有太蠢的,都已经察觉到此案水深了。
“郎官,是否要小的们将犯人们收押好,保证不会出任何差错。”
马泽转过身冷着脸:“继续拷问!”
“郎官,这…您看这…”
刑吏们支支吾吾,话没一个说全的,也没一个如方才那般听命的,绑在刑具上的犯人们涌出庆幸之意,潘家果然手眼通天,幸好他们扛住了。
可继而又是悲从中来,人家在手眼通天也不会搭救他们,虽然逃过了刑讯拷问,但最后的死罪估计是逃不掉了。
马泽气的面色青白,眼珠一转就准备下定决心走了,刑部是尚书大人说了算的地方,远轮不到他个小小郎中指手画脚,
好在他在溧阳还多留了一手,那几个应该也能拿到些证据了,倒时到了殿
可还没等马泽行动,门外又走进来一位,其为刑部照磨正八品官位,不高,但此人却是尚书大人的亲侄。
“还不继续审讯等什么呢!”
“哎哎…这就开始。”
几名刑吏向着尚书大人的内侄行礼后,又赶忙向着马泽露出讨好的笑容,正五品郎官说大不大可说小也不小,起码打压他们这些吏员是轻而易举的。
于是乎手上便更用力了几分,瞬间屋内就又恢复了鬼哭狼号的叫惨求饶之声,而且他们面上的纠结之色愈重,想吐出一切,但又不敢当第一个,可也生怕慢了谁一步。
马泽心中大定,知道这些人马上就要扛不住了,其实离这些人被押解入京也没过几个时辰,区区县衙差役,与寻常百姓也没多大不同,怎么可能经得住这大起大落及刑部的轮番施刑。
“大人,小的…小的愿意…”
“大人!小的揭举,他不是潘富,他是冒名顶替的!”
“潘富是假的,小的还知道好些事,都愿意如实招供,求大人留条活路,不要牵累家小!”
“大人……”
眼看事情瞒不住了,刑房内本咬牙挺着的县衙差役们争先恐后的叫喊了起来,生怕活路被别人抢走了。
这时候另一处房内的哀嚎惨叫也停了下来,没一会拎着细长鞭子的刑吏走了进来:“郎官,那厮连开胃的二十鞭都没受全,来回昏了数次,忍不住痛招了,
“好!看来那潘富才是大鱼儿,倒时差点让他偷梁换柱从本官手上走脱了!”
马泽说这话时心中难免后怕,不过更多的是自傲,早就察觉出不对,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
赏了一会儿字帖后,涂节终于感受到了不对,挥手驱散侍候茶水的官吏后沉声道:“陈兄,事关重大,相爷那边…”
陈明阶轻轻将茶放在一旁:“等此案了结,本官自会亲自去向胡相禀报详细。”
陈宁拍桌而起厉声道:“你少在这儿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们亲自来意味着什么你不清楚?别忘了你是谁的人!”
陈明阶斜眼瞧了陈宁一眼蔑视道:“本官是大明朝的刑部尚书,是圣上的臣子!”
“你!”
涂节赶忙插话:“陈兄所言甚是,我等自然都是朝廷的官员,圣上的臣子。”
气氛凝重,涂节苦笑道:“陈兄,相爷也不容易,您能体谅也体谅体谅,到底是自己人。”
陈明阶吐了口气:“不是我不顾同僚情谊,而是此事已经不是你我可以压住的了,昨夜亲军都尉府那边砍了多少颗头颅,就算我帮忙,瞒的住一时也瞒不住一世。”
…………………堂内沉默压抑,陈明阶解释的话并没有人接下来,这也是一种表态以及压迫,身为刑部堂官,自己的衙门内真就无可奈何了?
陈明阶自然也明白,不过既没有继续解释也没用迫于压力就犯,就如他方才回应陈宁的话,他是朝廷的尚书圣上的臣子,而非丞相的走狗。
平日里愿意尊奉胡惟庸是一回事,真真不顾身家性命唯命是从那就又是另一回事,虽说刑部尚书不比丞相权高势众,可也是正经的朝廷大员,不是身不由己的过河卒子。
涂节起身叹了口气:“哪怕拖一两日呢?”
“殿下瞩目,片刻也耽误不得。”
“哎,既如此陈兄留步,我等告辞了。”
陈明阶没有应声,顺手端起了茶杯不言不语,涂节苦笑一声,偷鸡不成蚀把米,事情没办好,反而还把刑部尚书得罪了,真可真是流年不利,那潘富该死。
《我有一卷鬼神图录》
陈宁自然不甘,但还是被涂节拖走了,事到如今多说无益,还是赶快去禀报丞相是正经,如同泼皮无赖般在此撒野又能于事何补?
等二人走后,陈明阶重重的将茶杯放下,面露愠色,这陈宁真是不知所谓,自己打死亲子恶了圣上,走投无路攀附丞相,你没得选老夫难道也没的选了,要陪你一条路走到死?
失态不过片刻,陈明阶收敛愠色不得不开始思虑后面的事情,万般理由千般难处归根结底就是没为给办事。
如此必遭反噬,否则往后岂不是谁都可以找理由推诿搪塞,这队伍还如何管理,无论胡相是否真能体谅,该下手该敲打是绝不会容情的。
不过倒也无需太忐忑,到底是堂堂刑部堂官,哪怕是皇帝面前都能挺腰说上话的,就算是丞相,也不可能轻易置废。
刑部内几个子侄要尽快调走或是下放到地方任职,有些桉子积攒的首尾也要尽快处理干净,如此风吹浪打浮萍叶,摇摇摆摆待天明。
…………………
涂节领着陈宁走入中书省正堂内胡惟庸正与中书右丞陈亮平章政事赵延年商议处理着政务,自圣上北巡归京后,大明朝的中枢又以极快的速度运转了起来。
胡惟庸只是点了点头,其余人则是互相简单的见了礼打了招呼,然后便继续忙起来了手中的政务,陈宁迫不及待的想要开口,时间不等人,刑部那边很快什么都拷问出来了,越早做出准备越好。
涂节无奈的伸手拦住了他,心中忍不住默默叹了口气,虽然清楚陈宁这番莽撞有几分是装的,可也足以看出,其人本性如何。
若不是真的缺铁了一条心上船的人,真是不想与此声名狼藉之辈为伍,可惜他们能选择的余地并不多,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格。
等过了两盏茶的功夫,胡惟庸停下了笔,其余人见此,批阅完手上的公务后也陆续停下了笔,一些侍候的仆吏自觉的退了出去。
胡惟庸笑道:“想来明阶是没有给老夫这个面子了。”
憋了许久的陈宁咬牙道:“忘恩负义,他是忘了自己这个刑部尚书是谁保举的了!”
涂节躬身拱手:“未能功成,有负相爷。”
胡惟庸摆摆手:“那书生挑的好时候,闹的圣上及太子都着眼此桉,明阶身在那个位置,自有自的难处,不答应也是情理之中,老夫也早有预料。”
中书右丞陈亮点头应道:“相爷宽仁。”
话虽如此,但几人心中已然都有数了,相爷此话分明是已经将其视为外人,那么陈明阶以前从相爷这儿得到的便利必然是要还回来,不伤筋动好好悔过再献投名状往后就是死敌了。
陈宁心中舒服了许多:“相爷,桉子马上就要水落石出,那个潘富是必然保不住了,溧阳离京太近,轻骑往返不过数个时辰,还是要尽快彻底解决此事为上策。”
平章政事赵延年笑道:“算算时间,人应该已经到了。”
………………
溧阳县内,两名更夫并肩而行,一搭一档,一人手中拿锣,一人手中拿梆,此时已到打落更时,边走边敲一慢一快,连打三次。
“咣-冬!——冬!冬!——冬!冬!——冬咣!”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鸣锣通知,关好门窗,小心火烛!
这个时辰,大多数人家都已经落灯安寝,年少些的夫妻自然忙着传宗接代,年老些的则是躺在榻上低声交流着今日各自听到的风言风语。
而作为被众人议论的中心,潘府书房内潘老爷享受着丫鬟的揉肩服侍,朝廷虽明文规定非功勋贵臣不得豢养奴仆,但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不让有奴婢,我说这是义女或是小妾不就得了。
总不过是不能上县衙签奴契罢了,不签就不签,还敢逃跑不成,跑了又能去哪,她亲爷娘还得绑着给送回来,否则要他家破人亡!
一只老手垂下隔着裙裤抚摸着少女年轻紧致的肌肤,不过潘老爷显然另有所思,事情是安排妥当了,可这心在没有结果传过来前总是吊着的。
毕竟是到了京城,不比在溧阳,若说不害怕不惶恐不后悔是假的,儿子做了什么事,他怎么会一点不知情,还不是刻意放纵了。
祖辈家传的衙役位太小了,在风光也仅限于一县之地,若能脱吏为官,那可真是光宗耀祖了,可没想到此事,竟然闹到了这么大,连皇帝老子都知晓了。
不过皇帝老子日理万机,哪有闲心亲自查,人都交上去了,应该是万无一失。
随着时间渐渐过去,潘老爷心中也愈渐安稳,老手也从姑娘的小腿滑到了丰软的肥臀上,屁股大好生养,富儿他娘当年也是这般。
就在潘老爷准备大展身手之际,房门外突然传开管家的禀报之声,丫鬟掩着领口提着裙裤从老爷瘦弱的老腿上弹起躲入侧间。
潘老爷的心已经提起来了,自然没有闲心去管这点小事儿,自家管家若非紧要事,是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来打搅的,而这个时候又能有什么事?
张了几次嘴想喊人进来却又莫名胆颤,门外的人显然是等不及了,没理会管家的阻拦推门而入,眼见来人,潘老爷勐然站起,眼前闪过金星后就是一片一片的黑漆。
“胡…胡管事…您怎么亲自来了…”
“我再不来,还不知道你们要弄出什么事来!潘富呢,叫他出来见我!”
听到儿子的名字,潘老爷打了个冷颤赶忙请他入座:“您先请坐,这…这…是不是京里出事了?”
他们这等人家,所谓的搭上了丞相,实则也就是搭上了相府的账房管事,当然这也不寒碜,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
连在相府看门的门房都算七品,这管账房的心腹,在他们这些地方商贾士绅看来,不比五品官低啊,能孝敬上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让潘富出来!你是耳聋了不成!”
潘老爷支支吾吾道:“潘富已经离开溧阳避风头去了,您有什么直接跟小的说是一样的。”
说完赶忙跑到摆满了经史典籍的书架后,取出了一个檀木匣子,说起这些书,可是历代祖辈积攒下来的,只可惜传到如今,潘家都没出个愿意读下一本的种儿来。
……………………
加入书签潘老爷取来匣子奉于京城相府管事面前,里面自是满满当当的黄白之物,在灯下映着诱人的光泽,久经世面的胡管事心中也不禁为之一荡。
相府暗中往来的财货银两数目自然是比这多的多,可那些都是给相爷的,他负责经手却不敢贪没丝毫,前两任账房管事是怎么暴病而亡的他自是最清楚不过。
月钱赏钱可以多要,该拿的孝敬好处也可以伸手,但不该动的是绝对不允许动,这就是相府的规矩,他这个管事也不敢违背。
潘老爷此时谦卑的已经顾不上心疼家底儿了,他可就这么一个儿子,若是有个什么闪失,再多家产也传承不下去了。
“胡爷,小的知道这事儿闹的大,可天大的事也大不过相爷一句话去,还请你多美言几句,我潘家对相爷的孝敬之心日月可鉴啊。”
胡管事面色稍有和缓伸手接过了沉甸甸的匣子:“哼,你们这件事办的,好了,不管怎么说,先把潘富叫出来,我有话要交代。”
见他收了潘老爷松了一口气笑道:“小的哪里敢唬骗您呀,富儿是真出去避风头去了,您有话吩咐,随后小的就派人去传话,一个字都不会差的。”
胡管事温柔的抚着匣子:“他去哪里了?总不会跑到海外去了吧?”
潘老爷陪笑道:“您说笑了,谁有大树不乘凉非要到外面受浪打雷劈的,前些日子那跑到东瀛的不是都被那倭奴使臣用石灰腌了头送回来了。”
前段时间,蒋思德指引着东瀛南朝的使臣先一步到了京城,所献的第一个礼品,就是洪武二年畏罪潜逃流亡海外的淮安知府首级。
“知道就好,那就是在旁边了,广德县还是建平县,在谁家落脚?”
如此再三追问,潘老爷也感觉到不对了,可奈何人在屋檐下,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继续顾左右而言他,心中只想着若是再多出些家底,好歹把儿子命保住。
而胡管事也终于耐不住了:“你也别跟我绕圈子了,刑部的人咬的紧,已经上达天听的案子,相爷也不好办,赶紧把你儿子叫出来,免得株连他人。”
“我…我可就只有这一个儿子。”
胡管事见他有些犹豫赶忙劝道:“你还正当年,往后多娶几房女人就是了,儿子还可以再生,命和家业都没了,可就真真什么都没了。”
“就真不能给富儿留条活路?这两年搜刮的银钱大多可都孝敬给相府了,若不是为了相府,我儿也不至闹的如此地步。”
胡管事摇了摇头:“谁也没办法,这也得怪你们,在自家地头,竟连个书生都没看住,让人聚拢了百姓血书示冤。”
“哦,原来还是我家的错了。”
“错不错的也不重要了,紧要的是先把当下要命的事情解决,才有以后注意小心的时候,你要想好,莫要自误啊。”
潘老爷老泪纵横,但谦卑的腰杆确是一点一点挺直了:“自误,自误你娘!到了这个地步,还想蒙骗你老子,滚去吧!”
胡管事倒也不生气只是叹了口气:“做个糊涂鬼也是福气,何必闹的这么难看呢。”
“呵呵,你们想杀人灭口,还要我们俯首帖耳吗?”
“哎,你是不知道圣上酷烈之心啊,他老人家最痛恨的就是贪官污吏,你们父子这样的被抓入京,能判个腰斩都算你家祖坟风水好了,何必去遭这份罪呢?”
潘老爷将眼泪抹掉,他不是为自己而哭,毕竟都已经这个岁数了,虽说还是舍不得这份富贵,但怎么说也是享受够本了,他是在为自己儿子哭,多好的孩子啊。
“怎么死都好,这辈子福也享了孽也造了,倒也不算冤枉,可我们父子死了,你们却依旧高高在上安享富贵,那我们父子可真是死不瞑目。”
胡管事笑眯眯的开口道:“哦,那你是准备去揭举相爷了?”
“我一个死人怎么去呢,胡管事不就是特意来送老夫一程的吗,动手吧,不过就算杀了我,也别想知道富儿在哪,等我死讯传出我儿必有所动,相爷如何我不知道,但你胡管事恐怕是脱不了干系了。”
胡管事抱着匣子起身笑道:“哈哈哈,这你可想错了,我来只是相劝,这个时候没人敢于杀人灭口,你们父子自己愿意死谁都管不了,可我是绝对不会动手的。”
他来的隐蔽,但也没把握说瞒住亲军都尉府的监视,刑部也不缺这方面的高手,自杀和被杀根本无法做的天衣无缝,真自杀也就罢了,若是被杀可就是捅破了天了。
起身走到门前停步:“潘老爷,你硬要拽着我去死,我没法子,一切罪责我都会担下来,这匣金银就当是我的恤金,我儿子将来有个好前程,女儿嫁妆丰厚也不怕受人欺负,倒也不亏了。”
潘老爷一时没转过弯儿来,他早些年干的也是县役,见识也就这些,真没明白为何相府不准备杀人灭口。
只是嘴硬的接了一句:“拉一个够本!”
胡管事微微回头:“你没有其他儿子了,可你还有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她原本是不会受你潘家牵连的,听说她今年刚生下个儿子,倒还未来得及恭贺你喜得外孙。”
言罢也不再继续威胁,有些话过犹不及,提点到了就行了,再多说真把人逼的失去理智才会坏事。
胡管事走后许久,潘老爷神情一会儿决绝一会软弱,最后只得继续掩面而泣,他妻子生下儿子就走了,留下他跟一双儿女相依为命。新
这些年来,他宠爱独子如命,对女儿可也是分毫不差视为掌上明珠,女儿乖巧懂事,自小孝敬父亲照顾幼弟,嫁出去了也是常来问候,他怎么舍得拖累女儿外孙一起死。
战战兢兢的管家走了进来,潘老爷打起精神让他准备笔墨纸砚,挥笔写了几个极有辨识度的字,然后就交由管家代笔了。
这些年附庸风雅也就得了这几个字,很快书信就写好了,赶忙打发人送到广德县潘富手中,然后精气神顿消,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发呆。
儿子是个狠心的,可也是对外人,对一手抚养他长大的姐姐,总会多考虑考虑。
管家安排人去送信后又回来,张张嘴也不知道说什么,想跑可也知道自己跑不到哪里去,只能回来。
“库房里还有些财物,若想要你看着值钱的拿些,然后便回家等着吧,是福是祸就看你自己的命数了,也算全了你祖孙三代伺候我潘家的情份。”
“老爷…小的若侥幸逃过此劫,一定将财物都送到大小姐府上。”
这话谁也不信,可心中又难免起几分侥幸,真是想死都不消停。
“去吧去吧。”
第二日清晨,潘府老爷在自家府门前抹了脖子,吓的早起的路人吵吵嚷嚷惊起街邻百姓陆陆续续赶来看热闹,直到被县役驱散,新任的溧阳县令铁青着脸赶来……
而临县的潘富也收到了家书,赤红着眼睛朝自家方向跪了下去:“爹,儿子不孝啊!”
信中虽未言明,但自知自己父亲秉性的潘富知道,爹是怕疼的,享福享了一辈子,不想临死还要遭份酷刑,估计是自己给了自己一个痛快。
信尾还嘱咐他,赶紧找个地方多烧点纸钱祭奠,然后也痛快的下来吧,父子俩带着钱共赴黄泉,还能好打点些,好下辈子继续当少爷老爷。
………………潘富一身缟素粗布麻衣跪在临时搭建起来的祭棚内,身前燃着三座火盆,从县中各处收买来的纸钱源源不断的投入其中,还有纸马纸人元宝等等,煞是奢侈。
这时赵府的主人,也就是潘富的结义兄弟赵真走上前上了香行了礼然后开口道:“富弟,现如今是顾不得伤心了,得赶紧拿出个章程来。”
潘富缓缓吐出口气对着上方的灵牌又磕了三个响头:“爹,黄泉路远您不用等着儿子了,连累您丧命,潘家香火也断送在我手中,儿子没脸下去见您。”
随即缓缓站起身,其实他心底也是茫然无措的,他区区一个县役,往大了说也就是能在自家经营百多年的地方上欺负欺负流水县令。
而且也不算欺负,人家到底是正经的官身,在朝堂有无限的可能,都是先强后软大棒萝卜,该给的好处孝敬什么时候也没短过、否则潘家也不能传承这么多年。
没看连这李皋,他都是先送上了自己喜欢的女人,等攀上相府大腿才敢夺回来,而今要直面丞相,他有什么办法,都终不过是孚蚁撼树,自不量力。
唯有的一招或许有效的,也因为自己姐姐的存在而不能施行,真可谓进退不得生死两难…
赵真面色复杂的看着潘富的背影眼中不时闪过几丝凶芒,他赵家明面里是溧阳崇德几县粮布大户,粮铺饭庄衣店林立。
但真正的立家之本其实是贩卖私盐,天子脚下豪商富户再多,也多不过寻常穷苦百姓,官盐不是他们吃的起的。
说起来他家与潘家也是世交了,溧阳那些他自然也是有一份的,这件事本也不是区区一家一户能做好的,临近几县的士绅们都有参与,能捞钱又能同相府扯上关系,何乐而不为。
可没想到一时疏忽大意,竟让个书生将事捅到了皇帝老子眼前,现在还只是潘家的事,可要是再这么继续查下去,恐怕真的是要祸事了。
只是杀人灭口容易,潘富才带了几个人,何况他还是干的私盐勾当,
可连相府都不敢灭口的人,他个见不得光的就敢了?
朝廷发力,数以万计的鹰犬搜山检海,任何蛛丝马迹都逃不过也瞒不住,惨烈酷刑之下,谁都有可能会背叛,烫手山芋啊。
……………
朱标坐在华盖殿听着都指挥同知尚泓海汇报,而奉天殿那边也隐隐约约传来了文武群臣朝贺的声音。
“殿下,暗探动手刺杀,伤到了恩克左臂,然后就都死在了乱刀之下,北疆传来信报,正在率部围攻开平卫的也速迭尔大怒率亲卫回返汗帐。”
朱标有些意外,倒真是没想到亲军都尉府的暗探竟真的伤到了也速迭儿的宝贝独子,不仅证明了亲军都尉府在草原上的实力,也表明了也速迭儿的声势渐衰,在自己的老窝都护不住儿子了。
死士刺杀是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不过有时候效果也是很显著的,也速迭儿已经被架起来了,儿子被刺,他必须有所表态。
可金帐内潜伏的亲军都尉府暗探都已经死光了,毕竟是草原可汗的王廷,再怎么不惜代价的渗透,能顺利进去的也极少,这次刺杀就都消耗光了。
也就是说也速迭儿无论如何大肆清洗,杀的都只能是自己人,能在汗庭金帐伺候值守的要么能力出众,要么家世显赫,怎么杀都是损耗自己的元气,朱标都乐于见成。
“都是我大明的忠勇之士,暗探的名单给本宫一份,其家小都要重金抚恤,你亲自盯着。”
“诺。”
朱标点了一句也就不再多想了,成大事难免有所牺牲,唯有功赏得当,不寒壮士之心,便也就不算相负了。
“户部调拨的粮草和工部新制的火药应该运抵北疆了吧。”
“前日便有十万石粮食送到,只是有蒙古轻骑滋扰粮道,损失了数千石,好在火药未曾受损,顺利全部运抵。”
朱标微微颔首,粮草火器具备,而对方一鼓作气之势已衰,想必自己表兄也不会放过这等良机,北疆大规模的战事也就一两场了,随后便是小规模的拼杀,不会影响大局。
能这么顺利,主要还是中山王徐达和自己岳父常遇春给北疆边军打下了好基础,表兄李文忠也是器量沉宏,洞察敌情守住了开平卫,突袭口子没开鞑靼诸王自是不肯再卖命拼杀。
也速迭儿啊,也不知还能不能熬到冬天了。
“东瀛使臣回国了么?”
尚泓海满脑子都是草原辽东高丽的情报,以便立即准确的回复殿下的提问,结果却是根本跟不上太子这天马行空的想法,好在伺候许久,倒也习惯了。
“算算时间,昨日便应该在江阴侯调兵遣舟护送下回归东瀛了,暂还未有准确的消息传回,末将回去后立刻派人联系。”
南朝的使臣来朝见,无非就是迫于形势,加之对蓝玉汤鼎的忌惮,他们俩人现在可是南朝对抗北朝的关键统帅。
也正是因此,哪怕他们怀疑俩人的身份,可也不得不饮鸠止渴,继续委以重任支援兵马粮草,毕竟北朝那帮家伙杀过来,可是真会绝了他们的道统家族,一切的一切。
“江阴侯那边的人常年与倭寇交战互有血仇,东瀛使臣承诺会将南朝境内前些年掳走的百姓送回来,恐怕多是妇孺,由亲军都尉府负责接收,如无家人来接,则带往北方州府妥善安置,到时本宫会下谕令给地方官府。”
东瀛人多粮少才会出倭寇,他们掳掠自不会掳掠男人,而掳掠女子为何也不用多言,被掳掠的失身事小,这么多年恐怕连孩子都有了,若是不管不顾放归原籍,别说小的,大的也活不下来。
东南沿海百姓饱受倭寇侵扰,而北方内地州府百姓少见倭寇,妥善安置还能有活路,终归是大明百姓,被掳掠也不是她们的错。
“殿下仁德爱民,末将一定会妥善安置,只是…她们若是带回的孩子是女娃也就罢了,若是男孩…到底是倭奴血脉甚为卑劣…”
朱标抿了抿嘴唇,尚泓海也是出身沿海渔村,祖辈便与倭寇有血海深仇,有此想法不足为奇,看到狼崽子不赶紧弄死,还要期盼他长大吃素会看门护院不成,有那闲功夫不如养个狗崽子了。
“既如此,有不愿舍弃孩子的,就安置到凤阳,倒是自会有人接手。”
“诺。”
凤阳是帝乡,水深似海,哪怕他如今掌着亲军都尉府半数以上的权柄也不敢擅探,若是一不小心触碰到圣上或是太子的禁忌,这么死的都不知道。
“下去吧。”
尚泓海躬着身子小心的退了出去,朱标又坐了一会,刘瑾走进来禀报道:“爷,归义侯已经到了武英殿等候。”
朱标起身朝着武英殿走起,刘瑾躬着身让开路,然后等自家殿下过去了才小碎步跟上,其余宫女太监紧随其后。
“你瞧他怎么样?”
刘瑾略微加快步伐:“归义侯黑瘦了些,不过风姿卓越,倒显得比原先精神多了。”
朱标笑了笑,看来明升的心定下来了,这是好事,而且他也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不会自不量力去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此人可用了。
……………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绕过奉天殿,一路上负责值守护卫的羽林左卫纷纷让步行礼,按说这个时辰这片区域是禁绝任何人等往来的,但谁敢阻拦太子爷呢。
朱标踏入武英殿,归义侯明升早已等候多时,见太子至迎上前行礼:“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嗯,这几日休息的可好?”
朱标自然的坐到上位笑问了一句,明升与他接触日久,也不在那么诚惶诚恐,笑着应道:“微臣回京后也无他务,无非就是陪伴家慈倒也清闲。”
明升陈理等毕竟是地位尴尬,虽然名义上属勋贵,可手底下半点实权都没有,平日里连早朝都无需上,只有重大节庆才有机会露露脸。
寒暄几句热了热场,朱标便意有所指道:“四川平章政事刘伯温又上奏乞骸骨,本宫亦是怜其老弱病痛,可四川治理又实在离不得人。”
明升还以为太子是要他举荐人选,毕竟昔日明夏属臣之中确也有不少真才实学之辈,他这个故国故主自然最清楚。
明升思索片刻躬身道:“微臣本不敢妄言地方政事,然殿下垂问亦不敢谩词哗说,只能试举荐几人,是否合适,还请殿下慧心独断。”
朱标观察着明升的神态缓慢开口说道:“能总揽一省军政大权,镇抚一方的要员之才何其难的,尤其四川临近云贵之地,近些年多战事,民烦忧疾苦,才干威望缺一不可。”
“本宫属意于你。”
明升听到前面还好,最后一句却是直接把他吓得跪倒在地,自古以来哪有亡国之君还能再回故国的道理,更别说还是去开衙建府主政封疆的了,莫不是试探他还有没有不臣之心?
“微臣不敢有此心…臣…臣…此间乐,不思蜀!”
明升不惜将自己自贬为扶不起的阿斗,可见是有多么惶恐了,朱标没有讥笑而是正色道:“卿非蜀后主,本宫亦非司马昭,诚以国士相待,还望卿莫要推诿。”
“这…这…”
诺大的朝廷,倒不至于真的连个封疆之才都找不出来了,但四川毕竟形势特殊,不仅连接着云贵,更是将来大明插手南洋诸国的要地。
需要的是一个长期稳定的人去治理,刘伯温年老,其余资历能力足够的人年龄大多也不小了,不符合朱标心中的标准。
明升年纪虽小,但却是正经的故主,于其父明玉珍两代人掌权年间,躬行俭约,兴文教,辟异端,薄税敛,境内并没有发生过长时期大规模的军事行动。
相较于其他各地动乱民衰相比两极,一方咸赖小康焉,历年虽不永,民至今感叹,不能文词间尽其贤蜀人心念之。
威望有之才干不缺民望甚高,何不用之?
“本宫已经给诚意侯去谕令,在成都府外建祠堂祭奠尔父之功,建成之日朝廷当与敕封,礼部有司会亲往祭之。”
其他的明升可以推辞,但这件事他身为人子是绝不能推辞的,跪伏在地:“微臣叩谢殿下天恩厚德,恨不能粉身碎骨以报万一。”
“倒也不必如此,刘瑾,给归义侯赐座。”
刘瑾应声然后扶起明升,另一边的小太监搬过来个锦凳,明升起身泪眼模糊哽咽道:“微臣谢…谢过殿下,劳烦…劳烦刘公公了。”
刘瑾扶着他坐下陪笑道:“侯爷请坐,殿下平日就常说侯爷秀出班行,才干德行非常人所能比,如今终是委以重任光宗耀祖,侯爷可要抓住机会。”
明升也就是比朱标年长一岁罢了,平日尚能稳住体面,但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大惊大喜导致悲从中来,一时竟难以自抑,袖摆湿透的都能拧出水来了。
朱标倒也起了几分怜悯之心,当然,主要还是因为明家与老朱家没有什么怨仇,明玉珍自守蜀地,并没有参与天下逐鹿,倒是同陈友谅张士诚等不同。
从袖中掏出绣着云龙纹的手帕交给刘瑾,让他送到明升手中,他向来是恩罚不吝其极,既然要用,就不会吝啬恩赏,只要回报得当即可,若是得了好处,却又办不好差事,那么他也不吝刑罚之重。
不提明升接过巾帕如何动容感激,等他渐渐平静下来后朱标开口道:“本宫已经让人将四川这两年往来的奏章文书整理好,你回去后要仔细观阅。”
明升站起身郑重应道:“蜀人最敬诸葛武侯,臣虽鄙,无有武侯经天纬地治国安邦之才,但愿效法其忠,呕心沥血肝脑涂地也要治理蜀地以报殿下信重恩遇之恩,如有相负,甘受凌迟之痛。”
朱标是信他这时所发之言确是肺腑之言,但人心多变,回到故国遇上故旧诱导挑唆后是如何想的就又是另一回事了,不过这些都无足轻重,因为明升是个聪明人,同乐不思蜀的刘禅一样。
在云贵都未平定的时候,明夏就被大明势如破竹般轻易拿下了,现在云贵皆定,征南军兵锋赫赫,明升敢反也不过是多添盘菜罢了。
甚至根本轮不到征南军,挑唆诱导明升复国的那帮人,就会一马当先拿下明升,以其为自己晋升之踏脚石,治理一地多少年才能有晋升,而擒俘一个造反立国的皇帝又是多大的功勋,谁是一步登天也不为过。
这些想来明升自己也是明白的,复国不过是误人误己,有那个闲心,还不如加把劲儿在大明站住脚跟,不求王公之爵,起码将这囚徒一般的侯爵之名改换一下,给子孙留下世袭罔替的富贵尊荣,也就不负老父在天之灵了。
朱标起身抚掌笑道:“本宫既信你便不会再疑,安心做事,将来富贵永年。”
“诺。”
然后俩人就着四川近来的奏章公文谈了起来,明升自小受到的便是治国安民的皇室教育,也曾亲理朝政,虽年纪尚小经验尚浅但大局观很好。
想来刚开始按着刘伯温留下的政策规划进行不会有什么差错,等过些年经验充足了也就不必担心了。
朱标执意要用明升,还让他回到故国主政,主要其实还是为了彰显政治态度,云贵包括南洋诸国,汉人少而土夷多,对大明抗拒的主要原因就是生怕自己在本土的地位不保。
生怕归顺之后沦为囚徒,早晚难逃死劫。
朱标用明升,也是在告诉他们,只要真心臣服大明,不仅依旧可以享受富贵,还有机会主政一方,为大明天朝之封疆大吏。
事实上朱标也确实是这般想的,能以最小的代价获得土地百姓再好不过,如他们真有才华,为何不用。
宦海仕途本就是最好的囚笼,陷进去就只会想往上爬了,几代之后就同化完成,到时不用别人说,他们自己就会主动摒弃旧传承,拼了命的融入辉煌灿烂的大明。
真正有自信的国家是不怕被了解的,更何况华夏,是伪装成国家的文明,祂在这个时代的同化力非常恐怕,只要他们敢深入了解,就逃不出去了。
也速迭儿成为可汗后,铁了心的恢复蒙古传统,就是因为太多太多蒙古贵族已经被中原同化了,不赶紧改变,早晚连人带地都投献给大明。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就是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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