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张充和很不情愿的样子,杨振声嘿嘿一笑,不紧不慢地打开玫瑰重升的瓶盖,一边倒酒一边说道: “既然你不喜欢‘四小姐’这个称谓,那便把中间的‘小’字去掉,就叫你‘四姐’如何?” 张充和还没等回答,桌上此起彼伏的一声声“四姐”早已把她闹得没了脾气,杨振声哈哈大笑,张充和只好向姐夫求救: “沈二哥,快帮我说句话呀?” 沈从文却只笑而不语。 为了哄妹妹,张兆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张充和的碗里,见“四姐”已成定局,张充和反而变得无所谓了,她夹起那块让人垂涎欲滴的红烧肉,只将瘦肉吃掉,肥肉则有些嫌弃地拨到碗边。 张兆和不禁摇摇头: “四妹,你也二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挑嘴?肉上有一点点肥都不吃!” 沈从文温和地劝解道: “四妹不喜欢便不吃了,没有什么关系。” 杨振声喝了一口酒,酒劲儿很冲,嘴里不由得发出满足的“啧啧”声: “我跟你们说,对于有身份的人,称呼里该省掉哪个字眼儿,这可是很有讲究的。你看,JIANG委员长,大家都叫他‘委员长’、‘委员长’的,从来都省略掉那个‘JIANG’字,讲究就在这里——就像‘四小姐’得省略掉那個‘小’字一样!是不是啊?四姐!” 张充和也不答话,只因嘴里被红烧肉塞得满满的,张兆和嘴上嫌弃妹妹挑嘴,却默默地将一块块红烧肉的肥肉剥离开来,将瘦肉放到妹妹的碗里,很快便积了小半碗。 此时周曦沐笑着对张充和说出心中的好奇和不解: “你为什么叫沈先生‘沈二哥’啊?” 张充和停下咀嚼,用帕子擦了擦嘴巴,随意答道: “我家是四姊妹,我只有弟弟,却没有哥哥,我三姐排行老三,大家都叫她‘三姐’,沈二哥家有三兄弟,他排行老二,我便叫他‘沈二哥’啦!” 沈从文点点头,将筷子伸向那盘茨菇烧肉,他夹起一块茨菇放在口中,眯着眼细细咀嚼,露出陶醉的笑意: “曦沐,伱尝尝这茨菇,这个好,格比土豆高!” 沈从文不过是随口一说,可他口中的这个“格”字,颇让周曦沐咂摸了一下,旁人可能只会说‘茨菇比土豆好吃’之类,沈从文却用了一个“格”字来区别两者,这让周曦沐心中十分叹服,到底是作家,表达观点的方式都别具一“格”。 周曦沐正在出神,陈蕴珍的一句话却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沈先生,我之前听三姐说你们选中了北门街的一处房子,准备搬家了?”biqubao.com 沈从文看了杨振声一眼,点点头: “这个院子住了这许多人本来就很拥挤了,三姐跟小龙小虎到了昆明以后就更显局促了,如今四妹也到昆明来了,我还是想让大家住得宽敞一点。我就跟今甫兄(杨振声字)商量了一下,这里临街的外院儿我们接着租,作为教科书编选委员会的编辑部和办事处使用,我们两家再另寻别的住处。前两天我和今甫兄就在附近找了找房子,很快就找到了一处合适的院子。” 周曦沐的第二碗面终于见了底,张兆和还要接过碗去,周曦沐赶紧将碗护住: “多谢三姐,真吃不下了!沈先生,那院子在哪儿啊?离这儿远吗” “不远,就在后头的北门街上。那个院子听说是蔡锷的旧居,我跟今甫兄还在砖墙上发现了“宣统二年建造”(1911年)的字样。这么一算,还不到三十年时间,那个院子就已经破败不堪了,不过好在地方大,房租也算实惠,我们已经租下来了,准备收拾收拾,过几天搬过去。四妹,这儿地方小,你只能暂时跟你三姐挤在一处,等过几天我们搬到北门街,你就可以有自己的屋子了。” 张充和拍手笑道: “太好了!谢谢沈二哥!” 听说沈从文和杨振声要搬家,周曦沐放下筷子: “二位先生预备哪天搬哪?我可以过来帮忙!” “不用不用,这怎么好劳烦你……” “先生这就见外了吧?搬家这么忙乱的事儿,多一个帮手总是好的!就这么说定了!” 沈从文于是不再坚持,微笑着点点头: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周曦沐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 “先生,现在教科书编得怎么样了?” “都编完了,已经上交教育部了,下一步就是出版了。” 周曦沐察觉到自己提及这个话题时,杨振声脸上的笑容变淡了,虽然不知何故,却也没有再继续聊下去,倒是杨振声跟着接了茬: “从文,咱们这个中小学教材也编了七年了,这个营生当初是我拉着你跟我一起干的,回头看看总觉得很对不起你,这些年你费了不少力,可经费却批得断断续续的,你们一家人都过得很不容易,如今这教科书好不容易编完了,我也没想到,竟然出了岔子……” 沈从文放下筷子,面色平静地看向杨振声: “今甫兄,有什么话请直说无妨。” “现在当局对教材内容的口味已经跟战前大不相同,这是谁都没有预料到的,时过境迁,眼下我们教材中的许多内容不是很被认可,教育部已经安排梁实秋编写更适合抗战需要的教材。从文,咱们编写的这套教材恐怕不能出版了,目前恐怕也很难拿到稿费。” 见沈从文始终沉默,杨振声伸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过没有关系,从文,西南联大现在任命我编写大学一年级的国文教材,我的想法是,还是我、佩弦和你一起,咱们三个一起工作这么多年了,配合起来也默契,而且这次编写教材的经费也可以保证,你不必担心。” 席间变得如此安静,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静静等待着沈从文的决定。 沈从文十指交握,低头沉吟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来。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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