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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命啊，”车里虎摇摇头，“生来的命。”
大合萨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久久的不说话，末了拿起装酒的坛子在杯子边磕了磕，低低地说：“空了。”
车里虎转身回来坐下：“我来找你，是有些事，说这么多，是担心你不愿帮我。可里集，你是我最相信的人，我有事，只有你能帮我。”
老头子愣了一下，恢复了懒散的神气。他把袍子抱得更紧了些，歪着头：“你可不要骗我，又有什么事非得我去做的？说骑马上阵我不如格黎，说指挥大军我不如留里出克，便是那几个已经不在人世的合答…都比我强得多，我一个老头子，只等着死了江神乌苏里收我去天上享福，我不听你骗我。”
车里虎也不理他，自顾自地说：“可里集，你觉得我们为什么不能打败关内人？”
“这还用说？除了战马，刀剑弓弩以外，我们什么都比不上关内人。人也没有他们的多，怎么能打败关内人？”
车里虎摇头：“我可不觉得。我们确实没有关内人那么好的装备，可是我们有天底下最好的骑兵，我们索伦诸部的战士最勇敢，一个人打十个关内人，关内人还是害怕。可是我们索伦诸部上的人坏在分散，整个关外能有几百万人马？
关内的一个行省，都不只这些人，
偏偏索伦人如今分了八个部，八个部你不认我，我也不认你，打来打去。多少好男子都在打来打去里面死掉，若是组成军队，关内都早已打了下来！人心不齐，才是最大的弊病。”
老头子歪着头看他，并不说话。
车里虎清了清嗓子：“我即位以来，一直都在想，为何我们关外征战如此的多？传说伯利青汗当年集合七大部，一统我族，是大功业，可是算来算去，伯利青汗征战二十年，我族剩下的族人不到一成，死了九成的人建立功业，这功业也是血迹斑斑。
我翻了书去算，每隔四五十年，总有一场大战，从南边的江畔一直打到北边的山脚，死无数的人，才能安静一些时候…所以以前索伦大汗的位置在部落中轮替，过上四五十年肯定是别的部落来占北都城。
我们烈阳部能够占领纳亚阿城八十多年，可能还拜关内中大皇帝的福，他风炎飞军两次北征，就是因为在四十年前杀了我七部几十万青壮，我烈阳部才能避免分裂，反而以乌吉延部的形式维持至今。”
“怎么说？”老头子瞪了瞪眼睛，“难道关内人来杀我们的族人，反而是对我们好？”
陈福林，谥号章皇帝，青世祖，振奋军武，威慑边陲，最后咆哮南北，乃至于挥动联军十七万人北伐索伦蒙古诸部，是关内帝朝中罕见的纵横之主。
风炎飞军两次北伐，借助优秀的兵器和布阵，将索伦及蒙古武士杀得血流成河，在双方的小孩心中就像来自关内的兵魔神。
阿摩稚此刻心里想的和老头子一样，却不敢说什么。
“不错。”车里虎点头，“正是因为那一次死了几十万人，我们烈阳部的地位才得以保全。
我想了很久，四五十年一战，就像是个浩劫，阴魂不散。其实归根究底，不过是我们关外土地的贫瘠。眼下八部大概总共一百二十七万人，可是关外的土地真的能养一百二十七万人么？贵族们吃羔喝酒，部民和奴隶却连老鼠都抓来吃，还要饿死人…每到这个时候，就只有一战。
每次大战，剩下的人不过一半，这五六十万人，是土地养得活的，又都是女人孩子…可是再过上四五十年，第二代人出生，土地又养不活了，于是为了抢水草抢牛羊，就再打仗，再死人…只有把多余的人死掉，剩下的人才能活下去。达鲁哈的公然反叛，就是个例子。”
大合萨不由得坐直了。
“若可里集你是索伦大汗，你可怎么办？”
“我？”大合萨使劲摇头，“我可当不了大汗。”
“关内！”车里虎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抓得他一阵疼痛，却挣脱不开，“可里集，是关内啊！关内是粮仓，每个人都能吃上米麦的粮仓，很大很大的土地可以放牧牛羊和捕鱼…我们索伦人的骑兵只要登上东陆，就再也不怕了！
你想想，我们的骑兵从天拓海峡的南岸一直打下去，我们的马快，轻骑只要一个月就可以跑到东陆的皇城下面，什么也挡不住我们关外的骑兵，我们可以绕过他们的关卡，直接打进最富饶的地方，我们为什么要守着关外的这片贫瘠之地呢？我们索伦部民将来也可以是天下的主人啊！”
老头子呆呆地看着他，脸色有些苍白，像是不认识车里虎一样。阿摩稚也是第一次看见一向成熟稳重的车里虎变成这样，像是忽然有一颗火星，点燃了车里虎隐藏在心里深处的熊熊烈火。
他的眼睛亮得逼人，红润的脸上泛起了血色，他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下那股亢奋，和年轻人渴望征战那样，血管里有股激流。
“我们和关内隔着无数代差距啊！”老头子好半天才喊了出来，“日逐汗，你可想好了，要不是因为关内实力太强，那老汗和先汗早就打到了关内去….那都是山啊，百里宽的山涧，咱们的骏马没有翅膀，飞不上天，我们没有坚固的城池，没有的！”
“不！我们有！我们有城池！我们……”
车里虎这时候忽然刹住了，一个人影忽然扑进了帐篷，他急忙按住腰间的剑柄，生冷的铁剑猛地出鞘一半，他就要猛扑出去。
“大……汗！”扑进来的人怔了一下，猛地跪了下去。
阿摩稚也回过神来，看清了跪在地上的居雅夫人，她的两眼红肿，惊惶不安地颤抖着。
“起来吧。”车里虎收了刀。
居雅夫人却没有起身：“大汗您快去看看罢，古赫……古赫她……不行了！”
“啪”的一声，老头子手里的烟锅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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