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安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柳絮在春天的风里冒冒失失地跑动。说起来这个后排靠窗的位置往往都是有故事的座位，应该还算是有依据，因为这里可以将全班的举动尽收眼底。
昌娜坐在原来的座位上，低头写着作业。还没有上课，握着笔的样子与她周围的同学也没有什么不同。同昨天一样，课前的教室闹哄哄的，趴着睡觉的也有不少，有的人连课前还在奋笔疾书，不知道是在做什么练习题。
顾长安从座位上站起，装作不经意地从昌娜身边走过，颇为做作地撞倒她桌上的一摞书：“不好意思，我帮你捡起来。”
昌娜没有多说什么，在顾长安蹲下帮她捡东西的时候，低着头不说话，俯身接过顾长安手里的书。长头发因为她的动作在地面上擦过，带起小小的灰尘。
顾长安趁着站起身的时候瞄了一眼昌娜的桌子。
桌上摊开的是刚刚昌娜还在誊写的东西。
关键线索！刚刚的关键线索！
顾长安眼疾手快地拿起来：“我看一下你的排版。”
“哎！”
昌娜有些惊慌，伸手要夺。
顾长安拿起来的动作十分敏捷，上层的作业本一拿开，下面的另一个作业本暴露在众人的视线当中。
另一个作业本，不是昌娜的名字。
“还给我！”
“怎么了？”顾长安装作不知情，翻了翻，“我学习一下，马上就还给你。”
“本子还给我。”
“就看一眼。”
“听不见吗？她说把本子还给她。”有一个男生站起身。
王锋。
看来这次钓鱼执法还算成功。
王锋的脊背微微弯曲，脸色发白，不是正常的那种肤色白，有些病态。眉毛很淡，有些向下撇的趋势。
按照正常思路，这个男生站的确实是正义的一方。但是顾长安并不打算为自己的这个行为辩解。“看一下而已，不至于这么小气。”顾长安说。
人不要脸则天下无敌。换成是顾长安，如果有人这么腆着脸要自己的东西，还说出这种话，绝对欠打。不过她这个只能算是钓鱼执法，过分一点儿也无妨。
刚刚出声制止顾长安的王锋拿起桌上剩下的本子，被夏恪伸手夺过。
夏恪比王锋高，笔直的身姿显得王锋整个人更加佝偻。
“还给我！”
“昌娜的本子，为什么要还给你？”
“我……”
夏恪翻开第一页，看着封页上面的名字故作惊讶：“这不是你的本子吗？王锋。”
王锋本就偏小的眼睛一下子瞪大：“我不是……”
周围的同学都偷偷投来目光，看事情如何发展。
王锋嘴唇紧闭，目光严峻，没有过多的解释。伸手收了本子，旁边有几个男生看到此情此景也按捺不住，有的人已经站起身，夏恪眉毛一挑，手指快速活动着把自己的袖口松开，说不定接下来又是一场恶战。
“是我要帮他写的。”昌娜突然开口。
原本站起身的人听到昌娜这么回答，脸上的表情明显放松了。
旁边有人起哄。大概是说昌娜是不是在和王锋谈恋爱之类，昌娜推拒几次，红着脸干脆默认了。
顾长安冷眼看着昌娜，她表现出来的那种羞赧，确实让人容易信以为真。如果不是清楚这件事的复杂性，顾长安可能完全不会怀疑这种青春期的小说情节。
王锋看了一眼昌娜，眼神里面有些疑问，但是他却没有对昌娜的默认提出异议，只是回避了众人的询问，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希望能让这件事平息。
这只不过是高中生活的一个插曲，没有人会一直抓着这个不放的。
——除了顾长安。
顾长安拎着昌娜的作业本：“这样不可以哦，我要举报。”
“美貌，你……”
美貌这个名字大概算是顾长安在游戏世界的通用昵称，只是让顾长安快要陷入自己的演技时，这名字像是神来一笔，直接打破第四面墙，让她有些出戏。她忍不住带了点笑意：“要不咱们去老师办公室解释吧？”
“美貌，你不要咄咄逼人！”
几个同学来帮腔：“就是啊，大家都是同学，昌娜和王锋关系好，互相帮忙抄一下作业有什么大不了的。”
石瑶迅速扫过这几个人的脸，她还有一些印象，这些人都曾经在举报人的毕业照里出现过。
“学生情侣不想着一起进步，把作业交给一个人去完成？这是谁教的？”
顾长安望着昌娜：“你说呢？”
昌娜看上去又羞又气，径直走出教室。
“美貌，你看你干的好事。”
石瑶说道，同顾长安眼神对视，点点头，小跑几步跟上昌娜的脚步。
昌娜走着走着，原本是要去往楼道尽头的厕所，但是在终点却没有停下，而是走上了楼梯。
她要去校长室！
如果没有发生班上的那个闹剧，昌娜应该会以其他名头走出教室，石瑶推测。她的眼神落在昌娜的背上，根据顾长安和石瑶之前看到的，昌娜确实是从校长室被带出来的。只能说昌娜原本的计划就是在这节课之前去往校长室。
石瑶加快脚步，又怕被发现，只得先在转角处的洗手台暂时呆着。余光扫到昌娜消失在楼梯道的尽头，石瑶快速关上水龙头，跑上楼梯。
校长室这一层分外安静。
石瑶晚去了几步，整个楼道都是空空荡荡。
校长室的门锁响了一声，女校长从里面走出来，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石瑶闪身躲到另一个教室的门后，屏气凝神。
石瑶透过门缝，看见女生大片裸露的肌肤，眼神一凝。
虽然心中早有准备，但是真正看到这一幕，石瑶也是感觉心中被重重敲了一锤。
但是女生在校长室发生这种事情……她看着刚刚女校长离去的方向，为什么校长不阻止这件事呢？究竟她是默许了这件事，还是说她是这件事的幕后操手？
这两个答案都不是好的答案。
石瑶不想往最坏的方向去想，但是听到校长室里面传来的一阵阵呻吟，石瑶只能捂上耳朵。记者的敏感度很高，她咬咬牙，本想过去阻止，但是就在起身的一瞬间，她犹豫了。
她靠着门边，听着那失控的声音一遍遍地在耳边响着。
如果是顾长安，一定会上去阻止，但是石瑶不会。
石瑶是个计较后果的人，会衡量所有举动造成的影响，如果她贸然地上前，必然会影响游戏的下一步进程。
她开始痛恨自己在这种情境下的冷静。女生的声音时大时小，像是求救又像是欢愉，石瑶低头数着地上的瓷砖缝，想要借此保持冷静。但是她又能怎么冷静？这个女孩子还不到十八岁，她现在是否有承担这一切的能力？石瑶的理智和情感在打架，现在的她正坐在一个可能是犯罪的现场，而她作为记者，只能记录，不会阻止。
这是她的职业道德吗？
她接受着自己良心的拷问。
她一遍遍地告诉这是游戏，并不是真实发生的，但是又有一个声音告诉她，这就是在几年前发生的真实事件。现在这个真实事件再次发生，给了她阻止的机会，她却因为怕事情不能原本揭露而畏惧，主动后退。
如果是顾长安的话……
她用力闭上眼，站起身！
作为一个记者，她有揭露真相的义务，但是更重要的是，她作为一个人，无法袖手旁观这一切。然而正在她起身的一瞬，有人先她一步踹开了校长室的门。
这个人她没有预料到。
是那个秃头老师。
胡琨。
她靠在门边，眼神扫着校长室的门口。
胡琨手里抓着衣衫不整的昌娜：“你到底要这么做到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昌娜像是早已习惯，满脸无所谓地把自己的衣领拉上，衣服将白嫩身体上面的淤痕遮了个大半，“你不用管。”
“我是你的老师，我怎么能不管你？”
“老师？”昌娜冷笑一声，“你既然是老师，为什么在第一次发生的时候你不阻止？”
“我……”
“你害怕了。”
昌娜毫不留情地说，张开五指梳理着自己的头发。
胡琨哑口无言。
昌娜情绪有些失控，抓着头发的手也逐渐狠厉：“我叫你一声老师，因为你带我去了舞蹈教室，我很感激你。但是你为什么……”
昌娜再次抬起头，眼里有泪光：“那天，你为什么要走呢？”
“我其实……”
“老师，如果你阻止了第一次，就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的发生。”昌娜吸吸鼻子，“你不用管这件事，你和这件事情无关。”
昌娜回头看了一眼校长室：“一会儿校长回来了，她要问我今天为什么没有伺候好那位贵人，我也不会把你供出来的。”
“你走吧。”
胡琨看着她，眼神焦急：“你跟我走，别回去。”
昌娜沉默了。
她抬眼，站在校长室门口，望着胡琨，头发散落下来，然后被校长室里面的一只手抓了回去。
那是恶魔的爪子，像是死神，将她拉入深渊，堕入无边的黑暗。
门被凶狠地关上了。
胡琨站在门口，咬牙，再一次冲进去，抓着昌娜的手腕走出来。
“放开我！”
“你是个学生！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你他妈的别管我！”
“我是你的老师！”
“你算个屁的老师！”昌娜站在门口，腿有些发软，扶着墙，“你算个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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