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表哥如说,接下来几天的古阳城看似和平常没什么两样,除了出入处的卫兵数量稍有增加,以及街上巡逻的轮值勤快了些。
毫不费劲地,根据表哥提供的轮值册,我找到了南市仙鹤坊门口站着的段厉,他余光瞥见我冲他弯了弯手掌,与同行的一人交换了个眼神,跑到了我站在的大槐树下,
“子絮姑娘,何事?”
“自然是传信,你难不成猜不到?”我觉得他的话问得奇怪,而我的回答也带着他无法解释的冲意。
段厉抿了抿嘴角,似有歉意,“应当猜到的。”
此人就是这样,跟他生气就像拳头打在棉花上,令人无力。
我只得换上一副笑脸,“玉蔷说你选上了神羽卫,恭喜恭喜。”
段厉微笑着接下,“实在是运气,遇上了选拔改革。”
我咂嘴,这呆子,人人都知道的真相,他还真深信不疑,身边人也没个说破的。不过,我也不做这醒钟人,
“运气归运气,选上了就是本事。”
段厉不好意思的摸头。
“这等好事得庆祝一下,玉蔷也许久没见你了,你知道,霁芳阁盯得严,玉蔷平日不常有机会出门,年节有客人花了大价钱请霁芳阁的四大娘子表演,玉蔷也跟着去,倒是便可溜出来找我们。你那时可有空?”
“年节,,”他似有些为难,“此事恐怕不成,都头交代年节乃重要时期,人手需随时调配,不得耽搁。”
“接下来的日子便找不到半日的空暇?”
段厉犹豫了会儿,缓缓地摇头。
气氛沉默了片刻,我掏出信交到他手上,“那也无事,年后再找机会,毕竟想见面总能见到的。”
他低着头把信揣好,嗯了一声,同我道别。
年节放灯的第一个晚上,各市的彩灯高高挂起,属西市最亮,邓氏酒楼搭了四层花架,挂上了闪着烛火的各式灯笼和鲜花,街道上人群鱼贯,繁华而喧闹,不贴着耳朵大声说话便听不清,抬头看着豪门大户挂出一个比一个精致的灯笼斗灯,让底下的老百姓们一次性大饱眼福。
爹娘不愿挤进这车水马龙,同姑父姑母找了家酒肆,点了些小菜,就着小酒一边聊天,一边欣赏热闹非凡的盛景。
表哥原本被我拖去逛零食铺子,半路钻出来两个女子,一个着绿衣,叫依依,一个梳双髻,唤作芸儿,正是从前常来我家送吃食的几位其中二位,扭着方云山的胳膊,一脸惊喜,要他陪着去逛香粉店,还热情地要来缠我的手臂,我往外跨一步,忍住打喷嚏的冲动,这香粉味,还要买多少香粉。
于是冲他们挥手,
“几位姐姐去吧,刚好看时辰我该去找玉蔷了。”
“不行,我也一起去啊,待会儿回去曼姨见我一个人,我如何交代,喂——”
表哥被她俩左右架着,来去还没几句,就被拖远了。
我才不管这人,大理的姑娘现在看不到,倒是可以让他重温一下古阳姑娘的缠人功夫。
我刚在台下蹲了一会儿,看锦衣歌女弹琵琶入神,一个措手不及,玉蔷弓着腰拉着我便跑,跑出那条街才堪堪停下,
她的笑脸跑得红扑扑的,“真热闹,子絮。”
我大口喘气,头有些晕,“热闹,热闹。”
好一会儿平息下来,玉蔷兴致勃勃地低头边走边看,时不时驻足把玩,这边聚集了许多孩童,因为抬眼望去都是挑着担子或推着小棚的玩具铺,虽都是小孩子玩意儿,但精巧的工艺吸引的可不都是小孩,
玉蔷拿起一个磨喝乐在手里转了转,兴奋地举起给我看,
“子絮!这个小人捏得太好看了,瞧她的裙子,多漂亮,跟锦棉坊做的一般。”
卖磨喝乐的小老头呵呵笑,找不着眼睛,“哎呀姑娘,你真会挑,你这手上拿的独一个,瞧瞧我这摊上的,就这个做得最花功夫呐。”
玉蔷的脸都亮了,蹲在摊前,目不转睛地用手抚摸这些个活人一般的磨喝乐,
也怪不得她如此欢喜,古阳城平日里也有捏面人的,但比不上眼前这些精巧,鼻子眼睛手指姿态,俱是细致,好像吹口仙气就要跳起来化作活人一般。
我也稀罕地用手指戳戳,不经意瞧见其中一个小人与其他不一般,摆在一起,虽都是人身,却有一张明白的狗脸,我拿起左右看看,身后还有一条微微翘起的尾巴。
小老头又从背后拿出几只插在软板上,见我手上举着这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姑娘这个是我家小孙孙捏的,把脸捏坏了,我将就着给做成了小狗脸,不如来看看这几个,还有好看得勒。”
玉蔷噗嗤一声笑出来,“这小狗脸放在人身上,怎么瞧怎么滑稽,瞧,好像在瞪你呢。”
小狗鼓着一双浑圆大眼,咧着牙,身后却是个翘起的尾巴,一脸神气憨态,
瞪我,还敢瞪我,
我也莫名好笑地真的同他说话,“这么神气的小狗,喂,你是死物,我才是活人,你不服气吗?”
一问价格,我惊了一挑,不过是个小玩具,却比一件衣裳还值钱,玉蔷倒没什么反应,麻利套袋子,把我那份也付了,
“子絮你别跟我客气了,这么乖巧的磨喝乐,喜欢就买了,就当是送给你的年节礼物。”
“哎呀二位姑娘别嫌老头子太贪财,这小玩意儿可不好做呢,做摊上这些可好些费了我老家伙的眼睛,就等着年节呢,慢走慢走啊。”
走出几百步,我俩怀里便揣了不少零嘴小玩意儿,一口一个缠丝枣头,甜丝丝鲜脆,
“瞧那边人好多啊,我们也去看看。”我拉起玉蔷的衣袖,她迟疑的收回左右张望的眼光,笑道,
“好啊,走去看看。”
我这才明了,也学她的模样疑惑地左右晃来晃去,“咦,你看什么呢,”
她鼓其脸,“哪有看什么,就是看挂着的灯笼啊。”
我缓慢转回脸,继而夸张地张大嘴,“啊——,是吗?诶,我好像看见段厉在巡逻耶。”
“哪里哪里!”
一激就露馅,玉蔷反应过来要跳起来打我,奈何满怀的物品抽不出手来,
“想知道段厉在哪儿吗?”
她咽下嘴里的枣,老实笑道,“想。”
“走吧。”
“嘻嘻,子絮你真好。”她亲昵来蹭我肩膀,
“原本打算再逛会儿就带你去的,不想你这么着急,逛着逛着心思就全飘到他身上了。”
古阳城今夜注定彻夜灯火炫烂,连平泰里也挂上了暖红光晕的灯笼,但里面存放的大量兵器杂物依旧被黑暗包裹着,注视着外面一片不相符合的气氛。
平泰里门口站着的皂衣卫士,看看了映红半边天空的方向,那是西市,出游的大量歌女,丝竹声在夜空里颤栗栖息,人群里待再晚些,还会有盛大的烟火表演,
“唉,好想回家,家弟家妹最喜欢逛夜市了,最近城里定来了许多百艺表演班子。”
一旁的同伴挺了挺胸膛,又缩回去,无奈道“别说了,怪难受的,人都去那边了,守着这别说人连个鬼都没有。”
“呸呸,大过年的,说什么鬼,”那人踢他一脚,旋即抬头靠在门上,“哎呀,该带些糕点酒肉来的,一点过节的氛围都没有。”
突然一个尖尖细细的声音从下方传上去,“什么鬼?是——我这样的鬼吗?”
附近的灯笼并不密集,一张微微映着红光的半张脸掩着黑发缓缓从黑暗里移动到他身边,
卫士顿时冷汗冒起,骇叫一声,反应极快地朝那方向挥动尖刀,
那鬼身子半边隐在黑暗里不动,只听铮的一声,闪着银光的刀尖还没碰到那“鬼”的一根头发便被段厉飞出的刀柄档了回去,
他从黑暗里拉出一个影子,微皱眉沉沉开口,“胡闹!”
玉蔷咯咯笑起来,撩开头发,“哎呀我就是开个玩笑嘛。”
原来不是鬼,是白嫩嫩的小姑娘,笑起来的声音带着可见的愉悦,
黑衣卫士把刀插回刀鞘内,后怕道,“姑娘你这可太吓人了,方才若不是老段挡得及时,这玩笑大家可就不好笑了。”
段厉不说话低头看着她,眼中明显写着:他说得对。
玉蔷摇摇他的衣角,妥协般语气,“好吧好吧,下次不会这样了。”
“你一个人来的?”
玉蔷回头张望,“哎,子絮呢,她刚还在我身边。”
她正说着,我从后方小步跑上去,“这呢这呢,我见沿街有梧州的指定大瓜子,就去买了一包。”
这时旁边几位黑衣守卫都围了上来,“老段,这两位姑娘是你朋友?”
段厉点头,
玉蔷把手上几袋纸包放进他们手里,守门们对视一眼,又看了看段厉,连忙道谢推脱,
“别客气了,这些都是刚在夜市上买的趁着热乎吃吧,又没人看着。”
女子有着温柔的腔调,又体贴地送来食物,守卫们见推脱不过便接下了,
“段厉,你也来吃,守在这,肯定没吃到好的,子絮,把手上的东西放在台阶上坐着吧。”
杂七杂八的东西一摆开,样式还挺多,糖霜柿饼,缠丝枣头、大瓜子、圆眼荔枝,泡螺,玫瑰糕、梨条、樱桃煎,守卫们眼睛都亮了,也都不客气地边聊边吃,
玉蔷从怀里掏出手绢包着的磨喝乐,举到给段厉看,“段厉你看,这个面人捏得是不是很漂亮,你瞧她的鼻子眼睛,想真的一样。”
段厉接过,左右看了看,又看了玉蔷一眼,毫无起伏地说,“像你。”
玉蔷脸泛着红晕咯咯笑,
“真的吗!我觉得这个娃娃更好看,”
然后眸子往旁边一转,“你喜欢这个面人吗,喜欢就给你了。”
段厉捡了块梨条放进嘴里,“我拿着不易保存,兵营里不适合放太值钱的玩意儿。”
玉蔷挺起胸膛,“你就不能好好保存吗?再说了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坏了就坏了。”
我咂舌,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果然是在霁芳阁里见过大世面的人,这个面人比我全身衣裳都值钱呐。
过去只知道男人哄女人时有个词叫“一掷千金”,这磨喝乐虽不值千金,道理却也是一样的。
段厉还是不收,我也能理解,一个大男人,身边放这么个活色动人的女儿塑像,在兵营里大概会被嘲笑吧。
玉蔷嘟囔,“不要我自己留着。”
夜里天凉,平泰里更是寒气逼人,守卫们偷摸拖来两个火盆,烧了些碳,给我和玉蔷取暖。
坐了一会儿,火盆前多出一双手,一个原本被劫走的人突然冒出来同我们一起蹲着烤火,
玉蔷惊喜,“云山哥哥,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
表哥搓了搓快冻僵的手指,哈了口气,露出白牙笑道“你问问旁边那位。”
我解释道,“表哥告诉我段厉轮值的地点的,不然我怎么可能知道。”
玉蔷恍然大悟,然后把其中一个火盆往表哥方向推了推,“云山哥哥好厉害。”
这就厉害了,瞧把他得意得,
不过比起来,玉蔷对表哥的更像兄妹一般,儿时玉蔷还在霁芳阁里学琴,练不好就被浸了辣椒水的鞭子抽打,打得手指肿起颤着按不住琴弦,却也不知道哭,拿鞭子的奴才火气更旺,一鞭打在她脸上,一道渗血的红痕昭然可见,表哥撞见,伸手拦住紧接着的第二鞭,
“什么时候霁芳阁的女子也被如此对待过,”
小仆恶狠狠地推开他,“哪来的野男人,也来管霁芳阁的私事,走开!”
玉蔷说那时,表哥轻轻笑了,蹲下来看着她,手指轻抚在她脸上,好似孟浪之色,她却一点也不害怕,直直的看着表哥的眼睛,表哥的眼睛里亮晶晶的,让人想起草原的萤火虫,雪山的星星,
“是个美人胚子,”又抬起她流着血的手指,“这双手是个练琴的好苗子,他日定会成为霁芳阁的一朵新星,”
表哥斜睨小仆一眼,不咸不淡,
“到那时,不知握住鞭子上的是主是仆,你记住,谁对你好,便记他的恩,记恩更要记仇,谁对你不好,日后定要十倍奉还。”
玉蔷愣愣点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人眼神闪烁几下,被表哥这番话吓住,没错,销金窑里谁都可能发达,落下美名出人头地,却唯独不会是这些龟奴小人,倒是说不定依仗的还是从前被欺辱过的旧人。
从那之后,玉蔷练琴的日子便好过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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