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小憩了一会儿,我便开始在街上晃悠,自从我爹去了街道司,从此和古阳的商户小贩相处得融洽,走在街上,卖竹编的刘大嫂、当铺的金缺子都识得我,遇上得多攀谈几句。
然而眼见卖包子的方婆婆冲我招呼,我便扭头跑了,没法子,每回见着,老人家便要撮合我和她未见过面的孙子,一旦被抓住了手,便是抽也抽不回来。
我一路疾走,抬头时发现已经走到了城门口,便在城外的鸢河边上惬意躺着晒太阳。
眼睛看着河对面隐现的人影,躺了半晌,最后实在憋不住,吐了嘴里叼的野草杆,大声嚷嚷,“错了错了!”
对面的影子直起身来,朝我这方向迷茫的看着,我翻身站起,拍拍身上的草屑,绕了一圈,过了木板桥,走到了那人面前,取了他手上的黄精草,左右看了看,一只眼睛吊起看他,“怎么,你肾虚?”
那人皱了皱眉,依旧迷茫的样子,脸从我靠近时,便是泛着红色,连带着那道横跨鼻梁的疤痕也露出隐约的绯红,这会儿害羞有什么用?
“你找什么草”我顺手把黄精往后一抛,
“藿香。”
我低着头用脚扫了扫半米高的野草丛,又就近走了一趟,
“没有。”我看着他,想了想,“前面君山可能有,要去吗?”
那人也看着我,摇了摇头。
我微挑眉,“好吧。”
于是手撑在后脑勺,往回走,一边走,一面想,这人今天瞧着却是呆呆傻傻的,莫不是叫人骂出了毛病,
我想着,下意识回头看他一眼,他站在原地亦是在看我,双手垂立,几根发丝因汗盘在他的额角,脸上透着红。
我皱了皱眉,转身走回他身边,未经允许,便把手搭在了他的额头上,
他下意识要往后撤,却又没有动,
还真是发烧了,难怪看起来不太机灵的样子,脸也红,
我把手从他额头上撤下来,问道,
“给自己找草药?”
他点头,
“你先回去吧,我去杨家药铺拿药。”现采未免麻烦了。
那人作势又要摇头,我赶在他前面开口,“摇什么头,头这会儿晃着不晕吗?”
那人静默,
我突然觉得挺没意思,不再看他的反应,往城里去了。
等我到了杨家铺子,小伙计在满墙的柜子里找药,我开口要了一份治风寒的方子,过了一会儿,问道,“这儿可以煎药吧?”
年轻的小伙计得空向我点点头,沉默着继续撵草药,分包发给取药的人。
等我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水,一路小跑到城外一座破房子前,推开朽烂的木门,闫二正靠在屋檐下的一根大柱子下,转头睁着眼睛看我,
我靠近他蹲下,把碗递给他,闫二无声接过,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我端着这刚煎好的汤药从城内走到这,药早就不烫了,闫二却喝得如此斯文,汤的苦味散出来,让我皱了皱眉,这人还真是不嫌药难喝,
小时候我娘逼我喝药,便是哄着我说:只要一口气喝下去,趁苦味还未散开再塞一颗蜜枣,便不苦了。
我觉着我也没糖塞给眼前这人,幸好这人的表情也不觉得苦。
这座房子还真是破得名副其实,门剩了一半,院子里的草参差长着,墙角的能到膝盖处,人在院子里走还能踩到几片碎瓦,没错,抬头看看,闫二头上的屋顶是漏的,能见到半片白云那种。
过去只在远处瞧过几次,头一回进到房子里,倒真是和我想象的不差几分。
闫二抬起脸,碗里的药汤已经见底,我把碗接过放在地上,然后没有看他,大概也不知道说什么。
“多谢。”
我看着地上的碗眨眨眼,然后抬脸看他,他正视着我,眼神还是有些涣散。
闫二的感谢来得又轻又浅,我却答不出那些应有的回答,我指指头顶,
“漏雨吗?”
闫二略弯起一条腿,也看了眼屋顶,“不漏。”又补了一句,“屋子里面总有不漏的地方。”
行,懂了,不全漏。
我拿着碗,站起身,“那我就先走了。”
闫二没回答,一副好似淡淡的样子看着我。
我回到药铺,还了小伙计的药碗,往家走的时候想起,那破房子里似乎没有见到有床,连个像窝的地方也没见着,发着烧的闫二怎么休息,等推开我家的大门,闻到饭香,便觉得既然他还知道要自己采药,也会自己想法子睡觉。
饭桌上摆了两个白瓷盘子,一个青瓷小碟,都是碧绿青白的素菜,看得我脸直泛绿,
“这伙食不行啊曼姨,昨天还漂了油水,今天这么就这么寡淡了。”我顺手夹了一筷子抄茼蒿,头上立刻被一双无情的手敲得晃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碗都没上又开始吃。”
向来能叫曼姨的只有方云山,我偶尔开玩笑也这么叫,老娘便要发火,说我反了教。
爹在街道司,向来家中吃饭就只有我和娘两个人。
等娘摆上餐具,我便抄起筷子一顿夹,完全不见进屋时的嫌弃,毕竟今天出城两趟,走得双脚酸胀,腹中早就空空。
“今天去哪儿了?”
“在街上逛了逛。”我扒了一口米饭,想起,“这方家婆婆咋还没找到孙媳妇?”
我娘一面给我倒了一小杯水,一面说,“又游手好闲,到处闲逛,我看你还是早点嫁人最好,省得我跟你爹操心。”
说完把陶壶放下,把水杯推到我旁边,笑道,“方大娘又来拿你了?她心急了些,你见着她也别不耐烦,唉,要是能见到他家孙子,这事还说不定....”,娘飞快瞟我一眼,见我眉头又要皱,
“可惜从没见过她家孙子,只听只言片语,谁敢把姑娘嫁到她家去,这方家小子指不定是傻子,要么就不是个全须全尾的。”
凡是见过方婆婆提及她孙子的人,只怕十有八九都是这般想的,有媒婆跟她商量着要将她孙子从乡下带来云阳看看,每回答应着,老人健忘,回回都是空手去,空手回。
我几口把杯子里的水喝干,“不急,表哥不也没娶亲吗?”
“女的哪能跟男的比,再说了,你表哥要是想成家,一开口云阳多少门户的女子等着嫁他,你要想嫁人,我还得愁有没有人要你。”看得出,我老娘是真的愁,我也是真的扎心。
晚上,屋外刮了风,几缕凉意从窗缝溜进,让桌上的油灯红焰摇了摇,端着镜子,我端详着其中的那张脸,打算客观地描述一下自己的长相,看了半晌,默默把镜子扣倒,不禁悲从中来,我的脸用“平凡”来形容还真是贴切得不行,不丑可它真的不美,今天也是自我认知清醒的一天.....
夜晚刮了一晚上的风,清晨撑起窗户,便能看见散落一地的叶子和残花,湿漉漉地贴在地面,看来降了细雨。微凉的空气漫入房屋,我又加了一件套衣,把屋外院子的落叶扫尽,检查了几株茶树的叶片,还算好。
这几株茶树是我从君山移植的,宋元亲自给我挑的良种,养了一年多,实属不易。我爹偶尔掐上几片嫩芽泡茶,还说着味道比起茶饼碾冲的也不差。
原本以为几天后才用想法子从表哥的虎口下逃生,奈何人真是不能干坏事,否则老天都不帮忙。
如今已是年末,古阳城比一载中任何时节都来得热闹,街道上几日前就开始打架子,摆铺子,城附近的杂耍艺人也开始活跃起来,街道司的活儿也比往常更繁杂。
我坐在邓氏酒楼二楼靠窗的位置点了一碟花生米,一碟藕泥糕,就着酒楼免费的茶水,即便是夜晚,各商户挂起的彩灯也将街道照得有如白昼,让我能看清街边的杂技表演。
一个水红褂子的双辫姑娘躺在地上,用脚撑住一只大缸,腿微屈,不时往上使力,将这只大缸踢得旋转起来,姑娘每踢一次,围观的人鼓掌叫一声好。我也侧身倚着木栏杆,也看得津津有味,小声叫着好,人群中有一位赤膊红对襟的壮汉大声吆喝,双臂黝黑,不断环场敲着锣,吸引更多的人群来观看。
等这踢大缸的表演结束,打算趁间歇从桌上再叼一只藕泥糕时,却发现一个白色的身影赫然坐在我的对面,
方云山也将眼神从楼下转回我的脸上,然后瞧了瞧手中的扇子,笑了,
“表妹给我的新年礼我已经收到了。”
这一笑把我手中的藕泥糕给吓掉了,不晓得他是何时坐在此处的,我咽了把口水,嘿嘿笑道,
“表哥为人最是大度,我同表哥开个玩笑定然是不会与我计较的吧。”
对面的人不置可否,抖开扇子又合上,
我眼皮抖了抖,表情讨好的把藕泥糕推向他,内心不禁吐槽,这大过年的,寒风嗖嗖刮,这骚包还拿把扇子晃悠,大度他是绝对的没有,浪子的风度倒是刻在脑门上。
“表哥这么快就办好官府的交接了?”平时也没见那群人办事效率如此迅速,
“还没,反正今年上不了任,府里便准许我年后再办。”
我点点头,明日便开始年末休假,现在办理反倒拖沓,怪不得能在这场地见到他,想着随手扯下了一只鸡腿,
咦,不对,我桌上哪儿来的烧花鸡,还是整只。
方云山瞧着我愣住了,开口道“我点的,吃吧。”
我内心挣扎两秒,把鸡腿咬在嘴里,这可是邓氏酒楼的招牌菜烧花鸡啊!平时都是来闻闻味儿,从来下不来手点的烧花鸡,嗯,味道着实不错,好吃。
本着吃人嘴短的原则,我酝酿了几句拍马屁的话打算搪塞对面此人,却听到一声清脆甚至刺耳的破裂声,
热闹的人群安静许多,附近围观的队伍却愈发壮大。
原来表演完顶大缸后,另一个同样着装的小女孩站在木板上,木板下乃一个一个滚筒,她头顶三个银色陶碗,一脚踩在木板左侧,微微晃动,一脚翘起,方才顶大缸的的女孩将两个陶碗放在她的脚尖处,然后将方才摔碎的陶碗用脚踢到一旁。
“邦邦邦!”,壮汉并不见怪,又继续敲响铜锣,对着观众作揖,
“各位看官瞧一瞧看一看呐,此表演难度极高,小姑娘今年6岁,表演资历尚浅,来来来,各位看官给她鼓鼓掌打个气。”说完又是三声锣鼓响。
人群里一阵喝彩,纷纷抬手为表演的小姑娘打气。
那姑娘双臂展开,小心翼翼地维持这平衡,头三个陶碗纹丝不动,她盯着脚上的碗,片刻,一弓腰,脚尖使劲,那两个陶碗便飞起来,一个晃荡,便稳住了身子,头顶赫然四个碗,不料还有一个刺啦落在地上,一声脆响,碎成了几瓣。
姑娘好似还没反应过来,眼神不知看向何处,倒是一旁顶大缸的女孩抿了抿嘴,又将陶碗的碎片收拢来,默默蹲在她身旁。
围观有心软者反应过来又是一阵掌声,但众人皆知这表演已经失误两次,不禁替表演的姑娘捏了一口气。
壮汉一手拿锣鼓,双手抱拳,大声赔笑,“各位看官老爷,行走江湖不易,卖艺功夫尚不深,还请多多海涵,祝各位吉祥安康,财源广进。”
人群中有几只手往场子里扔来几枚铜钱,壮汉弯腰拾起,朝人群再次抱拳。
“邦邦邦。”壮汉又敲响锣鼓,正色道,
“练艺十载久,风光一时响,今晚我们这杂耍班子能不能吃上宵夜,就看小姑娘这碗它是上是下嘞。”
壮汉抱拳绕场一周,停在姑娘身边,小声说了几句。
姑娘的脸立马僵了一僵,眼睑垂下,顶大缸的女孩将碗放在她脚上,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她俩对视一眼然后飞快的错开。
小姑娘左脚轻晃,右脚敲得老高,缓缓弯下身子,像一只猫儿,她静止片刻,猛地一晃,双臂展开,两只碗空中翻了一圈,最后有序地搭在原来的碗上面。
“好!”
人群暴出喝彩声,接连失败后的精彩表演极大的安慰了他们的内心,一时间,纷纷掏出铜钱,两个小女孩拿着铜盘子,一边鞠躬,一边接钱,壮汉在原地举高了铜锣,敲得震天响,响彻了半边的古阳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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