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亲亲这几天过敏,赵书舟陪她到医院,看完医生拿了药后,意外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那是江遂吗?”陆亲亲指着不远处一个身影,语气有些不确定。
男人穿着病号服,此刻正坐在长椅上晒着午后的阳光,微风吹过,他闭着眼,一派祥和。
赵书舟看了过去,确定道:“嗯,是他。”
“不对呀,他不是应该在国外吗?”
“不是说要揍他一顿吗?过去揍他。”赵书舟淡淡说道,拉着她就走了过去。
陆亲亲一愣,直觉他又在讲冷笑话。
还没走到,就先看到有一个医生走向江遂,他也睁开眼跟那个医生在交流。
因为江遂待的地方比较角落,医院的吵闹声并不大,隐隐约约能听到他跟医生的对话声,最后医生似乎是安慰般,拍了拍他的肩后就离开了。
“江遂。”
江遂似乎还在发愣,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反应有些慢半拍的抬头,意外见到许久不见的人。
他顿了顿,才浅浅笑了一下,笑容温和:“亲亲,赵二哥,好巧,竟然在这里遇到你们。”
“你不是出国了吗?”陆亲亲问着,看了他一眼,神色迟疑。
“快了,这两天生了个小病,住几天院病好了就出国了。”江遂说的平淡。
赵书舟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刚刚你和医生说的话,我们都听到了。”
刹那间,江遂脸上的笑容消失的无影无踪,他低下头,愣愣地望着地面。
“所以是真的吗?你病的很严重?”陆亲亲问,其实刚刚并没有全部听清他们说的话,只不过捕抓到了一些很关键的字眼,原本还不确定,现在看江遂这副样子,八九不离十了。
等江遂再度抬起头的时候,眼里已经苦涩和疲惫了。
他揉了揉眉心,“心脏病,是还挺严重的,可以拜托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梦寻吗?”
“你觉得以我和她的关系,我会不告诉她吗?”
江遂哑然,显然也知道这个要求不会成功的。
“她还很喜欢我吧?”江遂突然挤出一个笑容,问着陆亲亲。
老实说,他这句话十分欠打,明明是他做了对不起赵梦寻的事情,还好意思说出这种话,可眼前的人笑中带泪,眼里满是凄苦,让陆亲亲沉默着不回答。
“我后天手术,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二十。”他平静的地吐出这句话,脸上的笑容苦涩到让人不忍去看。
“我那么爱她,怎么可能会背叛她,我原本是打算向她求婚的……如果我没查出这个病的话,我大概已经跟她领证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红了眼眶。
“我可以很自信的说,赵梦寻她爱我,很爱我,可就是因为她太爱我了,我不能死在她面前,我如果当着她的面死了,她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我,一辈子都不可能再跟别人在一起了,我会成为她心里永远的痛,我不想看到她这样,她应该要过的很好才对。”
陆亲亲这时眼泪早已流了下来,赵书舟抓紧她的手,而她颤抖嗓音问:“所以你让她以为你在跟别的女孩子玩暧昧?让她跟你分手,又散播消息说要出国,让她再也没有你的消息?”
江遂轻扯着唇,语气依旧很轻:“没办法,我太了解她了,她有她的自尊,如果发现我劈腿,就算再爱我,也一定会跟我提分手的,你知道怎么让一个人尽快断了对另外一个人的念想吗?”他说完,嘴角的弧度拉的更大,眼里的悲凉也更深,“见所爱之人虚伪恶心的一面,她还会像从前那般爱我吗?”
“依我对梦寻的了解,我和她分手后她大概会伤心一段时间,然后就想到我跟别的女生在一起,她会觉得为我这种人整天消沉伤心太不值得了,她会振作起来,会开始骂我,会觉得她那几年和我在一起的日子算是喂了狗,之后渐渐的,她不再提起我,渐渐忘了我,偶尔就算想到了我,也会觉得反感,再后来,她心里再无江遂这个人了。”
陆亲亲哽咽说不出话来。
江遂这些话,说得对极了。
赵梦寻对出轨劈腿零容忍,而她认为江遂身上有这些污点,现在有再多的喜欢最终也会消散无影。
“你就没想过手术成功吗?不是还有百分之二十吗?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悲……”
“亲亲。”江遂打断她的话,缓缓摇头,看得很透彻,“二比八的概率,你让我怎么乐观,而且就算手术成功,我也可能死于术后感染。这个世界的确存在幸运,可我如果真的幸运,为什么非要让我得这个病。”
为什么非要让他放弃所爱。
江遂不是没有怨恨过,他到现在也恨,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对他?
他从来不曾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为什么偏偏是他?凭什么是他?
明明他还这么年轻,他从没想过死亡离他如此之近。
本以为这辈子会和心爱的人平凡度日,终究敌不过天灾人祸。
“就算我们不说,你瞒得过梦寻一辈子吗?”
“我不需要瞒她一辈子,我只不过是不能在她最想嫁给我的时候,死在她面前而已,她以后会忘了我,会遇到新的人,那时候就算知道了,大概也是会为我流一些眼泪,生气地骂几声我很蠢,然后继续过她的生活。”
可如果在这个时候永远离开她,她会把自己的心封闭起来,从此止步不前,再不会去爱任何一个人。
多么执着又热烈的一个人。
说爱就爱,说不爱就不爱。
想起自己心爱的女孩子,他眼里洋溢出一抹光彩。
“两位,拜托了,不要把今天的事告诉她,我们三个人都对她很了解,你们应该也能理解我这么做的原因。这是我能想到的对她最好的方法。我不想在我走后,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想着我,我希望有人陪她,希望有人能够照顾她,更希望她能快乐幸福。可以答应我这个要求吗?”江遂说的温和,黑眸却透着急切,他做了这么多,为的就是不让赵梦寻发现,不想在这个时候,所有的事情功亏一篑。
陆亲亲一直在控制自己的情绪,以免自己哭都说不出话来,赵书舟则扶住她的肩,脸上的表情也是十分沉重。
“我答应你。”赵书舟说。
“二哥……”陆亲亲抬起头,没想到他答应的这么快。
“梦寻是我妹妹,她现在已经在慢慢忘记你了,如果这么做是对她好,我不会告诉她的。”赵书舟说的十分冷静。
得到赵书舟的回答,江遂松了一口气,随即目光看向陆亲亲,眼里的哀求十分明显,“亲亲,求求你,就算手术失败,我也想安心的走,你别告诉她,好不好?”
“……好,我答应你。”
江遂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你…你的事情安排的怎么样了?有需要帮忙的吗?”
“都差不多了,谢谢二哥。”江遂的笑容有些虚渺,目光落在不远处,虚无地看着某个点。
他其实早就该动手术了,只不过一直舍不得,一拖再拖,而且还要安排他的后事,也挺忙的。
人都是贪生怕死的,他眷恋这世间的一切,毕竟上了手术台,可能再也看不到这人间的景色和她了。
“江遂,你小时候是不是见过我?”赵书舟突然问。
江遂一愣,想起了什么,低笑了一声,“嗯,那会我刚上初一,大概十二三岁吧,梦寻说要带我回家跟她一起写作业,刚到她家,你以为我是想欺负她的人,就把我打了一顿,后来还对我说未成年禁止谈恋爱,不然见我一次打我一次。”
赵书舟也笑了一下,平常话少的人,难得主动开口跟他聊起了天。
到最后要走的时候,他才说:“后天我和亲亲会来看你的。”
江遂垂下眼眸,笑着点了点头。
望着前方两人离去的身影,顺着刚刚的话题,他想起了一些往事。
记得那个时候赵书舟还对他说,要真想跟赵梦寻在一起,就要好好读书,以后才能考一个大学。
赵梦寻人聪明,成绩也好,怎么看都可爱,而他的成绩普普通通,毫无亮点,他被赵书舟一说,顿时觉得自己哪也配不上她,于是后来,他整天都只想把自己的成绩往上提,可最后他们也没进同一所高中,但是最终,他们进了同一所大学。
赵梦寻依旧优秀又可爱。
他再次见到她的时候,心脏疯狂跳动。
这一次,他已经成年了。
于是,在风和日丽的某一天里,阳光洒在她好看的脸庞上,他走到她面前去,红着脸开口:“同学,我叫江遂,你愿意和我交个朋友吗?”
赵梦寻眉头轻蹙,似乎不敢相信这年头有人的搭讪还可以如果老土又没创意,她眼眸一转,目光不客气地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后,随后嘴角突然扬起一个十分好看的笑容,语气轻快,不答反问:“江同学,你脸真红,是中暑了吗?”
江遂的脸顿时更红了。
“同学,你不对劲,你脸太红了,耳根子都红了,我送你去校医室吧。”她十分热心肠的道,说罢真要拉着江遂去校医室。
“我、我没事。”怕真被拉去校医室,江遂赶忙说着,心里觉得今天的搭讪太失败了,改天再找机会跟她认识好了。
“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课要上,我、我先走了,你回去小心啊……”他说完,掉头就想跑。
“江遂,好久不见啊。”赵梦寻在身后喊着,语带笑意。
他脚步顿时停下来,迟疑地转过身来,眉眼都带了些惊喜,又小心翼翼地开口:“你还记得我呀?”
“记得啊,我的初中同学。”刚刚只觉得名字耳熟,一转过头来,就发现人也挺眼熟的。
听到她还记得他,那个瞬间,他整个世界都亮了。
“赵梦寻,好久不见。”同样的,他轻声说道。
十八岁那年,午后阳光静谧,他红着脸走向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
二十四岁这年,他亲手将那个女孩子推出了他的世界。
其实他早就买好了戒指,打算向她求婚,可你永远都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后来啊,他一步一算计,她兴高采烈约他一起去逛婚戒,他假意答应,实则原先就打算爽约。
那天他攥紧手里那枚戒指,痛不欲生时,只觉得整个世界都离他而去。
可赵梦寻并不太在意他这一次爽约,虽然有点生气,但更多是体谅他工作辛苦,之后一次又一次,一步又一步,他成功演绎了一个冷暴力的渣男。
连他都觉得十分不可思议,在看到赵梦寻对他失望一次又一次后,眼里的光逐渐要熄灭时,他竟然还能压抑住心痛,冷眼旁观。
终于,她走了。
江遂靠着长椅,重新闭上了眼,微风吹过他瘦削的脸庞。
今天的风很温柔,像极了许多年前他跟赵梦寻告白时的天气。
*
从医院回到赵家后,赵书舟和陆亲亲的情绪都不高涨,吃饭的时候赵瑞年莫名其妙看了他俩一眼,“你俩吵架啦?”他这语气还有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似乎心里觉得他俩早就该吵架一样。
赵梦寻也跟着瞅他俩,去医院看个过敏看半天才回来,回来陆亲亲还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没有理赵瑞年,吃完饭赵书舟在洗碗的时候,陆亲亲走到他旁边,表情还是十分沉重。
“你这副表情很容易露馅啊。”赵书舟用泡沫戳了戳她的手,想逗她开心。
陆亲亲叹着气不说话。
“亲亲,真的确定不告诉梦寻吗?”他停下洗碗的动作,偏过头问。
“你答应江遂的时候不是毫不犹豫吗?”陆亲亲无奈看了他一眼,这是一件大事,她总觉得赵梦寻有权利知道这件事,可是又想到江遂那些话,让她心里更乱了。
“可他没有想过,假如梦寻有一天知道后,会很后悔的,很可能还会后悔一辈子,她会觉得如果当初她再多注意一点,说不定就能发现江遂的反常,会觉得如果再多信任一点江遂,还能陪伴着他到手术室。”
江遂的做法无疑是他自己认为是对赵梦寻好,可事实上呢?梦寻知道后不会奔溃吗?
“所以你觉得应该让梦寻知道吗?”陆亲亲喃喃问道,依旧茫然不已。
赵书舟沉默下来,眼角余光瞥到厨房门口那一闪而过的身影。
他垂下眸子,平淡开口:“我只是觉得,不要打着为她好的旗号,剥夺她知道事情真相的权利,她会想要知道的。”她一定想要知道的。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要走,不管结果如何,都是要赵梦寻自己做选择,旁人无权代劳。
“那你为什么那么快就答应江遂了?”
“为了让他安心。”他做了这么多,不就求这么一个结果吗。
何况,他并不认为这是为赵梦寻好。
陆亲亲低着头,苦恼不已:“那要告诉梦寻吗?”
“不用,她已经知道了。”他开口,重新开始洗碗。
“?”
*
江遂开刀的那天,他的父母和弟弟,还有赵书舟和陆亲亲都来了。
等人进了手术室,拐角处走出来一个人。
赵梦寻缓缓走了过来,她连假笑都扯不出来,只是朝着江遂父母礼貌了喊了声:“叔叔阿姨。”
陆亲亲抓住她的手,一脸担忧。
江遂父母见到她,都是惊愕了一下,才开口:“小寻,你都知道了啊……”江母叹气,眼眶通红,“不是想瞒你的,只是江遂说不能耽误了你,所以才……”
“我知道的。”赵梦寻说的有些无力,目光一直看着手术室的门,神情还有些呆滞。
那天在厨房,她听到他们两个人的谈话,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坍塌了。
她觉得一定是那两个人在开玩笑,她去找赵书舟,他很冷静地把江遂的情况都告诉了她。
赵书舟送她到江遂所在的医院,她推开车门想跑进医院,却在大门口突然停下脚步。
江遂精心策划这一切,不就是为了不让她知道吗?
她愿意如他所愿。
她流着泪重新回到了车上。
赵书舟似乎也料到了她会回来,只抽了两张纸巾给她,什么也没说。
那个时刻,再多安慰的话也没有任何用处。
“小寻,既然你都知道了,江遂交代过,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这件事,有机会的话就让我把这个东西交给你。”江母说着,从包里拿出了一个信封。
她接了过来,在打开信封的时候,手还有些轻颤。
信封里面没有信,只有一枚戒指。
他什么都没说,只留下那枚戒指,包含了所有他未曾说出来的话。
她抓紧那枚钻戒,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王八蛋,她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王八蛋的人。
她在心里不断地骂着那个人,眼里的泪却源源不断落了下来,心口处传来剧烈的疼痛,心如刀割莫过于此。
江遂,别离开我。
求你,别不要我。
她低头,流着泪亲吻那枚戒指。
赵梦寻从来不信神佛,可此刻,她却跪在手术室门前,虔诚乞求神明保佑她的爱人——平安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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