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帆与窗_第116章 如三月兮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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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抵楚建赫车窗前,男人便从后把女孩拽住,死死攥着女孩的一只手。
“你往哪边跑!看我怎么收拾你!”
“没事没事,正好我买了两个,送一个给你家孩子。”楚建赫从廉价塑料袋里拿出其中一个来,从车窗里伸出去,递给小女孩。
女孩的大眼睛顿时一亮,接星星灯时,猝然紧紧握住了楚建赫的手,叫道:“叔叔,要是有坏人怎么办?”
鸭舌帽下的面孔骤然扭曲,眼底一片阴鸷寒意。
楚建赫看孩子眼里焦灼,怔愣片刻,不适地轻轻挣开她的手,晃晃手里的灯,劝哄说道:“那就按这个,你看,变成红的,变成蓝的,还能……变成七彩的,有魔法的,会帮你赶跑坏人……”
女孩一下就着急了,卷翘睫毛弯成紧张神色,急道:“叔叔……”
“快走!你妈还等着呢!”男人恶声恶气,一把抱起小女孩,粉色裙子乱七八糟卷进了男人的臂弯。
男人的粗暴动作让楚建赫皱眉,心里说不出来的焦躁和不安。
女孩走近时他观察过,露在外面的小臂和小腿都没有淤青和伤痕,便觉得这男人可能只是脾气暴躁,吓唬女儿。
总归是别人的家务事,他不好平白无故地深究,就搭手在车窗边,点燃了打发时间的第二根烟。
只是他再如何深深吸烟,也平复不了内心的焦躁,女孩最后看向他的眼睛,让他难以忘怀——恐惧与希冀交织出了一种沉重至极的悲伤。
他一点都没质疑过,那女孩从头到尾,根本没有说任何一句“爸爸”。
道路疏通后他一路畅行到家,把星星灯拿出来,本以为八岁的儿子兴趣不大,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兴致勃勃,坐在地毯上自顾自玩了好半天。
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走入了一场怎样的棋局,一步错,便是步步错,落子无悔的赌局里,他输掉了全部。
三天后,林静涵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让他今天早点回家,语气低沉消极。
他推开家门,就看到了一双陌生的女士皮鞋,儿子还在地毯上玩灯。
变化的颜色正如那日临别时,女孩在挣扎里碰开了开关,星星灯在男人的后背闪烁着斑斓的光芒,那脆弱光彩掺和在男人背上,绮丽如一抹无法弥合的浮萍……
楚建赫的喉咙深处滚过无名烦躁,那男人的动作生疏又粗俗,似发怒又似胁迫。
“小然,妈妈呢?”
“楼上,和汤阿姨。”
那是楚建赫第一次见到汤莹,在林静涵特意安排的储物间里,欲盖弥彰的隐秘。
“老楚,这是我发小,这几年刚搬来S市……汤莹,他就是我丈夫,你别急,老楚是靠谱的……”
汤莹很憔悴,拘谨地对楚建赫俯身鞠躬,眼里血丝密布,手中还握着皱巴巴的面纸,林静涵的眼睛也同样是又红又肿。
楼上这个储物间没有装空调,即使是窗户大开,也闷热异常。
“我……我……”她断断续续努力了好几次,才拼凑出自己的声音,“我女儿……在公园……被一个畜生……伤害了……”
林静涵别开脸,按了按眼角。
楚建赫沉默了一会,先问:“孩子怎么样了?”
怎么样?好还是不好?但这似乎无从定性。
那个傍晚,汤莹伴着窗外如火如荼的夕阳,声泪俱下地诉说七岁女儿的悲剧,说到她的自闭,说到罪犯的无耻推卸,说到证据的缺失……
汤莹第一次从楚建赫口中知道了猥亵与性侵害的区别,但一颗做母亲的心,尚不能被严肃的法律条文切割。对她来说,加之于女儿身上的,都是这个世界上最阴险、最残酷的东西。
楚建赫思忖良久,建议与受害者见一面,那时他认真看着汤莹的眼睛说:“你放心,我一定会帮助你们的。”
事实背道而驰。
一旦为女孩辩护,他就要揭露自己当时的失误,如果当时看懂了女孩的求救,如果他再机警一点,如果……没有如果,是他把女孩送入虎口深渊。
他已经是受人敬仰的名律师,却麻痹大意地无视了悲剧前的求助,让罪犯在他的眼皮底下猖狂,而自己反倒还成为了这女孩的辩护律师,他简直是整个律师界的笑柄。
那他所有的梦,立时便会化为灰烬。
有太多人他不能面对,一直鼓励和欣赏自己妻儿,那些对他青睐有加的上司,那些竞争意识强烈的同行,以及……女孩的家人——江家人。
那天在医院,他撕开了人生中最成功的也是最失败的一场周旋,他说服汤莹放弃了这场官司。
从那一天起,他的灵魂就挣扎成了漆黑的颜色。
听他讲完,林静涵一动不动,一个字音也无,脸上是史无前例地灰白。
病房回归沉寂时,楚陶然动了一下椅子,像要站起,面容上风平浪静,一瞬就重新坐回了椅子,眨动一下眼睛,目光凝结在虚空处,无言。
“小然……”楚建赫艰难地往他那边伸了伸脖子,愣愣望着楚陶然仿佛没有呼吸的样子,俊朗五官血色全无,僵坐不动,只循声回来直直盯着楚建赫说话的嘴唇。
林静涵的声音像碎裂的玻璃:“老楚,你糊涂啊……怎么能这样……依依那时候才七岁……才七岁啊……”
两行泪水无声无息,如果早些知道,她一定,一定对那孩子更好一些……
楚陶然无从指责,父亲弥留,遗憾告知了遗憾,只是这份忽如其来的剧烈沉痛,一点一滴地促发了绵长的撕裂感。
那是他,捧在手心里哄着长大的人,是他怎样疼惜都怕委屈到的女孩子,是他眼中、口中、心中的人。
低哑出声:“她知道是你吗?”
“一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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