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妈来到符萍家楼下,站在楼道口等了许久也不见符爸下来。她看着小叔子家里依旧灯火通明,而整个城市却早已经归于宁静,她没有继续等待,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家走去。
她走在安静的街道上,路上没有一辆车,不见一个人,她心中想,或许自己的这六十多年就是这么过来的吧,她十九岁嫁给符中天,后来到工厂上班,一步步从班长,到段长,再到办公室文员,从打扫领导办公室,端茶送水,到办公室主任,每一步都走的那么艰辛。
可是那些在她心里都不苦,苦的总是婆婆的碎语,丈夫的懦弱,兄弟姐妹之间的争抢,这就是为什么他选了常荣的原因,她不想女儿受贫穷的苦,也因为常荣是家中的独子。
她慢慢的走在街上,五月的城市,已经很暖和了,可是她还是觉得身体格外的冷,她的脑袋里,一遍播放着符爸的身影。
她爱这个男人,这个男人温柔,勤奋,热心肠也正直。对于自己这个妻子,他无微不至的照顾了快五十年,无怨无悔,对于自己的姑娘,她细心呵护,有求必应,
可是他又恨这个男人,他那么懦弱,用忍让来代替一切,从不争强好胜,作为全国劳动模范,技术尖兵的他,快退休前才当了局长。
对于家庭,他的懦弱让所有人都觉得有利可图。想起第一次见到符爸时候,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那件衣服他穿了五年,结婚的时候,翻来找去,自己就两套衣服,一套冬装,一套夏装,就两双鞋,一层层缝上布条的棉鞋,和一双磨的平平的单位发的皮鞋。
符妈边走边擦拭着泪水。今晚的家似乎好远好远,她一步走着,似乎在走她六十多年的人生,那些苦难,眼泪,欢笑,爱和恨都在思绪中来来回回的显现着。
周高天家。
此时符米和周高天已经喝的迷迷糊糊。符米躺在沙发上,半睁着眼看着墙顶的灯在眼前晃动着,周高天坐在边上,头靠着在沙发背上,摇晃着脑袋。
“周高天,你说活着是为了什么,这么辛苦”符米有气没力的说道。
“我也在想,每天就这么争啊,抢啊的,好累”
“最主要还身不由己,想干什么,不想干什么都被什么无形的控制着,有时候,真觉得,一切都没什么意思。”
“你?算了吧,家庭美满,马上又要当公子夫人,倒是我这样的人,糊糊涂涂,活着真是举步维艰。”
“也是,大家都这么看我,可是我就是不自在。”
“不自在,我才不自在”
“你有什么不自在,又没有人逼婚,又没人抢你钱,安安静静的过自己的小日子,”
“那是你看到的,总以为什么都不重要,只要自己够努力,就能开辟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可是现在你看看,这个世界谁不看家世,谁不看单位,谁不看有没有钱。”
“废话,什么都不看,那是傻子”
“是啊,换成我是符萍,早就离自己远远的了,一无所有的怪物。”
“承认吧,你那时候明明知道和她在一起没有未来,还和她在一起,你就是个渣男。”
“对,我是渣男,你明明不喜欢常荣却还要和他组成家庭,你也是个渣女。”
“对,我也觉得我是个渣女,这样渣男渣女集合着喝醉了酒,多有意思。”
周高天低下头,看着躺着的符米。她面色此时有些红晕,微闭着眼睛。向一个喝了酒的仙女躺在自己边上。他看着出了神。
“你看啥呢,别这么看我,你会对我着迷的”符米看到周高天正痴痴的看着自己。
“着迷,才不会。”周高天抬头又靠在沙发上。
“不会,当年一个小伙子见我一面,回家就说对我着迷了”
“真的?那好吧,看来她是真的看到你美了。”周高天说道。
“符米,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周高天接着问道。
符米想了想。
“我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坦荡且真实的人吧”
“坦荡?真实?”
“不畏强权,堂堂正正活着的人,哪怕明日刀山火海,也不改初心的人”
“有那样的人吗”周高天说道。
“有的时候,我觉得你像那样的人”符米说道。
“不像,那样的人我觉得肯定是成功的,而我依旧碌碌无为。”
“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我喜欢喜欢我的人。”
“就这样?”符米好奇的睁开眼看着周高天。
“对啊,你知道喜欢我也是需要勇气的,那种勇气没有几个人有。”
“符萍?她是那样的人?”
“其实我爱她,就是因为这个,那时候我只是她们单位的临时工司机,可是她义无反顾的接受了我,和我在一起,我当时看到了那份勇气,我真的好感动,我愿意付出我一切给她,我也愿意原谅她的一切,哪怕背叛,因为她有跟我在一起的勇气,也值得我为她做一切。”
“傻子,人家又没和你结婚,算什么勇气。”符米笑着说道。
“我挺感激她的,真的,自始至终都感激。”
“那你放弃她,后来她不是来找你了吗?”
“我相信爱情,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个人会接受你的一切,无论你在扫大街还是沿街乞讨,我相信有,只是她还没来。而符萍不是那个人。”
“没有那样的人吧,我不相信”
“会的,总有那么一个只是单纯的为了你这个人而和你在一起。哪怕贫穷富裕。”
“我也在等那个人”
聊着聊着,符米和周高天就这么睡了过去。
符萍家里,李明带着自己娶亲团队顺利的接走了新娘。周梅坐在沙发上哭成了泪人,符中一擦拭自己的眼泪坐在周梅旁安慰着。
符爸看着都结束了,起身告别了大家也出了符萍家的大门。他一刻不停的回到了家开了门。
他开了灯。
符妈正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符爸走到卧室拿了个被子盖到了符妈身上。符妈在被子挨近自己时睁开了眼。
“你回来了?都结束了?”
“完了,人都走了我才回来的。”
“几点了?”
“快到六点了,你到床上睡吧”
“没事,那你不等着酒席结束回来,怎么现在回来了?”符妈问道。
“我担心你,对不起,老婆。我真没用”说着符爸坐在了符妈旁边低下了头。
符妈抬起手轻轻摸了摸符爸的脸。
“这么多年了,还头一次听你喊我老婆。都是老太婆老太婆叫着。”
“我看你出去,也想出来的,可是我没敢出来,不是出不来,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符妈泪水夺眶而出。
“都快五十年了,我还不了解你,前面怕后面怕的。”
“我只是想让大家都好一点,我自己受点罪不怕,怕的就是大家不和睦。”符爸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符妈轻轻搂了一把符爸,把符爸的头贴到了自己胸口。
“你记得结婚那天晚上,我给你说的话吗?”
符爸倚靠着符妈点了点头。
“你看完我衣服,鞋子,你告诉我,以后再也不让我自己一个人受苦了。”
“我当时就想,我杨家丫头再怎么苦,也不会让我的男人再受苦了,不能让你再那么过下去了”
“我知道,都五十多年,什么事情你都在我前面挡着,人家家里男人当家做主,我的家里,你总是在最前面,什么事都冲在最前面”
“我不想你受人家欺负,你啊,多好的一个人,我嘴上随便说个什么,其实我并没有想吃,你第二天总会让那东西出现在餐桌上。”
“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我没有办法年轻的时候当官,赚大钱,没能让你舒舒服服的生活,你整天没日没夜的在工厂里忙,还有丫头,我没有用,不能像萍萍那样送去当公务员,她每天,下夜班回来,迷迷糊糊的进门,和你当年一模一样,我真的心疼死了。”
“我脾气倔,性子急,骂了你一辈子,你还不是没怪过我不是。我和丫头怎么会怪你呢。”
“还有我爸妈,我弟弟妹妹。来要钱,我总是看着,我没有胆量去帮你。”
“都过去了,老头子,都过去了。”
符妈轻轻抚摸着符爸的头。符爸像个孩子一样依偎在符妈怀里。
“我这辈子真的很幸运,有你。”符爸说道。
“我何尝不是呢,是非是多了些,可是你待我这样,谁不羡慕。老了老了,我们能活到这个岁数,还能这样向年轻人一样抱着说说心里话,真好。”
符爸这时候也缓了过来。
“老婆,那符米的婚事,我看丫头好像不喜欢常荣,要不就算了吧,免的以后丫头后悔。”
符妈听完符爸的话,一把推开符爸。
“什么都可以,丫头的婚事不能变,我好不容易千挑万选,我磨了多少嘴皮子,才找到一个像常荣这样的优质青年。你想都不要想”
符爸看着符妈,心想这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我只是想,丫头会不高兴的。”符爸轻声说道。
“她不高兴,我还不高兴呢,要不是我冒着生命危险骑到窗台上,会有今天的局面?”
符妈气的呼呼喘气,往前挪了挪身子,打了符爸一拳。
“你和她想都不要想,不和常荣结婚,我就让你俩都没好果子吃。”
说完符妈气冲冲从沙发上爬起来,走进卧室狠狠的关上门,
符爸一个人呆呆的看着卧室的门。
“不同意就不同意,这么大动静做什么,别把丫头吵醒了。”嘴里念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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