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地重游，一旦见景生情，触目兴叹。
更别提，见到故人了。
也许过了挺久，也许久是一会儿。莫锦辰想起了眼前人到底是谁了。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这是......二十年后的灼华。
也许时间确实能洗涤一切，连同当年隐约的恨意和不甘都消失了。
莫锦辰低下头，整理着自己的帽檐。
她当年是因为那件事讨厌过灼华的。她回到龙族之后很轻易地就查出了自己到底是为什么暴露的。没想到的是，居然是身边人出的手。舍友看到她午夜回来的时候一身水渍心生疑惑，对于她平时的生活习性也有些怀疑，几次观察下来，就将她的信息上报给了特殊部门。
这个舍友就是灼华。
知道这个答案的一瞬间莫锦辰还怀疑过她想错了。
三年，她来这个世界的最初三年，孤身一人，对未来还是茫然不定的。
那时候是舍友三人给了她所谓的羁绊友谊，其中灼华更是和她关系最好。她们让她和人间有了最没有利益纠纷的联系，说没感情她自己都觉得不可能。
如若一直就让她孤单着也好，她肯定会适应的。可给她温暖和羁绊的是朋友，最后捅刀的也是朋友。
似乎给一颗糖之后的刀，往往会更疼。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灼华。灼华的行为她理智上能理解，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但感情上她不行。
她压下帽檐转身打算离去。
“唉？小姑娘等等。”身后打扮干练的灼华却追了过来，热情地对着莫锦辰道：“小姑娘辛苦了，谢谢你帮助我们家辰辰。坐下来吃点水果休息一下再走吧？”
“......不了。”莫锦辰将声音压低：“谢谢阿姨好意，但学生会那边我还有些事呢，我先离开了。”
莫锦辰叫完阿姨后，自己心里都有些别扭。可能这就是人和龙的差别吧？当年的同学，现在却像是差了一个辈分。而且这个差距还会越来越大。
有些人，一甲子可能就是一生。而她，一甲子只是一岁。
所以，就算互相不理解，互相背叛也是正常的，对吧？
“这样啊，那好吧。那这水和水果你带上，休息的时候可以解解渴。”灼华将水果和饮料塞到莫锦辰怀里，郭辰辰也害羞的向前再次道谢。灼华亲昵地搂着女儿，画面看起来很温馨。
莫锦辰被塞了满怀的水果，抬头看着眼前的画面，恍惚间才感觉到......已经二十年了啊。
当年的小姑娘也成了一位母亲，当年的母校也翻了新。
就好像只有她被留在了原地，身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走过，谁也没有回头。
她这么一晃神，反而让灼华再次注意到了她。
莫锦辰带着帽子看不清全脸，一开始灼华只是觉得这小姑娘气质挺好的，应该家境不错。但仔细一看，莫锦辰露出的小半张脸精致的有些不可思议，有些不似真人。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瞬间在脑海内抽枝发芽。
当年，也是这个地方，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孩......
“莫......”灼华几乎脱口而出。
但莫锦辰反应更快，她转身跑开，扎入人群没了影子。
灼华愣在了原地，手里的东西砰地一声掉落在地，咕噜噜地滚远。
“妈妈？”郭辰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女儿惊诧地看着自己平时精明沉稳，做事圆滑的母亲一副失神的模样，手里的东西落了满地。
她有些害怕了，又唤母亲一声：“妈妈？你怎么了？”
灼华看着自己的女儿，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当年她举报了莫锦辰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陷入了自责和矛盾中。她去过莫锦辰最后待过的辅导员办公室，看过那墙面上触目惊心的血痕，破碎的镜子和满地的狼藉。
这成为了她半生的心魔。
所以在有了女儿后，她握着女儿软乎乎的小手，莫名地违背了丈夫的意愿，执意要给女儿起“辰辰”这个名字。甚至和着魔一样逼着女儿选了和莫锦辰当年一样的学校和专业，找了关系让女儿去了当年的宿舍。
似乎这样做，就能弥补她剥夺的属于莫锦辰的一生。
灼华突然失去了追出去的勇气。头顶旋转的风扇发出嗡嗡声，带着夏天的躁动。
她都做了什么啊......
......
莫锦辰跑出去后无时无刻都在后悔。
她不该来的，她不该就这样大大咧咧的旧地重游。
她也没想到过了二十年还能碰到熟人。
冷静下来后，她开始思考之后该怎么办。
就算灼华那时并没有确定是她，也肯定有所怀疑。她本来就在躲着云延，现在多了个人关注的感觉可不好。之后她可能就不那么方便继续考这个学校的研究生。
只能先拖一两年没什么动作，到时候跨考好了。
一个一时兴起，多了许多麻烦。
莫锦辰唉声叹气，想着任务的事，倒是将之前让她有些不舒服的情绪抛之脑后了。
她坐着黑车到了镇上的黑网吧开了一个包间，这里不需要身份证，很适合她如今的情况。
毕竟她当年的身份证早就不能用了，无论怎么查，当年那个叫莫锦辰的孤儿小女孩都已经死了，销了户，没了痕迹。
作为人的她死了，但作为龙的她还在。
带上耳机，隔绝了外面的杂音。莫锦辰熟练地玩起了游戏。她曾经在某个世界还当过电竞选手，如今玩类似的游戏都特别得心应手。
耳机内一次又一次传来击杀的声音，莫锦辰摸透了这个游戏的规则后开始觉得无聊。在网吧内买了点牛奶米汉堡后就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等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她揉了揉眼睛，想到自己一觉睡了几小时的钱就开始心疼。她现在身上的财物确实不少，但能马上换成货币的却不多，还是得省着用。
镇里没有城市内繁华，到了这个时间点外面已经很安静了，只剩雨水滴答滴答的声音。莫锦辰百无聊赖，却也知道自己得耐住性子等最容易被发现的时间过去。这段时间好好藏好就行，有大动作反而不合适。
看着门口几个小混混抽着烟吞云吐雾，莫锦辰突然觉得这也是个消磨时间的好法子。
她一直是个特别喜欢尝试新事物的人，没试过的东西都感兴趣。但同样也喜新厌旧，实打实的小孩子性格。
莫锦辰行动力很强地立刻去前台买了包烟，站到空气稍微好一点的地方就打开准备点上。
她的手法有些生疏，看起来不像拿着烟，就像拿着一根棒棒糖，点燃了却无从下口。
门口几个小混混早就注意到她了，网吧里女孩子本来就少，更何况是漂亮的女孩子。莫锦辰哪怕是带着帽子，露出的小半张脸也是精致漂亮的。就算穿着款式最简单的衣服坐在那里，气质都和周围格格不入。
“喂，美女。借个火。”小混混围过来，为首那个叼着烟凑过来搭讪。
在这个时间点来网吧抽烟的女生，在他们眼里是什么样的存在不言而喻。小混混的头儿看着莫锦辰露在外面白皙细腻的皮肤，心里就像点了一串火，一直往胸口烧。
莫锦辰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打火机，一块钱前台买的。她虽然很奇怪就这几步距离他们为什么不去买，但还是很大度地打火机递给他们：“送你们了。”
小混混哪是要她的打火机。见她的语气不想是故作拒绝，而是真的不懂他们的意思。小混混头儿心里更火热了。
看起来还是个头一次做坏事的乖乖女啊，难怪气质那么好。
想到这，他也多了几分耐心笑着引导道：“帮爷点上呗，之前和别人干架手伤了，不好拿。”
边上几个小混混也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莫锦辰懂了。
她也抬头笑了一下，灯光下这个笑干净纯粹的不尽真实，美好的就像雪花下的一个梦：“好呀。”
几个小混混都被她之前那个笑怔住了，根本没注意到莫锦辰眼里顽劣和不怀好意。
帮你点烟可以，顺便一条龙服务将你头发也点了怎么样？莫锦辰掏出打火机，随意地将之前点燃的烟叼在嘴上，心里恶劣地想。
反正点了她就跑，就不信这几个小混混能追的上她。最糟糕的情况不过是之后少来这里换个地方待着罢了，还能有什么更糟糕的情况？
她这么想着，捏着打火机的纤纤玉手已经凑到了小混混头儿的唇边。
事实证明，不要立fg。
确实有更糟糕的情况。
轰隆。一声雷鸣响起，整个黑夜似乎有一瞬间被白光撕裂。莫锦辰被吓了一下差点没叼住嘴里的烟，一抬头看见了门口的身影。
外面下着雨，路灯照进昏暗的黑网吧门口。那个人就这样逆着光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莫锦辰手一抖，打火机掉地上了。
试问，有什么事情比她逃跑后在网吧被云延发现更糟糕的事情呢？
而且还在她叼着烟，给人类混混点烟的时候？
应该没有了。
天，她可以解释。
不对不是解释不解释的问题。她的行为没有错误，理论上行踪没有暴露，为什么云延这么快找到这里？还有青鸟呢？
不不不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皮能保住吗......事发突然，莫锦辰大脑一片混沌，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云延就在这时候走进来，甚至慢条斯理地收着手里的长柄雨伞，比人类还像人类。
众所周知，龙族不怕水，更不怕雨水......所以莫锦辰深度怀疑那柄长柄雨伞是用来打她的。
云延脸色素净，无喜无怒，唯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的惊人，看起来在压抑着什么。一身修长合身的大衣让他看起来就像一位从学校出来的年轻教师或者公司里的白领精英，反正不是来这种黑网吧的人。
但人们一看他走的方向尽头那个同样和网吧环境格格不入的女孩，再看他周身隐约的怒意，一瞬间什么都懂了。
哦，又是一个来网吧抓孩子的老父亲......啊不对，他看起来那么年轻，应该是哥哥。
小混混们自然也是这么想的，看着莫锦辰惊恐到变色的脸，也不想扯上不必要的麻烦，几下全散了。
只剩莫锦辰留在原地，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好吧，她其实知道该往哪里看。她正拼命往云延身后看敖黎敖沐兄弟或者其他龙族有没有来跟来，好找他们救命。
但让她失望的是，没有。
云延似乎是一个人找到这里的，身后只有冰冷的风雨。
他明明没有说话，但莫锦辰也感觉的到，他快气炸了。
所以在云延对着她的脑袋伸出手的时候，她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缩起脖子。
但是没有。云延只是扯下了她虚虚叼在唇上的那根烟，扔在地上砸起了些许细碎的火星。
也许是下了雨天气很潮，那点火星扑腾了一下就彻底熄灭了。
莫锦辰觉得自己的下场估计也和这火星一样，扑腾两下就没了。
现在和云延解释她为什么一定要来人类世界来得及吗？
云延看着面前的小孩在这个时候都还在走神，是真的气笑了。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感受到周围人打量的目光，云延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捏着自家小孩的腕骨就往外走。
“诶，轻点轻点，我自己走......”莫锦辰被他拽了一个趔趄，嗷嗷叫起来。其实这个力道对于龙族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可是她就是装模作样地呼痛，企图让自己的下场好一点。
果然，尽管知道她是装的，云延的力道也松了几分。
见此，莫锦辰眼睛一亮。
看来还没有气到一定境界，她还有救。好好道个歉，解释出自己的迫不得已应该就可以了吧？她本来是不想和云延泄露太多别的世界的事情，因为那样她估计就有很大的几率见到主意识的云延。
不知道为什么，她很怕见到主意识的云延......也不是说怕，好像就是不愿意，不想面对。
额，等等，她上个世界是不是说过要和圣裁光团子他们讨论这类的事情来着，她还有挺多关于自己过去，关于身份，关于神明，还有关于云延的事情要问......
好像......忘了？
云延再次注意到莫锦辰的走神，这次他连反应都没有，眼里遥遥地看了远处的山脉一眼，带着和深海一样捉摸不透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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