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来的，还是来了！
老王的手第一次颤抖起来，至少，莫然是第一次看见。
那数公分长的烟灰被抖落，犹如一片片灰色雪花纷纷扬扬散落在地。
屈指一弹，一个完美的抛物线，老王手中的烟头也是准确的落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这么快么，不是还要写毕业论文吗？”老王漫不经心道。
莫然摇摇头，
“学院已经宣布放假了，接下来的不会再有老师授课，”
顿了顿，莫然又说道，
“我那里的房租也到期了，房东是不会租给我两月的，”
莫然手臂靠着栏杆，躬下身子，苦涩道，
“毕业，我就算了，只要能顺利结业就行了。”
大学的毕业有两种说法，一种叫毕业，意思是指顺利完成了学业。
还有一种叫结业，意思是，学业完成的不算顺利。
作为S市来说，一名大学生算不得什么，一些公司宁愿花更多的钱从别的城市招聘那些学位更高的人，也不愿从学院里招聘那些大学生。
然而，更难的却是结业生，毕业生好歹能找个小公司，混个轻松的文职公司，然而结业生在这方面没有毕业生有优势，因为这是小公司的生存法则。
大部分的结业生只能选择从事体力活，只是，相比于社会上的其他人，结业生一没有工作经验，二没有身体素质，更加不被待见。
所以结业生更合理的选择，就是去到那些三线城市的大型工厂，不知黑白的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虽然人会麻木，但是只要你肯付出，工资至少会比S市高出不少。
老王有些沉默，比起莫然的离开，他更担心的是莫然接下来要面对的。
“那你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
莫然的头深深的埋进胸前，
“现在我最先考虑的，是房子的事情。”
莫然那有气无力的声音让老王有些触动。
平常人只觉得莫然一边上学一边拿着颇高的薪水，却不知他那不为人知的压力。
“先别想那么多，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我这里永远欢迎你，如果你还想留在S市，这个让你伤心的地方。”
老王拍拍莫然的肩，安慰道。
其实老王自己也明白，这几乎不可能，因为，莫然在这座城市停留的越久，心里的伤痕只会更深，直到无法痊愈。
莫然听到这番话，心里一暖，眼泪悄悄的滴落。
四年前，自己来到了这里，这四年，老王的身份逐渐从老板转变成朋友，知己，甚至有的时候老王已经如同父亲一般。
自己这四年，在老王这里的收获可不只是那丰厚的报酬！
莫然啜泣的声音让老王红了眼眶。
四年前，当自己收到儿子游泳溺亡的消息，老王整个世界都是崩塌了，那段时间根本无心经营，生意惨淡，员工走的走，散的散，只有老马一直留了下来。
当老王看见莫然那一刻，仿佛从这个骨子里深沉的孩子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儿子身影，莫然的到来给老王带来了新的希望，哪怕这个希望那么的不真实。
于是，老王重新打起了精神，就连老马都不知道老王的丧子之痛！
恍惚间，时间仿佛回到四年前。
“店长！这明明就是她一个人的错，凭什么连我们也一起罚！”
“就是，”
十多位刚应聘的大学生，除了莫然纷纷站在老王的身前，讨要说法。
老王气不打一处来，怒道，
“你们身为大学生一点集体荣誉感都没有，还有资格跟我讲道理？爱干就干，不爱干统统给我滚蛋！”
“走就走，店里本来就没什么人气，工资开不开的出来还不一定，谁他么稀罕！X！”一个块头不错的大学生恶狠狠道。
顿时众人纷纷响应，就连做错事的女大学生也是哭泣着给老王连说对不起，然后走了。
老王有些恨铁不成钢，摸了摸眼睛，看了看一旁的莫然，大声道，
“你为什么不走？！”
莫然不以为然道，
“我又没错，而且我有不能走的理由。”
“你没有错？”老王歪着头，声音陡然提高，一双眼睛带着血丝怒视着莫然。
“算了，算了，老王，你有些过了，别吓着他。”老马急忙将老王拉至一旁。
老王却没善罢甘休，左手伸出食指，在空中连点三下，气愤至极，
“堂堂十多位大学生，同伴传错菜，导致两桌客人打起来，你们却袖手旁观，却跟我说你们没有错？我要你们在前台干嘛？啊？干嘛啊！”
“他们都是成年人，一看就是工地的工人，我们冲上去也是挨揍。事后报警，该抓抓，该罚罚，有人赔偿你的东西，我们不上前劝架，就不会受伤，您也不用赔偿我们医药费。”
莫然不疾不徐道。
“你的素质呢！”
老王愤怒的咆哮道。
莫然沉默了，他无法接下去，已然语塞。
经过老马的调解，老王终于是冷静下来，第一次与莫然在马路边抽起了烟。
“我并不是气客人打架砸了店里的东西，”老王平静道，
“只是你们身为一帮大学生，这么简单的一点小事都处理不了，而且这么的不团结。”
老王吸了口烟，语重心长说道，
“客人发生争执的第一时间，上去赔个不是，让厨房多做一道不就好了吗，你们呢？事发冷眼旁观，事后推卸责任，这可不是你们这个年纪该做的事。”
莫然内心也是触动，其实这真的只是一件小事，正如老王所说，可怕的是，当时的自己不作为。
“王老板，对不起，我不该顶撞您，当时的事，我们的确有过失。”莫然诚恳说道。
“人生在世，人才是根本，有些事不管是对是错，至少也要学会去选择，去做，不然何不做一头猪或者一条狗来的干脆？”
“王老板，您这意思，是说我们猪狗不如吗？”莫然问道。
老王摇摇头，
“当时的你们，不像人，更像它们。”
莫然张张嘴，想说什么，却无从反驳，也无法辩解。
“说说你吧，你刚说你有不能离开的理由？”老王好奇的问道。
莫然点点头，
“我得供我弟弟读书，现在招人的地方已经不多，已经处于饱和状态，就算这里再不济，也能混混。”
听到这里，老王刚想问他父母，但是很快就憋了回去，已然想到了什么。
“怎么，经过今天这事对我的店就没信心了？我告诉你，什么时候，所有员工都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我的生意就火了。”
老王凑到莫然耳边，悄悄说道，
“想要不干活在我这白吃白喝白拿？”
莫然回头看着老王，老王呵呵一笑，突然冷声道，
“做梦吧你！”
一个月后，店里的生意好了起来，再后来，生意变得火爆起来。
相处下来，老王与莫然也变得惺惺相惜起来，成为了忘年之交。
工作中，老王从不吝啬对莫然的批评教育。
生活中，老王也给了莫然更多的关心和帮助。
闲暇之余，两人的闲聊，解闷，也是将两人的关系拉的更近。
回首四年来，老王一手将莫然提拔为了店长，更是对莫然的肯定和鼓励。
店里的老顾客将二人比做干父子，莫然起初的外号就是小店长。
从人与人的最起码的交际，到做事绝对的细致，不核对菜单菜品绝不上桌，到开发自己大脑到极致，背下客人点的所有菜品，以及和顾客的换位思考，深刻体会客人发脾气时的情绪，员工累时一个微笑和拍拍肩，让员工感受到自己身处在一个温暖的团队。
最为重要的是，做事前的理性分析，充分考虑到事态的发展方向，做出自己认为最正确的选择，等等一些，都是莫然学习到的生活技能和习惯，这些不光是在改变莫然的性格，更是潜移默化的悄悄影响着莫然的生活。
虽然莫然认为自己做的还不够好，可老王总是说到，至少在这个店里，莫然踏入社会的第一圈子，他已经很好了。
“这么长时间了，我也没有教会你什么，烟也会了，踏入社会，应该多学会一样东西。”
看着老王狐狸般的奸笑，莫然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凌晨二点半，满脸通红的老王和老马，看着那被沈飞背进出租车时，还举着手大喊的莫然，
“喝！”
“干！干了它！”
两人都是笑了起来，
“这个兔崽子，喝的活像个酒鬼。”
老马笑骂着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刚想起身，老王一把按住老马，醉醺醺的说道，
“来，继续，喝！”
边说，边开启了一瓶白酒，将两人的杯子斟满，端着酒杯，摇头晃脑着要干杯。
老马是知道老王的酒量的，现在的老王已经快醉了，这杯下去，明天肯定要睡到日上三竿。
考虑了几秒，老马端起杯子，还是与老王碰了起来。
老王喝了一大口，摇摇晃晃的将酒杯放稳，一头栽在自己的胳膊上，
“老马，”
“嗝，”
“老马，你知道吗，”
“我，我，”
老王哇了一声，连忙坐了起来，干呕了几下，指着酒杯，
“小样，就你，还能把我灌醉了！”
老马不知老王到底是真醉还是喝的太高，一时没有接话。
突然的，老王整个人瘫坐下来，头也是重重的磕在了桌子上，一碟花生米被打翻在地，吓得老马起身想要扶起他。
老王慢慢举起左手，使劲儿晃了晃，
“老马，你知道吗，我儿子没了，没了。”
这些年老王待莫然那可真是亲儿子一般，老马自然以为老王是说莫然，连忙安慰道，
“是是是，儿子大了，总归会飞出去的。”
老王一把掀开老马，趴在桌上，突然的哭着大吼起来，
“你们两个，都要给我好好的！”
一旁的老马愕然的站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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