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男妙女的城堡_第1章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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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阳光才扎下来,村口那傻子就唔唔叫地拖着两条沾着泥水的裤管来敲李家的门,门口的碎石子刮着傻子脚后板,他嫌硌得疼,搬来一块书着“生父徐越之墓”的石碑垫着。
院子里倒痰盂的女人骂骂咧咧,她的脸上挂着只有长久失眠才有的厚黑眼袋,衬着那些爬到她腮边的斑点,像发冒馊住的馒头在高隆骨架上摆放一般。竟吓得傻子不自觉地脚下一跛,裤管也让石碑刮开,撕出半挪布条。
女人还没清醒,她那双半眯的眼低头瞥的只有卧在地上石碑正中的一双光脚,她顺着门缝向上注意,傻子却早先看到阴影里她那张鬼似的脸,傻子吓退的时候女人正盯着的景象成了不堪,女人嘴里漫骂的词在脑子还未从睡意里活过来时变成了惊呼,似乎是脑子从未排练过这种情景,她一时竟忘了闭眼,就呆呆站立在半开的门后。
傻子脑子不好,他看着门里女鬼大吼大叫,也唔唔唔地跟着疯叫,似乎是叫得高兴竟要扑进门里要和眼里的女鬼斗斗。呆怔的女人惊恐着把痰盂砸到傻子身上,微溅的水倒是激起了傻子的记忆,他停止了唔唔叫,也停止了扑状,两双手五个指头叉着反竖,朝一个方向使劲蹬着。
见女人没反应,傻子裂了个嘴头一歪朝村南的桥上慢挪,破裤条在石路上被撕得更长,像落了牙漏风的嘴,掠过路面咝咝地叫。女人不敢靠近傻子,远远地望,她的右眼跳得厉害,只好拿左眼盯着,半天傻子才背个东西映入她的眼,是个落水的死人。傻子把尸体放下,去拍着尸体的脸,把水珠都拍落,再擦在自己脸上,舒服得想把脸贴上去。
女人左眼狠眨,左右眼皮上下繁复像搁浅沙滩的鱼摆动的腮,眨上劲了,在眼里泪襟出一朵五彩的花,她前凑着挥手把花拭散,也清晰地看到一张水肿的脸,是她儿子的脸。傻子抬头看这个女人殷红的眼越凑越近,立即扑在尸体身上,像条护崽的狗。
女人已经疯狂了,使劲扒着傻子,跪倒在尸体身旁像傻子一样讲不出一句话。阳光在这时**起这幅景象,一股风带着泥尘掠过,院后的竹林簌簌地应答。傻子紧紧抱住的双手松开了,他看着尸体上已经脏乱的衣服,眼里满是难过,嘴里吐出几个字:“我背,你洗他。”
风把太阳的热气吹进了屋,李忠的身上仿佛有千万只虫子在躁动不安。似乎是倘开雕花窗的过错,他把窗子狠狠砸上,穿着水靴靠着墙一步步颠下楼,现在他只想去抱抱孙子治治一夜的心烦意乱。婴儿四仰八躺地卧床上,李忠一手捏起,婴儿被突然的腾空弄得十分不适,泪水顺着鼻子两侧硬生生地挤出两滴,哭的声还没涌上嗓子口,大门口的女人就啼天哭地地奔到中央的晾粮场上,两股尖锐突然会聚直震得顶上高裂瓦片乱颤,但女人的高喊渐渐也成了悲鸣:“李如银,李如银,李玉死了,儿子没了。”
是傻子背着尸体进了屋,放在了石板上,女人跪在地上,解开李玉的衣服,一遍遍擦洗。李如银显得有些麻痹,他看着儿子的尸体眼球渐渐鼓出热泪,手捂着张大的嘴,一揉泪水瞬间咸湿了两瓣嘴唇。他背过身走出屋,慢慢蹲下,人感觉像树根一样,他的脑子枝繁叶茂,只是那手脚动不了,不知道从哪里去吸养分,低着头要把枝繁叶茂埋葬到土里。
村里热闹了,闹腾的人分成两拔,却又像是一拔,整个王家舍的人就在这一家进进出出,笑脸进的又是哭脸出,哭脸进的又要笑脸出。今天的李忠可谓是全天下的悲喜都吃进肚子里了,他看着面前一堆的帐篷,他急切地想要辨出个五颜六色来,可眼里的任何都潦草着,他使劲地揉眼角,非得把眼角揉出个洞才停下,脸上晕出了红,在别人看着是过度哭泣或欣喜的泛红,周围的同龄人都在劝着他,只有他明白,他开始糊涂了,先是眼,马上就是脑袋了。
李忠昏坐在躺椅上,面对着屋梁的阴影,不规则的墙壁影子,开始发呆,像是无动于衷。家里人把李玉的衣服堆在他身边,他伸手抚摸这些在阳光下暴哂的衣物不由地感到一股骨子里的寒冷,他也曾经亲手料理过一些亲人的死,与今天相比,孙子去世像是小苦难。只是小声抽泣才能掩饰的大苦难,在今天这个小苦难里,只能是默默无言。
他的妻子翟黄花可没空去观察她这个过分老实的丈夫,她支棱着李家人忙东忙西,虽然儿子们早已成家立业,但是在她心里,她任然要把着最高话语权。村里的妇人在孙子的灵堂前把黄纸交到她身后二媳妇手里,她寒暄几声,就又奔来隔壁屋把大红箱子往桌子上一摆,那些妇人看着旁边床上的新生婴儿,朝自己织的针织包里掏出份子钱来。
王家舍的人都笑李家这次的事窝囊,天底下就没找出来这样的人家,小孙子刚出生还没待到人们吃个满月酒,大孙子就急迫地找阎王去送命。更不是东西的是红白事一起办,收两份钱做一席饭。翟黄花可不管外头的七嘴八舌,不忙时她就坐在水池前抽着三儿子孝敬的红河山,她不悲伤,连父母去世都舍不得流鼻涕的人又谈得上什么悲伤的。
吃席开动得早,估计是挂在树上的喇叭传出的丧乐刚停下就开始的。李忠端起第一杯酒,看着周围同样看着他的亲戚,看着他们手里将要捧起的酒杯,他没有再向上举。他让儿子李如银去给媳妇送点饭,才举杯讲:“这事惹人笑呀,李玉的命是在河里送的,本来过几年是他送我,现在我送他了。这也没啥,生死有命,算命的给我儿媳妇算过,她三十岁有个坎,今天也就是这个坎了。唉,给李家丢人了。”说完李忠就瘫坐在椅子上,听着吹打的音乐响起,捏了捏自己的眼皮,他好像丧成了一团泥巴,在挽歌里慢慢僵硬。
朱巧扒了几口李如银送来的饭菜就放下了饭碗,她眼里在似是而非哭泣,却没有泪水流出,那些痛苦万分早已在整个下午面着柜子倾尽。她面前的铁锅在一直燃烧,朱巧不止地加着黄纸,火光就这样延续了整个白天,烧出的灰烬在屋里纷飞,落在冰柜上变幻颜色的彩灯上,彩灯断断续续地闪出几阵光芒。或许她只是不想让期待的灯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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