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男妙女的城堡_第6章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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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忠又回到了躺椅上,这次他扎得更根深蒂固了,像瘫痪几年一样与躺椅贴心贴肺,他成了一颗锯光只剩树干的树,再被用白漆给他这颗树上了色,让苍白成天成夜地陪伴着他。高芳依旧独自带着婴儿,她抱着婴儿来看李忠,婴儿饱满的侧脸压在高芳的肩头,歪着脸看着李忠。
“爸,听妈说,你们今天去看病了,咋样?”高芳边问边抖了抖婴儿,逗得婴儿笑了起来,婴儿咯咯的笑与李忠沉重缓慢的呼吸成了鲜明对比。
虚弱的李忠不想开口,但为了掩饰外表的凋零,他强打精神与高芳说道:“没什么问题,可能就是普通的身体方面有些小毛病,吃吃保健药就行。”他身上的骚痒在这时发作了,李忠的脸强忍着痒意扭曲着五官,他的内心又要刻意地表达出平静,就像载一艘破损的船在兴涛骇浪里撑着帆要展现风平浪静的姿态,李忠装久了累坏了,不由地咳出了两声。
高芳也没多打扰,让李忠多休息一番就提着婴儿离开了。李忠松了一口气,他吐出一口熬了很久满含尿素的浊气,尿气在他脸上反复环绕,他吸进又呼出,他慢慢也习惯了这股难闻的气味。
这味道闻起来就像熬好的鸡汤边配的腌的小姜,你耳闻目睹知道是姜,你不喜好嚼姜配高汤,可菜端上送到你面前你总有理由觉得应该搭配吞咽,你搅拌着口中的姜和高汤仿佛一切融合得刚刚好,你的牙齿在嘴巴里摸索姜,姜片在你牙齿合并时破开,姜的独特辛辣在你牙缝流窜,你赶忙将它吐掉。一切你认为是应当的搭配,你认为的享受机会到最后不过是吐掉垮掉。慵懒的光逐渐会聚李忠身子骨里,李忠吊着一口又一口尿气的难闻又习惯让自己不去入睡,他掉着气闭着内部翻白的眼打着连阵的吹欠,这种将睡不睡的状态仿佛将他的灵魂引入神明的殿堂。
李忠还在回味,一位披头散发张牙舞爪的女人就向他扑过来。朱巧跌跌撞撞地跪倒在地上,深遂处的眼眸在黑眼圈的映伴下直直地贯穿躺椅上的李忠,她的喉咙咕咚几下用颤抖的音问李忠:“听妈说,今天早上是你把李玉的骨灰搬出来的,你搬哪儿去了爸,爸你告诉我。”
李忠平视着她,他感受到一阵愧疚在心里扩张,嘴巴却轻描淡写:“埋了。”
“埋了?埋在哪?”朱巧感到有些镇惊,甚至是极度的恐慌。她忍着快速上升蔓延的怒气问李忠:“不是没到头七吗,为什么埋了?”
“埋在他坟里,我嫌晦气才埋的。”李忠应着她的话脱口而出。
“你是不是挖他坟了,你还是他爷爷?你还是当祖宗的?你还是个人?”已经有些疯狂的朱巧歪住了嘴,面容僵硬地抽搐,碍于情面,她并没有歇斯底里:〞晦气?他是你孙子的骨灰,你还嫌什么晦气,我还没嫌你晦气呢。”
李忠无言了,他并没有什么好解释的,一切的源头就是那场恶梦,但恶梦的说辞苍白得如同黄蜡涂下的纸窗,一点就破。
朱巧还要破口大宣道理,被李忠打断。
“我去上个厕所,回头讲。”李忠要暂时逃离,他即无力面对也无法解释,如果没有中场休息,两个人的煎熬就会让一个人变得疯狂,一个人开始自疚到绝望。
李忠开始他的漫长的尿的时光,他一脚踢开脚下的石头,乱糟的石头四处滚动,哗啦哗啦地肆意流窜。这些石头让他又想起了傻子,他念起了痛苦的源头,似乎所有的苦难就是傻子兴来的。不是傻子背来死去的李玉,他不会有对火葬的执念,更不会感受这些事后才出现的苦痛。李忠恨傻子,恨得刻骨崩心。
撒了两滴尿的李忠回到了朱巧面前,原本无人的院落也聚起了人。高芳抱着婴儿安慰着朱巧,翟黄花也没讲话,安静地择菜。气氛走向了硝烟前的寂静,整个场子在阳光的流淌中似乎是万箭在弦上蓄势要扎穿某一个人一样。
“李忠,我告诉你李忠,那是你孙子的骨灰,也是我儿子的骨灰,我不恨你,你儿子也恨你。”朱巧先开了口,她的眼神仇视起来,未了又加了句:“埋了简单,扒我儿子的坟,你死了,看如银扒不扒你的坟。”
这句话倒是气着李忠和翟黄花了,翟黄花本来就强势,她帮衬着言语一声:“你怎么跟你爸讲话呢。”
朱巧以为是什么大反击,一句不痛不痒的话向她脑门上一敲,她轻蔑一笑:“怎么讲话,你要我怎么讲话,我告诉你们两个老不死的,大家都别想好好过。”朱巧甩开高芳扶她上臂的手,疾行的身影钻进屋子里,她会集了所有的委屈用力地关上门,留下了一场烂摊子摆在广场中央。
“怎么不要过了,嫁过来你家清修了多少福,你活八辈子都活不到你这一辈子,你不想过,你丧尽天良,我们还要好好活,偏偏先送你走。”横眉怒目的翟黄花追在她后面骂不绝口,仿佛朱巧在她经久不息的骂咧中成了只丧家之犬才逃离的,翟黄花咬牙切齿地看着朱巧关上门,连吐了几口浓黄的痰呸在门的旧红对联,回过身凶神恶煞地盯着院落中央的剩的俩人。
高芳在旁也不好插嘴,她找了个喂奶的理由远离了现场。翟黄花说的话不单单扎在朱巧心上,也降落在高芳怀里,高芳懂得翟黄花的话一并在隐喻她,但高芳不会明面上撕破脸皮,她是个隐忍的女人,她的孩子还小。
翟黄花嘴巴继续辱骂着,但随后也只是安抚了下李忠就捧着菜回了厨房。整个广场又只剩下李忠了,李忠用手挡住向他俯来的光,他的嘴巴的嘴角向外流着涎液,他痛苦像喝了毒药一样,愤怒让上半片躯体烧成了火红色,他想张扬自己的怒火,怒火又像烧干了他,他仿佛成了灰烬在白天莫名地升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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