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将余下的紫菜蛋花汤一咕噜喂进肚中后，纪长安起身收拾碗筷，奶奶坐到了电视机前，戴上茶几上的老花镜，看起了每日新闻。

    纪长安站在水池前，将碗筷放在池中，水流从水龙头口不断涌出，彻底浸没碗筷。

    “哗哗——”

    身前的窗外传来一阵树叶摩挲声，夏风轻轻吹过，带来一种别致的宁静感。

    纪长安眯着眼，带着夏意的夜风从窗户口灌进来，轻拂过脸颊。

    他视线所及之地，是对面的那几幢楼房，楼房中只有零星的灯火亮起。

    这座小区内的住户已经不多了，大多都搬到了XC区那，据说市里政府已经在计划彻底消除新旧城区的差异，即将大力开发旧城区，这座“历史悠久”的小区自然在开发范围内。

    楼下的路灯只有一盏还亮着，散发着昏黄的灯火，照亮地面一小段坑洼路，这盏至今还幸存着的路灯，其实也快步入它前辈的后尘，经常会不时地闪烁，忽明忽暗，在彻底损坏的边缘反复徘徊。

    这些路灯似乎就和这座小区一样，在时间的冲刷下慢慢变老了。

    奶奶也是。

    这些年奶奶的身体越来越差，他不知道奶奶还能陪他几年，但他希望这段时间能稍微长一点。

    待清洗完碗筷后，他冲洗了下手，拿起旁边的干抹布擦干手走出了厨房，一眼就看到奶奶此时已经闭上双目侧靠在沙发上，发出微微的鼾声。

    他面露无奈，双手轻柔地抱起奶奶，将奶奶送上床盖好毛毯，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出她的房间，慢慢带上门，回到了客厅。

    他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时钟：七点二十分。

    电视内还在播放着本市的晚间新闻。

    “……就在今天早上九点二十三分，来自西盟新教的麦克斯主教顺利抵达本市，麦克斯主教这次造访我国的主要目的，是代表西盟新教与我国签订部分条约，具体请看……”

    西盟的新教？

    纪长安微微挑眉。

    什么时候区区一个主教，也配代表新教来与偌大华国签订条约了？

    哪怕是四位大主教齐至，他纪长安代表“网友们”都觉得对方诚意不够，或者说……

    压根不够格。

    ……

    一百五十年前，世界第三大战结束，在战争中崛起的华国建立起以自身为首的东亚共合体，一跃成为世界第三极，与苏维埃、西盟分庭抗礼。

    一百年前，“天使”降临人间，带来了不该属于人类的“权柄”，超凡彻底显化于世，成为国与国对抗中不可忽视的重要力量，甚至一度决定了世界局势的发展。

    八十年前，面对西盟新教以及苏维埃旧教为首的超凡力量逼迫，华国的山野之中走出了一位籍籍无名的青年，他当场斩杀新旧两教四成以上的超凡者，这一战后，华国弥补了在超凡领域的脆弱根基，彻底坐稳了第三极的位置。

    而那位自山野中走出的年轻人，被誉为当世圣者，号称以人类微薄之身，触摸到了神的领域！

    ……

    纪长安从恍惚中回过神，又再次回忆起高中历史课上的“科普”，眼中有着难以形容的复杂之色。

    以人类个体的微薄之身，逆流洪水，稳固断裂的大陆板块，平息数百米高的滔天海啸，这种彻底战胜与征服大自然的惊人伟力……

    真的存在吗？

    如果放在三十年前。

    没有人会认为这存在于现实之中，哪怕人类的武器能夷平一座高山，填海造岛，但想真正抗衡自然的伟力，依旧如镜花水月，遥不可及。

    但在一百年前“天使”降临后，天使序列的出现，为人类打开了通往神灵的大门。

    人类再次窥见了禁忌的领域。

    “笃笃。”

    轻微而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回忆。

    纪长安向门口望去，心中疑惑着这个点谁会上自己家。

    他打开大门，隔着铁门望去，只见铁门外站着一位身穿警服的中年男子，身高中等，面容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英俊，他鬓角已白，但精神气色十分好，目光炯炯有神。

    警服男人手中拿着警帽，笑呵呵道：“怎么，不开门让我进去坐坐？”

    纪长安眉头紧蹙，回头望了眼奶奶的房间处，极不情愿地开了铁门的锁，低声道：“奶奶已经睡了，林叔你轻点。”

    林叔挑了挑眉，看了眼手腕上的表，同样压低声音道：“这才七点多，老人家就睡了？我记得纪姨以前不都是十点才睡的吗？”

    纪长安道：“我从厨房洗碗出来，奶奶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林叔下意识摸了摸下巴，砸吧砸吧嘴，嘀咕道：“纪姨最近好像还吃的很少？该不会是生病了吧，这可有点麻烦了，纪姨最讨厌去医院了……”

    纪长安无奈道：“是啊，我也怀疑，要不林叔你想办法劝劝奶奶？”

    中年警察姓林名爱国，这名字是他老爹取得，据他爹说那时候就流行这种风格的名字，他口中的纪姨就是纪长安的奶奶。

    林爱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勉励道：“劝肯定是要劝的，实在不行绑也要给绑去了，你自己平时也和你奶奶多说说，这身子骨可要好好重视，老了就不比以前了，我自己都觉得身体比以前差多了。”

    他一手拿着警帽，十分熟路地走到客厅，将帽子放在茶几上，从饮水机下拿出一个一次性杯子，接了一杯水，坐到沙发上，示意纪长安过来坐。

    这是把这当自己家了……

    纪长安心中腹诽道。

    林叔是奶奶儿子的同事，在奶奶的儿子因公殉职后，他一直坚持着每周都要登门来看看奶奶。

    而当年陪伴奶奶来福利院接自己的，正是林叔。

    “长安啊，我上次和你说的，你考虑的怎么样？”

    林叔搓了搓手，一脸希冀地望着纪长安。

    天使序列并非人人有资格踏入。

    超凡者终究是少数，而每一位超凡者都会被国家尽力吸纳，如果无法吸纳进相关部门，那么将会列入统管，行动会受到相应的监督与部分限制。

    没办法，每一个行走在天使序列之上、拥有权柄的人类，都已经从某种意义上脱离了“人”的形态，向着更高层次的生命形态前进。

    而哪怕是最低序列的权柄，也能让他们轻易做到常人无法做的事，造成重大危害。

    而纪长安拥有的特殊能力，就在七年前无意间被林叔发现。

    自那之后，林叔多次告诫他一定要慎用自己的能力，最好不要被别人发现，更不得用来伤害他人！

    去年他十八岁成年后，林叔就在私下里询问他要不要加入警局。

    但当时宁海市正巧发生了一场恶性案件，为了保护被匪徒挟持的市民，死了三位警察，重伤十余位，这在当时引起了很大的轰动，事后很多市民纷纷主动参加了由警局举办的追悼会。

    而在发生了这种事后，哪怕他主观上是想要加入警察局的，也断然不可能和奶奶提及了。

    另外，奶奶的儿子，当年就是为了逮捕一个杀人犯而因公殉职。

    “林叔，你要能说服奶奶，我没任何意见，我很乐意为建设和谐社会做贡献。”

    纪长安双手高举做投降状，一脸苦色。

    林爱国笑骂了声：“你个臭小子，越来越滑头了！”

    可是之后，他的脸色也黯淡了下来。

    他明白纪长安的意思，他也不知道该如何与老人家开口。

    这个在工作中意志如钢铁般的男人苦涩地叹了口气。

    “唉……主要是以你的能力来说，上面不大可能就这么放任你生活在城里。”

    “一是隐患太大，万一哪天你小子要是受刺激发了疯，或者受了威胁，那凭你的能力所能造成的危害，起码也是第二级别的。”

    “另外一点就是太浪费！你小子的能力只要上面肯投入资源培养，那绝对可以视为未来的战略级！”

    “还有我跟你讲，就算上面真的由着你不加入任何部门，到时候也会有各种忙请你帮，先是些你无法拒绝推脱的小忙，然后给你等值的报酬，如此循环，增进感情，直到你们之间的关系再也扯不开为止。”

    “所以说到最后你很大可能还是会加入某个部门，毕竟你的能力实在是太不让人放心了，是一把双刃剑。”

    林叔苦恼地拍拍脑袋，神色纠结为难，苦笑着说道。

    “与其让你加入那些特殊部门，我想着还不如让你加入我们警局呢，好歹我还能照应下你，相较于那些特殊部门，我们警局算得上是！”

    “唉，过两天我和你奶奶提提吧……”

    看着林叔唉声叹气的样子，纪长安出声试探道：

    “林叔，要不你干脆别和上面通报了，反正你也瞒了这么久了，我也没啥大志气，就想先陪奶奶安度过她的余生。”

    林爱国斜眼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还真以为我不通报，上门就察觉不到了？”

    “臭小子，我问你，三年前宁海市那场暴雨是不是你给强行驱散了？这么大个动静，上面要还没发现，你当他们吃白饭的？”

    纪长安茫然地摸了摸鼻子，回忆了下。

    三年前的暴雨？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来着……

    当时连下了两天大雨，奶奶关节痛的厉害，他看着焦急，就强行御风驱散了雨云，事后直接昏睡了整整三天三夜。

    那时就被发现了吗……

    纪长安微微龇牙。

    就在不久前，他还引导了一场大风，驱散了雨云！

    “事后第一天，有关部门就派人找到了我，调查你的日常生活与性格心性，考察了足足一个月，最后还是考虑到你的特殊情况才没接走你，让你与纪姨一起生活，由我在旁边监督。”

    “未成年超凡者本来都会进入国家统一管理的学院进修，无论哪个国家都一样。”

    “去年你成年后，他们又找到了我，让我问问你，看你有没有意向加入某个特殊部门，然后一直给拖到了现在。说实在的，他们经挺人性化了，对待人才，国家还是很看重和让步的。”

    “但让步不代表无休止，我估计今年年底就是最后期限，到时候你肯定得给人家一个明确的答复。”

    “而你去那些部门，还不如直接加入我们警局，起码安全点，叔也能给你点照应！”

    纪长安听完林叔的话后沉默了许久，闷声道：“叔，你确定他们不会强逼我加入某个部门？”

    林爱国瞥了这臭小子一眼，没好气道：“你当国家是什么了？你要不想加入，人家还能拿着枪顶着你脑袋逼你不成？顶多事后不断增加与你的接触沟通，和你慢慢攀上交情，潜移默化引导你罢了。”

    “当然，必要的限制和监视肯定少不了，这你应该懂的，国家不会容许能轻易危害社会和人民的不稳定因素脱离掌控。”

    纪长安稍稍安心不少，他语气轻松道：“那这事就交给你了，叔，奶奶那你去说，我没意见。”

    林爱国脸抽动了下，颇有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说到底还是得他去……

    他是真的不知该如何与死去的战友的老母亲开口，希望她领养的孙子也能加入警局……

    “唉，我过两天再来吧。”

    林爱国长叹了一口气，苦笑起身，拿起警帽戴上。

    他用力拍了拍纪长安肩膀，叮嘱他好好照顾纪姨，然后向门外走去。

    这趟来的终究还是有些成果的，起码长安这小子挑明了纪姨同意他就没意见，剩下的只要能说服纪姨就行。

    走到大门口，林爱国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一脸严肃地对纪长安道：

    “长安，这两天你最好别去市中心那晃悠，西盟的那位主教可不是带着善意来的，虽然不知道真实意图，不过绝对是来者不善，上面很重视这件事，已经把市中心的大使馆及附近列入重点监测地点。”

    “你这两天最好收敛点，好好在家陪纪姨，别乱使用能力，今天傍晚的雨云也是你驱散的吧？”

    “你知不知道，你个臭小子已经让咱们市的天气预报成为笑话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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